第46章 盛世繁華夢【大結局】
大景-京州城-御書房
嘉盛十年,冬。
……
嘉盛帝將手裏的摺子合上,抬眼,看着桌案上那還一摞厚厚的摺子及宗卷。這些,皆是這四年來,古雅那邊的動向。其中一半是關於上官錦的業績,另一半,則是關於白文蘿的點滴事蹟。
古雅早在兩年多前,就已順利劃入了大景的版圖,那邊每年的進貢,比南方數個州郡加起來還要豐厚!加上海上各個方向的航路開通,四海通商,大景沿海一處的商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繁榮發展,國庫充盈,百姓安居。嘉盛帝輕輕拍着手中的摺子,然後扔到案上,從龍椅上慢慢站了起來,負手走到掛在御書房西面的大景版圖前站住。他的目光落到大景最北的國界線那,帝王的眼睛裏,隱隱流露出幾分期盼之色,是該開始準備他的宏圖大志了!
“王長貴。”嘉盛帝在那地圖前站了一會,忽然就開口。
“奴才在。”候在外頭的王長貴忙走進御書房,躬身應道。
“他們什麼時候能到京?”嘉盛帝未回頭,只是問了一句。
王長貴先是愣了一下才回過神,遂笑着回道:“回皇上,上官大人明日上午應該就能到京了,正好趕上大年三十。”
嘉盛帝負手,慢慢回身,看了王長貴一眼,沉默了一會又問了一句:“白文蘿,你可聽說過?”
“上官大人的夫人,奴才自是知道的。”
“還有呢?”
王長貴微抬起眼,小心看了嘉盛帝一眼,見皇上面上並無不悅之色,這才大着膽子說道:“回皇上,奴才聽說,上官大人的夫人在古雅那,大家都習慣稱呼她爲白夫人。古雅的遠帆書院就是掛的白夫人之名,且白夫人還不時去書院講課,極受當地學子的擁護,就連西洋人,也常慕名前去聽課拜訪。除此外,白夫人平日裏還專門互譯兩個地方的書,甚至涉及了西洋書籍。很多由白夫人翻譯過的書,已經流傳到大景這邊了,咱大景的學子,私下裏都在悄悄議論着這事。”
“白家,倒是出了後起之秀。”王長貴說完,嘉盛帝慢慢道出一句來,說着又問道:“去年的探花,就是白家的三公子吧,朕記得他當時還未及弱冠,如今可是有官職在身?”
“回皇上,去年的探花郎就是白家的三公子,亦是白夫人的胞弟,名叫白玉軒,今年剛滿二十,眼下正在翰林院任編修一職。”
“嗯,正七品,也不算委屈他。”嘉盛帝點了點頭,心中意定,遂命道:“來人,擬旨!”
……
海上,入夜。
“二奶奶,我剛剛問了小武,他說這船明兒早上就能靠岸了。”木香一邊幫白文蘿清點着帶回去的禮物,一邊笑着說道。
“你可看到曜兒沒?”白文蘿才洗完澡出來,就發現剛還在屋裏認字的上官曜不見了。
“二爺帶着曜哥兒和劍兒到甲板上,說是帶他們看海豚去。”木香笑着說道,白文蘿才生了上官曜沒多久,她就跟趙武成了親,並很快就有了身孕,第二年亦生了個男孩,取名爲趙劍。所以這次回大景,她也領着孩子一塊回去準備拜見公婆。原本沉香也想跟着回去看看的,只因她年初時生了對雙胞胎,身子未完全恢復,加上孩子還小,便只得作罷了。
“這大冬天的,天也黑了,哪看海豚去。”白文蘿微蹙了蹙眉,“又還飄着雪,也不怕凍着孩子。”她說着就披上斗篷,往外走出去,木香一瞅,忙放下手裏的東西,也跟了出去。
“爹,我以後要當水手!”白文蘿還未走到甲板,就聽到一個響亮的童聲,認真地宣佈着自己的宏圖大願。
“哦,爲什麼?”上官錦含笑地問道。
“因爲水手可以乘風破浪!”
“乘風破浪,是今天新學的詞語?”
“不是,是易風叔叔教我的,他說,男子漢就應該乘風破浪!”上官曜仰着粉嫩嫩的小臉蛋,他說話的時候,面上的表情很生動,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宛若星辰般熠熠生輝。
白文蘿走過去,就瞧見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站在那甲板上認真地對話。兩人身上穿的衣服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就是大小號之分,再加上上官曜時時喜歡學着上官錦的動作,於是這一瞅,這父子倆就跟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一般。
“海風這麼大,怎麼還到這來了,不嫌冷的嗎?”原是想責備兩句的,只是一看到他們,她的心不由就軟了,只得無奈地道了一句。
“娘!”上官曜一瞅白文蘿過來了,忙就朝她跑了過去。只是才跑到白文蘿跟前,他就乖乖地站好了,腰板子繃得直直的,然後仰着小臉蛋,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小小年紀,他就已經自個尋摸會了,對平日裏嚴格要求他的孃親,要露出乖巧的一面纔行。因爲爹也都是聽孃的,所以關鍵時刻,還是討好娘最要緊。
“纔剛認了幾個字,就坐不住了!”白文蘿蹲下去,幫他整了整衣服,然後又抬起臉看着上官錦問道:“劍兒不是也跟你們在一塊的嗎?”
“我怕他凍着了,剛剛便送了回去,在趙武那呢。”上官錦朝白文蘿笑了笑,就對旁邊的木香說道。木香遂道了句謝,然後就告了退,找自己的兒子去了。
“娘,我今晚去跟河馬叔叔玩好不好?”上官曜有些迫不及待地拉了拉白文蘿的衣服,小心地懇求道:“河馬叔叔說要給我講故事來着。”
“你們說好了的?”白文蘿說着就要將他抱起來,上官曜卻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能走。
“是,我們昨天就說好了的,曜兒可不能失信啊!”上官曜一邊走,一邊認真的說道。
“來,爹帶你過去找河馬叔叔,不過你可要乖乖的,不能給別人添麻煩知道嗎!”上官錦說着,就從後面走上前,一把將上官曜給舉了起來,放到他的肩膀上坐着。興奮得上官曜直揮舞着手臂,嘴裏還嚷嚷着,似要衝鋒打仗般!
