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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拆台

  等赵宝珠过来了之后,几个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紫鸳,都不知道这个丫鬟是什么时候跟到赵宝珠身边去的。   不过此时,紫鸳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毕竟她并非重心。   赵宝珠站在屋子里头,给几个长辈一一行礼。尽管此时几个人心情都颇有一些抑郁和烦躁,可是在面对着赵宝珠的时候,都十分的和颜悦色。老夫人微微扬起眉,问道:“宝珠啊,你今日怎的忽然过来了?”   听到老夫人的问话,赵宝珠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坐在两边的洛老爷和洛大夫人一眼,笑着回话,“是我祖母让我过来的,忽然拜访的确十分冒昧,可是我祖母非让我过来带话给您,您看……”   这话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了,洛老爷和大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十分知趣的先回自己的院子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洛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我看今日这事儿,未必是你祖母的意思罢?”   赵宝珠背上一滴冷汗,不由得点了点头,堆起笑脸来讨好,“洛老夫人果然是明察秋毫,怪不得我祖母日日都说,当初她们姐妹几个里头,最不能欺骗的那个人便是您了,因为必然会被您瞧出来的。”   被她这话说的洛老夫人心头微微轻松了一些,不由得笑骂道:“就你嘴皮子甜,行了,别在我跟前装这个。你有什么事儿不妨直说,来都来了,连你洛叔都被你赶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赵宝珠讪讪的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紧接着她的面色就变得严肃了许多,凑近了老夫人一些,对紫鸳使了一个眼色。   看到她的眼色,紫鸳十分乖巧的打算把房门给关紧。瞧见她这样,许家婆子愣了一下,也不由得走了出去,与紫鸳两个一块儿站到了门外,给屋子里的二人把起了风。   老夫人敲了敲桌子,“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想必你是为了玉姐儿来的吧?”   平素没怎么听过洛青菱小名儿的赵宝珠愣了一下,等转过来的时候不由得点了点头,“老夫人您英明!可我也不光是为她而来的。”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来是要跟我说什么?”   赵宝珠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当初对洛青菱所说的话,更是把洛青菱所说的有些话也融了进去。老夫人越听面色越差,到最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拍桌子的力道似乎有些大,惊得守在门外的许家婆子和紫鸳二人一跳。二人对视了一眼,转而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守在门口。   “你可知道你父亲中的是什么毒?”   赵宝珠狠狠点了点头,“那人说过,是南疆的蛊毒,只是他当初也并没有法子可以帮忙救治。而钟离君……”她面露为难地看着洛老夫人,“您也知道钟离君那条件,我们家实在是请不起。”   听到她这么说,老夫人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更何况,若不是有李姨娘的话,钟离君往往都是会提出最苛刻的条件,以及最危险的那个选择,从来都无视人命。赵府的人会有所顾忌,那也是正常的,毕竟当初赵府的人始终心怀希望,可谁知早已没有选择了。   赵宝珠倒是并没有说,那些分析都是从洛青菱口中说出来的。在她看来,老夫人大抵应该是知道的,若是不知道,她这般开口也未免有些不仗义,毕竟洛青菱是相信她才跟她开口的。所以老夫人只以为,那些分析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般想来,老夫人不由得有些感慨,这赵府里头,看来也出了个聪慧的姑娘啊!   不过这事儿要解决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老夫人一开始并没有想得那么远,虽然站得高,平日思虑的也深,可是这般特地着眼于柳姨娘的角度,她的确没有深入去想过。从柳姨娘这边开始抽丝剥茧,从而得出结论,并非一日之功。   原本只是一个柳姨娘的话,这事儿未必不是不能解决的,大不了拼的让儿子怨恨她一次。只要抓到柳姨娘的一次错误,柳家那边也是没话可说的。   只是如今……看来那柳家早已因为利益,形成一个整体了。   赵宝珠在老夫人沉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明哥儿和青菱妹子身上的蛊毒并非不可解,也并非只有换血那一个路子。”   这话立刻把老夫人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她眼中亮了亮,“哦?还有别的法子?”   赵宝珠点了点头,“若是以人参辅以续命汤每日三次的喂着,每隔五日喂一次天香续命膏,再有功力深厚之人每日压制他们体内的子虫,便可让蛊毒暂时不发作。可是这种法子十分痛苦……”   她不由得有些犹豫,继续说道:“这般的痛苦,并非一般人能够挺得过去的,若是挺不过去,只怕明哥儿和青菱妹子都性命堪忧啊!”   老夫人皱起眉头,“你既然知晓这个法子,为何当初……”   “您是想说,为何我爹还是死了对吧?”赵宝珠苦笑,“这个法子必须在刚刚发作三日之时便要开始的,我父亲那时早已过了,便是这般做了,也不过是白白添加他的痛楚,可确是救不回来了的。”   老夫人面上不由得有些怜悯,点了点头。   “子虫在体内既然已经苏醒,必定是要开始动作的,可是这般被压制,它便会反抗。而它若是反抗不成,便会开始反噬母虫。这般煎熬一月之后,子虫和母虫都会逐渐衰弱,而母虫得不到子虫滋补却被它啃噬,同样会失去效力,而那携带母虫之人也会元气大伤。”   “哦?”听她这么说,老夫人不由得来了兴致,“若是那子虫反抗成功,或者一月之后双方都没死,那怎么办?”   赵宝珠的面色一僵,苦笑了起来,“这个法子原本就危险性极大,可也是彻底根治的办法。原本若是换血,这个法子也并不是不行,只是当初那人说过,我父亲当初早已经被折磨的身体衰弱,换血此事看似可行,实则危险性反而是更大的。而且换血无法彻底根治子虫,始终会有潜伏下来的毒性,若是今后再次发作,只怕就难以抵挡了……”   她说的诚心诚意,老夫人自然也感觉得到,不由得在心中偏向了这个选择。   二人正在说话之时,外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二人抬头一看,那推门之人正是毒医钟离君。   倒也是,也只有他会如此嚣张,也只有他无人敢拦。   他看都没看赵宝珠一眼,瞥了一眼里屋,“那小丫头也倒下了?”   见老夫人点了点头,不由得露出了兴奋的表情,那表情如同是狼见了食物,眼神幽幽的散发着绿光一般,看的人心惊胆颤。钟离君擦了擦手,露出一抹微笑,“那我进去看看。”   “等等!”   老夫人拦住了他,看了赵宝珠一眼,把赵宝珠先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钟离君,我素来信任你,想必是你并不知道还有这个法子的缘故罢?”   这一句可谓是噎死了钟离君,他如何会不知道?不过是不想说罢了。更何况,这死老太婆心里头亮堂的很,还非要这么说,这不是明摆着不给他面子么?虽然明知道老夫人是激他,可是钟离君还是十分欢快的上当了。   涉及到他的领域,他自然是十分护着自己地盘的。   钟离君一脸无味的站在原地,“这法子么,危险性太大,我这不是求稳妥么……”   他想了想,又露出一抹笑意来,挑起眉尾,“你确定要用这法子?这我可就不能保证他们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了。更何况,要让你们这些长辈看到他们日日受折磨,想来到时候先后悔的必定是你们,若是这样,那我还不如不干。”   听到他这么说,老夫人一脸无奈,原本那法子他也不会保证一定会活下来啊!   所以她点了点头,也没对钟离君如此没尊卑的说话方式生气,“我确定,到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来烦你。”   钟离君耸了耸肩,无所谓的答应了下来。他不过是嫌到时候要在洛府呆的时间久了,觉得烦心罢了,若是老夫人答应了不会有人打扰,这老太婆说话倒是的确很说话算话的,那留在这儿倒也没什么。能趁机多点时间研究研究那两个豆芽菜身上的蛊毒,倒也不错。   不过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开口问道:“这个解决的方式,是谁告诉你的?”   说完他便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十分多余,因为这里头似乎就只有一个外人。他仔细地打量了赵宝珠一眼,看的赵宝珠身上鸡皮疙瘩直冒。   钟离君终于满意的把那逼死人的目光收了回来,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不错,小姑娘胆子很大。”   他笑的眯起眼,很好,有人背着他拆他的台,这还是头一回。所以他打算,好好的给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一个教训,也好让人知道,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而他钟离君的台,更是没人可以拆的。 第一百零一章 示好   钟离君开了口,指着赵宝珠说道:“对了,既然这件事儿她这么清楚的话,不若让她留下来帮我。你这儿有两个人,我一个人未免会有些分心,到时候若是粗心大意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一开口说这话,老夫人和赵宝珠全愣住了。   老夫人立刻摆了摆手,“这件事不行,宝珠是赵府的嫡长女,更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姑娘,怎能容你这般胡闹!”   赵府的嫡长女?钟离君蓦地低笑出声,“您不会以为我对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企图罢?”他上下打量了赵宝珠两眼,摇着脑袋啧啧出声,“我也不过是瞧她对此事颇为熟悉,能跟着我帮忙罢了。”   被他略带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赵宝珠的脸顿时红了。   不是羞涩,而是被气的。   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尽量使得自己面上的表情不那么狰狞僵硬,她露出一个自以为温柔的笑容,“既然钟离君都这么说了,我又如何能推辞呢?不过是帮忙而已,身边总是有丫鬟婆子陪着的。”   不过那笑容落在钟离君的眼里,就是十足十的挑衅了。   他垂下眼,方才还有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变得面无表情。他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将之向上挽起,踏步走进了里屋,没有回头开口说道:“既然你答应了,就跟进来帮忙。”   这般严肃认真的模样,倒是让赵宝珠憋着的一口气上不来。   “宝珠,你莫要置气,这件事情你别掺和进来了。”老夫人阻止了她,面上满是忧心,“这个钟离君的脾气忽冷忽热的,阴晴不定,只怕你到时候是要吃亏的。”   赵宝珠面上一红,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老夫人多虑了,正如他所说的,这只不过是为了明哥儿和青菱妹妹的性命罢了,哪有什么别的事情?