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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气度

  安王忽然冒出来在朝堂之上大展威风,但是依然有人质疑。   “此时国君未定,应该还轮不到王爷站出来说话吧?还是说王爷打算趁着这个时候抢占先机?”   “抢占先机?”安王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神色,转身面对着那个质疑的人,开口说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认为我的心思跟你一样,只关注着皇位,甚至连大韵的安危都不顾了么?”   被他这么一说,对方被噎住,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再则,要说不在意皇位,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本王如今最在意的并非是皇位。先皇早已经有了安排,你们都应该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是某些人装作不知道而已!你们这些为了自己的私利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人,扪心自问,你们究竟为的是朝廷是百姓,还是为了你们自己!”   “你们明知道圣旨在福公公的手里,而福公公没有出现,所以你们才这么明目张胆的罔顾先皇的意愿么?太子就是太子!就算没有圣旨,他依然是太子!不论是有没有圣旨,他都会是按照情理应该上位的那一个人!你们一个个的心里头都清楚明白得很!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那就应该让太子尽早登基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争夺吵闹,把堂堂大韵的朝堂当成街口的集市!”   面对安王一字字一句句的指责,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直视。   这个时候,先前那个质疑他的臣子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开口问道:“王爷的这个意思是……不争夺皇位,支持太子登基么?”   “难道不应该么?”安王转头看着他,面上带着淡淡的讥讽味道,“除了太子,还有谁是名正言顺的?还有谁是先皇信任的?或者以你来看,你认为你的眼光比起先皇要更准确一些?或者说你认为先皇驾崩了之后,你就可以不顾先皇的意愿了?”   这个罪名太大,没有人敢担待,那个臣子自然也不敢。   他擦了擦额角生出的冷汗,连声说着“不敢”,也的确不敢再和安王斗嘴质疑什么了。如今安王的意思很是明显,而且也是明摆着的,要支持太子上位。他如今的确也有这样的能力,一份来自鞑靼赞普的信物和一份来自黎国女皇的信物足以支持他做出的决定。既然他不是要让自己上位,那么谁都没有理由置喙他的决定。   如果安王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威胁众臣让自己登基的话,必然会有人说他谋私利,假仁假义。   但是如今,他是顺了先皇的心意,用自己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优势支持太子上位,那么便没有人能再说他什么了。他和太子原先并不是一党,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更何况,安王并不是没有争夺过皇位。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选择挽救大韵,而不是利用大韵的危机给自己制造机会。   这样的举动,足以让所有人觉得羞愧了。   大韵的人有些刻板,但是这样的刻板也同样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大韵人的气质,那便是读书人的气质。大韵人看重气节看重气度,虽然在某些时候看来有些迂腐,但是大韵每朝每代都有不顾生死劝谏皇帝的忠臣。这若是在吐蕃,必定会被认为是傻子,但是这在大韵,被认为是最有气节的事情。   一切为国为家为天下为百姓的举动,都是有大气节的事情。   所以此时哪怕是那些在官场上打滚了许久的老臣们,面对着安王所做的事情和所表现出来的气度,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几个皇子也在朝堂之上,面对着安王的举动,大皇子和太子是最惊讶的。没错……太子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安王并没有跟他通气,也没有用自己的牺牲跟太子交换些什么。   有人注意到了太子的神情,便不由得愈发的沉默了下来。   而大皇子则是面色铁青,虽然努力想掩盖自己恶劣的心情,但是很显然,太过于愕然和恶劣的心情加在一起,让他没办法完美的掩盖住自己的情绪。   这是明明白白的针对,但是安王对大皇子的针对没有办法让人说出什么话来。   因为他的这份针对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大韵的安危,为了天下百姓。有知道安王和太子先前似乎有过嫌隙的大臣不少,所以那些人愈发的敬佩起了安王。   利益只不过是利益,但是安王的选择是对大韵最好的选择。能够不计前嫌帮助太子,把自己的辛苦成果拿来给太子做助力,这并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实际上,安王做出这个决定也很艰难,但是此刻他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   那些压在身上的重担此时已经消失了,安王先前还犹豫,如今却觉得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再英明不过了。   在安王的推动之下,满朝大臣们终于下定了决定,择定良辰吉日让太子登基。借着安王手里的信物,他们如今也算是安心许多了。其实他们也明白,他们在京城里这么闹腾,边疆只会愈发的不稳,可是没有人让步,他们也不能让步。   如今安王都已经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哪怕是大皇子一派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因为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也都倒向了太子,或者说是安王的一边,尤其是朝中那些清流派系。在大韵的朝廷,清流是最大的一股势力,但是他们很难被拉拢,也很难倒向哪一边。哪怕是在大皇子和太子争夺皇位的时候,清流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保持着中立,不掺和任何一派的争夺。   既然如今大势已去,大皇子一派的许多官员也都动摇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更没有把全副身家交到大皇子的手里,所以哪怕是如今倒戈,大皇子也是没有办法的。   大势便是大势,是个人没有办法扭转的东西。   所以太子登基已经是决定下来铁板钉钉上的事情了,而大皇子的失败亦是如此。哪怕他掌控着福公公,哪怕他隐藏了圣旨,哪怕他是安贵妃的儿子,那又如何?安贵妃不过是一个女子,外头的大臣们虽然没办法控制皇宫,可是心里头对于安贵妃的势大还是颇为嗤之以鼻的。   尤其是安贵妃在先皇生前就享受了无上的宠爱,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里,只有安贵妃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这对于大臣们来说,已经是十分看不顺眼的事情了。也就是先皇懂得权衡,并没有因为宠爱安贵妃而彻底废弃了其他的妃子们,而态度又无比的强硬,大臣们才没有说些什么。   实际上是劝也劝不动,一个在他们眼中英明神武的陛下,唯一的弱点便是安贵妃这个女人。   这着实是有些不好,祸国殃民啊!   安贵妃固然委屈,但是大臣们的想法也有缘由,所以各自都瞧不顺眼。安贵妃和大皇子结盟之后,原本以为能够让大皇子上位,这样她今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她知道,若是上位的不是大皇子,那她今后的日子必然不好过。   大臣们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若是日后当太妃的日子还像从前当宠妃的日子那样常常逾矩,过那般奢侈的日子,必然是要被批的体无完肤的。   再多的宠爱,只要是过去的,那就已经是过去了的,不可能再在如今起什么作用。   只是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那个原本被人忽略了安王却站出来横插一脚!在深宫之中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安贵妃面色一变,手里精美的汝窑瓷杯便瞬间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般精美昂贵的东西,已经面目全非了。   安贵妃喘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情。   在宫中安贵妃素来都是好脾气的名声,若是叫人瞧见了她此时的样子,定然会被吓坏了的。   她握在扶手上的双手白皙通透,涂着红红的窦丹,着实是一双美手。对于一个年纪颇有些大了的女人来说,安贵妃实在是保养的很好,面上一点看不出来衰老的痕迹。就算是最常露馅的双手,都是嫩滑无比的。但是此时,她的这双美手紧紧地握着扶手,暴露了手上的青筋。   “去!赶紧传信给本宫的父亲!绝对要阻止这件事情!”   安贵妃面色紧绷,快速地吩咐着身边的心腹丫鬟。她想了想,眯起眼又继续说道:“去把福禄那个老头子给我叫过来!他最好乖乖听话才是……” 第三百零一章 往事   那个宫女是安贵妃的心腹之人,知道许多事情,更知道安贵妃真实的脾气。所以什么话都没有多说,立刻出去把福禄给找来了。   安贵妃坐在软榻上,喝了两口菊花茶之后稍许清火了一些,至少面上看上去不再那么火气重了。等到那个宫女把福禄找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矜贵,也没有多流露出焦急和恼怒了。   整座宫殿都是安贵妃的人,原本或许还有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但是自从皇上病重之后,整个皇宫里的人都不敢再和安贵妃作对了。唯一忧虑的便是皇太后而已,但是皇太后后来也昏迷了,所以安贵妃自可以放心大胆的把福禄给喊过来。   如今她的宫殿已经是固若金汤,水泼不进了。   福禄被他们关起来之后并没有吃什么苦,他们一开始想着的是让福禄倒向他们这边,毕竟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圣旨自然是好的。只要是福禄拿出来的,那就是有说服力的。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福禄反倒是被伺候的很好,除了失去自由这一点,简直比当总管的日子还要舒服。   但是很可惜,福禄油盐不进,好的不听,坏的不怕。   然而不管是对福禄优待还是虐待,他都没有什么反应,给吃的就吃,不给也无所谓的态度。哪怕是用了私刑,那福禄照样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在是叫人看着恼火。   如今便是如此,福禄即使是被带到了安贵妃的面前,还是一板一眼的给她施了礼,之后便又垂眼跪在了那儿。   安贵妃也没出声让他起来,心中原本消下去了的怒火瞬间被福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给重新勾了起来。心里头想着,哪怕她拿这个死老头没办法,至少也能让他吃点苦头!   权势这个东西还是有用的,能够让她坐在这,而不是做那个跪在那的人!   不过看起来,福禄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是吃苦。他跪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世间最值得去做的事情一样,看也没看上头的安贵妃一眼。他的跪姿很是标准,除了因为年老而身形有些佝偻之外,他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甚至可以拿出去给新来的小太监做范本。   