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氣度
安王忽然冒出來在朝堂之上大展威風,但是依然有人質疑。
“此時國君未定,應該還輪不到王爺站出來說話吧?還是說王爺打算趁着這個時候搶佔先機?”
“搶佔先機?”安王的面上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神色,轉身面對着那個質疑的人,開口說道:“你這話的意思,是認爲我的心思跟你一樣,只關注着皇位,甚至連大韻的安危都不顧了麼?”
被他這麼一說,對方被噎住,不知該再說什麼了。
“再則,要說不在意皇位,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本王如今最在意的並非是皇位。先皇早已經有了安排,你們都應該知道這一點,只不過是某些人裝作不知道而已!你們這些爲了自己的私利而置江山社稷於不顧的人,捫心自問,你們究竟爲的是朝廷是百姓,還是爲了你們自己!”
“你們明知道聖旨在福公公的手裏,而福公公沒有出現,所以你們才這麼明目張膽的罔顧先皇的意願麼?太子就是太子!就算沒有聖旨,他依然是太子!不論是有沒有聖旨,他都會是按照情理應該上位的那一個人!你們一個個的心裏頭都清楚明白得很!說什麼國不可一日無君,那就應該讓太子儘早登基而不是讓你們在這裏爭奪吵鬧,把堂堂大韻的朝堂當成街口的集市!”
面對安王一字字一句句的指責,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直視。
這個時候,先前那個質疑他的臣子硬着頭皮站了出來,開口問道:“王爺的這個意思是……不爭奪皇位,支持太子登基麼?”
“難道不應該麼?”安王轉頭看着他,面上帶着淡淡的譏諷味道,“除了太子,還有誰是名正言順的?還有誰是先皇信任的?或者以你來看,你認爲你的眼光比起先皇要更準確一些?或者說你認爲先皇駕崩了之後,你就可以不顧先皇的意願了?”
這個罪名太大,沒有人敢擔待,那個臣子自然也不敢。
他擦了擦額角生出的冷汗,連聲說着“不敢”,也的確不敢再和安王鬥嘴質疑什麼了。如今安王的意思很是明顯,而且也是明擺着的,要支持太子上位。他如今的確也有這樣的能力,一份來自韃靼贊普的信物和一份來自黎國女皇的信物足以支持他做出的決定。既然他不是要讓自己上位,那麼誰都沒有理由置喙他的決定。
如果安王是利用自己的優勢威脅衆臣讓自己登基的話,必然會有人說他謀私利,假仁假義。
但是如今,他是順了先皇的心意,用自己辛辛苦苦弄出來的優勢支持太子上位,那麼便沒有人能再說他什麼了。他和太子原先並不是一黨,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更何況,安王並不是沒有爭奪過皇位。
只是在這個時候,他選擇挽救大韻,而不是利用大韻的危機給自己製造機會。
這樣的舉動,足以讓所有人覺得羞愧了。
大韻的人有些刻板,但是這樣的刻板也同樣的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大韻人的氣質,那便是讀書人的氣質。大韻人看重氣節看重氣度,雖然在某些時候看來有些迂腐,但是大韻每朝每代都有不顧生死勸諫皇帝的忠臣。這若是在吐蕃,必定會被認爲是傻子,但是這在大韻,被認爲是最有氣節的事情。
一切爲國爲家爲天下爲百姓的舉動,都是有大氣節的事情。
所以此時哪怕是那些在官場上打滾了許久的老臣們,面對着安王所做的事情和所表現出來的氣度,都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幾個皇子也在朝堂之上,面對着安王的舉動,大皇子和太子是最驚訝的。沒錯……太子事先並不知道這件事情,安王並沒有跟他通氣,也沒有用自己的犧牲跟太子交換些什麼。
有人注意到了太子的神情,便不由得愈發的沉默了下來。
而大皇子則是面色鐵青,雖然努力想掩蓋自己惡劣的心情,但是很顯然,太過於愕然和惡劣的心情加在一起,讓他沒辦法完美的掩蓋住自己的情緒。
這是明明白白的針對,但是安王對大皇子的針對沒有辦法讓人說出什麼話來。
因爲他的這份針對不是因爲他自己,而是爲了大韻的安危,爲了天下百姓。有知道安王和太子先前似乎有過嫌隙的大臣不少,所以那些人愈發的敬佩起了安王。
利益只不過是利益,但是安王的選擇是對大韻最好的選擇。能夠不計前嫌幫助太子,把自己的辛苦成果拿來給太子做助力,這並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事情。實際上,安王做出這個決定也很艱難,但是此刻他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
那些壓在身上的重擔此時已經消失了,安王先前還猶豫,如今卻覺得做出這樣的決定實在是再英明不過了。
在安王的推動之下,滿朝大臣們終於下定了決定,擇定良辰吉日讓太子登基。藉着安王手裏的信物,他們如今也算是安心許多了。其實他們也明白,他們在京城裏這麼鬧騰,邊疆只會愈發的不穩,可是沒有人讓步,他們也不能讓步。
如今安王都已經做出了這樣的犧牲,哪怕是大皇子一派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
因爲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也都倒向了太子,或者說是安王的一邊,尤其是朝中那些清流派系。在大韻的朝廷,清流是最大的一股勢力,但是他們很難被拉攏,也很難倒向哪一邊。哪怕是在大皇子和太子爭奪皇位的時候,清流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保持着中立,不摻和任何一派的爭奪。
既然如今大勢已去,大皇子一派的許多官員也都動搖了。
他們又不是傻子,更沒有把全副身家交到大皇子的手裏,所以哪怕是如今倒戈,大皇子也是沒有辦法的。
大勢便是大勢,是個人沒有辦法扭轉的東西。
所以太子登基已經是決定下來鐵板釘釘上的事情了,而大皇子的失敗亦是如此。哪怕他掌控着福公公,哪怕他隱藏了聖旨,哪怕他是安貴妃的兒子,那又如何?安貴妃不過是一個女子,外頭的大臣們雖然沒辦法控制皇宮,可是心裏頭對於安貴妃的勢大還是頗爲嗤之以鼻的。
尤其是安貴妃在先皇生前就享受了無上的寵愛,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裏,只有安貴妃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這對於大臣們來說,已經是十分看不順眼的事情了。也就是先皇懂得權衡,並沒有因爲寵愛安貴妃而徹底廢棄了其他的妃子們,而態度又無比的強硬,大臣們纔沒有說些什麼。
實際上是勸也勸不動,一個在他們眼中英明神武的陛下,唯一的弱點便是安貴妃這個女人。
這着實是有些不好,禍國殃民啊!
安貴妃固然委屈,但是大臣們的想法也有緣由,所以各自都瞧不順眼。安貴妃和大皇子結盟之後,原本以爲能夠讓大皇子上位,這樣她今後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她知道,若是上位的不是大皇子,那她今後的日子必然不好過。
大臣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若是日後當太妃的日子還像從前當寵妃的日子那樣常常逾矩,過那般奢侈的日子,必然是要被批的體無完膚的。
再多的寵愛,只要是過去的,那就已經是過去了的,不可能再在如今起什麼作用。
只是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那個原本被人忽略了安王卻站出來橫插一腳!在深宮之中聽到了這個消息的安貴妃面色一變,手裏精美的汝窯瓷杯便瞬間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般精美昂貴的東西,已經面目全非了。
安貴妃喘了幾口氣,試圖平復下來自己的心情。
在宮中安貴妃素來都是好脾氣的名聲,若是叫人瞧見了她此時的樣子,定然會被嚇壞了的。
她握在扶手上的雙手白皙通透,塗着紅紅的竇丹,着實是一雙美手。對於一個年紀頗有些大了的女人來說,安貴妃實在是保養的很好,面上一點看不出來衰老的痕跡。就算是最常露餡的雙手,都是嫩滑無比的。但是此時,她的這雙美手緊緊地握着扶手,暴露了手上的青筋。
“去!趕緊傳信給本宮的父親!絕對要阻止這件事情!”