再则说,身边总是有人的,君子不欺暗室,咱们坦坦荡荡的,不会有人说的。”   看到她的这幅表情,吃盐比她吃米还多的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懂的?摇了摇头,“不论如何,这件事我不会答应,你且回去吧。”   赵宝珠还想说些什么,被老夫人眼神那般看着,也只能把话吞进肚子里了。闷声开口,“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续命汤倒还好说……可是天香续命膏,如今又要去哪里弄来呢?   老夫人皱着眉坐在屋子里头,心中忧虑不已。   府中原本还是存了一些的,只是这些年来零零碎碎的都用的差不多了,再要去找,可就难找到了。天底下会做这天香续命膏的人本就不多,后来还都被皇家收拢了去,以免这等药物流落民间。而这药膏的制作工艺十分烦躁枯燥,后来便没什么人乐意去学,便是有心去学的,也难以找到真正的好师傅。   再到后来,便是有这个机会有这个心的人,毕竟年纪太轻,做出来的药膏不好,寻常人家用不上,富贵人家不想用,于是这地位便尴尬了许多。   那天香续命膏走到今日,已经是万金难求,只有宫里的一些老师傅还有这门手艺。   毕竟这大多是拿来救人的,若是药膏不好,吃不死人也就罢了,吃死人了那可就是要陪葬的。用这个的大多都是权贵人家,所以日子久了,真正有心去学的人也不敢再去了。   命只有一条,死了多不划算?赚钱的路子千千万,不是就这一条死路非走不可的。   所以,便是以老夫人的身份地位,也难以在金陵能求的到一份。她皱了皱眉,看来必须得派人去京城一趟了。   老夫人还在屋子里细想,外头传来了许家婆子的声音,“老夫人,六姑娘院子里的丫鬟冬梅求见。”她正心烦,于是开了口,“不见。”   门外便传来了冬梅清脆的声音,“老夫人,奴婢所带来的是关于六姑娘的消息,还请老夫人让奴婢进门细说。”   关于六姑娘的消息?   老夫人皱起眉头,在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关于洛青菱的消息?她不由得有了一些好奇,“你进来罢。”   当冬梅踏步进来的时候,老夫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个冬梅梳着的是丫鬟们常梳的发型,穿着的也是最简朴的衣裳,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偏偏就似乎有一种秀美艳丽的感觉。似乎眼前的丫鬟不再是丫鬟,而是怡翠楼里的精心调教出来的舞姬一般。却又偏偏比舞姬多出一份清纯,少了一份风尘,真是难得的尤物。   老夫人心中暗叹,怪不得自己孙女儿当初见了她就想留在身边,也幸而留住她的,是孙女儿,而不是孙儿。   只是年纪这点大就如此艳光焕发的,长大了可怎么得了!老夫人在心中计较着,看来今后得想个理由把她给打发出去,省的后院起火,惹得家宅不宁了。   冬梅盈盈的行了一个礼,“老夫人,我家公子说,您如今想必在苦恼天香续命膏的事情。”   这话让老夫人心中惊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追问,“你不是玉姐儿的丫鬟么?何来的你家公子?”   “还请老夫人恕罪,是奴婢口误。公子说了,让奴婢前来是为了留在六姑娘的身边保护她的周全,可惜奴婢只懂人情,不懂毒物,所以这一次的事情奴婢也是无能为力。公子当初让奴婢前来的时候也曾说过,既然守在了六姑娘的身边,那就一辈子都是六姑娘的人了。”   “可是……”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是公子知道了如今六姑娘和大公子的处境之后,忧心不已,赶忙让奴婢前来,送上天香续命膏。只求老夫人能体谅他一番苦心,莫要责怪他莽撞了。”   这话中隐隐点出的情意让老夫人眯起了眼,“如此我还要多谢他了?”   冬梅立时笑了,“老夫人这是折煞公子了。公子曾说,当初是六姑娘救了他一命,如今他不过是替六姑娘解了一份难处,算不得什么的。”   听到这儿,老夫人才算彻底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公子是何身份了。   竟是自家女儿洛庄妃的儿子,当今的三皇子安王!   他特地把这么一个丫鬟送到自家孙女儿的身边,就仅仅只是为了要护住她的周全?老夫人心中不信,对于自己的这个外孙,她还是颇为了解的。   不过既然他肯开诚布公的说,老夫人也不会介意什么,毕竟都是自家亲戚。   更何况,本来圣上先前也有那个结亲的意思,只是看到洛青菱身子羸弱又年纪太小,所以一直没有正式提起来罢了。既然他有心,那也不算什么坏事。虽说如今这安王莫晨已经定了亲,可毕竟仍是亲戚,能用心看顾洛青菱也不坏。   所以老夫人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他也算是有心了。不过这天香续命膏需要的颇多,他能拿出多少来?”   “公子说了,这边需要多少,他那边便能筹来多少。虽说公子府中存的不多,可毕竟是关乎大公子和六姑娘性命的大事,只要同……上头说上一说,那边也是不会吝啬的。”   老夫人这边忧心的事情落定,自然舒心了许多,看这个冬梅也顺眼了一些。   “那这件事情就要麻烦你了。”   冬梅盈盈回礼,“不敢,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待她走后,老夫人叹了口气,心中烦躁不安。这安王为何会突然示好?虽说是亲戚,可毕竟是皇家,那莫晨的弯弯肠子可多的很。更何况这件事情不过刚刚发生,他便能得到消息,及时的赶过来替他们家解决问题。   一来可以证明,这安王的确十分关注洛青菱;另一方面,也是他强大势力的体现。   或者说,这背后兴许还有一些她不愿去想的事情。   老夫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开始觉得头疼了起来。如今这些事儿一个接一个的发生,简直让人都喘不过气来,有种应接不暇的感觉。而那背后蠢蠢欲动的,更是叫人心神不宁。   而冬梅在出门了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到洛青菱的院子,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宁归的院子。   她站在宁归的院子里头,跟宁归对视,面上带着刻板又怜悯的表情。   “这件事情算是主子给你的见面礼,既然你求了,主子又答应了,就自然会帮你把事情办好。那洛青菱死不了,你可以放心了。”   宁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了,这块牌子你需得保存好,还要随身带着,这是为主子办事的凭证。咱们许多人之间大多都是互不相识,到时候要用牌子来认人的。”冬梅边说着,边掏出一块玉牌来递给他。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眼中的怜悯愈发浓厚了起来。   “从今日起,咱们也算得上是同门了。你需得记着,身份永远都要保密,除非主子让你开口。”说完这一句,她转身便走,看也不看后头的宁归。   宁归呆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牌,露出一丝苦笑。   还是成了三皇子的手下,这玉牌,还真是熟悉的让他无奈啊…… 第一百零二章 偏爱   老夫人坐在屋子里想了许久,接着又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等到钟离君出来了之后,便看到老夫人这般焦躁不安的模样。他扯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开口便是针尖,“哟,堂堂洛府的老夫人竟然如此不稳重,幸好这儿没外人,不然多叫你难堪啊?”   他一出来,老夫人便停下来了,垂着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这个无礼的小辈。   然而钟离君可不是不搭理他就会消停的人,又接着开口,“怎么了?是不是情绪不稳,易激动,易怒,易紧张焦虑?”看到老夫人的眼神,他咧开嘴笑了,摇头晃脑的说了一句,“女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   “此乃《黄帝内经》中所记载的,老太婆,你已经过了七七之龄罢?”   换句话说,就是钟离君在讽刺她,并且讽刺的还是事实。因为洛老夫人早已年过四十九,这个年纪的女子,容易心烦焦躁,乃是更年的症状。   钟离君貌似诚挚的建议,“不若你多吃一些小麦百苓粥,对你有好处的。”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老夫人没有搭理。她早已习惯钟离君这般古怪的脾气,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若你多熬些红枣粥给李氏罢,我瞧她近来面色似乎有点不太好。身为一个女人,到如今还没能有自己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姜还是老的辣,哪怕钟离君在这说了半天,还没有惹得老夫人生气;可是老夫人只不过说了一句,便把钟离君给噎的半死不活了。   伴随着钟离君难看的脸色,老夫人嘴角含笑,踏出了房门。   她去的,是柳姨娘的院子。   可是等老夫人到了的时候,才发现柳姨娘院子的大门是紧闭着的。门口守门的婆子瞧见了老夫人,赶紧上前把门给打开了。老夫人踏进了院子,随口问了一句,“这青天白日的,锁着门做什么?”   听到老夫人这样问,那婆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开始支支吾吾了起来。   这般明显的动作,不由得老夫人不疑心。许家婆子抽了抽鼻子,凑到老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老夫人,这院子里似乎有香火的味道。”   老夫人面色变得有些青,大踏步的走向后院。那守门的婆子有心拦可是不敢伸手,只得亦步亦趋的跟在老夫人的身边,摸着冷汗试图阻挠,“老夫人,您忽然来了,咱们姨娘还未收拾好。不如您在屋子里坐下歇会儿,喝上一口热茶,也好让姨娘捯饬好了再出来见您。”   听到这婆子的话,许家婆子呵斥她,“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是要我们老夫人候着你们姨娘不成?哪来的姨娘如此有面子,竟敢让老夫人等?”   那婆子背上的冷汗立时便滚落了下来,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奴婢口拙,奴婢说错话了。”   老夫人并没有理会她们之间的交锋,只是步子越来越快,一把推开了后院的小门。   一推开门,那门口站着的几人都回过头来看着门口的老夫人,洛老爷正站在柳姨娘的身边,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们立在院子中间,而在院子中间正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摆了贡品焚香,底下还在烧着纸钱。   看着这般场景,老夫人的胸口只觉一阵翻滚,气不打一处来。   洛老爷看到老夫人的神色,便知自己母亲已经生气了,赶紧扯着柳姨娘跪下赔罪。老夫人顺了顺胸口的气,颤抖的指着那桌子,声音平静,暗暗隐含怒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洛老爷额头都有冷汗滴落,找不出什么托辞。   “这是替妾身那可怜的孩儿摆的,妾身近来常常梦到那无缘的孩子,心中悲恸。所以才斗胆在后院里替他摆了这简陋的法师,望他能早日上路,下辈子投到一个好人家。”柳姨娘抬起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滑落,看的洛老爷一阵心疼,“老夫人,此事都是妾身的错,还请老夫人不要责怪老爷。”   听她这么说,洛老爷也赶紧把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母亲,不是的,这都是儿子出的主意,不关宛儿的事情。”   宛儿宛儿的,叫的如此亲热,可把她这个母亲看在眼里?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们倒还真是情深意长啊!”