话说回来,就算他如今被安贵妃藏了起来,毕竟还是宫里的总管,没有哪个小太监能有那样的福气,让总管太监给他做范本。   安贵妃不自觉的敲了敲桌面,后来才惊觉这是皇上……不,是先皇曾经想事情时候的习惯。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有些出神。先皇对她还是很好的,六宫宠爱在一身绝对不是夸张,说起来,她也不应该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是啊……除了不能让她当皇后,除了不能遣散六宫之外,他已经把什么都给她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满足?   曾经刚刚入宫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她那个时候还太天真,家中并不是什么世家,但也不差。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不上不下,所以才导致她没有经历过多少争斗和愁苦,才会相比起入宫的其他女子来说,要来的更天真纯良一些。   若是世家女子,必定从小就争斗不休;若是家境差些,也必定看过人情百态。   可是她都没有。   她的家族和睦,父母都是温和的好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亲戚利益牵扯。不管是堂兄堂姐还是表弟表妹之类的亲戚,在一起的时候也并没有争夺一些什么,因为相对来说,她们家的状况只是不上不下不起眼的而已。不至于被欺凌,也不至于被妒忌。   也正是因为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她才被先皇一眼看中。   正如先皇所说的那样,在这个皇宫里,天真纯良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曾经她不懂,后来她懂了。   她一开始也并没有抱怨过什么,反而觉得自己能够一进宫就得到圣上的垂怜实在是老天的爱护,哪怕因此惹来众人的嫉妒也没什么,毕竟是自己占得了太多的美好。因此在面对宫中那些嫉妒的女人和那些恶毒手段的时候,她都往往不肯追究,因为打从心眼里她都觉得,自己是愧对了她们的。   那些女子最美好的芳华都浪费在这皇宫之中,她们何尝不希望得到圣上的垂怜呢?   她一个人占了这所有的宠爱,不是不心虚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反而愈发的让圣上觉得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愈发的垂爱了起来。   那段日子多好……若是她后来不知道那件事情的话,也许一辈子她都不会心生怨恨。   她原本就知道,圣上曾经是有过一位皇后的,那位皇后跟着他吃了许多的苦,后来逝世了之后圣上感怀她,便不再重立皇后了。她曾经以为,这是圣上对于那位皇后的愧疚,而并不是出自于深情。因为圣上从来没有去看过那位皇后的灵牌,甚至在宫中连那位皇后的画像都没有。   可是她错的很离谱,不看也许并不代表着不在意,恰恰相反,或许是因为太在意。   因为每每想起都会心痛,所以连画像都不敢看上一眼。   安贵妃知道,当初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她的人并没有抱着好的心思,那些人希望她无理取闹从此让圣上厌烦她,所以她隐忍下来没有发作。可是知道的越多,安贵妃就越迷茫,也就愈发的怨恨不满了起来。   那些曾经的垂怜和爱意,原来都只不过是透过她来缅怀另一个女人而已!   何其的讽刺!何其的恶心!   一路的宠爱越多,一路走的越顺利,她就越发的空虚了起来。她不是不爱圣上的,那样的一个男人,如何能不爱?他不仅睿智,而且深情,又懂得分寸。可是那深情的对象不是她,偏偏全天底下的人都以为是她!她何德何能,能经得起这样的抬爱!   安贵妃还清楚的记得,在当初皇太后看到她的时候,就叹息了一句,“皇上真是情痴……”   她原以为那是说给她听的,一度还曾在心中窃喜,因为那时候整个皇宫都知道皇上宠爱她的事实。后来皇太后一直不喜欢她,她也不甚在意。只是后来知道了真相之后再回想那句话,便不由得觉得讽刺。   皇太后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冷眼看着,可怜她像一个跳梁小丑一样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是啊,皇上真是个情痴!若不是情痴,如何能够坚守着数十年一直没有再立皇后,如何能连骂名都不愿让那个女人背负,把她推上了前台,背负着所有的风光,以及所有的唾弃……而那个女人,安静的躺在地底,享受着她死后圣上对她的爱护。   曾经圣上誓不立后的举动招来了多少的不满和劝谏,都被他置之不理。直到安贵妃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又开始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担忧皇上被女子迷惑。而之前不立后的劝谏,也都渐渐的变成了圣上深情的证明,那位皇后的贤良也渐渐的开始在民间流传。是啊……一个在丈夫失势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女子,如何能不被歌颂呢?尤其是……圣上想让人们歌颂。   那时候安贵妃不在意,是因为她以为活着的自己是胜利者。   她以为皇上雨露均沾的举动不过是权衡,不过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更多的人唾骂,反而愈发的心疼圣上。   说起来真可笑,这些全部都是自作多情……有人说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可是他们忘了,有些时候并不是如此。在后宫这样的地方,谁在皇上的心里占据的位置最多谁才是胜利者。而活人,永远是比不过一个死人的。哪怕她笑的再如何灿烂,看在皇上的眼里,都比不过那位皇后曾经莫不经心的一瞥。   所以安贵妃表现的愈发贤良温柔,因为听说那位皇后也是贤良温柔的。她不自觉的开始打听起那位皇后的事情,不自觉的开始模仿起那位皇后的举动,可是越这么做,她便越难过。曾经有的单纯心思已经全部消失,这座皇宫如同一座泥沼,彻底把所有光明都吞噬进去。   所以在每每看见太子的时候,她都默不作声。   皇上最宠爱太子,永远不会罢黜太子,也许在他的心里,只有太子才是他真正的儿子,才是他愿意把这个江山交付的对象。   所以哪怕后来她生出了五皇子,也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的撺掇,让皇上罢黜太子让她的五皇子上位,因为她知道,那永远都不可能。这样的贤良,让皇上愈发的愧疚,待她也愈发的好了。   她曾经失去的那个女儿,也正是让皇上愈发怜惜她的原因之一,可是皇上并不知道,那个女儿是她亲手丢弃的。   安贵妃没有动手杀死那个小公主,只是……她亲手把小公主丢在了御花园里。她知道,会有无数的手想杀死她的女儿,果然,就有人替她做好了所有的事情。在那之后,她泣不成声,皇上也愈发的震怒疲累黯然。   因为那个小公主……据说长的和先皇后一模一样。   因为她安贵妃……据说长的和那位皇后很像很像……   她是一个杀死自己女儿的恶毒女人,除了这满眼的浮华奢靡,她还拥有什么?安贵妃抬眼,看着她面前跪着的福禄,心里想着对方应该很看不起她才是。这么想着,原本把福禄喊来的那份心也淡了,由内而外的生出了一丝疲累。   安贵妃抬起手,轻声喊了一句,“福禄……本宫想去看看皇上的书房……” 第三百零二章 遗诏   福禄原本以为安贵妃把自己叫来,是要威胁他帮大皇子正名的,却没有想到过来了之后,安贵妃看着他沉默了那么久之后,先说出口的话竟然是这句。   他跟了皇上那么多年,是皇上最信任的奴才,自然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在皇上的心里真正爱着的人是谁,更确切地说,他是从小就看着皇上长大的。从皇上的幼年到青年,挣扎苦难的日子他都亲眼见证了,所以才知道皇后的事情,也知道安贵妃必然是心中不满的。   其实皇上也知道,只是他从来不说什么。   福禄心里头想着旧事,不过面上的反应还是快的,“贵妃想去,自然可以。”   其实安贵妃在问出口之后就知道不妥了,福禄又不是皇上,她何必询问这个奴才?只是方才的时候,她忍不住以为皇上还在,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可是如今……整座宫殿她都掌控在手,还有哪儿是不能去的呢?   至于那些皇上珍而重之的东西,比如那位皇后的画卷,早已经被他带在了身边。   所以她此时想去皇上的书房,倒并不是为了去搜寻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想去看看而已。   皇上是明君,不论是谁都不能在他做事的时候随意进入书房,哪怕是他最宠爱的安贵妃亦是如此。其实后来知道了,就觉得可笑了,因为曾经皇上和皇后在一起时间最久的地方,就是书房。   这个地方安贵妃不是没有进来过,但是每一次进来,都是严肃的,不敢四处张望。   所以这一次,算得上是安贵妃第一次这么轻松悠闲的,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个书房,这个只属于皇上的地方。   从内到外的翻了一遍,没有看到有关于那位皇后的东西。本来安贵妃并不想找的,只是既然来了,便有些忍不住。福禄一直静默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阻止,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直到安贵妃摸着皇上平日里的书案,坐到他平日里坐着的位置上的时候,她才看到了不同。   在书案位置的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书箱,打开来全部都是皇上的亲笔。每一个字,都是皇上对于皇后的思念。大概皇上有这样的习惯,而这世间也没什么人敢来窥探他的书房,所以皇上放在这里很是放心,并没有锁起来。   安贵妃一幅幅的展开来看,越看便越觉得自己荒唐。   不过看到最后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上不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因为……他不希望让皇后知道这些,因为……他是皇上,是男人,是要面子的。哪怕是下了黄泉,照样也要在那位皇后的跟前保持着自己的形象。   生同寝死同穴,这六个字,只属于他和皇后,再也容不下别人。   她原本是想,让福禄假传圣旨,扶持大皇子上位。但是如今,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她趴在书案上,脸颊贴着那些皇上亲笔写下的思念,缓缓地流出了眼泪来。   “福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滚吧,都给本宫滚的远远的!”   她的语气从平静到激烈再到颓败,甚至连趴在桌上的力气都没有了,揉碎了手里的纸张,捏的紧紧地蹲在地上。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小书箱上头,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看着书房里的安贵妃,福禄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安贵妃恭敬地鞠了一躬,静静的离开了书房。   从存放遗诏的地方取出了皇上早已经写好的遗诏之后,福禄穿上了属于总管大太监的衣裳,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走进了朝堂。   福禄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大皇子的面上露出了些许喜色。安贵妃能够放福禄前来,应该是已经说服了他吧?不然安贵妃怎么可能会放他过来呢?这一点不光是大皇子想到了,其余的人也都想到了,所有人面上的表情都变得很好看。   至于最坦然的,大概就属安王了。   反正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太子还是登不上皇位,只能说是天意,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至于如果大皇子上位之后会对他进行报复的事情,说起来他也不怕,反正就算不做这事大皇子也不可能会放过他。更何况,做了这件事情之后,他在朝堂上的名声一时无两,大皇子还未必能动的了他。   “公公前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有官员上前打探,福禄垂着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径自走上了最高处。   他打开遗诏,听见下面有人吸气的声音。福禄的心里没有多少波动,抬起眼扫了一眼下方的众生百态,目光在安王的身上落了一下,又在太子的身上落了一下,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提气,开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跪下,哗啦啦的一片,乌压压的朝服连成了一片,整个朝堂寂静无声。   这是权利的力量,福禄在心中这么想着,垂着眼皮在心中无声的笑了。他从来都被当成是皇上的一条狗,一条不叫的好狗,一条懂事的老狗。然而他这只老狗,在手握了圣旨之时,哪怕是这天下最骄傲的人也要对他磕头下跪。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今朕在位三十六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念自御极以来,虽不敢自谓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上拟三代明圣之主,而欲致海宇升平,人民乐业,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尝少懈。数十年来殚心竭力,有如一日,此岂‘劳苦’二字所能概括耶?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论概以为酒色所致也,皆书生好为讥评,虽纯全净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   厄长的遗诏听的人昏昏沉沉,连身在何处都弄不清楚,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仔细地听着。   他们都想知道,最后的赢家究竟是谁。   虽然明知道结局大概会是太子,但是在没有说出来之前,就容易抱着难言的希望。尤其是,在安贵妃把持着皇宫的时候,福禄走出来究竟代表着什么。   “安王皇三子晨,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庆历三十六年七月三十日卯”   这个结局,似乎有些不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到了最前头。那里跪着几个皇子,太子、大皇子,还有安王都在里头。   他们以为,再如何荒唐的结局,至少也应该是在大皇子和太子之间分出胜负来,可是没有想到,最后的赢家居然会是安王?   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太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拍了拍安王的肩膀,露出了笑容,“恭喜三弟,说起来这个结局倒是不错,你比我适合的多。父皇一直都看得清楚,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还是信任你的。”   是啊……若是不信任的话,如何会把一个国家托付在他的身上呢?   安王除了一开始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之后,接下来的神色倒是变得沉稳内敛了起来。他跟着太子站起了身,摇了摇头,“不应该是这样的,父皇一直最信任的人是你。”   他转向福禄,没有理会在一边面色铁青的大皇子,认真地问道:“福公公,虽然这么问有些不好,但是……你确定你没有念错么?”   福禄露出了一丝笑容,微微躬身,“奴才年纪虽然大了,但眼睛还没有花,当初更是陪着圣上亲眼看着圣上写下这份遗诏的。所以……不可能会出错。”   “亲眼看着?这……遗诏写了多久?”   “五年有余了。”   听到福禄的回答,安王沉默了下来。五年有余……当初太子还并没有消失,皇上就写下了这份遗诏?安王并不相信。   要知道,皇上对皇后的深情或许别人不清楚,但是他却是清楚得很的。因为自幼就看着洛庄妃的泪水,自幼就听着洛庄妃的抱怨,自幼就从皇太后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他越是清楚,便越是不相信这样的结局。   皇上是一个重情的人,所以他才一直忘不掉皇后,才会一直誓不立后,才会下决定让太子永远都是太子,没有人可以动摇太子的地位。   曾经的确是有不甘过,可是太子并不是脓包,皇上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果太子的确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那么皇上这么选择无可厚非,他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太子不是!他聪慧,敦厚,而且这些年来的储君做得很好!   安王愣在原地,看着所有人的都来祝贺他这个新帝,看着大皇子在一边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太子露出的笑容,沉默了下来。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已经计划好了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第三百零三章 回府   整整五年有余,当初皇上不应该会选择他的。   安王想的明白,所以便愈发的糊涂。福禄的神色表现得很明显,他当初是跟在皇上身边亲眼看着他写下这份遗诏的,所以应该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   可是这些年来他不论是胜利还是失败,皇上都什么没做,又何必要留下这份遗诏呢?   既然抱着的是成王败寇的想法,那么胜利者交给皇子们自己决定就够了,皇上真的没有必要如此。更何况,能够让他留下遗诏来侧重保护的人也应该是太子,而不应该是他。   他原本想的很清楚的……   在私底下努力了那么久,不过是想稳住目前的形势,至少不能让大韵的形势愈发的恶劣下去。然后便是自己的私心,想趁着这个形势为自己博得一份名声,让上位的那一个不能再随便找个理由就对付他以及他身边的人。   其实还可以再等等的,等到形势更加恶劣的时候再站出来,那时候必然会被人感激涕零,从此名声愈盛。   但是安王做不到。   他没有办法在自己能够为大韵做点儿事的时候,因为自己的那一份私心把利益最大化,从而忽视了那些百姓们的性命。那样的举动太无情,虽然他不是什么多情善良的人,但他的确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说起来,洛青菱帮了他很多。   他们两个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了这个计划。   为了安王府里的所有人,当不上皇帝倒也没什么,安王如今也早已经释然了。既然接受了这一点,那么便尽力的保住性命,保住一家人未来的日子。可是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到最后却换的如此荒唐的结局。   其实也算不得是荒唐,毕竟他的确一直渴望着那个位子。   只是……这位子来的太荒唐……   这就好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努力了失去了接受了的时候,柳暗花明转瞬又把你曾经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交到你的手里。好像那些努力都是虚的,好像命运就是命运,不容更改一样。   皇上从来都没有欣赏过他,也从来没有夸奖过他。   在安王的记忆里,皇上从来都对他无比的严厉,严厉的不像是一个父亲,更像是一个上峰。   他对于太子无比的温和,对于大皇子也没有那么严厉,虽然一直看不惯大皇子的浪荡,但是比起对他的态度也能算得上温和了。对莽撞的四皇子和年幼的五皇子便是父亲,甚至连脸色也不会摆的特别难看,总带了一份属于父亲对待子女的无奈和纵容。   唯有他,一直都被严厉的对待,每每看到他的时候,皇上的面色都是无比的严肃。   曾经一度,不,应该说是直至今日,安王还是认为皇上并不喜欢他。   大概是因为他的出身,背后有着皇太后和洛家,所以皇上一直看不顺眼。他心中也明白,正是因为这份在旁人看来艳羡不已的靠山,才让皇上无比的忌惮和厌恶。皇上并不是昏君,所以他不可能会允许眼睁睁的看着洛府坐大。   而五年之前……洛府并没有出事,皇太后依然精明。   安王曾经也因为皇上的这种对待而气愤,出身并不是他自己选的,可是皇上为了这个永远无视他的能力,苛责他鞭笞他,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母家而已!所以他一直都十分的讨厌太子,虽然他并不否认太子的能力。   到了如今,却忽然发现皇上的遗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这如何能叫他觉得不荒唐?   他站在朝堂上,看着身边一堆堆着笑脸前来恭喜的大臣们,冷静的开口让他们各归其位,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之后,茫然的离开皇宫回到了安王府里。   他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似乎自己是漂浮着的,直到回到了安王府里的时候,他才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看着迎面而来的洛青菱,他紧紧地抱住她,没有理会洛青菱的疑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被他抱着的洛青菱完全是茫然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安王这个样子,她也不好多问什么,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对方的背部,试图安抚他纷乱的心情。安王这些年来瘦了很多,背上的骨头突出,咯得厉害。   好半天,安王的心情才算是平复了下来,喃喃的在洛青菱的耳边低语了一句,“父皇……选的是我……”   这句话听在洛青菱的耳中,如同一道雷,简直劈的她找不着北了。   安王话里的迷茫也代表着他对于这件事情也很难接受,所以洛青菱压下自己询问的心情,只是拍了拍安王的背。   心里在不断地思索着,皇上选择的是安王,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上辈子她还没有活到这个时候,所以压根就不知道皇上的遗诏里写的是什么。不过想来,应该是太子才对,怎么会是安王呢?   要知道,上辈子太子还在,洛府也还在……   难道是说,今世事情变化了之后,导致皇上的选择也变了?   这个事实让洛青菱有点惘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她其实并不喜欢安王坐上那个位子,因为那个位子容易叫人迷惑,也容易改变一个人。倒不是因为三宫六院什么的,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没有打算要求身在大韵的一个男人守身如玉。只是皇宫这两个字,总是容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进宫过几次,也见过皇太后,那个阴暗的宫殿总是让她觉得压抑。   权利是最容易让人改变的东西,她明白。在当初那位洛庄妃没有进宫的时候她其实稍许有点印象的,后来进宫了之后,洛庄妃就改变的厉害。   不过坐上那个位子……应该是安王最渴望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洛青菱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有多难接受了。至少这辈子能捞上一个皇后当当,说起来也不亏……想开了的话,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咽不下的事情。   所以她歪了头看着安王,开口笑道:“瞧你这么一脸苍白的样子,难道是想到你今后会有一大堆的美人儿可以享用,后悔娶了我这么个寡淡无味的女人不成?若是这样的话,我可得活撕了你!”   洛青菱这么胡乱说的话让安王也不由得笑了起来,面色也变得好看了许多。   “活撕了我?这么凶残!啧啧……如此不庄重贤淑,可不适合当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这么说来……我倒是可以给你找一个适合的,然后带着儿子离开……”话说到一半,看着安王一脸不爽的表情,她又笑了起来,“你不是一直都希望能够坐上那个位子的么?