安貴妃面色緊繃,快速地吩咐着身邊的心腹丫鬟。她想了想,眯起眼又繼續說道:“去把福祿那個老頭子給我叫過來!他最好乖乖聽話纔是……”
第三百零一章 往事
那個宮女是安貴妃的心腹之人,知道許多事情,更知道安貴妃真實的脾氣。所以什麼話都沒有多說,立刻出去把福祿給找來了。
安貴妃坐在軟榻上,喝了兩口菊花茶之後稍許清火了一些,至少面上看上去不再那麼火氣重了。等到那個宮女把福祿找來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原本的矜貴,也沒有多流露出焦急和惱怒了。
整座宮殿都是安貴妃的人,原本或許還有別人安插進來的眼線,但是自從皇上病重之後,整個皇宮裏的人都不敢再和安貴妃作對了。唯一憂慮的便是皇太后而已,但是皇太后後來也昏迷了,所以安貴妃自可以放心大膽的把福祿給喊過來。
如今她的宮殿已經是固若金湯,水潑不進了。
福祿被他們關起來之後並沒有喫什麼苦,他們一開始想着的是讓福祿倒向他們這邊,畢竟能有個名正言順的聖旨自然是好的。只要是福祿拿出來的,那就是有說服力的。所以一開始的時候,福祿反倒是被伺候的很好,除了失去自由這一點,簡直比當總管的日子還要舒服。
但是很可惜,福祿油鹽不進,好的不聽,壞的不怕。
然而不管是對福祿優待還是虐待,他都沒有什麼反應,給喫的就喫,不給也無所謂的態度。哪怕是用了私刑,那福祿照樣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實在是叫人看着惱火。
如今便是如此,福祿即使是被帶到了安貴妃的面前,還是一板一眼的給她施了禮,之後便又垂眼跪在了那兒。
安貴妃也沒出聲讓他起來,心中原本消下去了的怒火瞬間被福祿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給重新勾了起來。心裏頭想着,哪怕她拿這個死老頭沒辦法,至少也能讓他喫點苦頭!
權勢這個東西還是有用的,能夠讓她坐在這,而不是做那個跪在那的人!
不過看起來,福祿似乎並沒有覺得這是喫苦。他跪得很認真,彷彿這是世間最值得去做的事情一樣,看也沒看上頭的安貴妃一眼。他的跪姿很是標準,除了因爲年老而身形有些佝僂之外,他的表現是可圈可點的,甚至可以拿出去給新來的小太監做範本。
話說回來,就算他如今被安貴妃藏了起來,畢竟還是宮裏的總管,沒有哪個小太監能有那樣的福氣,讓總管太監給他做範本。
安貴妃不自覺的敲了敲桌面,後來才驚覺這是皇上……不,是先皇曾經想事情時候的習慣。想到這兒,她不由得有些出神。先皇對她還是很好的,六宮寵愛在一身絕對不是誇張,說起來,她也不應該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
是啊……除了不能讓她當皇后,除了不能遣散六宮之外,他已經把什麼都給她了。
可是爲什麼還是不滿足?
曾經剛剛入宮的時候壓根就沒有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她那個時候還太天真,家中並不是什麼世家,但也不差。也正是因爲這樣的不上不下,所以才導致她沒有經歷過多少爭鬥和愁苦,纔會相比起入宮的其他女子來說,要來的更天真純良一些。
若是世家女子,必定從小就爭鬥不休;若是家境差些,也必定看過人情百態。
可是她都沒有。
她的家族和睦,父母都是溫和的好人,也沒有那麼多的親戚利益牽扯。不管是堂兄堂姐還是表弟表妹之類的親戚,在一起的時候也並沒有爭奪一些什麼,因爲相對來說,她們家的狀況只是不上不下不起眼的而已。不至於被欺凌,也不至於被妒忌。
也正是因爲那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她才被先皇一眼看中。
正如先皇所說的那樣,在這個皇宮裏,天真純良是多麼難得的東西。曾經她不懂,後來她懂了。
她一開始也並沒有抱怨過什麼,反而覺得自己能夠一進宮就得到聖上的垂憐實在是老天的愛護,哪怕因此惹來衆人的嫉妒也沒什麼,畢竟是自己佔得了太多的美好。因此在面對宮中那些嫉妒的女人和那些惡毒手段的時候,她都往往不肯追究,因爲打從心眼裏她都覺得,自己是愧對了她們的。
那些女子最美好的芳華都浪費在這皇宮之中,她們何嘗不希望得到聖上的垂憐呢?
她一個人佔了這所有的寵愛,不是不心虛的。也正是因爲這樣的舉動,反而愈發的讓聖上覺得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愈發的垂愛了起來。
那段日子多好……若是她後來不知道那件事情的話,也許一輩子她都不會心生怨恨。
她原本就知道,聖上曾經是有過一位皇后的,那位皇后跟着他喫了許多的苦,後來逝世了之後聖上感懷她,便不再重立皇后了。她曾經以爲,這是聖上對於那位皇后的愧疚,而並不是出自於深情。因爲聖上從來沒有去看過那位皇后的靈牌,甚至在宮中連那位皇后的畫像都沒有。
可是她錯的很離譜,不看也許並不代表着不在意,恰恰相反,或許是因爲太在意。
因爲每每想起都會心痛,所以連畫像都不敢看上一眼。
安貴妃知道,當初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她的人並沒有抱着好的心思,那些人希望她無理取鬧從此讓聖上厭煩她,所以她隱忍下來沒有發作。可是知道的越多,安貴妃就越迷茫,也就愈發的怨恨不滿了起來。
那些曾經的垂憐和愛意,原來都只不過是透過她來緬懷另一個女人而已!
何其的諷刺!何其的噁心!
一路的寵愛越多,一路走的越順利,她就越發的空虛了起來。她不是不愛聖上的,那樣的一個男人,如何能不愛?他不僅睿智,而且深情,又懂得分寸。可是那深情的對象不是她,偏偏全天底下的人都以爲是她!她何德何能,能經得起這樣的抬愛!