白文蘿在旁邊看着這一對父子,只得無奈的嘆笑一聲,便隨他們去了,自己先回了房間。
沒多會,上官錦就回來了,剛進門,就從後面摟住她,將臉貼在她的脖頸上蹭了蹭說道:“洗好了。”
“嗯。”她笑了笑,又道:“一會去接曜兒回來吧,那孩子精力太旺盛了,沒了管束,會折騰得別人一夜都睡不好的。”
“不礙事,他今天中午沒睡,再過一會就該覺得困了。”上官錦開始在她脖子上輕啃着,嘴裏微有些不滿地呢喃道:“你今晚就留給我吧,曜兒明明有些懼你,卻偏喜歡佔着你不放!”
“是你太縱着他了!”
“我也縱着你……”他說着就將她抱了起來,往牀邊走去。將她放到牀上後,他隨即就壓了上去,手撐在兩邊,垂着臉,深邃的眼睛俯視着躺在他身下的女人。
對上他看着她的目光,白文蘿只覺得此刻的他,隱隱露出幾分兇悍來,如一隻伏地欲搏的豹子。他抬手,撫上她的臉,手指在她臉上劃過,滑到下巴,移到脖子,最後又回到她的脣瓣上,輕輕摩擦。
他低頭,先是淺淺相貼,然後吮吸,舔舐,隨後略帶野蠻地入侵,熱切地糾纏。直至兩人都無法呼吸,他才離開,卻馬上就順着她的下巴,脖子一路輕輕噬咬地往下,衣服被他一件一件地撕扯脫落。強健的身軀,有力的手臂,將她壓進柔軟的牀榻裏肆意磨蹭,令她不由嬌喘聲聲。
薄汗濡溼了的肢體晶瑩發亮,柔嫩的肌膚上遍佈着糜豔的緋紅刺激着他的神經。她的嬌喘,她的回應,她的熱情,令他無法剋制,縱情的動作比往日還要亢奮!被褥凌亂不堪,四肢親暱交纏,空氣里布滿了讓人面紅耳赤的味道,久久不散……
翌日一早,白文蘿醒來後,只覺渾身痠痛,不由就瞪了旁邊的人一眼,上官錦卻伸出手,將她按下,欲要重新壓上去。白文蘿忙拍開他道:“再一會曜兒該來找我了,而且船也要靠岸了!快起來收拾一下,沒時間了!”
上官錦只得將臉埋在她胸前,用力蹭了幾蹭,然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她起來了。
……
大景,闊別四年,她終於回來!
白文蘿下了車,抬眼,看着王府光鮮亮麗的大門;垂眼,看被她拉在手中的上官曜;轉頭,看站在她旁邊的上官錦,心裏一時感慨萬千。
王府的正門大開,管家僕人皆是一臉恭敬地將他們一路迎了進去。
上官曜這會乖乖讓她抱着,進了王府後,他只是睜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圍的人和物,並不隨意開口問這問那。
康王爺和康王妃,還有上官榮、孟氏、以及她的三個孩子等人,皆在正屋那等着了。瞧見他們進來後,每個人的面上都露出許些激動之色。白文蘿這纔將上官曜放了下來,上官錦輕輕一笑,朝上官曜招了招手,就將他拉到康王爺和康王妃跟前說道:“曜兒快給祖父和祖母磕頭!”
“是。”小傢伙很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在前面的墊子那跪了下去,脆生生地說道:“曜兒見過祖父祖母!”說完就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頭。
康王妃隨即起身,過去將他扶了起來,上官曜頓時露出天真可人的一笑,甜甜地叫了一聲“祖母!”然後又說道:“祖母坐!”康王妃一愣,心中歡喜,遂就拉着他一塊到那椅子上坐下。
白文蘿笑了笑,便也同上官錦一塊給康王妃和康王爺見了禮,行禮畢,兩人具坐下後。
然還沒說上兩句,就有下人進來報,宮裏派了王公公過來,原是皇上宣上官大人及其妻兒進宮去,車馬已經在府外候着了。
“去吧,是皇上要給你加官進爵。”康王爺滿是欣慰地看着上官錦,道了一句,然後又轉向白文蘿說道:“你做得很好!”
白文蘿輕笑,客氣地道了一聲:“都是兒媳該做的。”
孟氏在一旁看着,一時有些怔然,隨即就是一聲暗歎,那個小女孩,真的長大了。四年的時光,將她身上的神色氣度,磨練得直耀人眼!還有那眉眼之間,流露出來的,皆是自信。亦看得出,那份自信,不是因爲多了個上官曜,而是真正出自於她內心。孟氏這般看着,心裏不由就生出幾分羨慕,這個女子,已完全可以讓她的孩子來依靠她,而不需讓她的孩子來給她撐腰!
嘉盛十年,臘月三十。
上官錦被封爲安遠侯,白文蘿晉升爲安遠侯夫人,另特加封翰林院編修官職,正七品,主派外洋司,負責海外文字修編。
至此,白文蘿成爲大景有史以來,第一位身負官職的女子;亦是第一位,被皇上親自賜封官位的女子!
當日,此消息就傳到西涼伯爵府,整個白府一陣譁然!
次年,元月初一,白府的老太太一個人走進祠堂裏,看着祖先的牌位,輕而鄭重地道了一句:“兒媳,這一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將白家流落在外的骨肉接了回來!兒媳不負重望,白家大喜啊,大喜!”
從此,伯爵府的名號,將因一位名爲白文蘿的女子,而永遠留在人們心裏。
從皇宮出來後,天已近傍晚,上官曜早撐不住,上了馬車,就在上官錦臂彎裏睡了過去。
“這孩子,不知是像誰了,精力過人的旺盛,也從不怕生,什麼人都能被他給哄得團團轉。”白文蘿看着兒子那張粉撲撲的小臉蛋,輕笑着道了一句,只是那話語中,卻滿是身爲人母的驕傲。
“是像我。”上官錦笑着看她,“不過比我小時候活潑開朗得多了!”