怎么到如今反而接受不了了?总不能因为你的打算不成了就连当初的希望都给忘了吧?你又不是大皇子那种掌控欲强的人……”   安王拍了拍她的手,“你说得对,我只是一时……一时很难……”   他没有说完,洛青菱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过这个结局也不差对吧?反正……我相信你绝对能够做好,你都准备了半辈子,如今只不过是拐了一个弯而已。”   安王点头,笑着问她,“睿儿今日如何?我瞧着他最近倒是对《资治通鉴》很感兴趣,他的夫子都来跟我抱怨了好几回了。”   听到这话,洛青菱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真不知道睿儿小小年纪哪来的心思去看那些书!明明我小时候……”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妥,“明明我小时候从来都不爱看书多想,说起来睿儿应该是像你了!如今长大了跟以前不一样,都不爱人抱了,也不爱撒娇,整日板着个脸跟个小夫子似的。我每日瞧着他读书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可气,你也不管管!”   洛青菱这么说,让安王沉默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这有什么好管的?睿儿爱读书不好么?”   “整日读书,早晚要读坏脑子的!我可不想睿儿跟那些读书人一样自命清高,整日里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却不知道底层老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转过身,说着说着倒是说的认真了起来。   “他不是真正的读书人,若是的话,那么意气一点清高一点倒也没什么。但你如今既然已经站到了这样的位置,睿儿的位置你也清楚,他不能那么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地。尤其是他身边的人从来也不会说一句实话,只会捧着哄着。如今在安王府里已经如此了,这还是被我们管得严!若是日后真进了宫,那怎么得了!”   “嗯嗯,娘子教训的是……”安王抱住了她,乐呵呵的抿唇笑了起来。   他看着洛青菱,眼神里有着戏谑,“刚才还说要带着儿子走,如今就开始担心起来了。不过你担心的有道理,我会注意的!”   娘子这两个字从来也都是酸秀才用的,安王倒是用的顺口至极。不过如今洛青菱听在耳中,也觉得顺耳的很,所以也就懒得去管安王这有些敷衍的态度了,白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今日急匆匆的去了宫里,也没吃几口饭。最近你肯定要累的,我让下头人炖了鸡汤,你今儿可得老老实实坐下来喝完才许去书房!”   安王收敛起面上嘻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虽说一家人不说客气话,不过我还是想谢谢你。” 第三百零四章 建议   在安王府如此温馨的时候,大皇子府上则是一片阴沉。   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皇位,到如今却忽然之间没有了。如果是败给太子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败给的是安王!这种仿佛是天意一般难以掌控的事情,是大皇子最为厌恶的事情。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情焦虑。   直到看到了一脸嘲讽的厥尊公主,他才停下了脚步,一脸阴沉地看着厥尊公主。   “真是可笑,当初是谁告诉我一定会登上皇位,让我当上皇后的?如今失败了便这么一副可怜相,不过真是叫人可怜都可怜不起来……”厥尊公主瞥着他,眼神里的嘲讽十分的明显,“要是当初我早跟了安王的话,至少如今也会是贵妃,而不会是一个失败者的王妃。”   “王妃两个字再好听,也没有胜利的果实来的甜美,不是么,大皇子?”   大皇子大步走到了厥尊公主的面前,一把掐住厥尊公主的脖子,眼神阴鸷,“贱妇!他跟你哥哥能联系上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背叛么!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背叛,我怎么可能走到这个地步!”   被他掐住的厥尊公主面色通红,呼吸困难,双手死死地掐着他的手,可是怎么也扒不下来。   她挣扎着,心中开始升起了一丝害怕。   可以看得出来,大皇子是真的想掐死她的!虽然她并不相信大皇子会真的敢得罪她的兄长,但是男人一旦气急了,未必不会做出一些傻事来。若是真的死在了这里,她也未免太冤枉了一些。   若是早知道大皇子这么不经激的话,她也不会没事去说那些话了。   男人果然还是爱面子的……她总该在有人在的时候才过来,如今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大皇子的脾气她也知道一些,如果真的在这里把她给杀了,大皇子绝对还会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来。为了大韵的面子,大韵的官员未必会真的会认真来查。   不管事后有多少补偿,她若是死了,就绝对没有什么用了。   不过幸好,大皇子虽然震怒,但是看起来还是存了理智的。在眼看着厥尊公主渐渐的似乎没有挣扎了的时候,大皇子松开了手,冷冷地看着厥尊公主的身体倒在了地上,也没有要扶一把的意思。   厥尊公主晕眩不已,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摸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几声。   而大皇子并没有理会厥尊公主,继续皱着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着一边低喃。   “不行,不能这样!总得做点什么事情……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登上皇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转了好几圈,也没有看见厥尊公主在地上投向他的目光变得阴冷敌视,或许即使是看见了,大皇子也不会在意。   “也许能在遗诏上做做手段?父皇是不可能选择安王的……不是有太子么?肯定是安王收买了福禄那个死老头!一定是这样的!”越这么想,大皇子便越觉得真实,仿佛事情就是这样。   他忽略了在朝堂之上,安王那同样讶异的神情,说起来,那讶异并不亚于任何人。   不过即使是他记得,大概也只会当成那不过是安王掩饰的手段而已。   一想到这一点,他便立刻跨过厥尊公主的身体进宫去了,压根就没有理会厥尊公主快要被他掐死的事实。厥尊公主捂着自己的脖子,看着大皇子无情的背影,不由得流下了眼泪,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当初……她为什么会选择大皇子呢?   不过是因为她气不过,因为她觉得大皇子比之安王似乎更有登基的能力,而且大皇子身边并没有其他的女人,他承诺娶了她之后,便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了。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大皇子身边只有她一个人,这让她十分的舒服。   就好像安王主动遣散了身边的女人一样,她如今也有了这样的对待。   但是渐渐的,厥尊公主察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同。   大皇子的确是没有别的女人了,但是对她也没有什么柔情蜜意。更何况,主动遣散和被逼着遣散是不一样的,大皇子始终觉得她妒心重容不得人,心里对她始终瞧不起,也没有觉得她是他的王妃。那也便罢了,只要大皇子身边真的没有女人也就算了,可是……她发现大皇子只不过是明面上没人而已,背地里不知养了多少女人。   那个洛青菱的姐妹,就是养了许多年的女人,更是那暗地里诸多的女人之一。   为什么明明都是兄弟,差别就这么远?为什么她和洛青菱都是一样的女人,命运就这么的不一样?   厥尊公主越想便越气愤,越气愤便越难受,当初也的确想过干脆帮助安王算了,但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她不想被洛青菱那样的女人压着,她堂堂一个公主,凭什么不能当正室!   就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所以才渐渐地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她如今……甚至差点被她自己选的丈夫给掐死!这是何等讽刺的事情!   大皇子进宫之后直奔安贵妃所在的宫殿,甚至连身后那个小公公的呼唤都没有理会。在外头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现在哪里有这样的闲心去等着!   直到他闯进了安贵妃宫殿的时候,安贵妃挥手让其他人退了下去。   安贵妃闲适的半躺在软榻上,看见大皇子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也没有生气,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了白皙的手握住酒杯,喝下了宫中特制的用玫瑰泡制而成的甜酒。   “贵妃娘娘还真是闲适的很,看来是一点都不担心日后的生活了?”   听到这火气大的话,安贵妃轻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的,谁登基对于本宫来说并不是特别的重要,至少不是能威胁到本宫生活的重要。最多就是日后稍许过得不那么好了而已,性命是无忧的,新帝绝对是没有多少心思来对付本宫这么一个早已经过了气的太妃的。”   瞧见安贵妃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大皇子的脸色黑了黑,又青了青。   “这么说来,贵妃娘娘是不介意安王上位的了?本王还以为,贵妃娘娘应该是会很介意当初和洛庄妃之间的争斗来着……”   “你不必激我,就算我介意,如今我也没有什么法子了。”   安贵妃想了想,又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大皇子的眼睛。“其实我一直都是很看好你的,只是你自己不争气而已……不过你得知道一件事情。”   她躺回到软榻上,顺手拿下了头上的一支步摇,用了步摇尖锐的那端轻轻地划开了身下的软塌。   “在面对事情的时候,能够真正掌控事情发展的人,往往是拳头最大的那一个人。如果你能够掌控绝对的优势,那么就算有遗诏又能算得上什么呢?你说它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若说它是假的,也没有敢反对你了……”   听到这句话,大皇子愣在了原地。   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心中很快地转了好几次安贵妃的话。   他是明白安贵妃的意思的,但是皇上,不,是先皇,对于兵权的掌控是无比谨慎的。任何的一个皇子,都没有掌控兵权的权利,哪怕是太子也照样没有。   因为前朝就是覆灭在兵权之上的,所以大韵的历任皇帝对于兵权这两个字,都谨慎的有点过分。   所以他们的争斗仅仅只是限于智斗,拉拢大臣,而没有办法控制到兵权,也没有办法控制那些兵部的大臣们。那些大臣有自己特殊的地位,除了皇帝,他们可以不用听命于任何人。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没有办法……只是需要付出的代价有点大而已。   当初他们不这么做,是因为一旦这么做的话,皇上必定会怒气冲天,而且会立刻取消那个人争夺皇位的权利。所以他们不敢这么做,因为在皇上的心里,一旦动到了兵权,便代表着内斗到了最严重的地步。   历任的大韵帝皇都不愿意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愿意内斗消耗掉大韵太多的精力,导致最后内里空虚,让外面的人趁虚而入。   然而如今……皇上已经驾崩了……这意味着这个他曾经不敢去碰的地方,是可以去做的了。   曾经他已经未雨绸缪的在兵部培养了几个部下,只是一直为了不引起皇上的注意所以不敢联系,关系隐秘的很。如今……也是可以动用的时候了。   反正如今也不用去担心皇上了,至于安王……反正登基还要等上一段日子才行,所以他倒是还有时间绸缪绸缪。   