安貴妃還清楚的記得,在當初皇太后看到她的時候,就嘆息了一句,“皇上真是情癡……”
她原以爲那是說給她聽的,一度還曾在心中竊喜,因爲那時候整個皇宮都知道皇上寵愛她的事實。後來皇太后一直不喜歡她,她也不甚在意。只是後來知道了真相之後再回想那句話,便不由得覺得諷刺。
皇太后早就知道了,只不過冷眼看着,可憐她像一個跳樑小醜一樣以爲自己得到了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是啊,皇上真是個情癡!若不是情癡,如何能夠堅守着數十年一直沒有再立皇后,如何能連罵名都不願讓那個女人揹負,把她推上了前臺,揹負着所有的風光,以及所有的唾棄……而那個女人,安靜的躺在地底,享受着她死後聖上對她的愛護。
曾經聖上誓不立後的舉動招來了多少的不滿和勸諫,都被他置之不理。直到安貴妃出現,所有人的目光又開始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擔憂皇上被女子迷惑。而之前不立後的勸諫,也都漸漸的變成了聖上深情的證明,那位皇后的賢良也漸漸的開始在民間流傳。是啊……一個在丈夫失勢的時候依然不離不棄的女子,如何能不被歌頌呢?尤其是……聖上想讓人們歌頌。
那時候安貴妃不在意,是因爲她以爲活着的自己是勝利者。
她以爲皇上雨露均霑的舉動不過是權衡,不過是爲了保護她不被更多的人唾罵,反而愈發的心疼聖上。
說起來真可笑,這些全部都是自作多情……有人說笑到最後的纔是勝利者,可是他們忘了,有些時候並不是如此。在後宮這樣的地方,誰在皇上的心裏佔據的位置最多誰纔是勝利者。而活人,永遠是比不過一個死人的。哪怕她笑的再如何燦爛,看在皇上的眼裏,都比不過那位皇后曾經莫不經心的一瞥。
所以安貴妃表現的愈發賢良溫柔,因爲聽說那位皇后也是賢良溫柔的。她不自覺的開始打聽起那位皇后的事情,不自覺的開始模仿起那位皇后的舉動,可是越這麼做,她便越難過。曾經有的單純心思已經全部消失,這座皇宮如同一座泥沼,徹底把所有光明都吞噬進去。
所以在每每看見太子的時候,她都默不作聲。
皇上最寵愛太子,永遠不會罷黜太子,也許在他的心裏,只有太子纔是他真正的兒子,纔是他願意把這個江山交付的對象。
所以哪怕後來她生出了五皇子,也從來沒有聽過別人的攛掇,讓皇上罷黜太子讓她的五皇子上位,因爲她知道,那永遠都不可能。這樣的賢良,讓皇上愈發的愧疚,待她也愈發的好了。
她曾經失去的那個女兒,也正是讓皇上愈發憐惜她的原因之一,可是皇上並不知道,那個女兒是她親手丟棄的。
安貴妃沒有動手殺死那個小公主,只是……她親手把小公主丟在了御花園裏。她知道,會有無數的手想殺死她的女兒,果然,就有人替她做好了所有的事情。在那之後,她泣不成聲,皇上也愈發的震怒疲累黯然。
因爲那個小公主……據說長的和先皇后一模一樣。
因爲她安貴妃……據說長的和那位皇后很像很像……
她是一個殺死自己女兒的惡毒女人,除了這滿眼的浮華奢靡,她還擁有什麼?安貴妃抬眼,看着她面前跪着的福祿,心裏想着對方應該很看不起她纔是。這麼想着,原本把福祿喊來的那份心也淡了,由內而外的生出了一絲疲累。
安貴妃抬起手,輕聲喊了一句,“福祿……本宮想去看看皇上的書房……”
第三百零二章 遺詔
福祿原本以爲安貴妃把自己叫來,是要威脅他幫大皇子正名的,卻沒有想到過來了之後,安貴妃看着他沉默了那麼久之後,先說出口的話竟然是這句。
他跟了皇上那麼多年,是皇上最信任的奴才,自然知道許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在皇上的心裏真正愛着的人是誰,更確切地說,他是從小就看着皇上長大的。從皇上的幼年到青年,掙扎苦難的日子他都親眼見證了,所以才知道皇后的事情,也知道安貴妃必然是心中不滿的。
其實皇上也知道,只是他從來不說什麼。
福祿心裏頭想着舊事,不過面上的反應還是快的,“貴妃想去,自然可以。”
其實安貴妃在問出口之後就知道不妥了,福祿又不是皇上,她何必詢問這個奴才?只是方纔的時候,她忍不住以爲皇上還在,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可是如今……整座宮殿她都掌控在手,還有哪兒是不能去的呢?
至於那些皇上珍而重之的東西,比如那位皇后的畫卷,早已經被他帶在了身邊。
所以她此時想去皇上的書房,倒並不是爲了去搜尋什麼東西,只是單純的想去看看而已。
皇上是明君,不論是誰都不能在他做事的時候隨意進入書房,哪怕是他最寵愛的安貴妃亦是如此。其實後來知道了,就覺得可笑了,因爲曾經皇上和皇后在一起時間最久的地方,就是書房。
這個地方安貴妃不是沒有進來過,但是每一次進來,都是嚴肅的,不敢四處張望。
所以這一次,算得上是安貴妃第一次這麼輕鬆悠閒的,認認真真地打量着這個書房,這個只屬於皇上的地方。
從內到外的翻了一遍,沒有看到有關於那位皇后的東西。本來安貴妃並不想找的,只是既然來了,便有些忍不住。福祿一直靜默地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阻止,也沒有開口說什麼。
直到安貴妃摸着皇上平日裏的書案,坐到他平日裏坐着的位置上的時候,她纔看到了不同。
在書案位置的左手邊,有一個小小的書箱,打開來全部都是皇上的親筆。每一個字,都是皇上對於皇后的思念。大概皇上有這樣的習慣,而這世間也沒什麼人敢來窺探他的書房,所以皇上放在這裏很是放心,並沒有鎖起來。
安貴妃一幅幅的展開來看,越看便越覺得自己荒唐。
不過看到最後也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皇上不把這些東西帶在身邊,因爲……他不希望讓皇后知道這些,因爲……他是皇上,是男人,是要面子的。哪怕是下了黃泉,照樣也要在那位皇后的跟前保持着自己的形象。
生同寢死同穴,這六個字,只屬於他和皇后,再也容不下別人。
她原本是想,讓福祿假傳聖旨,扶持大皇子上位。但是如今,什麼心思都沒有了。她趴在書案上,臉頰貼着那些皇上親筆寫下的思念,緩緩地流出了眼淚來。
“福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滾吧,都給本宮滾的遠遠的!”
她的語氣從平靜到激烈再到頹敗,甚至連趴在桌上的力氣都沒有了,揉碎了手裏的紙張,捏的緊緊地蹲在地上。她的視線落在那個小書箱上頭,嘴角露出了一抹譏諷的笑容。
看着書房裏的安貴妃,福祿在心底裏嘆了一口氣。
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對着安貴妃恭敬地鞠了一躬,靜靜的離開了書房。
從存放遺詔的地方取出了皇上早已經寫好的遺詔之後,福祿穿上了屬於總管大太監的衣裳,一絲不苟,面容嚴肅的走進了朝堂。
福祿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喫了一驚,大皇子的面上露出了些許喜色。安貴妃能夠放福祿前來,應該是已經說服了他吧?不然安貴妃怎麼可能會放他過來呢?這一點不光是大皇子想到了,其餘的人也都想到了,所有人面上的表情都變得很好看。
至於最坦然的,大概就屬安王了。
反正他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太子還是登不上皇位,只能說是天意,跟他沒有什麼關係了。
至於如果大皇子上位之後會對他進行報復的事情,說起來他也不怕,反正就算不做這事大皇子也不可能會放過他。更何況,做了這件事情之後,他在朝堂上的名聲一時無兩,大皇子還未必能動的了他。
“公公前來,不知究竟所爲何事?”