“你小時候也是個磨人精?”她嘆一句,說着就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倒沒有,因爲那時我還沒遇見你!”他說着就側過臉,在她額上親了親,接着道:“明天,我們就去西涼。”
馬車在王府門口停下,白文蘿下了車,才發現天已飄起大雪。轉頭,順着這街道舉目望去,只見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卻絲毫掩蓋不住這京州的繁華!
驀然間,她想起自己跟他的初次見面,正好是在十年前的冬天!
第一次,深切的感覺到人生如夢,而她,既是陷入了一場盛世繁華的大夢之中,幸福得永遠也不願醒來!
“文蘿。”他叫她,朝她伸出手,她回過神,走上前去,緊緊握住他的手!
番外篇
番外之芸三娘
大年三十,西涼伯爵府裏,笙歌聒耳,錦繡盈滿,衆人喫了年夜飯後,老太太又隨大傢伙一塊出了花廳,來到籠上炭火的亭子裏,瞧着孫子們領着四五個小子在園中放煙花。
擱在地上的火樹銀花燃盡後,接着就聽到嘭嘭嘭的雷響,頂上濃黑的夜幕頓時爆開一朵朵璀璨的星花,照出每個人面上的笑顏。衆人談笑品評間,宅院外頭,亦有許多煙花跟着竄上夜空,一同爭輝。
“今年,是個好年!”老太太欣慰開口。
“可不是,連着放花的都比往年多,咱也都跟着一飽眼福了!”周氏從煙花璀璨處收回目光,轉頭,附和着老太太的話,滿臉笑着說道。
“嗯,日子過得好了,大家的樂子也跟着多了起來。”老太太點頭微笑,說着就轉過頭,對着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芸三娘說道:“明兒,安遠候及其夫人就要過來了吧。”
芸三娘沒想老太太會忽然對自己說話,微一愣,然後就輕笑着點了點,乖順地應道:“是。”
“你教出了對好兒女,那些年,辛苦你了。”老太太又道了一句,語氣很是溫和,且看着芸三孃的目光也難得的多了幾分親切。
芸三娘一時有些愣怔,白府這近十年裏,因爲自己曾是藝姬的身份,老太太從一開始就不喜她,她是知道的。後來蘿兒出嫁後,老太太雖待她和善了點,年節時也都讓她出來一同慶賀,但從不曾這麼,在大傢伙面前,明着表示親近及感謝的。
“是老太太教得好。”芸三娘低頭,謙虛了一句,不敢居功。只是神色卻是淡淡的,語氣也是不卑不亢。近十年了,她的兒女皆已成才,她再無須裝出那等誠惶誠恐之色。
老太太心裏滿意,完後就轉向周氏這邊問道:“屋子都收拾好了沒,該準備的可都準備了?”
上官錦被封爲安遠候後,其爵位,比白孟儒還要高上一等。加上白文蘿也有官職在身,更略聞其有名望,所以明兒上官錦和白文蘿回來,可是令伯爵府比上次他們過來的時候還要緊張。
“是,原平日裏三姑娘住過的院子一直就着人看着的,去年擴修了後,看管的婆子又添了兩位。前天,我將裏頭的東西都給換上新的了,昨兒還讓芸姨娘去看了呢,芸姨娘瞧着也覺得好。想是能稱候爺及其夫人的心。”周氏一臉笑地回道,說着就看了芸三娘一眼。
芸三娘只得點了點頭,隨後就斂了神,靜坐不語。陪在一邊的白孟儒不由就往芸三娘這瞧了過來,似乎是進了白府後,日子過得好了,她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原本就是個美人坯子,如今的衣着髮式也都用了心打點,身段亦未走樣,故眼下已年近四十的她,看起來,竟比之前接她進府的時候要顯得年輕了,且還多了幾分從容與成熟的韻味。
這般打量着,不知爲何,白孟儒忽然就想起二十幾年前,他在淮州時的那段日子。那時的芸三娘,還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不但容顏豐美,還能識文斷字,且性情柔順體貼。
當時,她一心在他身上,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而他,一度抑鬱的心情也確實從她身上,得到了安慰和舒緩。只是當時的自己,並未將芸三娘放在眼裏,不過被人送來討好他的藝姬罷了,他不可能會上心。就算給他生了個女兒,他也不曾改變過看法,後來知道她第二胎生的是兒子後,纔想起將她接回來。
只是,這一接,卻接了十年!
但是這個女人,在白府這近十年的時間裏,卻不曾對他說過一句怨言。而後來,他時時過去看她,想跟她說幾句貼心話,她也還都是淡淡的,既不熱情,也不推拒。只是有幾次,他想與她溫存一番,然她卻似完全看不出他的意思一般,只是木木地坐着。剛開始還以爲她是因爲拘謹,所以他才主動……卻沒想,她竟推開了他,接着就找了身子不適的藉口!
女人的心,冷了十年,怎麼可能僅因爲一點愧疚,就能捂得熱!
十年生活的磨礪,再加上,近十年宅院的隱忍,她怎麼可能還會依戀一個曾將她視若草履的男人!她雖身份低賤,但亦有一身傲骨,那個曾讓她託付於真心的男人,從不懂得這一點,所以,她便將心收了回去,再不交出。
不過,如今她也不怨恨他,畢竟是他給了她這麼一對好兒女。而且,她的孩子如今能有這般出息,亦離不開開始時,能有伯爵府的蔭庇。
因此,恩怨相抵,再無相欠。
煙花散後,子時亦已過了,喫完守歲餃子,瞧着老太太抗不住了,周氏便命人仔細看着這園中的燭火,然後就陪着老太太回屋歇息去了。
而就在芸三娘獨自走回榴花房的路上時,不想白孟儒竟在後面叫住了她!她轉頭,便見白孟儒走上前來,她稍稍後退兩步,一臉恭敬地問道:“老爺有何事?”