想到这,大皇子的面上露出了笑容,对着安贵妃深深的鞠了一躬。   “多谢贵妃娘娘指点。”   安贵妃在他兴冲冲的离开了之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自语,“本宫可没有指点你什么,本宫只不过是希望这潭水越来越浑而已……真是个蠢货,竟然还真敢把心思动到兵权上头……”   她又拿起了酒杯,晃了晃酒杯里甜酒,轻轻的勾起了嘴角。 第三百零五章 螳螂   而兴致冲冲的大皇子并没有看到身后安贵妃那戏谑的眼神,若是他看到了,也许会冷静一些。但是他并没有,他已经被美好的前景给冲昏了头。   按理来说,大皇子不应该这么容易被人说服,也不应该这么简单的就跳下陷阱。   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巨大的失落和嫉妒如同藤蔓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让他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想自己被自己的情绪逼死,那么就必定是要寻找出路的。   兵权,便是此时他唯一的出路。   至少他也认为安贵妃说得对,拳头大的人才有话语权。如果能够掌控兵权的话,就算那遗诏上写的是真的又如何?他能够掌控住局面才是最重要的。   本来么……那些兵部的官员向来高高在上,一副天子重臣的样子,就一直惹人不满了。   他们这些皇子在那些兵部的官员跟前,其实并不能产生什么优越感,因为对方尊重是给面子,就是不给面子,皇帝也不会怎么样。当然,若是过分了可能会说上两句,但是一般来说,兵部的官员在大韵的官场上,算得上是最特殊的一部分。   大韵崇文,对于武将们的限制很是严格,就是为了避免武将们和他们的士兵有私下的交情。   但是与其同时,武将们又有各式各样特殊的地位。   比如武将是直接听命于圣上的,对于其他皇室宗室成员可以不那么的恭敬;比如提拔一个武将与提拔一个文臣相比,走的路子可以快捷简便的多;比如武将们虽然不允许结党,但是他们的特殊地位已经隐隐的将他们从大韵的其他官员系统里给划分了出来。   说起来……大韵建国至今,大家们也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实。   武将们不掺和任何事情,他们明哲保身,尤其是要躲开皇子们。为了不让圣上误会,所以武将们和皇子们都是能躲则躲,不可能有什么往来的。他们需要做的,只是保家卫国。   虽说大韵崇文,但是并不鄙薄兵士,恰恰相反,大韵人们对于兵士们的热情是最为高涨的。   他们心里头知道,这些兵士们才是让他们活的悠闲安全的最根本的保障,所以每每兵士还朝,都会一路上得到最热烈的迎接。大韵的人们表达喜爱的方式十分质朴,有时候是一个轻轻的拍着肩膀的手,有时候是两根葱一筐鸡蛋,更多的时候,是一路走来那些善意的笑容。   欢迎他们回家的笑容,就好像大家都是一家人一样。   所以大韵的兵士们在外头的名声一贯响亮,哪怕有着将领不熟或者有各式各样种种之类的原因,但是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那群可爱的老百姓,他们的乡里乡亲,他们就有了勇气。   大皇子出了皇宫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府里。   他在外头绕了好几圈,沿着大街小巷绕来绕去,似乎是趁着这个机会在思索一些什么。其实大皇子早已经在马车绕到某一处的时候下了车,十分隐蔽的,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而在他走后,马车依然沿着原路慢悠悠的晃荡,似乎大皇子还在里头似的。   而大皇子则趁着这个时机,走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口,敲了三下房门。   两长一短,那里头的人反应迅速,低声询问,“外头是谁?”   大皇子压低了声音,开口说了四个字:“衔草结环。”   那扇门立刻就被打开了,里头的人打量了大皇子一眼,显然是知道大皇子身份的人,所以才能对得上那些话。他垂着头,让大皇子先进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将后门给关上。   “主子猜到……您……大概最近会来,所以最近一直让奴才在后门守着。”   对于这个回答,大皇子十分的满意。   他没有想到,当初的一个无心之举,如今竟然是能够帮助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说来说去,那些曾经拍着胸脯赌咒发誓的都是虚的,临到头来能够伸出手的才是真实的东西。   到了如今,大皇子也不由得不感慨良多。   老祖宗说的果然没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一句话真是金玉良言!   他跟在那个奴才后头,七拐八拐的绕了许多路,一路上避开了许多人,才最终到了似乎是可以见面的地方。进了屋子,大皇子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心中暗自做了判断。   看来如今那人似乎混的还不错,大皇子的目光落到了那人的身上。   那个身影从屋子的阴影里走来,面容一点点的展露出来,直至走到了大皇子的跟前。若是洛青菱此时在这,必然是要愕然不已的,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子,赫然就是当初已经消失了的李姨娘李珺含!   当初她昏倒的莫名其妙,并不知道李珺含最后去了哪里,抑或是死没死。   如今看来,却是没有死成,似乎还有了另一番因缘际会,被大皇子给救了回来!   大皇子抿着唇看着眼前的男子,倨傲的扬着下巴,“看来你如今过得还是挺不错的,你既然猜得到我要来找你,应该就知道我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初我不过是救了你一命,如今你若是拒绝我也可以理解。”   听到大皇子的话,李珺含笑了起来。   他对着大皇子深深的鞠了一躬,面色诚恳无比。   “当初都是因为大皇子出手相救,下官才有机会能够活下来,下官的这条命都是大皇子给的,如今大皇子想要,自然随时可以拿去!说起来,这前途也都是您给的。若不是您给了下官一个重新回到京城的机会,哪怕下官当初如何熟悉兵部,如今也是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知遇之恩更是让下官铭感五内!”   对于这个回答,以及对方面上诚恳和感激的表情,大皇子很是满意。   “嗯……这么说来,你还是有良心的!”   事情发展的这么顺利,实在是出乎大皇子的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自己会碰到诸多的推三阻四,没想到这个人倒是颇有几分愚忠的意味。愚忠是好事儿……这可是他最爱的品格了,当然,要保证那忠是对他的才行。   大皇子大受鼓舞,兴冲冲的拉着李珺含坐到了一块,凑在一起商量着起兵的事宜。   当初他救了李珺含的时候,李珺含已经面目全非了,只有一块曾经的腰牌证明他的身份。其实大皇子并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不过当时不知怎的就有了一种冲动,如今便有了这般好的回报!   李珺含回了京城之后换了一张脸,不过大皇子并不在意。   因为他也压根就没记住,当初用那块腰牌的人究竟长着的是什么样的一张脸。而李珺含的名字自然也改了,像李珺含这样一个能够十数年扮成女子不被人疑心的人,稍许假装一番,绝对是能够骗过这世间大多数人的。   大皇子,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此时,李珺含看着面前这张兴奋的面孔,打从心底里升出了一丝快意来。   他谨记着族中长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个朝代往往不是被人从外面击溃的,它的灭亡,往往是从内里的腐烂开始。”   如今呈现在他面前的,不正是大韵腐烂的那一部分么?正如有些水果开始腐烂的时候正好可以酿出美酒,也许大韵的腐烂,正是另一个美妙时代来临的开端……   腐烂并不好受,但是眼看着对方腐烂,却是最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李珺含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轻柔的微笑。   而在皇宫里头,此时安贵妃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不常见的宫女,正低声在安贵妃的耳边说着什么。   “娘娘神机妙算,自从大皇子出宫之后便让奴婢派人跟着,果然不出娘娘所料,大皇子去了一个兵部的官员府上。大皇子的马车还在城里头转悠着,估计是为了掩人耳目。”   听到宫女所说的话,安贵妃撑着下巴,轻声的笑了起来。   果然是一个蠢货!就这样的坯子,怎么能斗得过人家?   不过说起来,大皇子倒还是很具有一些欺骗性的。蛰伏多年,心机深沉,看上去似乎又颇有成事能力的样子。但是相处下来便可以看得到,大皇子身上那些成大事的人不可能会有的缺点。   他太自傲,自傲到要把所有的事情发展都掌控在手里,然而这又如何可能呢?   说来说去……她的对手,那位洛庄妃……倒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她安贵妃受到再多的宠爱又能怎样?她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如今洛庄妃吃的苦,便是为了她日后享福的日子做准备的。   洛庄妃自从皇太后昏迷之后便被软禁在了皇太后的身边,如今也放出来了,在宫中虽然不说什么话,但是没有人再敢忽视她了。   毕竟,洛庄妃将会是未来的太后!而她安贵妃,过去再如何的风光,也不过是明日黄花罢了。   那个女人大抵是想通了,不再去干涉安王所做的任何事情,一心念佛为皇太后祈福,倒是博得了一个好名声,更是为安王博得了一个好名声。她们这般争斗了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皇上的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还是皇后。   “娘娘,需不需要提醒提醒大皇子,以免他做的过界了?” 第三百零六章 变天   瞧见安贵妃一直出神,那个宫女不由得低声询问了一句。   听到她的话,安贵妃才算是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挑眉反问道:“难不成你能够拉住已经饿极了的疯狗冲向食物的脚步?”   那宫女愣了一下,明白了安贵妃的意思,知道自己逾越了界线,讪笑着退后,不再多言。不过安贵妃所说的意思,倒也并不算是完全的指责她越界,更多的其实也是在解释大皇子的行为。   大皇子如今已经死死地拉住最后一根稻草了,如何能够放手呢?   说起来,安贵妃其实早就知道大皇子的那根稻草的存在,也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因为对方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跟她接触过了。关于李珺含的事情,安贵妃知道的不多,但也不算少。   他当初和洛府的纠缠,还有他的目的,其实安贵妃都知道。   安贵妃知道,李珺含和洛府似乎是有着什么深仇大恨的,所以但凡是洛家人,他都不希望对方好过。不然他当初也不会隐瞒了身份得到了皇太后的信任,在洛府一呆就是十数年。   而洛府当初那桩灭门惨案,其实也是跟他有一些关系的。   不过知道这些,并不代表她就要好心地提醒洛府,更不代表她就要好心的去提醒大皇子。   世人皆棋子,她也当了一辈子的棋子,为什么此时就不能利用别人来下棋呢?反正再怎么折腾,也都是大韵内部的事情,那个李珺含的目的也只不过是在于洛家人而已,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能够利用上李珺含和大皇子,把安王给拖下水的话,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的确不喜欢安王,也不希望安王是那个最终上位的人,所以……   在事情没有完全定下来的时候,什么时候都是有翻盘的可能不是么?   安贵妃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靠在了引枕上。外头原本十分晴朗的天气,忽然间不知从哪里飘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遮住了所有的光亮。雷电交鸣,大雨倾盆而下。   宫殿里的人被这忽如其来的暴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风变得剧烈起来,刮了暴雨进了宫殿。   