她看向柳姨娘,质问她,“我洛府可有亏待过你一丝半点?可亏待过你那未出世的孩儿一丝半点?法事替他办了,族谱替他上了,你还要如何?这般拿着未出世的孩子拿娇,你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老夫人,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该太过思念那孩儿,是妾身不该……”   柳姨娘说着说着便呜咽了起来,泪珠子滚落,那话中的意思却是让洛老爷不得不偏心于她。心中有些责怪自己的母亲,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在柳姨娘这边说不通,老夫人压下胸口的怒火,看向洛老爷。   “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在你一双儿女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时候,你竟然在这焚香祭奠?难不成你这是提前在给他们办丧事不成!”   原本洛老爷也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瞧着柳姨娘难受,所以陪着她一块儿罢了。如今被老夫人这么一说,他也心中有愧了,喃喃地说道:“儿子……儿子并没有这么想。”   老夫人却不饶他,径自说了下去。   “如今最伤心的那个是大儿媳,一双儿女都这么倒下去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估计连活下去的心都没了。而在这个时候,你不去陪着大儿媳,却来这儿陪着她!”老夫人指着柳姨娘,痛心疾首,“你的心思我早就明白,可是那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福王的女儿!是你儿女的母亲!这些年来她没有做错过什么,反倒是为了你小心翼翼,你何苦如此对她?”   看着洛老爷流露出羞愧的脸,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在别的时候也就罢了,在这个时候这么做,你也真不怕寒了所有人的心。若是儿女醒来之后不认你,那也是你活该,自作自受!”   洛老爷立刻摇头,“不,母亲,我原本是想去看她的。可是半路走到这儿,想到宛儿这些天来都十分憔悴,所以才进来看看她,并不是……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   老夫人的脸上挂上讥讽的笑意,“并不是你偏心?并不是你故意如此?并不是你没良心不成?”   她冷冷的笑了一下,“身为朝廷大员,这般宠妾灭妻,若是被人知晓还不知会被说成什么样。我倒是苦口婆心的劝过你无数次,有哪一次你听进去过?无非都当成了是耳旁风。大儿媳迁就你,那是她性子好!不然这个家早不知道被闹成什么样了!每次去福王那儿,你可还觉得有脸?”   被她这么指责,洛老爷也颇觉理亏,闷着不说话了。   “若不是大儿媳贤惠,在外头尽心替你遮掩,你以为你如今还能这么逍遥么?不说言官弹劾,只消福王随口在圣上面前说上一说,你觉得后果会如何?”   洛老爷面上开始出现了羞惭的神色,只是如今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看着洛老爷这幅不争气的模样,老夫人也住了口,只是愈发的焦躁了起来。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柳姨娘,开了口,“柳氏,我也不是在指责你什么,不过有些时候,你还是要多为老爷想想。他毕竟是男人,不够细心,大多会被蒙蔽了眼睛。你既然在我们洛府里头,那就是洛府的人,老爷的名声便是你的名声,你还是仔细想想罢。”   柳姨娘看似十分乖巧,应了下来,“老夫人说得对,夫君是天,是妾身想得不够周全。”   听到柳姨娘这么说,老夫人心中便知道,她其实是不满的。老夫人原本也不想用这些大道理来压她,老夫人自己就不喜欢,更何况拿着这些来压别人了?她原本也希望柳姨娘能跟大夫人稍稍和平一些,能共处便好。可是柳姨娘性格看似柔软,实则激烈,她也是没有法子。   老夫人点了点头,把洛老爷给揪了出去。二人转身之后,并没有看见柳姨娘跪着低垂的眼神,燃烧着怎样的火焰。   柳姨娘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的上前,把她扶了起来,替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那丫鬟看着柳姨娘的神色,有些忧心地问道:“姨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好的很。”柳姨娘轻声回答,看着老夫人的背影,缓缓地捏紧了拳头。 第一百零三章 认罪   定下的一月之期甚是久远,原本近来渐渐觉得时间流逝颇为迅速的洛府众人,不由得在这份焦躁和压抑双重的作用之下,头一次觉得时间竟然能流逝的如此缓慢。   甚至于,老夫人会在偶然的一个时刻,觉得时辰似乎是静止不动了。   此时此刻,老夫人正听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妇人说话。那妇人似乎是洛府的下人,又似乎不是。若是有人在场,必然会认出她来,觉得她眼熟,可也绝对不会有人能说的出她是谁。   这一位正是洛老夫人真正属于自己掌握着的地下势力的体现,是洛府沉浸在水面之下的势力之一。   那面目模糊的妇人正垂手向洛老夫人报告着先前的情况,她的话让老妇人双手不由得有些颤抖,心头涌上了一丝悔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那恶毒的女人进门!   “回主子,某在跟踪那惠静师太之后,发现她有去私会看守那些之前犯事的丫鬟婆子们的守门婆子,进了那院子之后过了许久才出来。某潜入之后才发现,与之交谈的丫鬟,名叫秋菊,是原本在六姑娘身边的二等丫鬟。”   凡言必称“某”,这是这些人的习惯,老夫人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那惠静师太走了之后那院子又安静了几日,柳姨娘身边的丫鬟去见了院子里的好姐妹,不是秋菊。”那面目模糊的婆子眼神忽然在此时闪出一道光芒,“然而那伎俩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某,某仔细看过,那好姐妹与秋菊关在一个房间里。虽然期间二人并未说过话,可是说话的时候相互都听得见。那秋菊与她离得很近,到最后她走的时候,衣袖里便多了一块粗麻。”   老夫人点了点头,想来是那秋菊撕下了身上某处不显眼的衣裳,利用这个机会把消息递了出去。   果不其然,那面目模糊的婆子开口说道:“夜里她身上的衣裳被老鼠咬过的事情,便全院皆知了,倒是惹得那些被关的丫鬟们心慌得很。”   说到这儿,她突然咧开嘴一笑,“主子,要不要把她们找来?只要是主子想知道的话,某必会让她们开口。”   老夫人的心中一股奇异的厌恶感瞬间划过,她压住了心中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将之抛诸脑后。老夫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狠辣的光芒,点了点头,“我想要知道些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那婆子点了点头,十分乖顺的应了下来,那低垂的眼底,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第二日,老夫人便等到了想要等到的消息。   这些表面上被老夫人所掌控的势力,实际上有着自己独特的规矩,老夫人也不能随意破坏。在他们施行这种规矩的时候,便是最高的首领也该遵守。老夫人此时正是掌握着这股危险势力的最高首领,她并没有将这些事情告知自己的儿子,也并没有告知任何人。   她其实打心眼里想把这些深藏于黑暗中的势力抹去,可是她无能为力。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日日的壮大,自己又一日日的依赖于这些人,老夫人不是不痛恨的。   她身为最高的首领,却依然没有办法干涉那些人自己运作的流程,无法干涉怎么对人施实刑罚。她能确定的,也就是对什么人施实刑罚罢了,至于时间、流程和结果,她无法控制。   不过这一次,原本对于这些人十足不满的老夫人也十分的满意了。   被送过来的惠静师太和秋菊二人看似并没有遭受到什么痛苦的虐待,甚至二人似乎都冷静的异常。身上并没有伤痕,而且干净整洁,仿佛她们并没有经历过那般怖人的一夜,而是刚刚才从家中被人十分尊重的请了过来一般。   然而此时这两人都用着十分沉着冷静的目光,告诉老夫人,她们愿意指认柳姨娘。   这让老夫人有些喜出望外,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疑问道:“不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人面前,你们依然愿意说这样的话么?”   惠静师太和秋菊同时点了点头,似乎柳姨娘方才杀了她们的全家一般,这般的仇恨不共戴天,所以要在所有人的面前说出来。而这般的决心,自然也是坚定无比。   看见她们这般的表现,老夫人眯起了眼,叫人请来了洛老爷和柳姨娘。   在柳姨娘的跟前,惠静师太和秋菊二人轮番上阵,用精彩绝伦来形容她们的表现并不为过。实际上,这个形容词似乎还有些不足。至少,在老夫人看来,这场戏可算是好好开幕了,至于后头怎么演,那就要看当事人如何了。   柳姨娘的面色十分苍白,似乎自从上次小产的事情之后,她的身子就一直没有好过。   然而此时的柳姨娘气度镇定,似乎面前这两个唾沫横飞之人所形容的那个幕后黑手并不是她一般。而洛老爷的眼光则不时的在她们之间游移,若是柳姨娘有心去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他眼里那显而易见的痛苦之色。可是很显然的,在此时的柳姨娘眼里,什么老夫人和洛老爷并非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在那二人渐渐说的口干的时候,洛老爷大声呵斥了一句,“够了!”   他霎的起身,面上满是怒气,拉起柳姨娘对着老夫人拱了拱手,“母亲,我并不信这二人的荒唐言辞,宛儿素来心地柔软,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她是不会做出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   他的语气煞是笃定,仿佛是他亲眼瞧见似的,又仿佛柳姨娘便是他,他便是柳姨娘一般。   “若她们所说的是真的呢?”   洛老爷的眼睛瞬间睁大,因为说这话的人并非是老夫人,而是柳姨娘自己。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渐渐甩脱自己手掌的女子。她掩唇轻笑,仿似在同他调情私语。看到洛老爷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又笑着问了一句,“老爷,若她们所说的都是真的呢?”   他看着柳姨娘那般的神色,皱起眉头,又似乎是觉得她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便虎着脸训斥她,可是言语里满是一腔信任和爱意,“宛儿,别胡闹!”   他伸出手,想要重新握起柳姨娘的手,却被她巧笑着躲过。   柳姨娘歪着头看向他,仿佛那初见之日,那俏皮又美好的模样。看见她这般,洛老爷顿时愣了愣,眼神中闪烁着柔情,语气也不由得愈发软和了起来,“宛儿,你不会的,我信你。”   二人这般在老夫人跟前打情骂俏,倒是胆大包天,可是老夫人只是坐着喝了一口茶,并没有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   “你爱我,对不对?”   柳姨娘笑着问出了这一句,让洛老爷满面通红,如同情窦初开的男子一般,怯懦的不敢开口。   “你爱我,洛儒生!”洛老爷的避而不答,显然已经回答了柳姨娘的问题,所以她的这句话十足的笃定。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沾湿了她的前襟,“你竟然真的爱我,你怎么会真的爱我!”   