“嗯,剛剛多喝了點,想散散酒氣,正好碰上你,你就陪我走走吧。”白孟儒走過來後,略點了點頭,一臉正經地說道。冬夜天寒,主子們散了後,府裏的下人,除了幾位專門負責燈火的,偶爾出來巡邏一趟,餘的皆躲回屋裏取暖去了。
芸三娘不知白孟儒怎麼就跟了她過來的,遲疑了一下便道:“夜已經深了,這外頭也冷,又沒個人跟着,老爺還是趕緊回屋裏歇着去吧,不然一會太太該不放心了。”
白孟儒看了她一眼,忽然就嘆了一聲:“三娘啊,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怨我?”
“怎麼會,老爺回屋歇着去吧,小心凍着了,我去叫丫鬟來扶您回去。”芸三娘搖了搖頭,不想與他談這個,說着就要轉身,白孟儒卻忽然抓住她的胳膊,芸三娘一驚:“老爺!?”
白孟儒一時也有些愣住,不知自己抓着她要做什麼。其實他只是覺得心裏煩悶,這些年,他在官場上起起落落,並不如意。而每次一回來,周氏跟他說的,多是讓他想辦法給白玉瑞找個好差事等等。他覺得煩,又發泄不出來,外頭的女人多是庸俗,新鮮勁一過,就提不起什麼興趣了。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時常會回想起年輕的時候,如此不免就會想到那會,那個一心待他,給他安慰的女人。
就在兩人一時處於尷尬境地的時候,那邊忽然傳來白玉軒的聲音:“娘,是您在那邊嗎?”
“老爺先放開吧,是軒兒,別讓孩子瞧着了這般!”芸三娘趕忙低聲說道。
聽着腳步聲,白玉軒正往這邊走來,白孟儒只得放開了手,正了正臉色,然後就負手背後,轉過身,瞧着走近的白玉軒道:“怎麼過來這邊了?”
沒想會碰上白孟儒,白玉軒愣了一愣,馬上就恭敬地喊了一聲“父親”然後才接着道:“我過來看看姨娘。”
白孟儒瞧着自己這個最出色的兒子,不知不覺,就這麼大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穿在他身上,瞧着還真有幾分像自己年輕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由就溫和了幾分,只是一看白玉軒面上依舊是一副恭敬地表情,他不由就嘆了口氣。明明是父子,卻並不比陌生人親密多少,這般想着,他一時又覺得意興闌珊,便道了一句:“如此你就送芸姨娘回去吧,雖是大年夜,但也別說得太晚了,別誤了明兒的事!”
“是。”白玉軒應聲,等白孟儒離去後,他才走到芸三娘身邊說道:“娘,父親剛剛是在跟你說話?”
“嗯。”芸三娘輕應了一聲,完後就將話一轉:“都這般晚了,你怎麼還過來,沒有人跟着嗎?”
“我都多大了,還要人跟着做什麼!”白玉軒說着就扶住芸三孃的胳膊,一邊走一邊接着道:“我一想姐姐明兒就回來了,心裏就坐不住,便就過來找娘說說話!”
“好孩子。”芸三娘笑了,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如今長大了,功名也有了,蘿兒她也算是圓滿了。娘現在啊,就想着你也能有門好親事,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娘就再沒什麼可掛心的了!”
“娘着急這個做什麼。”白玉軒憨憨一笑,完後就道:“其實我纔是放心不下娘,以後我可能就在京州任職了,要不我哪天瞅着老太太心情好些,求老太太讓娘跟着我一塊進京去!”
“說什麼傻話,你是要大傢伙都笑話你!”芸三娘又是嘆又是笑地搖了搖頭,“娘在這住了快十年了,還有什麼不習慣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做你的事去。正好蘿兒也回京了,以後你們在那相互照應着,娘不知有多放心!”
走到榴花房門口的時候,芸三娘就接着道:“好了,回去吧,明兒蘿兒和姑爺就過來了。你回去好好休息,眼下太晚了,別熬壞了身子。”
白玉軒走後,芸三娘呵了口氣,便轉身進了屋。守在屋裏的丫鬟還未睡,瞧着她進來後,就站起來,笑着看了芸三娘一眼,又瞅了瞅那桌上。芸三娘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就見一封信正躺在那桌面上,她心頓時一跳,忙就走過去拿起那封信。
“我先出去了,姨娘早些歇息吧。”那丫鬟笑了笑,行了禮,就出去了。
芸三娘走到炕上坐下,然後才小心拆開那封信。自白文蘿去了古雅後,沒多久,之前周氏安排在她身邊的丫鬟不知怎的,就被打發走了,換了如今這個。直到去年,她才知道,如今這個丫鬟竟是姑爺給安排的……
這封信是白文蘿親筆寫的,大意是上官錦被封爲安遠候後,皇上又賜了一座宅府,年後,他們就要從王府搬出去了,因此白文蘿便想讓芸三娘過去陪她一段時間。只是也不知芸三娘願不願意離開伯爵府,所以就提前讓人帶了信過來,讓芸三娘先考慮考慮,因爲明兒她過來後,就會向老太太提出這個請求。
芸三娘看完信,小心折好,裝了回去,然後將信貼在胸口,笑了!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
寫到這,算是交代了芸三孃的後半生,我並沒有給她安排一個封閉式的結局,因爲,人生在繼續,未來有無數可能。
其實芸三娘這個角色,是這本書中,我最爲心疼的人物。這個女人,她的這半生過得並不好,年幼時喪母以兄長,且家中貧困,年少時又被生父給賣了,年輕時,以爲遇到了可付真心的人,卻差點因此喪了命。之後十年獨自撫養孩子長大,接着又甘願讓自己的孩子稱自己爲姨娘,並且甘願默守在大宅院裏的一間小屋子裏,一晃,差不多又是一個十年過去了。其中委屈,我想,只有她心裏明白。
只是,即便是這般的磨難,卻沒有磨掉她高貴的靈魂,亦沒有磨掉她一身的傲骨。
她知恩圖報(救古納人),不趨炎附勢(拒絕李家最初的提親),性格堅韌(決定帶着幼小的孩子獨自生活)。對待兩個孩子,沒有重男輕女,沒有厚此薄彼,生活清苦,卻能過得溫馨。可以說,她身上這些點點滴滴的閃光點,一直就在潛移默化中影響着白文蘿。即便白文蘿最初,是個成年人的靈魂,但是,就某些方面來說,她就跟個嬰兒一般,沒有善惡之分,沒有是非觀念。
但是,母親是孩子最好的榜樣,如果沒有芸三娘,就不會有以後的白文蘿!