有宫女跑到安贵妃的面前请罪,“请娘娘恕罪!是奴才们没有做好,让娘娘受凉了!”   原本站在她身边的宫女皱起了眉头,“这会子还跑来请罪!不知道赶紧去把门窗关好么?”一边斥责着这冒失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宫女,一边轻声对安贵妃说道:“娘娘还是换个地方坐吧,这儿凉的很……”   安贵妃明白自己身边这个宫女想护住那个冒失的小宫女的意图,所以才在自己没有开口之前就斥责。   原本她是很讨厌这样自作主张的举动的,不过这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带给她的并不是恶劣的心情,恰恰相反,被大风吹过脸颊,倒是让她的心情好了起来。所以这个时候,她也不想去计较这些了。   她瞥了一眼身边那个宫女面上隐约露出的担忧神色,嘴角始终保持着那抹微笑。   “不必了,让他们把窗户关上,门就不用关了。你去给本宫拿一床绒毯过来,本宫要在这儿坐着。”   “娘娘……这样可不行!您会受凉的!不如……”   那宫女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看到安贵妃递过来的那个冰凉的眼神,便什么都不敢说了。她的确是安贵妃的心腹是没错,但这并不是什么免死牌,恰恰相反,必须更加能领会安贵妃的意思才能活下去。   安贵妃坐在离门口比较近的位置,裹紧了身上的绒毯,听着似乎就响在耳边的惊雷,和面前的狂风骤雨席卷了整个宫殿的场景,嘴角的笑容一点点的扩大。   人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不止是风来,雨水和惊雷一块儿来了。   “你说……这场雨会下多久?”   安贵妃看着看着,忽然起了兴致,问起了身边的宫女。   听到这个问题,那宫女有些惊慌,也有些莫名,只能小心翼翼的一板一眼的答道:“夏日的雨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子看的吓人,不过估计很快就会停了的罢?”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照亮了安贵妃的面容,那面容上的冰冷让宫女的身子都仿佛如坠冰窟。   紧接着,便是一道仿佛能够劈死所有人的惊雷,响在所有人的耳边,响在这宫女的心尖,吓得她心头跳了又跳。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答案虽然规矩,但是似乎并不符合安贵妃的心意。所以她又想了想,试图挽回自己的答案,“不过这也是说不准的,瞧这模样,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听到这宫女的答案,安贵妃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   “你倒是聪明的很……”   这句评价听在那宫女的耳中,实在是比外头的惊雷还要恐怖上几分。她迅速的跪在了地上,在这憋闷的气氛里额上背上都冒出了冷汗,“奴婢蠢笨不堪,娘娘……奴婢实在是愚蠢,不敢揣测娘娘的心意!”   安贵妃凉凉的开口,大抵是因为心情好,所以语气听起来倒也没那么冰凉。   但是配合着这外头的惊雷急雨,还有她嘴角那丝阴冷的笑意,实在是叫人觉得难受的紧。   “本宫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这么急着请罪做什么?你说得对,这场雨来的蹊跷,一时半会儿……可是停不下来的。等停了,便又是一番气象了……”   这句话,宫女并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安贵妃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主子的心情好,这才是天大的好事,比起外头的坏天气,对于奴才们来说,这才是正经的事情。   她不敢伸手去抹额上的冷汗,不过此时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至少贵妃娘娘的心情好了,她这会儿的话便不会有什么事情。若是心情不好,便是说的再好也是会被挑出刺来的。   这宫里的奴才们,命运都是如此,完全是看着上头人的一笑一怒而过活。   安贵妃半躺着看着外头的闪电惊雷,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黑暗,也并不觉得这惊雷有什么可怖之处。   她想了想,大抵是心情太好了,不由得又和那宫女说起了话来,“你跟在本宫身边有多久了?本宫似乎记得大概有七八年了吧?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另一个跟你一块儿的奴才是怎么死的么?”   这……是想趁着今晚敲打她么?   宫女的心中升出了一丝警惕,更多的则是吊着心的紧张。   原本以为逃过一劫,却没有想到更危险的等在后头呢……   贵妃娘娘忽然问起来的问题,她该怎么回答才好?忘记?忘得掉么?她可是记忆犹新的很……她是安贵妃身边的老人了,之前虽然不是她的宫女,但是也经历过安贵妃天真善良的那段日子。不过这皇宫终究是锻炼人的地方,把安贵妃变成了最最心机深沉的那一个。   不过若是说她记得,那岂不是说她一直都记得安贵妃那残忍的手段,证明她这个奴才一直记得主子的不好?   在这宫中呆的久了,自有一些生存之道,这宫女能够留在安贵妃身边这么久,并不是代表着她有多聪明多出色,而是因为她谨慎守本分。所以她没有多犹豫,面上便露出了一丝茫然。   “娘娘问的是……彩霞那个奴婢么?”她笑了笑,“娘娘真是好记性,今日若不是娘娘提起,奴婢这些年来倒也不太想起她了。说起来……那彩霞实在是蠢笨,也难怪娘娘会生她的气。”   安贵妃不是不知道对方在说假话,但是这假话也稍许能让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不希望别人一直记着这件事情,但也不希望别人忘记。说起来很矛盾,但是这的确是安贵妃的心情。所以这宫女的回答虽然在别处或许不是最好的,但是放在安贵妃这里,倒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彩霞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了,比起眼前的这个宫女更早。   其实,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感情自然是很好的,她也一直把彩霞当成姐妹看待。   然而对方和自己一样,在那样的环境里太过单纯天真,并不适应皇宫里的日子。后来……还对皇上动了心。   所以她一怒之下,把彩霞给杖杀了,在宫殿里所有奴才们的面前。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的结束一个人的性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心虚,反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握蝼蚁生命的感觉。也是从那一次之后,安贵妃才开始明白,也许自己本性里就有残忍的那一份。   而从那之后,原本轻看她觉得她太过仁慈的人,都开始变得沉默尊敬她了。   生死,是最能改变人们的东西。   安贵妃想起那时候的日子,轻轻的笑出了声,“不对的东西永远都是不对的,既然别人改变不了,那么就让本宫来好了……老天都帮我,这证明本宫才是对的那一个。”   对于这样的自言自语,宫女不敢吭声,只是心中觉得,似乎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第三百零七章 暴雨   对于安贵妃所说的每一个字,那宫女都不敢多说什么。   安贵妃沉默了许久之后,又开始想了想,开口说道:“你去把钦天监的人给我找来,记住,不要叫人看见。”   似乎……是很要紧的事情……   那宫女没有犹豫,很快地点了点头,不管外面电闪雷鸣的有多么可怕,也不管外头究竟的倾盆大雨是不是会让她浑身湿透。能够在这个时候离开安贵妃的身边,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她不敢让安贵妃发现自己的雀跃和欣喜,在安贵妃视线里的时候还显得沉稳,一离开了安贵妃的视线,瞬间脚步就变得轻快了起来。   今天的安贵妃实在是变得有些奇怪,诡异的让她背后发凉。   即使这个天气容易叫人变得奇怪,但那个人也不应该是安贵妃。宫女一边奔跑着一边想着今日的事情,她想不通安贵妃为什么要在大雨的天气里见钦天监的人,难道是因为要怪罪钦天监的人没有提前通知这场大雨么?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这是那宫女在宫中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有些东西你就算是想破头了也没用,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   而在这场大雨之中,安王原本在安王府里呆的好好的,却总是坐不住,时不时的就要望一下窗外。原本这样的天气对于洛青菱来说便是最适合窝在家里的天气,不过瞧见安王这个样子,她也能明白安王的担心。   她把字帖丢到了一边,走到了安王的身边,双手半是温柔半是强硬的放在安王的肩膀上,把他压下来坐着。   洛青菱没好气的瞥了安王一眼,“你在这儿走来走去的,我都没有法子静下心来写字了!虽说位子已经定下来了,你也操心的太早了一些,夏日里的暴雨不是常有的事情么?何必这么忧心?”   听见洛青菱的话,安王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是含着担忧。   “说是这么说,但是这暴雨也下的太久了一些,这都快一个半时辰了,往常里哪有这么久的?我瞧这暴雨的势头,似乎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今年夏季的京城附近本就多雨,今儿这一下,不知有多少庄稼要毁了!”   看着他的神色,洛青菱也不由得有些担心了起来。   她是知道的,天灾对于百姓们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如果真的这场雨还不停要下一整夜的话,那可就真是糟糕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挑了挑眉,问了起来,“你说这么大的雨,怎的钦天监先前也没有说起的时候呢?若是早提醒过的话,也不至于这般束手无措了……”   洛青菱忽然提起这个,倒是提醒了安王。   他的面色猛地一变,变得极其的难看了起来。   安王自幼在宫中生存,自然知道有些时候那些看似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反而越是容易将人绊倒。他如今虽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的皇上了,但是这场暴雨来的太及时太不对劲,钦天监的人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   这只能证明,钦天监的人并不倾向于他,或者说,钦天监的人早已经被安贵妃之类的人收买了!   一个大皇子就已经足够让他头痛的了,如今还要加上一个深谋远虑的安贵妃,加之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皇上当初选择的人会是他,别人又如何能够相信?虽然面上各个都恭敬无比,但心里还不知会怎么想。   这场雨应该是有预兆的,但是他却一无所知……   大皇子应该此时也在想着对付他的法子,因为依照大皇子那样的性格,是不可能会放弃的。哪怕他登上了皇位,在没有彻底把大皇子打倒之前,大皇子也是不可能会放弃的。   真是乱七八糟好一通事情啊……   安王想着这些事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头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洛青菱的身上。   他感到头痛的不仅仅是这些阴谋诡计,更多的,是对于那些人的愤怒。本来这场雨造成的损失是可以避免的,然而某一部分人因为自己的私欲,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暴雨来临,损害了那么多人的家。   这是何其的自私!   他承认,每个人都自私,他也不例外。但安王有自己的底线,这自私绝对不能建立在牺牲这么多无辜人的生活上面!   他不介意在某些时候牺牲掉一些人,也不介意在某些时候使用一些手段,但是这其中的界线并不一样。权利的争斗属于那些被卷进来的人,那些自己涉及进来的人生死胜负都是应该的,因为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他们的人生。