有官員上前打探,福祿垂着眼,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徑自走上了最高處。
他打開遺詔,聽見下面有人吸氣的聲音。福祿的心裏沒有多少波動,抬起眼掃了一眼下方的衆生百態,目光在安王的身上落了一下,又在太子的身上落了一下,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提氣,開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跪下,嘩啦啦的一片,烏壓壓的朝服連成了一片,整個朝堂寂靜無聲。
這是權利的力量,福祿在心中這麼想着,垂着眼皮在心中無聲的笑了。他從來都被當成是皇上的一條狗,一條不叫的好狗,一條懂事的老狗。然而他這隻老狗,在手握了聖旨之時,哪怕是這天下最驕傲的人也要對他磕頭下跪。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爲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爲利、一天下之心爲心,保邦於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遑,爲久遠之國計,庶乎近之。今朕在位三十六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念自御極以來,雖不敢自謂能移風易俗、家給人足,上擬三代明聖之主,而欲致海宇昇平,人民樂業,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嘗少懈。數十年來殫心竭力,有如一日,此豈‘勞苦’二字所能概括耶?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論概以爲酒色所致也,皆書生好爲譏評,雖純全淨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
厄長的遺詔聽的人昏昏沉沉,連身在何處都弄不清楚,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打起精神來仔細地聽着。
他們都想知道,最後的贏家究竟是誰。
雖然明知道結局大概會是太子,但是在沒有說出來之前,就容易抱着難言的希望。尤其是,在安貴妃把持着皇宮的時候,福祿走出來究竟代表着什麼。
“安王皇三子晨,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着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佈告中外,鹹使聞知。慶曆三十六年七月三十日卯”
這個結局,似乎有些不對……
所有人都愣住了,聽到最後那句的時候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面面相覷,最後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到了最前頭。那裏跪着幾個皇子,太子、大皇子,還有安王都在裏頭。
他們以爲,再如何荒唐的結局,至少也應該是在大皇子和太子之間分出勝負來,可是沒有想到,最後的贏家居然會是安王?
這……這究竟是何道理?
太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他拍了拍安王的肩膀,露出了笑容,“恭喜三弟,說起來這個結局倒是不錯,你比我適合的多。父皇一直都看得清楚,雖然並沒有表現出來,但是他還是信任你的。”
是啊……若是不信任的話,如何會把一個國家託付在他的身上呢?
安王除了一開始露出了驚愕的神色之後,接下來的神色倒是變得沉穩內斂了起來。他跟着太子站起了身,搖了搖頭,“不應該是這樣的,父皇一直最信任的人是你。”
他轉向福祿,沒有理會在一邊面色鐵青的大皇子,認真地問道:“福公公,雖然這麼問有些不好,但是……你確定你沒有唸錯麼?”
福祿露出了一絲笑容,微微躬身,“奴才年紀雖然大了,但眼睛還沒有花,當初更是陪着聖上親眼看着聖上寫下這份遺詔的。所以……不可能會出錯。”
“親眼看着?這……遺詔寫了多久?”
“五年有餘了。”
聽到福祿的回答,安王沉默了下來。五年有餘……當初太子還並沒有消失,皇上就寫下了這份遺詔?安王並不相信。
要知道,皇上對皇后的深情或許別人不清楚,但是他卻是清楚得很的。因爲自幼就看着洛莊妃的淚水,自幼就聽着洛莊妃的抱怨,自幼就從皇太后那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他越是清楚,便越是不相信這樣的結局。
皇上是一個重情的人,所以他才一直忘不掉皇后,纔會一直誓不立後,纔會下決定讓太子永遠都是太子,沒有人可以動搖太子的地位。
曾經的確是有不甘過,可是太子並不是膿包,皇上並沒有理由這麼做!
如果太子的確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那麼皇上這麼選擇無可厚非,他也不會說什麼。可是太子不是!他聰慧,敦厚,而且這些年來的儲君做得很好!
安王愣在原地,看着所有人的都來祝賀他這個新帝,看着大皇子在一邊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太子露出的笑容,沉默了下來。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已經計劃好了的……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第三百零三章 回府
整整五年有餘,當初皇上不應該會選擇他的。
安王想的明白,所以便愈發的糊塗。福祿的神色表現得很明顯,他當初是跟在皇上身邊親眼看着他寫下這份遺詔的,所以應該早就知道這樣的事情。
可是這些年來他不論是勝利還是失敗,皇上都什麼沒做,又何必要留下這份遺詔呢?
既然抱着的是成王敗寇的想法,那麼勝利者交給皇子們自己決定就夠了,皇上真的沒有必要如此。更何況,能夠讓他留下遺詔來側重保護的人也應該是太子,而不應該是他。
他原本想的很清楚的……
在私底下努力了那麼久,不過是想穩住目前的形勢,至少不能讓大韻的形勢愈發的惡劣下去。然後便是自己的私心,想趁着這個形勢爲自己博得一份名聲,讓上位的那一個不能再隨便找個理由就對付他以及他身邊的人。
其實還可以再等等的,等到形勢更加惡劣的時候再站出來,那時候必然會被人感激涕零,從此名聲愈盛。
但是安王做不到。
他沒有辦法在自己能夠爲大韻做點兒事的時候,因爲自己的那一份私心把利益最大化,從而忽視了那些百姓們的性命。那樣的舉動太無情,雖然他不是什麼多情善良的人,但他的確做不到那樣的事情。
說起來,洛青菱幫了他很多。
他們兩個商量了許久,最後定下了這個計劃。
爲了安王府裏的所有人,當不上皇帝倒也沒什麼,安王如今也早已經釋然了。既然接受了這一點,那麼便盡力的保住性命,保住一家人未來的日子。可是廢了這麼大的力氣……到最後卻換的如此荒唐的結局。
其實也算不得是荒唐,畢竟他的確一直渴望着那個位子。
只是……這位子來的太荒唐……
這就好像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努力了失去了接受了的時候,柳暗花明轉瞬又把你曾經以爲已經失去的東西交到你的手裏。好像那些努力都是虛的,好像命運就是命運,不容更改一樣。
皇上從來都沒有欣賞過他,也從來沒有誇獎過他。
在安王的記憶裏,皇上從來都對他無比的嚴厲,嚴厲的不像是一個父親,更像是一個上峯。
他對於太子無比的溫和,對於大皇子也沒有那麼嚴厲,雖然一直看不慣大皇子的浪蕩,但是比起對他的態度也能算得上溫和了。對莽撞的四皇子和年幼的五皇子便是父親,甚至連臉色也不會擺的特別難看,總帶了一份屬於父親對待子女的無奈和縱容。
唯有他,一直都被嚴厲的對待,每每看到他的時候,皇上的面色都是無比的嚴肅。
曾經一度,不,應該說是直至今日,安王還是認爲皇上並不喜歡他。
大概是因爲他的出身,背後有着皇太后和洛家,所以皇上一直看不順眼。他心中也明白,正是因爲這份在旁人看來豔羨不已的靠山,才讓皇上無比的忌憚和厭惡。皇上並不是昏君,所以他不可能會允許眼睜睜的看着洛府坐大。
而五年之前……洛府並沒有出事,皇太后依然精明。
安王曾經也因爲皇上的這種對待而氣憤,出身並不是他自己選的,可是皇上爲了這個永遠無視他的能力,苛責他鞭笞他,只不過是因爲他的母家而已!所以他一直都十分的討厭太子,雖然他並不否認太子的能力。
到了如今,卻忽然發現皇上的遺詔上寫的是他的名字,這如何能叫他覺得不荒唐?