她颓倒在地,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你不爱我,你不会爱我……你若真的爱我,又怎么会任我被人冷言冷语,又怎么会迎娶旁人做了你的妻?”她摇着头,眼里都是伤心,“你若真的爱我,又怎会让我独守空房,看着你同别的女人新欢旧爱、柔情满怀?你若爱我,你就不会这么做!洛儒生,你不爱我!”   她的声音愈发的尖利,到了最后一句,简直到了刺耳的地步。   可是洛老爷视而不见,只觉愧疚,而老夫人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出声。   他上前试图抱住柳姨娘,口中说着安慰的话,“宛儿,是我不对,是我混账!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拿我出气,别跟自己过不去……”   这般话若是说给别的女人听,只怕立时便要感动的人家投怀送抱,恨不得此生相伴相随了。可是换成了与他相处多年的柳姨娘,换成了此时精神极其不稳定的柳姨娘,便反而变成了一句嘲笑,一句刺入心中的锥子。   她伸出手狠狠地打了洛老爷一巴掌,面上浮现出那般得意又后悔的表情,“我打你了,你还爱我么?你这些话,说给多少女人听过,当我真的是傻子么?”   看着洛老爷呆滞的表情,她那狠厉的巴掌便化成了柔情,如水一般轻抚过他的脸颊。   柳姨娘凑近洛老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些都是真的,所有的话都是真的。把你身边女人赶走的是我,害死你那庶女的人是我,下蛊毒要害你那一双嫡儿女的人也是我,把你这洛府里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还是我!”   她仰头大笑了起来,摸着洛老爷右边通红的脸颊,眼媚如水。   她对着洛老爷,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到如今,你可还爱我?” 第一百零四章 薄情   听着柳姨娘歇斯底里的问话,老夫人心头不由得有些嗤之以鼻。   爱算什么?女人若是没有足以立足的东西,便是再爱的男人也无法给予你一切。更何况,为了一份所谓的爱便蒙蔽了所有的理智,着实是愚不可及。   老夫人在心底啧啧了两声,亏得她先前还以为柳姨娘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是个最愚蠢的傻子。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觉得有些无趣,同一个傻子计较,再如何高明的手段也显不出高明,只能无趣。   到如今,对于柳姨娘,她只觉可悲又可怜。正正是如同老祖宗们所说的那些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反过来亦如此,可恨之人未必不是可怜之人啊。   如此执着于一个男人所谓的爱情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眼前状似癫狂的柳姨娘,老夫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许人也只有在太过年轻的时候,才会对男女之情想的过于美好罢。想要一个男人钟情于一人,没有别的女人环绕在旁,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不说男人自己,便是婆家也不会有一个同意的。   而柳姨娘,不过是个过于执着又看不清的傻子罢了。   兴许看得清,只是不愿意接受。   听到柳姨娘那全盘认下的话,洛老爷抓着她的手,满眼通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过于悲痛。他紧紧地抓着柳姨娘的手腕,全然不觉自己的力气有多大,而柳姨娘此时承受着这种痛苦,竟也没有惊叫出声,反倒是微笑着如同享受一般。   他看着柳姨娘的眼,一字一句,“宛儿,不要拿这些事出来开玩笑,这样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柳姨娘甩开他的手,满面含笑,在这个时刻,只觉她已经癫狂。她指着洛老爷的鼻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洛儒生,你装出这么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有什么意思?你当我真的还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被你骗一骗就深信不疑了么?你所说的话,有哪一句是真的?你说你会娶我,让我风风光光的嫁过来,结果呢?”她扳着指头,认认真真的数了起来,“你还说你不会让那个女人生下你的孩子,更不会让我的孩子受气,结果呢?你当初说的一桩桩一件件,到如今,有哪一件是兑现了的?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看到洛老爷无言以对的脸,她吃吃地笑了起来。   柳姨娘神秘兮兮的对他眨眼,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郡主,你的正妻,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这么懦弱?”   她伸出一根手指,“这件事儿我埋在心底很久了,谁都不知道,今儿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她之所以这样,是我恐吓过她,我跟她说,我在你身上下了一种蛊。若是我出事,你必然会出事,若是我死了,你就会跟着我一起死。所以这些年我压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她从不敢吭声,因为她怕,她不敢拿你的命来做赌注。”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只有一个人在深爱着另一个人时候,才会如此小心胆怯,才会吞下所有的委屈。那郡主的脾气你真的知道么?她在未出嫁的时候所做过的事情,你必然全无所知的罢?洛儒生,你永远都是这样,在你眼里女人就是女人,你不会用心。我承认我卑鄙无耻,可是最卑鄙无耻的那个人不是我,逼着她变成今天这样的人更不是我!”   看着洛老爷震动的表情,柳姨娘说着说着,便流下了眼泪。   “她也不过是当初在金銮殿后头见过你一眼而已,就义无反顾了,多傻的女人啊!以堂堂郡主之尊嫁入洛家,从没有发过脾气,没有用郡主的身份压过人。为什么?就因为我说,你喜欢乖巧善良的女人,最讨厌的就是仗势欺人,利用自己身份就无法无天的人。”   柳姨娘指着自己,“她比我更傻,至少我在嫁给你之后就看清了,可是她到现在还是看不清,心底存了一丝奢望。我厌恶她、鄙夷她,可是我更可怜她。因为她堂堂的大韵郡主,竟然活的如同一尾泥鳅,可怜的让我痛快!”   听着柳姨娘的话,洛老爷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老夫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茶盖和茶碗相撞,发出了一声轻响。   “当初我娘同我说过的,齐大非偶,子非良人。我不信,偏偏就委屈自己嫁过来了,丢尽了柳府的颜面。”柳姨娘这时已经不再笑了,眼神里尽是怀念,“其实我娘待我很好,只是她太过守礼端正罢了。我从小就不爱跟她在一块,反而更喜欢大娘,当初我娘劝告我,大娘一家功利心太重,我只当她是为了让我离大娘一家远一些。可是走到如今,我才知道,娘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对的。”   柳姨娘坐在地上,眼神渐渐的变得空洞了起来。   “这是个泥潭,进来了就吃不去了,就算勉强爬上了岸,身子上也沾染了一身的泥,洗也洗不干净。可是只要陷进去了,爬得上去的人从来就没有几个,更多的是一步一步走向深处,变成潭底下的一堆枯骨。”   她趴在了地上,握着一只小小的破旧的香囊,如孩童一般哭出了声。   “娘啊,娘!女儿错了,可是回不了头啊……”   直到此时,老夫人和洛老爷才明白,为何柳姨娘能如此狠心,这么多年都不回柳府去看看自己的亲人。洛老爷只当她是成了妾室,没有颜面去面对家里人,所以心中愈发愧疚。可是他没想到,柳姨娘只是不敢去面对她的母亲。对于柳府的其他人,她不甚看在眼里。   他想挪动步子,想抱起柳姨娘,可是他仿佛被人定住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了。   洛老爷的脑海里不断的回响着柳姨娘所说的那些话,心中苦涩一片。正如柳姨娘所说,他因为不甚喜欢大夫人,所以从未用过心。不论是大夫人先前的人生,还是她的脾气。他只当她是天生如此,然而又岂能想到,大夫人竟然为了自己委屈了这么多年?   他仔细的在脑海中回想着关于大夫人的一切,可是只觉大夫人面目模糊,就连她长什么样子他都记不太起来了。他不知道她爱穿什么料子,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菜色,也不知道她每月雷打不动去庙里上香,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问。   这份从未被察觉到的深情如今被他知晓,他只觉得心中甚为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洛老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柳姨娘说的都对,他看上去深情款款,实际上是如何的薄情!薄情的连自己都有些唾弃自己。   在柳姨娘刚刚指责他的时候,他还颇觉委屈,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为她做的事情着实是不少。可是这么细细算下来之后,他这般自以为深情的举动,不知伤了多少人。更别说那被护着的人,也压根就没有领情。   洛老爷不说话了,柳姨娘也不说话了,屋子里一片沉寂,老夫人便趁机开了口。   她看向柳姨娘,放下手中的茶盏,“明哥儿和玉姐儿身上的毒……只要你把解药交出来,这件事情我可以揭过去,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呵呵……生路。”   柳姨娘挑眉看她,“什么是生路?谋害嫡系子孙的罪名有多大我并不是不知道,你能压得下去这么大的一件事儿?在我当初下手的时候,我早就想过会有今天。可是我不后悔,便是后悔,也不会为了这个而后悔。”   她此时已经置生死于度外,言语中颇为不敬,压根就没有在乎尊卑上下了。   她指了指自己,“解药就是我,把我杀了,那两人便能活下去。我要是活着,他们就算这次活下来了,以后也还是会毒发的。”   柳姨娘看着洛老爷,“只要你把我杀了,就能救回你那两个孩儿,怎么?不动手么?”   看着柳姨娘的眼睛,洛老爷的手渐渐握紧,抿着唇一声不吭。见他这样,柳姨娘扯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你果然还是动心了对不对?也是,一个女人而已,哪里就能比得上儿女呢?”   听她这么说,老夫人心中对柳姨娘的观感一降再降,简直把她等同于痴儿了。   荒唐!把自己跟儿女相提并论,这是如何的荒唐!再如何愚蠢的女人都应该知道,不该将这些拿出来比较,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柳姨娘,心中觉得奇怪,不由得仔细的再看了一眼。   那眼神……老夫人的心中一颤。   柳姨娘的眼神黯淡无光,正如那些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之人的眼神是一样的。老夫人不由得在心中怀疑,她这么说,莫不是想一心求死罢? 第一百零五章 求死   柳姨娘嗤笑,“洛儒生,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不决什么?我说了,没有别的解药,母虫就在我身上,只有我死,那二人才能解脱。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让我活着,让你的儿女去死?”   她啧啧两声,一脸的讥讽,“我可是真没想到,名满大韵的洛老爷,竟然能对我这么一个妇人如此钟情,竟然连儿女的性命都可以牺牲。哈,这若是说出去,我柳宛的名声想必会流传到市井民间的。