所以安王在先前面临失败的时候也并不恼怒,因为他认为成王败寇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些不知情的,被无辜卷进来的百姓,便属于安王绝对不能容忍的那一部分。   百姓是大韵的根基,虽然在上层的所有人都没有认真地去看过那些人,也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牺牲那样一部分不出声也不敢出声的人,是心安理得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百姓们往往逆来顺受,沉默的接受上位者给予自己的一切,哪怕横征暴敛的日子,他们都能够为了亲人和生活而继续忍耐下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安王的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了这么一句话,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就是身在这个特权的阶级里,从小到大就享受着这种种的便利。他不觉得自己的特权是值得羞耻的,但是正因为这样的特权,他更觉得不能够因为自己站得更高而忘了脚底下的那群沉默的人们。   可是沉默,便往往代表着被遗忘。   虽然对于安王这忽如其来的靠近有些疑惑,不过洛青菱可以看得出来,安王的心情并不好。应该是为了这场暴雨而遭殃的百姓感到头疼罢?安王虽然不说,平日里也没有怎么表现出来,但他对于大韵的百姓们还是真心关心的。   其实安王自己不相信皇上选择的人会是他的时候,洛青菱倒是觉得皇上的选择是很有道理的。   太子是好人没错,但是太子并不热爱那个位置,也不会真心觉得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应该主动地去承担起什么样的责任。他大概只会习惯性的去当一个好人,然后觉得疲累,因为那不是他所渴望的日子。   他不会懂安王对于当皇帝的热忱,并不是完全的出自于对权利的渴望。   也正是因为太子的那种抗拒和唾手可得的不珍惜,才让安王觉得愤怒,也觉得悲哀。所以虽然当初目睹了安王和太子之间的事情,但是洛青菱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的。   并不是借口,而是真的能够理解他的心。   这个大韵,不仅仅是莫家人的大韵。当初皇上就曾经说过这句话,许多人引为经典,但是他们并不懂得皇上当初说出这句话的意思。   洛青菱想,安王应该是懂的,因为他不仅仅认为皇帝就是生杀予夺的那个人,更多的是责任。   所以,当得知皇上当初选择的人是安王的时候,其实她是绝对可以理解的。只是安王自己身在其中,所以难以转过那个弯来罢了。   因为只有安王,才是真真正正地渴望着那个位子的,他是绝对知道,那个位子所带来的权利和责任的人。   不是随心所欲,不是为所欲为,而是整个大韵那些沉默的百姓们沉重的眼神。   权利和责任,从来都不是分割开的东西。安王渴望权利,同样的也明白责任,这才是先皇选择他的理由。那些因为渴望着万人之上的权利而争夺皇位的人,先皇如何能够放得下心来呢?   就算他再怎么宠爱太子,也不可能把这整个天下交给一个并不热爱它的人的手里去。   如果是没有选择也便算了,但当有了选择的时候,太子显然并不是那个最好的选择。   外面的雨声愈发的明显,在屋中开始沉默下来的时候。氤氲的水汽阴阴凉凉的从窗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让屋子里的气温都降了许多。一阵细微的风吹来,惹得洛青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感受到洛青菱的颤抖,安王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不够细心。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床软毯,细心的裹在了洛青菱的身上,轻声对她说道:“你一向怕冷得很,还是坐到床上去吧,不要着凉了。若是觉得无聊就睡一会儿,等雨小点儿了可以把睿儿抱过来跟你一块。”   “怎么?你要走了么?”   安王忽然的举动让洛青菱有些心慌,拉住了安王的手。   他点了点头,“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屋子里便是,我让丫鬟们进来陪你。”   “这外头的雨大成这样!还有惊雷不断,你何苦在这个时候出去?有什么事儿找个人传话不就是了?等雨停了再去也不迟……”   安王的面色沉了下来,轻声说了一句,“我怕……等雨停了的时候,就真的迟了……”他顿了顿,看见洛青菱担忧的神色,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不要担心,总会解决的。” 第三百零八章 说服   是啊……不管是什么样的麻烦,总是会解决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安王沉着脸,从安王府出来,冒着这场忽如其来的大雨,到了一个钦天监大臣的府上。确切的来说,是钦天监的监副的府上。   钦天监的监副是钦天监的老人了,只是因为为人古板而一直挡着监副升不了职。   应该说,那位钦天监的监副是在钦天监混了二十八年,但是始终没有办法得到上头人的青睐。除了因为他有真才实学和足够老的资历能够留住监副的职位之外,其余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够圆滑,不懂得拍马屁,也不懂得讨好上位者的心思,所以哪怕有真才实学或者种种的优势,也始终当不上监正的位置。   说起来,那位监副对于这个场面一直都是无比不满的。   所以如果整个钦天监能够有什么突破口的话,突破口也应该是在这位监副大人这里。   安王冒着大雨过来的事情让这位监副很是震惊,不过他只是有些古板,并不属愚蠢,所以能够猜得到安王来他这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面色就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若不是安王已经是板上钉钉要登基的帝王,或许他在看到安王的那一瞬间就会不留情面的摔门了。   “陈老在钦天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王来这的意思吧?”   安王坐在监副的对面,手上捧着一杯热茶,轻声地问了起来。   听到安王的话,陈老的面色有些难看。他不懂得怎么去圆滑的拒绝别人,也不懂得该怎么正确的面对这种事情。所以他只能抿着唇,好半天才生硬的丢出了一句,“请安王恕罪,老臣愚钝!”   真的是一个古板的大臣啊……   在这个时候,已经有许多的大臣在见到他的时候不再称呼为“王爷”了,可是陈老却始终一板一眼的坚持着。   不过这样也好,这正是安王所希望的。   “那么陈老知不知道,此时钦天监的监正大人,此时身在何处?”   这一点……陈老是知道的。   那位监正大人从宫中回来之后,就来找了他一次。因为如果要作假或是别的什么的话,在钦天监里是饶不过自己的,所以他来给自己打声招呼。并不是说要取得他的同意,而是让他学会聪明的保持沉默。   所以他也知道,如果监正所说的事情真的成真了的话,那么安王的麻烦就大了。   历来这样的事情就是麻烦,钦天监平日里并不引人注目,但是如果真的说出了什么话,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质疑的。   本来陈老就很反感这样的事情,如今安王亲自找上门来,应该代表着对方是知道这样手段的。陈老沉默着,没有回答安王的话,双手紧张的握着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紧,也不顾手中的茶杯烫手。   瞧见他这样,安王叹了一口气。   “陈老不用如此,本王之所以前来,是因为觉得钦天监本身的职责重大,那么就更应该诚实,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你们。若是钦天监能够凭借着自己本身的优势而随口胡诌,那么岂不是整个大韵的命脉都只能由钦天监来把持了不成?本王只是希望……钦天监是堂堂正正的,不愧于良心的说话而已。”   这一番话,让陈老颇有触动。   他一直以来希望的便是如此,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肩上的职责重大,所以他一直沉默着不肯开口说些什么。   那些懂得钻营的人越升越高,他这么些年一直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爬到自己的头上,那些资历浅的,甚至压根连钦天监是做什么都不懂的人都压到了他的头上,他也没有说些什么。不是因为纵容,而是因为不屑。   “陈老,本王并非是让您替我打掩护说好话,而是希望陈老能够不要纵容那些人随意掌握他人的命运。那种事情,陈老真的觉得是应该存在的么?”   “老臣知道了。”   陈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看着安王。   “王爷还请放心,该说的一定会说,不该说的,老臣也不会随便让别人开口。”   听到这句形同保证的话,安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如此本王还是要多谢陈老才是,钦天监这样特殊的存在,就是应该更加的坚持正直,而不是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才对。”   他没有说等到日后钦天监的监正是属于陈老的,虽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并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陈老之所以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监正的位置。这么说了,也是对陈老的一种侮辱。   安王是尊重他人的,所以他保持着沉默,微笑着一言不发。   “对了陈老,本王始终有一个问题有些疑惑,所以希望陈老能够解惑。”他看了看外头始终没有停下的瓢泼大雨,眉头皱了起来。   “这场大雨应该是有预兆的吧?为什么钦天监的人不肯开口呢?哪怕是先说那么一个时辰也好,也不至于会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构陷本王,那些百姓也未免太无辜了一些。陈老并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跟着沉默没有告知?”   听到这样的质问,陈老苦笑了一下。   “老臣早已经告知了宫中,那时候宫里还是安贵妃掌事。监正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多说什么,老臣只以为安贵妃已经有了应对的举措所以就没有多问,谁知……”他摇了摇头,满脸的懊悔,“都是老臣的疏忽,若是早想到他们的禀性,也不该会对他们抱有期待才对。”   不过安王提出来的这个问题,不管是出自于真心还是假意,都让陈老对于安王有了一些好感。   至少安王提出来的问题,是有关于百姓的,而不是为了他自己的。   所以他起身拍了拍安王的肩膀,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也没有理会安王就坐在这里,按照礼节来说他这个主人在客人没有告辞的时候应该陪在这里。   安王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笑,看着手中翻腾的茶叶,心中蓦然沉静了下来。   大雨在下了五个时辰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安王早已经回了安王府,此时看着外头终于晴朗起来的天空,碧蓝如洗,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他仰着头站在房门口,鼻端萦绕上来雨后泥土的气息。   已经是上早朝的时候了,他转过身进了屋子,准备自己换好上朝的朝服,里头洛青菱还在睡着,不过此时已经被他的声音吵醒了。   洛青菱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问道:“已经到时辰了么?你怎么不喊我?”   她掀开被子,开口喊了起来,“秋水,把热水端进来。”又转过身来看着安王,一脸的责备,“今儿这么大的事情,你就打算让我睡过去不成?小厨房应该备好了早饭,你好歹也该吃点再走。”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到了安王的跟前,替他拧好了胸前的那颗纽扣。   “没事,我自己也做惯了这些,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弄的。”   安王顿了顿,看着洛青菱白皙的脸,伸手抚了上去,“虽说今日的早朝大概会比较热闹,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信我,一定能够站着笑到最后的。”   他忽然伸出的手让洛青菱不由得有些羞涩,抬头白了他一眼。   “是是是,夫君大人,您是所向无敌的!”   听到她这么说,安王不由得笑了起来,抱住了洛青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洛青菱反倒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方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开口说道:“怎么年岁越大越像睿儿了?睿儿如今都不爱跟我撒娇了,偏就你喜欢这样。好了,就算你再如何所向无敌,也该吃早饭。”   她的眼睛撇向了一边,声音有些低,“再说了,你也该等我穿好衣裳再说啊……丫鬟都要进来了。”   安王哈哈大笑,放开了洛青菱,可是下一刻便把她抱着放到了床上。   “今儿你就好好休息罢,不用起来了,日后在宫中你可没法子偷懒。如今能偷懒一日便是一日,这可都是借来的日子!”   他细心的帮洛青菱把被子掖好,揉了揉洛青菱的脑袋,柔软的发丝从手上穿过。“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就算真的有,难不成你和睿儿还会离开我么?”   他的眼睛发出了光芒,无比的闪亮,无比的耀眼。   瞧见这样的安王,洛青菱也不由得嘴角露出了笑意,裹上被子伸了一个懒腰,“既然是殿下特意赐下的,那么民女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民女?”   安王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不过看见洛青菱闭上的眼睛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些日子,辛苦的不仅仅是他,还有洛青菱。   当初和吐蕃的赞普以及黎国的女皇联系的时候,洛青菱帮了他很多忙。她当初布下的那些手下还是很能派上用场的,只是后来洛青菱一直没有心思用而已,不过倒是帮上了安王。   安王笑着理了理自己的朝服,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零九章 危局   洛青菱看着安王的背影,抿唇笑了起来。   “王爷,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也已经备好了。”安王府上的管事站到了安王的身边,轻声地说了起来,“今儿朝上的事情王爷应该多加小心才是,就算如今已经胜券在握了,也要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看着管事那担忧的眼神,安王轻轻的笑了笑。   这个管事年纪已经很大了,是从安王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的老人,后来皇上给了封号赐了府邸之后,便一直当了安王府里的管事。在安王沉沦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保持在原位没有离开的人之一。   所以这位管事所说的话,安王还是很愿意听的。   他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被暴雨洗过之后碧蓝色的天空,眼神渐渐的凝聚,变得专注而认真了起来。   到了早朝的地方,大臣们也已经三三两两的到达了地方,按照自己原本该站着的地方,一个个的按照规矩排好了位置。看到安王的时候,许多大臣都凑上前来寒暄了几句。   没有很拍马屁的那般直接,但是这样的寒暄也或多或少的表达出了他们的意思。   但是安王也注意到了,还是很有一部分的大臣没有过来,或者说对他表现出了无视。   如果是按照他即将登基的事实来说,不管是再如何清高的大臣,也不应该对他表现出这样的无视来。所以……安王垂眼在心底轻笑了一下,这些人是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所以才对他这般无视,以便在今后可以宣扬自己的清高的么?   看来……那些人对于今日的事情,应该是抱了绝对的期望的。   安王不动声色的一一记住那些大臣们的脸,垂着眼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坐到了自己应该坐上的位置。   之前的气氛倒是十分的平常,就好像是真正的上朝一般,禀告该禀告的事情,处理分析商量。这么说来,倒是风雨欲来时候的压抑和平静了。直到终于有一个大臣站出来说了这场暴雨的时候,安王在心中一凛,冷笑了一声。   刁难终于来了……   “近来京城附近多雨,昨日的暴雨更是反常的很,足足下了三四个时辰,这并不是寻常会有的事情。昨日的暴雨更是带来了许多的损失,不仅是农作物损失了十之八九,还有许多百姓的民居也都被风雨刮倒了。如今虽然局势还没有十分的危险,但是如果今明还会下雨的话,恐怕事情就会越来越棘手了。”   这大臣这么说了之后,便迅速的有了一个人接话。   “说来也的确是奇怪,虽说这季节多雨,但是像昨日那般的暴雨也实在是罕见的很。不知道钦天监的人有什么意见呢?”   真是急不可耐啊……   听到对方那般急切地把话头引到钦天监的身上,安王心底的冷笑不由得愈发的扩大了起来。他撑着下巴,冷眼看着面前那群人在自己的面前演戏,那般滑稽可笑的模样,实在是让他有些想笑。   不过如今可不是发笑的时候,安王在心里想着,努力忍住自己的笑意。   他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李侍郎说得很对,这件事情钦天监应该早些开口提醒的,不知为何一直都没有动静呢?还是说……钦天监压根就没有办法可以预测到这场暴雨么?这么说来……钦天监的职责所在究竟在哪呢?”   安王沉下脸来,没有等对方发话就已经先发制人了。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座椅上的扶手,“钦天监的监正!你究竟在忙些什么?这些本该属于你的职责怎么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你们提过呢?还是说你们整个钦天监都是在混日子无所事事么!”   这样的罪名实在是背负不起,那位监正赶忙出列,跪在了地上。   “微臣不敢!只是当初微臣已经将钦天监的观测折子送进了宫里,也送了一份到王爷的府上,难不成……王爷并没有收到么?”   真是睁眼说瞎话!   安王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容,挑了挑眉。   “是这样的么?看来是本王府上的奴才太不懂事了,连宫里来的折子都能私自扣下!不如你说说当初那个接折子的人是谁,本王一定要严惩不贷!不然日后若谁都这般胆大包天的话,日后这事情还做不做了?这种事情,非得当面对质不可!”   看着安王震怒的表情,监正的背后冒出了满满的冷汗。   他也只不过是随口胡诌而已,没有想到安王会这么较真。原本以为安王府上的奴才太多,他也没有办法对质,可是如今……   那监正的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由绿变青,再由青变白。   不过幸而他是低着头的,所以大概脸色的变化也没有被多少人看去。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开口说道:“这都是微臣的失职!应该由微臣亲自送到王爷府上才是,还请王爷降罪!”   “不必这般惶恐,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想怎么解决面前的事情才对。”安王摆了摆手,既然事情总是要发生的,他还不如主动给对方提供这个机会。   那监正沉默了一会,好半晌才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字字清晰,每个字都落在了所有大臣的心中。   “这场雨来的太过突然,而且因为电闪雷鸣所以大家可能并没有注意,伴随着这场暴雨而来的,是天裂!在雨后,天北有赤者如席,长十余丈,或曰赤气,或曰天裂。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是时人主昏瞀所致。”   或许是说的多了,那监正渐渐的也不那么紧张了,抬眼看了安王一眼。   看到安王面无表情的脸,他觉得有些不对,不过到了此时也已经赶鸭子上架,无论如何都是骑虎难下了。   所以他咬了咬牙,便继续说了下去,“先皇驾崩,而天象忽生诡异,正是在安王……得到遗诏的那一日,这便是天象昭示!人主昏聩,惹得天怒,继而人怨,绝对不是什么吉祥的兆头!”   他狠狠地在青石地面上叩了几个响头,额上都叩出了鲜血。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大家都可以看得到他面上狂热的表情,举着双手喊了起来,“安王昏聩!不宜为人主!这是老天爷的昭示啊!”   而伴随着他的这句话,那些先前对安王不屑一顾的大臣都跪了下去,跟着喊了起来:“安王昏聩!不宜为人主!”   那些先前和安王寒暄过的大臣面面相觑,面对着这样的形势都觉得无比的尴尬和不安。   他们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安王的神色,却发现安王的面上带着一抹笑容,不由得心中就抖了一抖。有一些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气氛,也跟着跪了下去,一遍又一遍的喊着那句话。但是依然还是有一些大臣站在原地,板着脸抿唇不语。   渐渐的,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跪着的人越来越多。   安王看着跪在自己面上那乌压压的一片,心中的冷笑也化成了面上的冷笑,对于这样的形势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而似乎还嫌不够一样,在这样紧张的形势里面,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脚步的声音和铁甲摩擦的声音形成了最逼人的刺耳声音,让朝堂上所有的大臣们都不由得心中一紧。   大皇子踏着这样紧张的气氛走进了朝堂里头,面对面的看着坐在上头的安王,露出了一抹胜利者的笑容。   那些依然还站着的大臣都不由得聚到了一起,离安王十分的近。但是即便是不肯跪下的他们,面对着这样的形势,也不由得在眼中露出了一抹绝望。   看来大皇子一派已经掌控住了所有的形势,而他们这边,又能有什么翻身的机会呢?   就连天兆都如此……即便是他们在心中为安王叫屈,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这一招实在是太过狠辣,直指重心。   而在后宫里此时关注着前头形势的安贵妃,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身躯不由得也在此刻软了下来,和大皇子一样,嘴角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如今……安王应该是没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了。   不论是从武力还是从舆论来看,他都只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才对。   就算去找了那位古板的监副又能怎么样?形势大过人,这般没有掌控力的帝王,应该也不是大臣们所希望的。翻过了舆论那篇,也翻不过兵权,翻不过那强壮的拳头。   所以说啊……虽然动用兵权是很愚蠢的行为,但是安贵妃当初依然撺掇大皇子去做,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绝对!绝对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反正大皇子上位之后舆论再如何不满,也不会针对她,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是她的主意。而大皇子愚蠢或者被指责,对于她来说也是好事,至少大皇子的重心会放在前头,不会有什么心思干涉她。   这……可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呢……   想到这,安贵妃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