他站在朝堂上,看着身邊一堆堆着笑臉前來恭喜的大臣們,冷靜的開口讓他們各歸其位,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之後,茫然的離開皇宮回到了安王府裏。
他在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完全是下意識的,似乎自己是漂浮着的,直到回到了安王府裏的時候,他才總算是回過神來了。
看着迎面而來的洛青菱,他緊緊地抱住她,沒有理會洛青菱的疑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被他抱着的洛青菱完全是茫然摸不着頭腦,不過看到安王這個樣子,她也不好多問什麼,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撫摸着對方的背部,試圖安撫他紛亂的心情。安王這些年來瘦了很多,背上的骨頭突出,咯得厲害。
好半天,安王的心情纔算是平復了下來,喃喃的在洛青菱的耳邊低語了一句,“父皇……選的是我……”
這句話聽在洛青菱的耳中,如同一道雷,簡直劈的她找不着北了。
安王話裏的迷茫也代表着他對於這件事情也很難接受,所以洛青菱壓下自己詢問的心情,只是拍了拍安王的背。
心裏在不斷地思索着,皇上選擇的是安王,這代表的是什麼意思?上輩子她還沒有活到這個時候,所以壓根就不知道皇上的遺詔裏寫的是什麼。不過想來,應該是太子纔對,怎麼會是安王呢?
要知道,上輩子太子還在,洛府也還在……
難道是說,今世事情變化了之後,導致皇上的選擇也變了?
這個事實讓洛青菱有點惘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什麼心情。她其實並不喜歡安王坐上那個位子,因爲那個位子容易叫人迷惑,也容易改變一個人。倒不是因爲三宮六院什麼的,她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沒有打算要求身在大韻的一個男人守身如玉。只是皇宮這兩個字,總是容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進宮過幾次,也見過皇太后,那個陰暗的宮殿總是讓她覺得壓抑。
權利是最容易讓人改變的東西,她明白。在當初那位洛莊妃沒有進宮的時候她其實稍許有點印象的,後來進宮了之後,洛莊妃就改變的厲害。
不過坐上那個位子……應該是安王最渴望的事情吧?
想到這裏,洛青菱也沒有覺得這件事情有多難接受了。至少這輩子能撈上一個皇后噹噹,說起來也不虧……想開了的話,也不算是什麼了不起咽不下的事情。
所以她歪了頭看着安王,開口笑道:“瞧你這麼一臉蒼白的樣子,難道是想到你今後會有一大堆的美人兒可以享用,後悔娶了我這麼個寡淡無味的女人不成?若是這樣的話,我可得活撕了你!”
洛青菱這麼胡亂說的話讓安王也不由得笑了起來,面色也變得好看了許多。
“活撕了我?這麼兇殘!嘖嘖……如此不莊重賢淑,可不適合當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這麼說來……我倒是可以給你找一個適合的,然後帶着兒子離開……”話說到一半,看着安王一臉不爽的表情,她又笑了起來,“你不是一直都希望能夠坐上那個位子的麼?怎麼到如今反而接受不了了?總不能因爲你的打算不成了就連當初的希望都給忘了吧?你又不是大皇子那種掌控欲強的人……”
安王拍了拍她的手,“你說得對,我只是一時……一時很難……”
他沒有說完,洛青菱點了點頭,“我明白,不過這個結局也不差對吧?反正……我相信你絕對能夠做好,你都準備了半輩子,如今只不過是拐了一個彎而已。”
安王點頭,笑着問她,“睿兒今日如何?我瞧着他最近倒是對《資治通鑑》很感興趣,他的夫子都來跟我抱怨了好幾回了。”
聽到這話,洛青菱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真不知道睿兒小小年紀哪來的心思去看那些書!明明我小時候……”說到這裏,她頓了頓,覺得有些不妥,“明明我小時候從來都不愛看書多想,說起來睿兒應該是像你了!如今長大了跟以前不一樣,都不愛人抱了,也不愛撒嬌,整日板着個臉跟個小夫子似的。我每日瞧着他讀書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可氣,你也不管管!”
洛青菱這麼說,讓安王沉默了一下,隨即挑了挑眉,“這有什麼好管的?睿兒愛讀書不好麼?”
“整日讀書,早晚要讀壞腦子的!我可不想睿兒跟那些讀書人一樣自命清高,整日裏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卻不知道底層老百姓究竟過得是什麼日子。”
她轉過身,說着說着倒是說的認真了起來。
“他不是真正的讀書人,若是的話,那麼意氣一點清高一點倒也沒什麼。但你如今既然已經站到了這樣的位置,睿兒的位置你也清楚,他不能那麼輕飄飄的踩不到實地。尤其是他身邊的人從來也不會說一句實話,只會捧着哄着。如今在安王府裏已經如此了,這還是被我們管得嚴!若是日後真進了宮,那怎麼得了!”
“嗯嗯,娘子教訓的是……”安王抱住了她,樂呵呵的抿脣笑了起來。
他看着洛青菱,眼神裏有着戲謔,“剛纔還說要帶着兒子走,如今就開始擔心起來了。不過你擔心的有道理,我會注意的!”
娘子這兩個字從來也都是酸秀才用的,安王倒是用的順口至極。不過如今洛青菱聽在耳中,也覺得順耳的很,所以也就懶得去管安王這有些敷衍的態度了,白了他一眼,開口說道:“你今日急匆匆的去了宮裏,也沒喫幾口飯。最近你肯定要累的,我讓下頭人燉了雞湯,你今兒可得老老實實坐下來喝完才許去書房!”
安王收斂起面上嘻笑的表情,認真地看着她,“雖說一家人不說客氣話,不過我還是想謝謝你。”
第三百零四章 建議
在安王府如此溫馨的時候,大皇子府上則是一片陰沉。
原本以爲唾手可得的皇位,到如今卻忽然之間沒有了。如果是敗給太子也就算了,爲什麼偏偏敗給的是安王!這種彷彿是天意一般難以掌控的事情,是大皇子最爲厭惡的事情。
他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心情焦慮。
直到看到了一臉嘲諷的厥尊公主,他才停下了腳步,一臉陰沉地看着厥尊公主。
“真是可笑,當初是誰告訴我一定會登上皇位,讓我當上皇后的?如今失敗了便這麼一副可憐相,不過真是叫人可憐都可憐不起來……”厥尊公主瞥着他,眼神裏的嘲諷十分的明顯,“要是當初我早跟了安王的話,至少如今也會是貴妃,而不會是一個失敗者的王妃。”
“王妃兩個字再好聽,也沒有勝利的果實來的甜美,不是麼,大皇子?”
大皇子大步走到了厥尊公主的面前,一把掐住厥尊公主的脖子,眼神陰鷙,“賤婦!他跟你哥哥能聯繫上難道不是因爲你的背叛麼!如果不是因爲你的背叛,我怎麼可能走到這個地步!”
被他掐住的厥尊公主面色通紅,呼吸困難,雙手死死地掐着他的手,可是怎麼也扒不下來。
她掙扎着,心中開始升起了一絲害怕。
可以看得出來,大皇子是真的想掐死她的!雖然她並不相信大皇子會真的敢得罪她的兄長,但是男人一旦氣急了,未必不會做出一些傻事來。若是真的死在了這裏,她也未免太冤枉了一些。
若是早知道大皇子這麼不經激的話,她也不會沒事去說那些話了。
男人果然還是愛面子的……她總該在有人在的時候纔過來,如今身邊什麼人都沒有,大皇子的脾氣她也知道一些,如果真的在這裏把她給殺了,大皇子絕對還會做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來。爲了大韻的面子,大韻的官員未必會真的會認真來查。
不管事後有多少補償,她若是死了,就絕對沒有什麼用了。
不過幸好,大皇子雖然震怒,但是看起來還是存了理智的。在眼看着厥尊公主漸漸的似乎沒有掙扎了的時候,大皇子鬆開了手,冷冷地看着厥尊公主的身體倒在了地上,也沒有要扶一把的意思。
厥尊公主暈眩不已,倒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摸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幾聲。
而大皇子並沒有理會厥尊公主,繼續皺着眉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一邊走着一邊低喃。
“不行,不能這樣!總得做點什麼事情……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登上皇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轉了好幾圈,也沒有看見厥尊公主在地上投向他的目光變得陰冷敵視,或許即使是看見了,大皇子也不會在意。
“也許能在遺詔上做做手段?父皇是不可能選擇安王的……不是有太子麼?肯定是安王收買了福祿那個死老頭!一定是這樣的!”越這麼想,大皇子便越覺得真實,彷彿事情就是這樣。
他忽略了在朝堂之上,安王那同樣訝異的神情,說起來,那訝異並不亞於任何人。
不過即使是他記得,大概也只會當成那不過是安王掩飾的手段而已。
一想到這一點,他便立刻跨過厥尊公主的身體進宮去了,壓根就沒有理會厥尊公主快要被他掐死的事實。厥尊公主捂着自己的脖子,看着大皇子無情的背影,不由得流下了眼淚,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當初……她爲什麼會選擇大皇子呢?