想不到我柳宛一世,临到头来,竟然还能获得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声。”   她转头看向老夫人,指着洛老爷对她说道:“老夫人你一世英名,只怕是要被你养出来的这个儿子给毁的干净彻底呢。如此不顾儿女的父亲,可是您养出来的好儿子啊,哈哈哈哈哈!”   越说她便越觉得好笑,不由得撑着半边的身子兀自笑得开心。   那笑声落入洛老爷耳中,只觉刺耳无比。   而老夫人看着柳姨娘毫无求生意志的眼神,默然无语。她忽然开口,“人活于世,往往都是不顺心的,都不过是忍着忍着便活完了一辈子。你走到如今,没有觉得自己的脾气过于偏激了一些么?”   柳姨娘止住笑声,看向老夫人。   “偏激又如何,平顺又如何?不是每个人都是一种活法的。有些人骨头软,而有些人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人跟人有种种的不同,老夫人您活到这个岁数,难道还不明白么?”   这是第一次,二人如此平心静气的说话,却竟然是在这个时刻,实在是有些讽刺。   柳姨娘温柔地摸着手中的香囊,垂着眼说了下去,“有的时候,一步错步步错,不是每一个走到极端的人,都有着一颗极端的心,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当你做了一件错事,你就忍不住继续犯错,哪怕你并不想做下去了。只是为了掩饰,或者是冲动,或者是不甘,你只能一步步的走下去。”   “柳宛,你这是在替自己找借口!如果你有心要出来,必然可以出来的!”洛老爷终于忍不住插嘴,一开口便是呵斥。   然而柳姨娘却不甚在意,扯了扯嘴角,“是啊,兴许是我压根就不想出来的缘故。”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柳氏,你这样的脾气,是不该嫁入洛家这般家族的。若是你能找一个家境与你相差无几、门当户对的男人,性情平和稳重,能疼爱你一生,那才是最好的选择。”她不由得问道:“柳氏,你当初可知道这样的男子?”   听到老夫人的问话,柳姨娘眼神有些呆滞,点了点头。   “有的,是我家的世交,只是我嫌弃他笨,嫌他不会说话,更不会哄我。”她扯起嘴角,似是在笑,却仿佛在哭,“当初我娘就说过,若是我嫁给他此生无忧,哪怕今后吵嘴有什么矛盾,家里也可以替我撑腰。更何况他那人的脾气,又怎么会欺负我呢……”   柳姨娘的眼神产生了一丝悔意,“后来他娶了我家表妹,表妹年纪虽小,可是比我稳重,又是个安静害羞的人。当时我还对我娘说,他们才是绝配,我娘对我叹气,我当时不懂……”   她咽下快要涌上喉头的哽咽,轻松的笑了起来,“这样也好,总比娶了我之后被我欺负的好。他们婚后的日子过得那般幸福,我很开心……我以为我嫁到洛府,也能如同我表妹一样的,可谁知,同人不同命呢?”   说到最后,她声音愈发变得轻了,仿佛在梦呓。   洛老爷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又渐渐握紧,就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仿佛是由于老夫人的那句话,柳姨娘回忆起了年少的时候。那时候的日子最是轻松舒服,什么都不用操心,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她抵着。   “一开始只是嫉妒,后来是灰心,再后来便是死心了。”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仿佛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一样,“只是总觉得不甘,便忍不住开始了第一次的动作。那一次之后我很害怕,走在府里,就怕有人会突然抓住我,说出我做过的事情。我日日提心吊胆,可是却风平浪静。经过了那一次,我胆子就大了,仿佛尝过了罂粟的花瓣之后,就舍弃不下那种滋味。”   听到柳姨娘的话,洛老爷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知道柳姨娘说的是什么事,当初那件事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被他给压了下来。他以为他是为了柳姨娘好,可是却仿佛是他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   他以为他是庇护者,可似乎,他才是刽子手。   洛老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么些年来,他其实是在做着为柳姨娘的沉陷加快速度的那一只手罢?亏得他还一直沾沾自喜,以为他是在为柳姨娘保驾护航。   “其实我不是这样的……我不该是这样的……”柳姨娘眨着眼,试图把那些争先恐后想要涌出来的眼泪挤回去,“人是不该做坏事的,我其实一直在害怕,活的不是滋味。我娘说,人在做天在看,当时我以为她是在吓我,如今我才知道,她是在教我做人。”   她双手捂着脸,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从她的手缝中滚落,在她的手臂上蜿蜒成了一条泪溪。   “我想回去,娘,我想回家……”   听着柳姨娘的哭声,洛老爷的心一阵抽痛。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如此的脆弱,他还记得当初那惊鸿一瞥的时候,柳姨娘那单纯又欢快的笑容。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洛老爷不由得茫然了……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他的错?   他想安抚柳姨娘,可是一想到柳姨娘所做的那些事,洛老爷又动弹不得,只得把头转向了一边。   老夫人摇了摇头,“柳氏,把解药交出来罢。到了现在,难道你还要让两个无辜的小辈为你受罪么?”   听到老夫人的话,柳姨娘止住哭声,抬起头来,不顾满脸都是泪痕,“的确如此,可是我也的确是没有解药。只有把我杀了,他们才能得救。”   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更何况,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她还活着,她压根就没有勇气去面对。若是活下来,不过是更难堪罢了。   老夫人皱起眉头,“你还有一双女儿那般年幼,你大女儿又快要出嫁了,你若是死了,她们怎么办?”见柳姨娘面上有些松动的表情,她继续劝说,“更何况,你若是死了,那便是自己招认了。柳府出了这般事情蒙羞也就罢了,那都是我儿子自己造的孽。可是你的女儿呢?难不成你希望你大女儿在她满心欢心等着出嫁的时候被退婚,而你的小女儿从此无人敢娶么?”   听见她这么说,柳姨娘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为了劝下她,老夫人苦口婆心,“你是一个母亲,怎能如此自私,不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呢?你一心求死倒是没什么,只是你死了之后的种种问题,你倒是死去一了百了,而要面对那些问题的,可是你自己的骨肉啊!身为一个母亲,不能替儿女遮风挡雨,反而为了自己的逃避将孩子孤苦伶仃的丢在这个世间,你如何能这么做?”   “更何况,儿女延继着父母的恩怨,你在这时因为那对孩子的父母痛恨他们,你又如何能确定,你的女儿们今后会不被人痛恨呢?”老夫人摇头,“孩子是无辜的,你折磨了那对孩子那么多年,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愧疚么?”   “有的时候,死并不能解决一切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老夫人并不再继续开口了,留下了余地给柳姨娘思考。   柳姨娘的嘴唇翕动,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歉疚,只是很快的被她掩住了。她扯了扯嘴角,“原本解药是有的,只是我如今一心求死,把那解药给毁了。所以现在,真的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她苦笑,“这就是命,谁都握不住的命。”   “你!”洛老爷深吸了一口气,痛心疾首,“你怎能如此蛇蝎心肠!”   面对他的指责,柳姨娘呆滞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接着又恢复了一潭死水的模样,仿似是无动于衷。   老夫人皱着眉头问道:“那解药原本有几份?”   “有几只子虫,就有几份解药。当初我下蛊的时候,只弄出了两份,被我毁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这些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毁了,便不会再有了。”   似乎是知道老夫人心思似的,柳姨娘又补充了一句,“这种东西天底下也没有人能做得出来,因为那解药是从子虫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天生的东西。”   “不过……”柳姨娘又皱起眉头说道:“我死了之后他们体内的毒虽可以解,却没有直接服下解药那么好的效果,身子依然会羸弱,只是今后若是好好调养,是可以调养回来的。我知道京城里有一个大夫,是个江湖郎中,名气不大,可是替人调养身子颇有奇效,我死了之后,老夫人可以去请那个人到府里来。”   很显然,因为对洛府这一对嫡子女的愧疚,柳姨娘在临死之前也好心了一把,推荐了一个好大夫过来。 第一百零六章 苏醒   洛老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向了老夫人,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挣扎再是明显不过,可是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母亲,既然……既然已经如此,不若就顺了她的意思罢……”   听到他的话,柳姨娘眼珠子都没有动,仿佛已经是个死人一般。只是手指却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是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颤动。   老夫人看着柳姨娘,许久都没有吭声。   在这样的气氛里头,洛老爷愈发觉得难受了起来,不敢再转头去看柳姨娘。   忽然之间,原本避出去了的许家婆子推开了门,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许家婆子跟了老夫人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稳重的性子,像今日这般莽撞的事情从来都未曾有过。   迎着老夫人疑惑的目光,她满面喜意,匆忙开口,“姑娘醒了!主子,姑娘醒过来了!”   这句话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老夫人不由得面露笑容,快走两步到了许家婆子的跟前,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你说什么?玉姐儿醒了?真的是醒了?”   许家婆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醒了!钟离君说这是由于她身边的药引子先离开的缘故,子虫爆发的早,却被人压制住了,所以毒性比起大公子要轻一些。”   听她这话,老夫人不由得有些奇怪,回头看了柳姨娘一眼,却见她低着头。此时老夫人也无心去考虑这个,赶紧出了门,奔到了洛礼明的院子里。因为先前他们都晕倒在这儿,钟离君说搬动不好,于是他们便都留在了那个院子里头。   洛老爷也跟着出了门,他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没有回过头去看柳姨娘。   而老夫人在快步走的时候,还对着身边的一个丫鬟吩咐道:“你们找人去看着柳姨娘,别让她离开,也别让她出事,回来之后我若没看到一个活着的柳姨娘,我唯你是问!”   