甚至可以說,白文蘿能讓上官錦這般深愛着,離不開最初時,芸三娘對白文蘿的影響。
一個只會殺人的機器,或許能引人注意,但是卻沒有什麼值得讓人去愛的。而一個有着最純粹的愛,同時又具有最凌厲的刃的女人,才足以讓上官錦那樣的男人情深不悔。(其實文中幾次提到,上官錦對於這種溫暖的依戀……)
可以說,芸三娘是用她的二十年,默默的關心,無聲的期盼,來成就了她的兩個孩子!
只是當她的孩子,一位金榜題名,一位衣錦還鄉時,她生命中最好的年華已然不在……
番外之哪一年讓一生改變
嘉盛元年,臘月二十九,眼見年節已到,那天卻老是陰着個臉。抬頭望去,只見灰濛濛的天上,具是濃厚的雲層,從北吹來的寒風裏都帶着凜冽的冰雪味。
只是在這樣的天氣裏,西涼城的醉花仙樓內卻溫暖如春,且那空氣裏依舊是瀰漫着甜膩幽香的味道。這裏,比起京州的萬春紅樓,少了一分閒適的清雅,卻多了幾分糜爛的豔麗。
此時,天才剛亮,醉花仙的前院就響起的幽幽的絲竹之聲,後院亦隱隱傳出男子與女子曖昧的調笑之聲。二樓一間鮮花織錦如雲的上房內,一位衣衫半敞的年輕男子有些無奈地從溫柔鄉里醒來,懶洋洋地走到桌旁坐下,自個倒了杯茶,先喝了一口,然後才微眯起眼睛,瞧着躺在那軟榻上的人影笑着說道:“我本想先在西涼這歇一日,明兒一早才動身回京州,沒想你倒是提前過來了!”
“我不是來找你的,你出去吧,我就在這歇一會,下午便出去。”榻上的男子將自己的一雙長腿伸直了,只是這軟榻卻夠不上他的長度,他便只好又曲起一條腿,另一條腿隨意地放在鋪着織錦的地上。
“嘖,你這是強闖入我的房間,又將我從被窩裏吵醒,現在還又要趕我出去!我說有你這樣的麼!”易風擱下手中的茶杯,接着手指就在桌那面上輕輕敲了起來,嘴裏合着拍子唱道:“溫柔鄉啊男兒郎,醉臥花間笑一場。銷魂窩啊美人脣,夢中裙下春事了……”
樓內依依呀呀的絲竹聲時隱時現地傳了進來,伴着易風略有些低啞的嗓音,香豔的詞曲在這錦繡溫香的房間內,唱出了玉體橫流的慾望,卻到處都透着荒蕪與空虛。
軟塌上的男子似已累及,早閉上了眼睛,任那糜爛之音充斥於身旁而無動於衷。
易風似也唱得幹了嗓子,便停下手中的動作,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自顧自地說道:“說來,我此番去古雅,倒是開了不少眼界。”
榻上的男子未應聲,易風也不介意,輕輕抿了口茶,又接着道:“那邊的風氣很開放,跟大景完全不一樣,他們的女人不但可拋頭露面,亦能當家作主,行事之大膽,着實令人咋舌。”易風說着,笑了一笑,猶自道:“聽說數百年前,北齊幾乎將那邊的男人給屠光,後來是那的女人將他們的天給撐了起來。所以他們的男人最初始,是用吻腳禮來表示對一個女人最真的愛慕,同時亦是立下了此生不負的誓言,從此身家性命,盡數相付,如若有背,天不容之。只是,時長日久,這一古老的風俗竟成了個傳說……”
易風說到這,搖頭輕笑,然後看向榻上的男子,接着道:“其實吧,我對他們這風俗倒真是有些好奇,你說這女人的赤足,若是在被窩裏,忘情之下,吻了一吻,這算不算也立下誓言了呢?”
榻上的男子終於睜開眼,嘴角忽的就挑了挑,似是在微笑,只是卻帶着幾分吊兒郎當和淡淡的嘲諷,然後才道了一句:“那是要跪下行的禮,男子俯首與女子跟前纔算數。”
易風一愣,忙問:“咦,你怎麼知道?你不是還沒去過那嗎!”
上官錦卻又閉上眼,不欲與他多說,只是懶洋洋地說道:“我要休息了,你出去時別忘了將她弄出去。”
他指的是此刻還躺在那牀上,被易風點了睡穴的女子,即便是隔着銀紅色的紗簾,依舊能看得到那女子露出半截雪藕般的手臂在外,白嫩嫩的,襯着那錦繡繁花的絲綢錦被,香豔得直刺人眼!
易風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卻也知上官錦這個時候忽然闖進來,必是有要事要辦,或許還有人在追着他,所以這不滿歸不滿,也不敢就將他轟出去。整好自個身上的衣服後,纔將那名睡得不省人事的女子抱了起來,只是走到上官錦旁邊時,他忽然又問了一句:“一會要不要也給你找位美人來解解悶?”