不過是因爲她氣不過,因爲她覺得大皇子比之安王似乎更有登基的能力,而且大皇子身邊並沒有其他的女人,他承諾娶了她之後,便不會再有其他的女人了。一開始的確是這樣的,大皇子身邊只有她一個人,這讓她十分的舒服。
就好像安王主動遣散了身邊的女人一樣,她如今也有了這樣的對待。
但是漸漸的,厥尊公主察覺出了這其中的不同。
大皇子的確是沒有別的女人了,但是對她也沒有什麼柔情蜜意。更何況,主動遣散和被逼着遣散是不一樣的,大皇子始終覺得她妒心重容不得人,心裏對她始終瞧不起,也沒有覺得她是他的王妃。那也便罷了,只要大皇子身邊真的沒有女人也就算了,可是……她發現大皇子只不過是明面上沒人而已,背地裏不知養了多少女人。
那個洛青菱的姐妹,就是養了許多年的女人,更是那暗地裏諸多的女人之一。
爲什麼明明都是兄弟,差別就這麼遠?爲什麼她和洛青菱都是一樣的女人,命運就這麼的不一樣?
厥尊公主越想便越氣憤,越氣憤便越難受,當初也的確想過乾脆幫助安王算了,但是就是咽不下那口氣。她不想被洛青菱那樣的女人壓着,她堂堂一個公主,憑什麼不能當正室!
就是因爲咽不下那口氣,所以才漸漸地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她如今……甚至差點被她自己選的丈夫給掐死!這是何等諷刺的事情!
大皇子進宮之後直奔安貴妃所在的宮殿,甚至連身後那個小公公的呼喚都沒有理會。在外頭等着?要等到什麼時候!他現在哪裏有這樣的閒心去等着!
直到他闖進了安貴妃宮殿的時候,安貴妃揮手讓其他人退了下去。
安貴妃閒適的半躺在軟榻上,看見大皇子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也沒有生氣,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了白皙的手握住酒杯,喝下了宮中特製的用玫瑰泡製而成的甜酒。
“貴妃娘娘還真是閒適的很,看來是一點都不擔心日後的生活了?”
聽到這火氣大的話,安貴妃輕笑了一下,“你應該知道的,誰登基對於本宮來說並不是特別的重要,至少不是能威脅到本宮生活的重要。最多就是日後稍許過得不那麼好了而已,性命是無憂的,新帝絕對是沒有多少心思來對付本宮這麼一個早已經過了氣的太妃的。”
瞧見安貴妃這般無所謂的態度,大皇子的臉色黑了黑,又青了青。
“這麼說來,貴妃娘娘是不介意安王上位的了?本王還以爲,貴妃娘娘應該是會很介意當初和洛莊妃之間的爭鬥來着……”
“你不必激我,就算我介意,如今我也沒有什麼法子了。”
安貴妃想了想,又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大皇子的眼睛。“其實我一直都是很看好你的,只是你自己不爭氣而已……不過你得知道一件事情。”
她躺回到軟榻上,順手拿下了頭上的一支步搖,用了步搖尖銳的那端輕輕地劃開了身下的軟塌。
“在面對事情的時候,能夠真正掌控事情發展的人,往往是拳頭最大的那一個人。如果你能夠掌控絕對的優勢,那麼就算有遺詔又能算得上什麼呢?你說它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若說它是假的,也沒有敢反對你了……”
聽到這句話,大皇子愣在了原地。
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心中很快地轉了好幾次安貴妃的話。
他是明白安貴妃的意思的,但是皇上,不,是先皇,對於兵權的掌控是無比謹慎的。任何的一個皇子,都沒有掌控兵權的權利,哪怕是太子也照樣沒有。
因爲前朝就是覆滅在兵權之上的,所以大韻的歷任皇帝對於兵權這兩個字,都謹慎的有點過分。
所以他們的爭鬥僅僅只是限於智鬥,拉攏大臣,而沒有辦法控制到兵權,也沒有辦法控制那些兵部的大臣們。那些大臣有自己特殊的地位,除了皇帝,他們可以不用聽命於任何人。
但是這並不代表着沒有辦法……只是需要付出的代價有點大而已。
當初他們不這麼做,是因爲一旦這麼做的話,皇上必定會怒氣沖天,而且會立刻取消那個人爭奪皇位的權利。所以他們不敢這麼做,因爲在皇上的心裏,一旦動到了兵權,便代表着內鬥到了最嚴重的地步。
歷任的大韻帝皇都不願意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也不願意內鬥消耗掉大韻太多的精力,導致最後內裏空虛,讓外面的人趁虛而入。
然而如今……皇上已經駕崩了……這意味着這個他曾經不敢去碰的地方,是可以去做的了。
曾經他已經未雨綢繆的在兵部培養了幾個部下,只是一直爲了不引起皇上的注意所以不敢聯繫,關係隱祕的很。如今……也是可以動用的時候了。
反正如今也不用去擔心皇上了,至於安王……反正登基還要等上一段日子纔行,所以他倒是還有時間綢繆綢繆。
想到這,大皇子的面上露出了笑容,對着安貴妃深深的鞠了一躬。
“多謝貴妃娘娘指點。”
安貴妃在他興沖沖的離開了之後,看着他的背影輕聲自語,“本宮可沒有指點你什麼,本宮只不過是希望這潭水越來越渾而已……真是個蠢貨,竟然還真敢把心思動到兵權上頭……”
她又拿起了酒杯,晃了晃酒杯裏甜酒,輕輕的勾起了嘴角。
第三百零五章 螳螂
而興致沖沖的大皇子並沒有看到身後安貴妃那戲謔的眼神,若是他看到了,也許會冷靜一些。但是他並沒有,他已經被美好的前景給衝昏了頭。
按理來說,大皇子不應該這麼容易被人說服,也不應該這麼簡單的就跳下陷阱。
但是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巨大的失落和嫉妒如同藤蔓一般死死地纏住了他,讓他喘不過氣來。如果不想自己被自己的情緒逼死,那麼就必定是要尋找出路的。
兵權,便是此時他唯一的出路。
至少他也認爲安貴妃說得對,拳頭大的人才有話語權。如果能夠掌控兵權的話,就算那遺詔上寫的是真的又如何?他能夠掌控住局面纔是最重要的。
本來麼……那些兵部的官員向來高高在上,一副天子重臣的樣子,就一直惹人不滿了。
他們這些皇子在那些兵部的官員跟前,其實並不能產生什麼優越感,因爲對方尊重是給面子,就是不給面子,皇帝也不會怎麼樣。當然,若是過分了可能會說上兩句,但是一般來說,兵部的官員在大韻的官場上,算得上是最特殊的一部分。
大韻崇文,對於武將們的限制很是嚴格,就是爲了避免武將們和他們的士兵有私下的交情。
但是與其同時,武將們又有各式各樣特殊的地位。