听到老夫人的吩咐,那丫鬟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老夫人已经远去了的背影应了一声是。   等他们赶到洛礼明院子里的时候,洛青菱正被紫鸳扶着,低着头一口口艰难的喝着水。紫鸳一边掉泪一边扶着她,口中还不住的心疼,“姑娘这么些日子一口水也没咽下去过,奴婢拿了水想替你灌下去都没法子,从小到大姑娘都没有受过这种苦,这可真是作孽啊……”   因为了这个,所以紫鸳便胡乱的埋怨了起来。   “都怪那个段慧娘!姑娘自从拜她为师之后,不仅没有学到些什么,偏偏还在回来之后出了这种事儿!那段慧娘显然就是个灾星,还特别会折磨人。姑娘您这次醒了之后,可别要再去了!”她想了想,又说道:“是了,虽然那段慧娘是个不好的东西,可是赵家姑娘却是个好人,姑娘别因为那坏人而跟赵家姑娘断了关系。”   侍书则在一边端了一碗稀粥,那稀粥有着浓稠的米汤,而且弥漫着各种香味,显然是拿了许多好东西熬出来的。只是里头的米和肉都不多,想来是怕她刚刚醒来,吃不下东西的缘故。   听着紫鸳的唠叨,洛青菱扯起一抹笑容,却被嘴角干涩的死皮给扯住,笑不起来。   见她这样,紫鸳又拿了手绢沾了一些水,替她在嘴上润了润。   听到紫鸳这般奇奇怪怪的抱怨,洛青菱心中有一种隔世般的恍惚感。她轻轻的拍了拍紫鸳的手,“你啊,就爱乱指责人家。师傅虽然与我相处不久,可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未免对她也太不尊重了一些。再则说,什么叫不好的东西?你啊……”   对于洛青菱的话,紫鸳面上一红,却没有反驳她。紫鸳自我安慰,这都是由于姑娘才醒,嗓子干涩的很,她不能惹得姑娘说多了话的缘故。这明明是她自己心虚,却偏还要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侍书虽在洛青菱身边不久,一来便碰到洛青菱出了这种事,可是这些日子她跟着紫鸳服侍着洛青菱,心情颇有一些不同。紫鸳待洛青菱如何,她是看在眼里的。能让一个丫鬟如此忠心,诚心诚意的跟着,这样的主子,想必是差不到哪去的。   看到洛青菱的唇没有那么干了,她跨前两步,笑着把粥端了过去。   “姑娘才醒,这是小厨房里熬得药粥,虽是准备的有些仓促,可是味道还是不错的,喝一些也好填填肚子。姑娘昏迷了那么久的日子,想必腹中空空,喝点儿稀粥会好过很多。”   洛青菱点了点头,对她笑了笑。紫鸳把粥接了过去,一口口喂了起来。   因为当初他们兄妹二人都昏倒在了一个房间里头,所以后来老夫人命人又搬了一张床过来并排放着,把洛青菱移到了这一边。所以此时,洛青菱稍稍抬眼,便能看到闭着眼睛的洛礼明躺在那张床上,毫无生机的样子。   她垂下眼,眼里干涩一片,想来是许久未曾进水进食,所以身体才会如此。   洛青菱咽下了一口稀粥,问了起来,“我这一次的昏迷有多久?”   “算算时日,已经有十来天了。”侍书回话,而紫鸳则插了嘴,“是十三天又八个时辰。”   听到紫鸳的回话,洛青菱笑了起来,“你算的倒是准。”她眼神有些迷茫,“我还以为,已经一辈子了……”   “哪里就一辈子了?”紫鸳不由得插嘴,“姑娘您年纪还小,更何况这昏迷的时候日夜不分,自然觉得久了。可是姑娘要知道,您还年轻着,一辈子长得很呢。您日后啊,还要风风光光的出嫁,找一个好人家,生一大堆的公子姑娘,奴婢那时候就跟着您,替您带孩子……”   她越说越兴奋,简直都快把洛青菱今后的人生给规划好了。   侍书偷笑,知道紫鸳这是在扯开话题,于是她便十分不厚道的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姑娘您是不知道,紫鸳姐每日都扳着指头算,就指望着姑娘能醒过来呢。自打姑娘昏迷了之后,紫鸳姐便日日守在这个屋子里头,也就实在撑不住了的时候才在那小榻上休憩一下。基本上就是每日每夜的守着姑娘,生怕姑娘哪时候醒了,身边却找不到伺候的人。”   侍书替她邀功,紫鸳却白了她一眼,青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侍书!你瞎说什么呢?”她不安地看了洛青菱一眼,知道自家姑娘最是不喜身边的人不会照顾自己,“姑娘,奴婢也是有休息的,只是今日赶得巧,正好在奴婢伺候的时候姑娘醒了而已。”   看着紫鸳青白又疲倦的脸色,洛青菱自然明白谁说的才是真的。   她有些生气紫鸳这么不爱惜自己,可是更多的却是感动。她自以为并没有待紫鸳多好,可是紫鸳却这般掏心掏肺,让她有些惭愧。   所以她并没有斥责紫鸳,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紫鸳被她看的有些头皮发麻,嘟囔着起身,把粥递给了侍书,“姑娘别这般看奴婢了,奴婢去休息便是!”她瞥了洛青菱一眼,“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大公子了,责怪人的时候都不爱说话,偏爱这般盯着,盯得人心虚。”   听她这么说,洛青菱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着屋子里这般融洽的气氛,老夫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心里头觉得舒畅的很。听到紫鸳说的那句话,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紫鸳和侍书都赶紧起身,对着老夫人行了一个礼。   老夫人摆了摆手,面上满是笑意。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都是你们这几个小丫头在守着你们姑娘。”她看了紫鸳一眼,见这丫鬟的确面色青白十分疲惫的样子,她柔声对紫鸳说道:“既然是你们家姑娘让你去休息的,那你就赶紧去罢。自个儿的身子休息好了,你们才有力气伺候你们姑娘。”   紫鸳面色有些潮红,对着老夫人这般柔声的好意,她有些受宠若惊。   “是,奴婢这就下去了。害的老夫人和姑娘替奴婢忧心,奴婢受之有愧。”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洛青菱,看到她的面色从苍白渐渐的转到有些生气的模样,心头微微放下了一些担忧。不过老夫人和自家姑娘都开了口,紫鸳也不好继续留下来,只得出门先找个屋子休息一下。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着实是辛苦了,日夜颠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老夫人又看了侍书一眼,对她摆了摆手,“你别拘谨,坐下来继续给你们姑娘喂粥罢。”   原本就在老夫人身边待过那么久的日子,侍书对于老夫人的脾气也有了解,便干脆的点头,继续坐下来扶着洛青菱喝粥。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洛青菱,又看了一眼躺在另一边依旧昏迷着的洛礼明,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她看着洛青菱一口口的把粥艰难的咽下去,心头忽然涌上了一股冲动,于是她开了口。   “这事,是你柳姨娘做的。” 第一百零七章 抉择   她忽然开口,说出这般惊人的话。侍书的手微微顿住,接着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自然的给洛青菱喂起了粥。而洛老爷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准备进来,听到老夫人说的这句话,便犹豫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   而老夫人眼角的余光明明已经看见了洛老爷的身影,却偏偏当作没有看见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你柳姨娘已经把什么事情都招认了,她说唯一的解药已经被她毁了,如今只有杀了她,你们才能活下来。”老夫人看着洛青菱的眼睛,“玉儿,这事牵扯到你和你大哥的性命,你当如何抉择?”   虽然洛青菱并不明白为什么老夫人会突然开口问她这些,不过她知道,老夫人不会是恶意。   这般的抉择摆在洛青菱的面前,她不由得十分为难。   一边是痛恨了许久的仇人,一边是今生对她掏心掏肺的大哥,她应该想当然的就点头决定,可是她却偏偏犹豫了起来。   她思躇良久,才缓缓地开口,“一个人的命是宝贵的,不该由旁人草率的决定。”   “若是她一心求死呢?”老夫人十分迅速的继续问道。   洛青菱被噎住,其实她心中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说,那就让她去死吧!本来柳姨娘就是那般恶毒的女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害的多少人无家可归。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犹豫?更何况她还是一心求死的!   若不是柳姨娘,她上辈子和月娘的日子不会过得那么凄惨,她不会被当作药童,月娘也不会被送出去辗转流离那么多年,直到死之前她们母子才见上一面。   若不是柳姨娘,她这辈子就不会中毒,洛礼明这个大哥也不会生死不明。   若不是柳姨娘,她上辈子不会死的那般难堪……   若不是柳姨娘……   越想她便越觉得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把柳姨娘抓过来生啖其肉。可是这个时候,老夫人坐在她的跟前,问她,若是柳姨娘一心求死,那该如何?   一心求死的柳姨娘?   哈!老天爷,你可真爱开玩笑!   洛青菱虽然没有说话了,可是看着她那般的表情,老夫人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哪怕是有再多的苦衷,再多的难处,只要手上沾染上了鲜血,自然便会沾染上无边的怨恨。   没有被害过的人兴许还可以原谅,可是被害过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够释怀呢?   当初下手的越狠越不留余地,那些随之而来的怨恨便会越毒越纠缠,如附骨的蛆虫,一点点啃噬着。若是血满谷地,午夜梦回之时,又如何能不被惊醒?   这世间能心安理得便害人的不多,能被害之后还释怀的也不多,所以才有冤冤相报,才有爱恨情仇。   洛老爷站在门口,看不到洛青菱的表情,可是听到老夫人叹的那口气,他便明白了洛青菱的意思。   他的手微微在颤动,可见心情十分的不平静。此时洛老爷的感受十分复杂,就连他自己也难以从中抽丝剥茧出自己真正想的是什么,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不可启齿,也难以启齿。   一边是他怜爱疼惜了多年的妾室,另一边则是他嫡出乖巧的女儿。   可偏偏,这两个他放在心头的女子,却是势不两立的。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若是他当初没有做错那么多事,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了罢?越是回想,他便越是悔恨,只是似乎如今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他闭上眼,没有走进屋子里,而是看似平静的走了出去。   只是他的双腿是虚浮着的,似乎漂浮在半空里一般,洛老爷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   老夫人挑眉,看着洛青菱的表情,“你这表情的意思是,救回你大哥?”她顿了顿,“虽说柳姨娘的确下手害了你们二人,也的确做过许多错事,可毕竟她如今已经悔改了,难道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她么?人之一生,行差错步的时候总是会有,玉儿,你何必如此苛刻呢?”   这般仁慈的老夫人,洛青菱是头一次见到,她不由得十分奇怪。   先前的老夫人可并不会如此,这样说话,简直就如同大夫人一般了。而以前的老夫人,则是爱憎分明,赏罚有理的。难不成真的是人老了之后,就会开始心软了么?   且不论老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洛青菱依然十分坚定地回答道:“无论有没有悔改,至少她之前的确是做错了。