上官錦依舊閉目養神,連眉毛都不動一下,易風討了個沒趣,只得丟下一句:“我走了,完事後記得來找我敘舊啊,明天之前,我都會在西涼的,若需要幫忙的話也早點開口。”他說完就出去了,留下一屋的殘香,及榻上那個慵懶的男子。
午後,這西涼的天愈發陰沉了,上官錦在大街上慢慢踱着步子,一邊注意着周圍的情況,一邊往約定的地方走去。
大年三十未到,街上依舊熱鬧非凡,人羣熙來攘往,熱情的小商販們氣不帶喘地對每一位從自個攤位跟前走過的行人,使勁兒地吆喝着自家的貨物。上官錦正走到一個賣糖果糕點的攤位前,忽然就瞧着不遠處有幾個可疑的身影,他不想這個時候與對方起衝突,於是便轉過身,小心沒入這攤位前的人羣中。
“這都是剛出爐的寸金糖,才一會,就已賣得差不多了,瞧瞧,剛剛那位大嬸一下就秤了五斤呢!公子要點不?”
上官錦一邊注意這那邊的人,一邊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那商販老闆一樂,馬上抽出一張油紙,包了約莫兩三斤的寸金糖,然後問道:“公子瞧瞧,這些夠不?”
那邊的人已經走到另一條街,上官錦不動聲色地移回目光,瞧着那一大包糖,笑了笑,說道:“不用了,這麼多我拿着太麻煩。”他說着,也不等那老闆回話,就將那包糖倒了大半出來,然後亦不等那老闆發火,又掏出一錠銀子丟過去,也不讓找零,便拿着那少得可憐的幾塊寸金糖走開了。
與此同時,西涼城,西福街那的一處小院子裏,白文蘿正幫芸三娘將一會要帶給宋先生的禮物小心包好。
“娘,這天色,瞧着是要下雪了,你們多早晚回來?”白文蘿將東西都準備妥當後,便問道。
“待不了多久,如果宋先生家人多的話,估計就是將東西放下,再去看宋先生的娘子一眼就回來了。你在家好好待着,等娘回來做晚飯啊。”芸三娘一邊說着,一邊給白文軒整了整棉襖。
“這些禮物是不是太重了點,軒兒纔剛上幾年學,就送這多的話,以後可不得年年加倍?”白文蘿說着,就有些擔心地瞧了瞧旁邊的禮物一眼,這些東西,可是頂家裏兩個月的進項了。
“是啊娘,要不,要不就別送了吧,我一樣會好好讀書的。”白玉軒也有些悶悶地道了一句,他雖才十歲,卻已經明白家裏的不易。光自己上學堂,每年的花費就不少,如今年底了,還要再加上這額外的開銷,他心裏也不是滋味。
白文蘿一聽白文軒這話,頓時知道自己語失了,忙就拍了拍他的大腦門,將話一轉:“你瞎操心什麼,家裏也不是付不起,姐姐不過是覺得宋先生是讀書人,可能也不是多看重這些東西,咱送得重了,萬一反惹得先生不快,倒是不妥了。”
芸三娘一笑,一邊將東西拎在手裏,一邊點頭道:“蘿兒說得沒錯,只不過因爲今年是宋先生的娘子剛生了位小公子,所以才特別多準備了一些,明年就不用準備這麼多了。好了,走吧,咱們早去早回,蘿兒過來把門關好。”
將芸三娘和白文軒送出門後,白文蘿站在門外看了好一會,直到芸三娘第三次回頭看她了,她才轉身回了屋,關了門。走到院中時,抬頭看了眼天色,瞧着這離做晚飯得一段時間,又想起她那還有個荷包未做好,便回了自個屋,將炭火燒上,然後拿出針線簍,開始做活。
……
沒想竟會引出這麼多官兵大肆搜查,上官錦躲在一處偏僻的角落裏,在胸口那捂了一下,遂皺了皺眉頭,真是大意了,一不留神就遭了暗算!瞧着眼下這番動作,對方就是想將他當成一般的毛賊,先殺了再說!上官錦看着從遠處慢慢往這移過來的官兵,微眯了眯眼,每一撥人裏頭,都藏了至少一個恭親王身邊的高手。他兀自冷笑一聲,然後在那些官兵注意到這前,就閃身離開了那。估計此刻四面八方都有人守着了,他得先找個地方躲一會,然後等易風接應。
幸好是大年前夕,街上人較多,讓他方便了不少。
只是剛走到一處路口,就發現因人羣擁擠,一個小孩竟被擠得摔到地上!偏這個時候,前方還有匹馬飛了過來,且那馬上的人根本就不顧這路邊的百姓,只顧着自個暢快!上官錦冷眼看着,這西涼城的大小官,果真到了該換的時候了。
最終,他還是救了那個孩子,只是卻差點暴露了自己,且身上的傷又重了。
幸好,片刻之後,他找到了一處偏僻的院子,雖依舊不安全,但是他身上的傷已不允許他再這麼躲避下去了,再不運氣治療的話,等傷及心肺就麻煩了。
然而,那些挨家挨戶搜查的官員卻還是找到了這處院子!
所以當那個小姑娘走過來的那一刻,他曾想過要殺了她的,只是若真動手的話,事情可能會更糟。故而當他抓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的時候,他才抱着一試的心裏,試着跟她商量了一句。卻沒想,對方竟是不怕,還很乖巧地照着他的話,點了點頭!