比如武將是直接聽命於聖上的,對於其他皇室宗室成員可以不那麼的恭敬;比如提拔一個武將與提拔一個文臣相比,走的路子可以快捷簡便的多;比如武將們雖然不允許結黨,但是他們的特殊地位已經隱隱的將他們從大韻的其他官員系統裏給劃分了出來。
說起來……大韻建國至今,大家們也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實。
武將們不摻和任何事情,他們明哲保身,尤其是要躲開皇子們。爲了不讓聖上誤會,所以武將們和皇子們都是能躲則躲,不可能有什麼往來的。他們需要做的,只是保家衛國。
雖說大韻崇文,但是並不鄙薄兵士,恰恰相反,大韻人們對於兵士們的熱情是最爲高漲的。
他們心裏頭知道,這些兵士們纔是讓他們活的悠閒安全的最根本的保障,所以每每兵士還朝,都會一路上得到最熱烈的迎接。大韻的人們表達喜愛的方式十分質樸,有時候是一個輕輕的拍着肩膀的手,有時候是兩根蔥一筐雞蛋,更多的時候,是一路走來那些善意的笑容。
歡迎他們回家的笑容,就好像大家都是一家人一樣。
所以大韻的兵士們在外頭的名聲一貫響亮,哪怕有着將領不熟或者有各式各樣種種之類的原因,但是因爲站在他們身後的那羣可愛的老百姓,他們的鄉里鄉親,他們就有了勇氣。
大皇子出了皇宮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府裏。
他在外頭繞了好幾圈,沿着大街小巷繞來繞去,似乎是趁着這個機會在思索一些什麼。其實大皇子早已經在馬車繞到某一處的時候下了車,十分隱蔽的,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而在他走後,馬車依然沿着原路慢悠悠的晃盪,似乎大皇子還在裏頭似的。
而大皇子則趁着這個時機,走到了一戶人家的後門口,敲了三下房門。
兩長一短,那裏頭的人反應迅速,低聲詢問,“外頭是誰?”
大皇子壓低了聲音,開口說了四個字:“銜草結環。”
那扇門立刻就被打開了,裏頭的人打量了大皇子一眼,顯然是知道大皇子身份的人,所以才能對得上那些話。他垂着頭,讓大皇子先進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纔將後門給關上。
“主子猜到……您……大概最近會來,所以最近一直讓奴才在後門守着。”
對於這個回答,大皇子十分的滿意。
他沒有想到,當初的一個無心之舉,如今竟然是能夠幫助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說來說去,那些曾經拍着胸脯賭咒發誓的都是虛的,臨到頭來能夠伸出手的纔是真實的東西。
到了如今,大皇子也不由得不感慨良多。
老祖宗說的果然沒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一句話真是金玉良言!
他跟在那個奴才後頭,七拐八拐的繞了許多路,一路上避開了許多人,才最終到了似乎是可以見面的地方。進了屋子,大皇子打量着這裏的環境,心中暗自做了判斷。
看來如今那人似乎混的還不錯,大皇子的目光落到了那人的身上。
那個身影從屋子的陰影裏走來,面容一點點的展露出來,直至走到了大皇子的跟前。若是洛青菱此時在這,必然是要愕然不已的,因爲眼前的這個男子,赫然就是當初已經消失了的李姨娘李珺含!
當初她昏倒的莫名其妙,並不知道李珺含最後去了哪裏,抑或是死沒死。
如今看來,卻是沒有死成,似乎還有了另一番因緣際會,被大皇子給救了回來!
大皇子抿着脣看着眼前的男子,倨傲的揚着下巴,“看來你如今過得還是挺不錯的,你既然猜得到我要來找你,應該就知道我來找你究竟是爲了什麼。當初我不過是救了你一命,如今你若是拒絕我也可以理解。”
聽到大皇子的話,李珺含笑了起來。
他對着大皇子深深的鞠了一躬,面色誠懇無比。
“當初都是因爲大皇子出手相救,下官纔有機會能夠活下來,下官的這條命都是大皇子給的,如今大皇子想要,自然隨時可以拿去!說起來,這前途也都是您給的。若不是您給了下官一個重新回到京城的機會,哪怕下官當初如何熟悉兵部,如今也是不可能走到這一步的。救命之恩無以爲報,知遇之恩更是讓下官銘感五內!”
對於這個回答,以及對方面上誠懇和感激的表情,大皇子很是滿意。
“嗯……這麼說來,你還是有良心的!”
事情發展的這麼順利,實在是出乎大皇子的意料之外,他還以爲自己會碰到諸多的推三阻四,沒想到這個人倒是頗有幾分愚忠的意味。愚忠是好事兒……這可是他最愛的品格了,當然,要保證那忠是對他的纔行。
大皇子大受鼓舞,興沖沖的拉着李珺含坐到了一塊,湊在一起商量着起兵的事宜。
當初他救了李珺含的時候,李珺含已經面目全非了,只有一塊曾經的腰牌證明他的身份。其實大皇子並不是什麼好心腸的人,不過當時不知怎的就有了一種衝動,如今便有了這般好的回報!
李珺含回了京城之後換了一張臉,不過大皇子並不在意。
因爲他也壓根就沒記住,當初用那塊腰牌的人究竟長着的是什麼樣的一張臉。而李珺含的名字自然也改了,像李珺含這樣一個能夠十數年扮成女子不被人疑心的人,稍許假裝一番,絕對是能夠騙過這世間大多數人的。
大皇子,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此時,李珺含看着面前這張興奮的面孔,打從心底裏升出了一絲快意來。
他謹記着族中長老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一個朝代往往不是被人從外面擊潰的,它的滅亡,往往是從內裏的腐爛開始。”
如今呈現在他面前的,不正是大韻腐爛的那一部分麼?正如有些水果開始腐爛的時候正好可以釀出美酒,也許大韻的腐爛,正是另一個美妙時代來臨的開端……
腐爛並不好受,但是眼看着對方腐爛,卻是最美好不過的事情了。
想到這裏,李珺含的面上浮現出了一絲輕柔的微笑。
而在皇宮裏頭,此時安貴妃的身邊出現了一個不常見的宮女,正低聲在安貴妃的耳邊說着什麼。
“娘娘神機妙算,自從大皇子出宮之後便讓奴婢派人跟着,果然不出娘娘所料,大皇子去了一個兵部的官員府上。大皇子的馬車還在城裏頭轉悠着,估計是爲了掩人耳目。”
聽到宮女所說的話,安貴妃撐着下巴,輕聲的笑了起來。
果然是一個蠢貨!就這樣的坯子,怎麼能鬥得過人家?
不過說起來,大皇子倒還是很具有一些欺騙性的。蟄伏多年,心機深沉,看上去似乎又頗有成事能力的樣子。但是相處下來便可以看得到,大皇子身上那些成大事的人不可能會有的缺點。
他太自傲,自傲到要把所有的事情發展都掌控在手裏,然而這又如何可能呢?