大哥教过我,做错了事情就要自己承担,既然当初做下了,那么就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总不能因为一句悔改,就把先前所有的事情全然抹杀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做事不该如此苛刻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人一辈子总是会犯错,人无完人,真的要把悔改之人统统杀去么?那末就算如此,可是在这个世上,只怕也难以有不犯错的人。”   “犯错是一回事,悔改是一回事,可是……”   洛青菱咬了咬下唇,不知该不该同老夫人辩论起这种事情来。她其实颇觉有些奇怪,老夫人今日说的话同以前完全不一样。   “可是什么?”   听到老夫人追问,洛青菱还是开了口。   “可是那些被伤害的人呢?那些曾经犯下的冤孽呢?并不是说素手一挥,那些恩怨就会如斩断青丝一般那么容易了结的。若是真的悔改,就应该站起来把那些曾经做过的错事认下,尽力去弥补那些自己造成的冤孽,而不是一味逃避,把那些是非对错全部抛诸脑后。”   洛青菱下定了结论,“那样是懦弱,而不是悔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中舒服一些罢了。若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就不该是让自己解脱,把旁人丢进油锅里煎熬的。”   听完洛青菱义愤填膺的话,老夫人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洛青菱的脑袋,“玉姐儿说的很好,看来你大哥平日里教你教的不错。”   洛青菱一脸呆滞的看着老夫人的笑脸,一滴冷汗滑落。还好老夫人认为这些话都是洛礼明教的,不然她未免在这个激动的情绪下表现的过于聪慧了。虽说那些破绽无可避免,她始终没办法把自己当成稚儿一般看待,可是在能遮掩的时候,还是要尽量遮掩的好。   “那玉姐儿的意思,是要让柳姨娘怎么做呢?如果她不死,你大哥兴许就醒不来了。”   老夫人似乎问她问上了瘾,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了过来,“若是柳姨娘死了,你大哥醒过来了,这算不算是真心悔过?若是不算,那这个死结又要如何解开?”   听着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洛青菱背上的冷汗愈发多了起来。   就算她对于这些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可是她这次是打死也不能说了。   于是洛青菱眨巴着眼,十分坚定地说道:“既然是她犯的错,如今又只有让她死了才能让大哥醒过来,那末便让她用性命来弥补错误!更何况,那么坏的女人,早就该死了!我平日里就最讨厌她!”   先前还表现的有些聪慧,后头的一句话便显得十分孩子气了。   老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实际上,杀死柳姨娘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是柳姨娘死了,就算这件事情柳府是理亏的,可是今后总是会有所隔阂,指不定这根钉子就在什么时候戳过来了。而且柳姨娘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洛府的这些丑事就难以遮掩过去了。   一个姨娘死了倒也没什么,可若是死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这个姨娘还不是普通的姨娘,而是柳府三房的嫡女。   倘若叫人知晓了这其中的秘辛,只怕洛府的名声就毁了。可若是不叫人知晓,蹊跷的死了这么一个身份特殊的姨娘,只怕也会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洛老爷身居高位,虽说在朝中颇有人脉,可是当今圣上最是猜疑心重,对洛老爷一直都没有放过心。   若是被言官弹劾,这种事情传入圣上耳中,只怕后果……   洛青菱十分清楚这其中的道理,可是在老夫人面前,她并没有说出来。   上辈子她跟着三皇子,看过许多也学过许多。上辈子洛府并没有嫡女,全都是庶女,加上洛府的地位,所以洛府的这些庶女在外头也颇有名声。洛青菱上辈子在跟了三皇子之后,在府里的地位见长,也能在京城那些夫人姑娘里头结交。   尤其是她上辈子长相太过艳丽,加之冬梅这个同样美貌的侍女,在京城里倒还颇有名声。   所以洛青菱其实并非不懂,只是上辈子一直没有开窍一般,对于算计人之类的此道颇为不屑罢了。 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   探望了洛青菱之后,老夫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因为洛青菱才醒,所以身子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后来接着睡了下去。而老夫人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并没有立即去看柳姨娘,而是去了别的屋子。   那个面目模糊的婆子正等候在屋子里,看见老夫人来了,立刻咧开嘴笑了。   老夫人沉着脸跨进屋子,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许家婆子跟在她的身后,瞪了那正咧着嘴笑的婆子一眼,“贾三,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这里,也不怕被人瞧见!”   贾三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像是男人的名字,可实际上她们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通假而已。   那贾三所代表的,便是甲等行三的意思。   这些行走在暗处的人,往往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只是代号。这个婆子竟然是甲等第三人,可谓着实是不容易的事情。   那贾三显然对许家婆子有些惧怕,一听见她训斥,便收敛了许多。虽然心底在嘟囔,就她这副模样,谁瞧见了都不会生疑。她在洛府呆了那么久,又怎么会出什么问题?只是面对着许家婆子的时候,她不敢开口反驳。   老夫人倒是并没有在意这个,她揉了揉自己的鬓边,皱着眉问道:“那些事儿你都查清楚了?之前那钟离君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玉姐儿身边难不成有高人相护?”   “回主子的话,玉姐儿之所以能提前醒来,是因为她身边的药引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那个药引,即是秋菊。”   “秋菊?”老夫人不由得有些困惑,“可是药引离开之后,不是应该子虫提前爆发,反而会发作的更快么?怎的玉姐儿并不是如此?”   贾三笑了笑,“这是由于那秋菊在离开之前,已经存了一些压制的药物在手上,秋菊后来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可是她把药物浸入了紫鸳丫鬟和路嬷嬷的衣物里。六姑娘身边总是离不了这二人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药物的作用就越来越小,最终压制不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药物压制的作用还只是辅助的,某后来去楼里查过,这种蛊毒名叫蚀骨,若是子虫爆发,可用母虫压制。然而这种压制一样会对下蛊之人造成伤害,所以柳姨娘当初体内的那个孩子,便是由于这个诱因而死去的……”   听到这话,老夫人的眉毛挑了挑。   “她竟然还有这份心?难不成当初就已经懊悔了么?”老夫人沉吟了一下,“不对,若是如此,当初她也不会把那两份解药给毁了的。”   “老夫人英明。”   那贾三笑着点头,“当初那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是生不下来了的。因为蛊毒的关系,她难以怀上孩子,便是怀上了,那孩子由于蛊毒啃噬,也会成为畸形儿。所以柳姨娘只是利用那生不出的胎儿,演了一场戏罢了。后来某去查探过,那从柳姨娘肚子里流出来的孩子的确正如书籍里描述的那般,丝毫不差。”   老夫人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慨。   原本她因为厌恶这样庞大而黑暗的势力,所以一直都没有动用他们,如今看来,是她自己有所偏见了。   势力的本身并没有差别,差别在于掌握它的人。若不是她心存芥蒂,也不会一直都没有抓住柳姨娘的把柄。而这一次是她头一次开始动用这个势力的能量,便不得不感慨这势力与一般心腹其中的天差地别。   如此迅速而准确的找寻到事情的真相,这并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些遍布于各处的眼线和探子,有着多年历练的人才能做得到。   若是她早一点解开心中的芥蒂,事情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想到这儿,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也不至于懊悔的肝肠寸断,既然当初是那么选择的,那末她便没有理由后悔。如今已经开始用了,那末便继续用下去。光是懊悔当初的决定,压根就没有丝毫的帮助。   只是一想起柳姨娘,老夫人便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了头疼。   她可以理解柳姨娘的心情,到如今柳姨娘已经全然不顾、一心求死了,所以才会什么都和盘托出。可若是真的杀了她,不说府上的名声会如何,相对应的后果更是繁杂不堪。可若是不杀,自己那一对嫡孙儿又要怎么办呢?   正当老夫人沉思的时候,那贾三接着说了下去。   “而大公子之所以会忽然发作,是因为他身边的药引子突然失踪了的缘故。他身边有个名叫敏知的书童,忽然在大公子发病的前一日说是家中出事,要回家探访。没了他的压制,柳姨娘也无法同时压制住两个人,所以才会在大公子发作之后,六姑娘也跟着倒下了。”   听到她的话,老夫人原本已经拉远了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皱起眉头心中思索着那个敏知究竟是何人。   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思索着那个敏知的身影,可是却模糊不清。在她的印象里,似乎敏知是一个不甚起眼的书童,每日亦步亦趋的跟在洛礼明的身后,不引人注意,也不惹人反感。这样的感觉不由得让老夫人觉得有些熟悉,忽然她抬起眼盯着贾三,这才明白那书童给自己的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原来那名叫敏知的小书童,竟然与贾三给她的感觉相似!   虽说那小书童并未能有贾三这般熟练的功力,可是能有这份泯然于众人之间的本事,绝对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这样的一个人留在自家大孙儿的身边,更是柳姨娘挑中的药引,这其中的寓意,不由得让老夫人有些心惊。这个敏知的真实身份,想来并非只是药引那么简单。   他的忽然消失,便引出了柳姨娘这条大鱼,看似是在帮他们,可是实际上呢?   “某后来去查探过,那敏知的身份都是虚假的。原本那敏知是从牙婆手上买来的身家干净的小厮,说是从附近村口王家村里买来的。后来府里核对身份的人也去过,说是的确有那么一个地方。可是某在去找寻的时候,的确发现有那么一家人符合,然而那家人并没有卖进府里的儿子。”   老夫人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是,府里核对身份的那些人都已经被收买了?”   那贾三咧着嘴笑了,“老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府里的下人们总是有些赚小钱的渠道,他们必然是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说是收买,倒也未必如此。”   “不过……”贾三耸了耸肩,“拜他们所赐,这一条线算是彻底断了。楼里已经派人出去查探了,可是至今没有回讯,看来是很难找到那个敏知的真实身份了。而且依照旁人的描述,某可以确定那人必然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可惜当初主子并没有动用咱们,所以咱们也并没有注意,不然依照那个人皮面具的制作和呈现出来的样子,或许还可以摸得到一丝蛛丝马迹。”   这话显然是对老夫人之前决定的不满了,也只有贾三这般有些无赖的人才能说的出来。   那些暗楼里的人实质上各有不同,可也都有相同的一点,那便是傲气。有这般本事,却不被人所用,心中自然是有些怨气的。只是大多数人不会说出口,而贾三却能直言不讳罢了。   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可是许家婆子却瞪了她一眼。   “身为暗楼之人,首要记住的便是不得推辞,你在暗楼中待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这一点还需我来教你?更何况,如你这般就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府中所有可疑之人心中有数,既然你已经知晓那敏知是戴了人皮面具,为何当初没人注意?做事如此不上心,亏得你还有脸说!”   那贾三被说的一愣,立刻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也不过是抱怨抱怨而已,哪里就是推辞了?这说的未免也太苛刻了一些。   “好了,贾三也不是有意的,你莫要训斥她了。”既然老夫人出来打了圆场,许家婆子自然十分给面子,不再训斥贾三了。   真相倒是已经全然明白,可是该怎么处置柳姨娘,这依然是一个叫人头痛的问题。   老夫人不自觉的敲着桌子,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蕴含着独特的韵律。思索了半晌,她终于开口,“许婆子,去把柳姨娘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叫人看守着,把她软禁起来。不要让人探望,也不要让她出事。这一件事,你得去找几个可靠能干的人,最好是有人时常陪在她的旁边,省的她自寻短见。”   许家婆子应了下来,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只是软禁么?大公子和六姑娘要怎么办?”   听的这句话,老夫人皱起眉头,心中也是犹豫不已。   “我倒是也想直截了当的解决这个问题,可是如今这般形势着实是不能,所以也只能先这么办了。” 第一百零九章 命案   在老夫人把柳姨娘软禁起来之后,府里的日子总算平静了一些。虽说这表面上的平静,不过是暗潮涌动的掩饰,只能叫人提心吊胆。   洛青菱倒是醒了,可是洛礼明却始终没有苏醒过来。   按照钟离君的话说,是因为洛礼明年纪较长,中毒的时间更长,毒素积累的更多,所以才会如此。只是洛青菱虽然清醒过来了,可是体内的毒素却依然存在,只能整日躺在床上,最多是被人抬着出去晒晒日头罢了。   这一日天上的日头正好,洛青菱和洛礼明都被人抬着到了院子里晒日头。   不知不觉的,时间已经溜走了一轮,这已经是夏日了。虽还未到盛夏的季节,可日头已经颇有些毒辣了起来。洛青菱眯起眼,这般灼热的阳光照的她眼睛有些疼,兴许是一直呆在屋子里没有出来的缘故,所以眼睛有些怕光了。   她眯起眼睛,对着围在周边的下人们吩咐道:“你们去找一些东西挡着点儿日头,别晒着大哥了。”   晒日头的主意是钟离君出的,因为他说若是长久呆在屋子里,只怕体内潮湿淤滞,对身子不好。所以要人每隔一些日子便让人把二人搬出来,趁着阳光好的时候晒上一晒。   洛青菱躺在软榻上,看着院子里洒落得满地金色的日光,心情十分平静舒畅。   那些日光洒在人的身上,照耀着衣裳和发梢,显得人都整个儿浸在这日光里。这般的情景,不由得让她想起了上辈子她和阿娘在一块的日子。   那时候月娘已经不受洛老爷欢喜了,所以找她的时候越发的少,二人搬到了那破旧的小院里。那小院破败不堪,冬日里是十分难挨的,可是在夏日的时候,却能稍稍好过一些。   所以在夏日的时候,月娘常常喜欢带着她一块儿,拿了凉席铺在地上。两个人躺在凉席上头望着天,被暖洋洋的日头晒着沉沉睡去。那日头是上天的赐予,经历了一个能把人冻死的冬日,再经历一个寒春料峭的春季,到了这般温暖的夏季,自然令二人感激不已。   虽说金陵的夏日热起来的时候能晒死人,可是在洛青菱的心里,依然能记得那片金色的日光洒下来的时候,她那难得的周身温暖的感受。如同月娘在抱着她一般,有着娘亲的温柔。   洛青菱歪过头去,看着依然闭着眼如沉睡一般的洛礼明,心头有些难过。   她知道了老夫人决定软禁柳姨娘的消息之后,就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估计老夫人是在找一个理由和一个时间,让柳姨娘的死能不给洛府带来更大的非议和伤害。   当初洛青菱对老夫人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虽说她也知道老夫人的选择是正确的,可是在看着洛礼明苍白的脸的时候,她更多的是希望老夫人能干脆的杀了柳姨娘。   不论柳姨娘究竟有没有悔改,她都无法原谅这个女人。   宁归在先前她醒了之后的时候来过,趁着夜里伺候的人都已经入睡的时候,他跟洛青菱碰了一次面。其实时间不长,二人也都不是话多的人,只是总需要见上一见。而且虽说知道洛青菱苏醒了,可是必须见到洛青菱真正是醒着的,宁归才能彻底放心。   只是……   洛青菱一口一口喝着紫鸳端过来的米粥,心中有些怀疑。   在她上一次见到宁归的时候,便发现他的面色有一些不对劲。当时她在见到宁归的时候心情太过于激动,所以并没有来得及问他,如今想来,那脸色看来,似乎宁归是生病了一般。   可是这种事情她心中清楚,是不太可能的。   因为自从宁归成了药童之后,几乎就没有生过病,也很难生病。只是那脸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洛青菱便怎么都想不通了。   洛青菱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又被日光照的浑身发懒,渐渐的沉睡了过去。   只是当她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耳边有细碎的声音传入耳中。兴许是说话的人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所以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大的顾忌。   “紫鸳,你可知道秋菊死了?”   秋菊是谁?洛青菱此时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之间对于这个名字感觉十分的陌生,等她想起来了的时候,心头一惊。那秋菊怎的会突然死了?   被这个消息一惊,洛青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只是她依旧闭着眼睛,想听完那人说的话。   紫鸳显然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惊呼了一声。转而想起自家姑娘还睡在一边,赶忙看了她一眼。见到洛青菱依然闭着眼睛睡得很熟的样子,她才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来人。   说话的正是石榴和山茶这一对孪生姐妹,开口的那人是石榴。这姐妹二人性情比较活泼,所以在府里也常常能探知到许多消息。   山茶神秘兮兮的拉着紫鸳的袖口,声音低了下来,“紫鸳姐你是不知道,我们还过去看了的呢!我是不敢看,可是据那些看过的婆子说,死状特别的惊怖。那些看到了的丫鬟婆子都吐了的,实在是太恶心了!”   “嗯,没错。”石榴点了点头,面上一片恶心又害怕的神色,“据说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全部被人割成了一块一块的,零零碎碎的摆在一起。血流了满地,腹中的东西也全部都碎了。可是最叫人害怕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那秋菊是突然猝死的。据人家说,晚上并没有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出的事儿,是早上睡在她旁边的人发现的。”   听她这么说,紫鸳的脸上出现了不忍的神色。   “这……这……若是真的死的这般恐怖,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呢?秋菊也该会叫唤两声啊!更何况那屋子里住满了人,哪里会有不知道的?”   “人家还真就不知道!”石榴接了话,“紫鸳姐你也知道,秋菊她娘也跟她在一个屋子里住着的呢,就连她娘也都不知道。别的人一见秋菊死的那样吐得吐倒的倒,便是她娘也是两眼一翻直接撅倒了。到现在还趴在那院子里哭着呢,离了好远都能听见。”   山茶点了点头,“据说连官府都惊动了,府尹已经派了人过来查探了,那地方都被围起来了。”   她说的绘声绘色的,简直如身临其境一般,“据说发现秋菊死的那人是被憋醒的,因为秋菊的一块皮正搁在她的鼻子上头,她伸手一摸,便被吓晕了。整个屋子全是血,所有人都沾上了,那些人现在都晕倒在院子里头呢!”   她也没看到紫鸳的神色,径自说了下去,“就连官府的那些大老爷们看见了,都忍不住吐倒了一片,说是从来就没有见过死状如此恐怖的,下手如此凶残的……”   “够了!”   紫鸳制止住了她的话,面色难看得紧。   她没有想到,原本那个碎嘴又活泼,一直绕着姑娘转的秋菊,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虽说她其实与秋菊没有多大的交情,更是怀疑她是柳姨娘的人,可是……可是再如何恶劣的人,也不该是落得这般下场的啊!   不止是紫鸳如此想,洛青菱此时也是这般想的。   她睁开眼,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洛青菱还记得秋菊对她说话的时候,那装作天真的脸上狡黠的眸子,显得那般生动。可是这样的一个小丫鬟,怎会被人盯上,竟还死的如此凄惨!   若是要杀人灭口,她是可以理解的,可怎能不留人一个全尸,而非要下手如此狠毒呢?   便是她以前心中狠毒凉薄,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钟离君,也绝对做不来这种事情的。这简直都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看到洛青菱醒了,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   紫鸳十分不安地看着她的脸色,而石榴和山茶都有些忐忑不安,怕自己说的话被自家姑娘听见了吓着她,那只怕她们两个会被惩治的。   “姑娘刚醒?”紫鸳凑了过去,给她理了理有些乱了的头发,“姑娘睡得好不好?被日头这么晒着,是不是会口干?石榴,你赶紧去端一碗水过来!”   听到紫鸳的话,石榴松了一口气,赶紧准备离开。   “不必了!”洛青菱开口拦住了她,盯着石榴和山茶二人,“你们方才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洛青菱这么开口问了,几个人心中都是一跳。石榴和山茶的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相互看了看,又都看了一眼紫鸳,不知该怎么回答。   “姑娘,那些晦气的事儿您就莫要多问了。如今您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身子,不要去管那些……”   “那是我曾经的丫鬟!”洛青菱打断了她的话,“秋菊是我身边的丫鬟,她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我怎能不问?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如何,我也不过是问问罢了,你们别瞒着我。”   听到洛青菱这么说,石榴和山茶咽下一口口水,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