他驚訝,得到她的保證後,才慢慢放開她。而她,似乎是先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回過身。一雙清亮的,帶着許些冷漠的,不驚亦不懼的眼眸,就那麼,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
那一年,她才十二,他已二十。
那一天,是他們的初遇。
那一瞬,他們還不知道,從今往後,彼此的命運,都會因對方而改變。
番外之愛上了愛情
七月酷暑,又近中午,即便周圍綠茵成林,但這個時候在屋裏多少還是覺得有些悶。上官錦處理完手中的事後,便出了書房,旁邊的護衛要跟上,他卻擺了擺手,然後往東面那條小道走了過去。
中午的陽光明晃晃的直刺人眼,不過這條小道的兩旁因有連排的參天古樹,枝葉攀蔓,層層疊疊,幾乎將頂頭的烈日遮了個盡。連從樹葉的縫隙間透下來的光斑都少有見到,偶有風吹過,也覺得涼氣泌肌,着實是夏日歇息的好地方。小道的盡頭有一處六角亭子,亭子裏沒有桌椅,但每兩根亭柱間都由一條約六尺長,兩尺寬,且表面光滑如鏡的大青石連接着,下面亦有石墩撐住。
上官錦走進亭內,就撩起袍子,往那大青石上躺了下去。
今年是他攜白文蘿到古雅的第三個年頭,一晃眼,曜兒也兩歲了,如今只等這邊的情形再穩定一些,便該準備回京一趟。上官錦心裏盤算着時間,只是不遠處卻不時傳來施工的聲音,擾亂了這一處的清幽。
自去年年初開始,他就打算將這邊的辦事處挪個地,總跟書院共用一處也不妥當。只是因白文蘿每月都會來書院幾次,想來想去,終決定將書院後面的那一大塊地給買下,然後把那個地方改爲正式的辦事處,待房子建好後,他便將書院後面的地方讓出。如此,白文蘿以後到書院來,他也能照應得到,又不會誤了自己的事。
眼下那邊已到收尾階段,所以這些天連中午都未停工,只是卻擾了他的清夢。上官錦躺在那閉目養神了一會,便慢慢坐了起來,靠在亭柱上,瞧着旁邊離他只有一臂之距的植株,只見綠葉青翠,細弱的枝頭上還結着數粒拇指大小的果實。他似隨意地伸出手,將一粒果實給摘了下來,拈在手中瞧了瞧,隨後就見他嘴角一揚,手指一曲一彈間,那粒果實忽的就往一個方向射了出去!
“啊!”數丈之外的灌木叢處頓時傳出一聲驚呼,同時聽到撲通的一聲,以及嘩嘩的聲響。
上官錦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後踱着步子,施施然地往那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是個女子,穿的一襲淡青色的襦裙。上官錦在她跟前站住後,對方正好也抬起臉,只見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容貌也有幾分靈秀,只是此時一雙眼睛卻是淚汪汪的,且整個人是坐在地上,兩手抱着一邊的膝蓋,委屈地癟着嘴小心地揉搓着。不過即便是這般,她看着也不顯狼狽,倒是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上官錦本想問她在這做什麼,然還未開口,卻被那散落到地上的十來張畫紙給吸引住了。他一怔,目光一凝,就慢慢蹲了下去,將那些畫紙小心拿了起來,捧在手中細看。
這是西洋的畫技,皆是用炭筆在粗糙的白紙上作畫,他並不少見。只是,眼下這些畫紙上畫的卻不是別人,而是白文蘿,作畫者功力不俗,每一張都極爲傳神。畫中的人,或微笑,或沉思,或看書,或宣講,甚至只是一個側面,都能讓人感覺其神采隱隱躍然於白紙之上!特別是那雙眼睛,簡直是入了神,上官錦看得怔然,心中卻隱隱生出幾分不快來,是誰,將他的女人看得這般透徹!
被上官錦一記彈指打得摔倒在地上的那名女子,原是要站起來的,只是一見上官錦竟蹲了下來,她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沒想到竟然能離他這麼近,甚至能感覺的到他身上的氣息,情竇初開的少女捧着一顆亂撞的心,抱着膝蓋,毫不避諱地盯着眼前英俊又成熟的男人。
“這是你畫的?”上官錦終於從畫中收回目光,看向那名女子,懷疑地問道。
似乎是因爲太激動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只是搖着頭,然目光卻絲毫不離他左右。
上官錦微挑了挑眉,將手中的畫紙小心疊好了,手指又在上頭輕輕彈了彈,將沾到上面的泥土彈掉後才站起身,垂着眼,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名女子問道:“你是這書院的學生,到這來幹什麼?這些畫又是誰畫的?”
“我,我是西雪兒,大人不記得了嗎?去年大人還來過我家,我當時一直就陪在父親左右!”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一邊說着,一邊從地上站了起來。只是剛剛被打到的膝蓋,這一時到底也站得不穩,然而眼前的男人卻絲毫沒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西雪兒心裏有些委屈,只是一抬眼,看到上官錦的目光後,她心中的那點委屈馬上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上官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想起來了,便道:“西家的六小姐?”
“對,大人終於想起來了!”西雪兒頓時喜笑顏開,瞧着好不天真可人。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上官錦卻絲毫未被她的笑容感染,說話時,面上雖是淡淡的,但語氣裏已帶上了幾分冷意。
似沒想到對方的態度竟還這般冷淡,西雪兒足足愣了好一會,後又招架不住他的目光,不由就微垂下眼,有些忐忑地說道:“我,我是書院的學生,兩月前纔剛進來的。那些畫兒,是我的一位朋友畫的,他也是書院的學生,我們都聽過夫人的課。”
“叫什麼?”上官錦接着問。
“啊?”西雪兒又愣了一下,不解地抬起眼。
上官錦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畫,西雪兒這纔回神,便小心的說道:“他叫威爾,是英吉利人,我們是一同進書院的,自去年大人帶了夫人拜訪我家後,我們便慕名過來了。”
西洋小子嗎,上官錦瞧着手中的畫,確實是畫得很好,但就是因爲畫得太好了,所以他心裏很是不爽!就好像自己的珍寶被人窺視到了一般,只是白文蘿每月都過來書院講課,這事也是不可避免,時間一久,怎麼可能會沒有人發現她的好。但是,他心裏真的很不爽啊!上官錦盯着手中的畫,偏偏這瞧着是白文蘿的臉,一時又氣不起來!
西雪兒瞧着上官錦這神色不明的表情,心裏一邊忐忑着,一邊又癡癡地想着:他真的怎麼瞧都很好看呢!
“你剛剛在這做什麼?”上官錦忽然又問了一句,因後面施工,所以旁邊不時會有人來回走動,倒不奇怪,但書院的學生基本不會繞到這邊來。
“我,我……”西雪兒臉一紅,結巴了。
上官錦挑眉,神色間瞬時就帶上了幾分嘲諷,卻偏偏就是這樣略帶不屑的表情,使得他更具魅力。西雪兒看得有些怔住,心跳似忽的就漏了一拍,嘴裏的話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我是過來看大人的,我很喜歡大人!”
古雅這邊的女人熱情又大膽,他是知道的,但還是沒想她就這麼直白地道了出來,瞧着這小姑娘那雙水汪汪的眼,他嘴角微微往上一揚,便說道:“我有夫人了。”
“我知道,我也喜歡夫人。”西雪兒馬上就點了點頭,面上的神色還帶着幾分夢幻般的嚮往。
上官錦一怔,一時想不透,也懶得琢磨小姑娘的想法,再又覺得自己出來的時間長了,便說道:“你回書院去吧,以後別過來這邊,否則保不準會出什麼意外。”他說完,也不把手裏的畫還回去,就那麼光明正大的掠爲己有,神態自若地拿着走開了。
留下西雪兒一個人站在那,怔了好久纔回過神,隨後心裏異常雀躍,着急着要回去告訴威爾,她真的碰到上官大人了!只是才跑幾步,她猛地就停了下來,糟了,她給忘了,威爾給白夫人畫的那些畫……被上官大人給拿走了!怎麼辦?
傍晚時分,上官錦回來後,白文蘿正給上官曜洗澡。上官錦便去了書房,將中午得的那些畫攤在桌案上,然後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着。
也不知過了多會,正看得出神間,白文蘿從外頭走進來說道:“要傳晚飯了,怎麼還來這,是有事情要處理嗎?”
“喔,沒有。”他回過神,白文蘿已走到他身邊。
“咦?”白文蘿也瞧到桌案上的素描,便走過去拿起一張驚訝地問道:“怎麼會有這個?”
上官錦將中午的事略說了一下,白文蘿隨即笑了,瞧着那些畫讚了一句:“原來是他,我去書院的時候還不時瞧見他在園子裏頭寫生,沒想人物也畫得不錯。”
上官錦瞧着白文蘿一臉笑意地看着那些畫像,想到有個男人日日夜夜地拿着支筆,細細勾勒着他的女人,心裏簡直是打翻了五味瓶子,實在是太不是滋味了!可偏偏他又說不出什麼來,要真爲這事生氣,也着實是太幼稚了些。
“怎麼了?你覺得不好嗎?”感覺到旁邊的人安靜了,白文蘿便將手中的畫放了下去,轉過臉問了一聲。
“沒有,畫得很好,出去喫飯吧。”算了,不想這個了,上官錦說着就在心裏嘆了口氣。
白文蘿一瞧他這神色,便走進去,抬手幫他整了整衣領,眼中含着一汪淺笑,低聲問道:“你不高興了?”
“怎麼會。”他只得笑了一下,拉住她的手,輕輕一吻。
“不過是幾張畫像而已,活生生的人不是在你這麼。”心思剔透的她,怎麼會猜不到他心裏的想法。白文蘿說着就反握住他的手,他不是古雅人,自小就沒有那麼開放的思想。但是爲了支持她,還是允許她在外面拋頭露面,這有多難得,她心裏一直就很清楚。
“傻瓜,我還不知道麼!”上官錦又是一笑,說着就抬起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又湊近去在她脣上親了一口。
“爹爹又玩親親,我也要玩!”就在這時,外頭一個搖搖晃晃的小不點扶着門,正打算爬過對他來說,很是不矮的門檻,嘴裏還奶聲奶氣地嚷嚷道。
“小祖宗,小心着點,別摔着了!”奶孃從後面跑過來,一臉慌張地喊着,她才一個不留神,這孩子竟就跑到這邊來了。
“你下去吧。”上官錦走過去將上官曜抱了起來,又對跑過來的奶孃道了一句,然後就將上官曜抱到白文蘿跟前,輕輕拍了拍他肉嘟嘟的小屁股說道:“小壞蛋,你是不是在外頭偷看很久了!”
也不知他是聽明白了沒有,小傢伙頓時就一陣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身子在上官錦懷裏扭來扭去的,好不歡快。
“好了,都出去準備喫飯吧,天要黑了!”白文蘿無奈地看着這鬧成一團的父子道了一句。上官曜一聽,馬上就嘟着嘴,睜着一雙烏閃閃的眼睛,鼓起一張包子臉對白文蘿撒嬌地道:“要親親!”
上官錦笑着就將脣湊到他粉嫩嫩的小臉蛋上,叭叭地連親了好幾下,只是他下巴處的鬍渣卻是扎疼了小傢伙,小傢伙立馬皺起一張包子臉,扭着身子,嫌棄的說道:“痛痛,爹爹的臉好硬,不好玩!”他說着就往前傾斜身子,抱住白文蘿的脖子,把臉蛋埋進白文蘿的肩窩處悶悶地說道:“娘好!”
“他這都學會嫌棄我了!”上官錦馬上佯裝生氣的說了一句。
白文蘿從他手中接過上官曜,嗔了他一眼道:“你比他還小嗎!”
屋內又傳出上官曜咯咯咯的笑聲,伴着夫妻兩人不時的低語,一路往飯廳走去。
……
“威爾,你說,我是不是愛上上官大人了?”中午的刻意相遇,直到現在還未平靜下心情的西雪兒,已經纏着那個金髮碧眼的男子足足纏了一個下午,這句話也是問了第十遍以上了。
“不是。”這也是威爾第十次以上相同的回答,他甚至都不抬眼,只是專注着作畫。
“爲什麼不是?”西雪兒也不生氣,兩手支在威爾旁邊的桌子上,捧着臉,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求知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然後又看了看他此刻正在畫的畫,只見是一張巧笑嫣然的白文蘿。她便又接着問道:“那你呢,你這天天都在畫白夫人,難道不是愛上她了嗎?”
威爾停下手中的炭筆,終於抬起眼看着西雪兒道:“我是個藝術家,純是爲白夫人的風采折服,而你不過是愛上了他們的愛情!嚮往他們的經歷罷了!”
西雪兒微怔,慢慢放下手,好一會,才走到窗戶邊,看着遠處的大海,心裏琢磨着那句話,她愛上了愛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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