說來說去……她的對手,那位洛莊妃……倒是養了一個好兒子!她安貴妃受到再多的寵愛又能怎樣?她不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如今洛莊妃喫的苦,便是爲了她日後享福的日子做準備的。
洛莊妃自從皇太后昏迷之後便被軟禁在了皇太后的身邊,如今也放出來了,在宮中雖然不說什麼話,但是沒有人再敢忽視她了。
畢竟,洛莊妃將會是未來的太后!而她安貴妃,過去再如何的風光,也不過是明日黃花罷了。
那個女人大抵是想通了,不再去幹涉安王所做的任何事情,一心念佛爲皇太后祈福,倒是博得了一個好名聲,更是爲安王博得了一個好名聲。她們這般爭鬥了一輩子,又有什麼意思呢?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在皇上的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人還是皇后。
“娘娘,需不需要提醒提醒大皇子,以免他做的過界了?”
第三百零六章 變天
瞧見安貴妃一直出神,那個宮女不由得低聲詢問了一句。
聽到她的話,安貴妃纔算是回過神來,冷笑了一聲,挑眉反問道:“難不成你能夠拉住已經餓極了的瘋狗衝向食物的腳步?”
那宮女愣了一下,明白了安貴妃的意思,知道自己逾越了界線,訕笑着退後,不再多言。不過安貴妃所說的意思,倒也並不算是完全的指責她越界,更多的其實也是在解釋大皇子的行爲。
大皇子如今已經死死地拉住最後一根稻草了,如何能夠放手呢?
說起來,安貴妃其實早就知道大皇子的那根稻草的存在,也早就知道對方的身份,因爲對方其實很早之前就已經跟她接觸過了。關於李珺含的事情,安貴妃知道的不多,但也不算少。
他當初和洛府的糾纏,還有他的目的,其實安貴妃都知道。
安貴妃知道,李珺含和洛府似乎是有着什麼深仇大恨的,所以但凡是洛家人,他都不希望對方好過。不然他當初也不會隱瞞了身份得到了皇太后的信任,在洛府一呆就是十數年。
而洛府當初那樁滅門慘案,其實也是跟他有一些關係的。
不過知道這些,並不代表她就要好心地提醒洛府,更不代表她就要好心的去提醒大皇子。
世人皆棋子,她也當了一輩子的棋子,爲什麼此時就不能利用別人來下棋呢?反正再怎麼折騰,也都是大韻內部的事情,那個李珺含的目的也只不過是在於洛家人而已,跟她沒有什麼關係。
如果能夠利用上李珺含和大皇子,把安王給拖下水的話,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的確不喜歡安王,也不希望安王是那個最終上位的人,所以……
在事情沒有完全定下來的時候,什麼時候都是有翻盤的可能不是麼?
安貴妃的嘴角帶着一絲淺笑,靠在了引枕上。外頭原本十分晴朗的天氣,忽然間不知從哪裏飄來了大片大片的烏雲,遮住了所有的光亮。雷電交鳴,大雨傾盆而下。
宮殿裏的人被這忽如其來的暴雨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尤其是風變得劇烈起來,颳了暴雨進了宮殿。
有宮女跑到安貴妃的面前請罪,“請娘娘恕罪!是奴才們沒有做好,讓娘娘受涼了!”
原本站在她身邊的宮女皺起了眉頭,“這會子還跑來請罪!不知道趕緊去把門窗關好麼?”一邊斥責着這冒失被推出來頂罪的小宮女,一邊輕聲對安貴妃說道:“娘娘還是換個地方坐吧,這兒涼的很……”
安貴妃明白自己身邊這個宮女想護住那個冒失的小宮女的意圖,所以纔在自己沒有開口之前就斥責。
原本她是很討厭這樣自作主張的舉動的,不過這一場忽如其來的暴雨帶給她的並不是惡劣的心情,恰恰相反,被大風吹過臉頰,倒是讓她的心情好了起來。所以這個時候,她也不想去計較這些了。
她瞥了一眼身邊那個宮女面上隱約露出的擔憂神色,嘴角始終保持着那抹微笑。
“不必了,讓他們把窗戶關上,門就不用關了。你去給本宮拿一牀絨毯過來,本宮要在這兒坐着。”
“娘娘……這樣可不行!您會受涼的!不如……”
那宮女還想說些什麼,不過看到安貴妃遞過來的那個冰涼的眼神,便什麼都不敢說了。她的確是安貴妃的心腹是沒錯,但這並不是什麼免死牌,恰恰相反,必須更加能領會安貴妃的意思才能活下去。
安貴妃坐在離門口比較近的位置,裹緊了身上的絨毯,聽着似乎就響在耳邊的驚雷,和麪前的狂風驟雨席捲了整個宮殿的場景,嘴角的笑容一點點的擴大。
人說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今不止是風來,雨水和驚雷一塊兒來了。
“你說……這場雨會下多久?”
安貴妃看着看着,忽然起了興致,問起了身邊的宮女。
聽到這個問題,那宮女有些驚慌,也有些莫名,只能小心翼翼的一板一眼的答道:“夏日的雨往往來的快去的也快,這會子看的嚇人,不過估計很快就會停了的罷?”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照亮了安貴妃的面容,那面容上的冰冷讓宮女的身子都彷彿如墜冰窟。
緊接着,便是一道彷彿能夠劈死所有人的驚雷,響在所有人的耳邊,響在這宮女的心尖,嚇得她心頭跳了又跳。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的答案雖然規矩,但是似乎並不符合安貴妃的心意。所以她又想了想,試圖挽回自己的答案,“不過這也是說不準的,瞧這模樣,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的……”
聽到這宮女的答案,安貴妃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
“你倒是聰明的很……”
這句評價聽在那宮女的耳中,實在是比外頭的驚雷還要恐怖上幾分。她迅速的跪在了地上,在這憋悶的氣氛裏額上背上都冒出了冷汗,“奴婢蠢笨不堪,娘娘……奴婢實在是愚蠢,不敢揣測娘娘的心意!”
安貴妃涼涼的開口,大抵是因爲心情好,所以語氣聽起來倒也沒那麼冰涼。
但是配合着這外頭的驚雷急雨,還有她嘴角那絲陰冷的笑意,實在是叫人覺得難受的緊。
“本宮也沒有怪你的意思,你這麼急着請罪做什麼?你說得對,這場雨來的蹊蹺,一時半會兒……可是停不下來的。等停了,便又是一番氣象了……”
這句話,宮女並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感受到安貴妃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主子的心情好,這纔是天大的好事,比起外頭的壞天氣,對於奴才們來說,這纔是正經的事情。
她不敢伸手去抹額上的冷汗,不過此時心裏還是鬆了一口氣的。至少貴妃娘娘的心情好了,她這會兒的話便不會有什麼事情。若是心情不好,便是說的再好也是會被挑出刺來的。
這宮裏的奴才們,命運都是如此,完全是看着上頭人的一笑一怒而過活。
安貴妃半躺着看着外頭的閃電驚雷,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的黑暗,也並不覺得這驚雷有什麼可怖之處。
她想了想,大抵是心情太好了,不由得又和那宮女說起了話來,“你跟在本宮身邊有多久了?本宮似乎記得大概有七八年了吧?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另一個跟你一塊兒的奴才是怎麼死的麼?”
這……是想趁着今晚敲打她麼?
宮女的心中升出了一絲警惕,更多的則是吊着心的緊張。
原本以爲逃過一劫,卻沒有想到更危險的等在後頭呢……
貴妃娘娘忽然問起來的問題,她該怎麼回答纔好?忘記?忘得掉麼?她可是記憶猶新的很……她是安貴妃身邊的老人了,之前雖然不是她的宮女,但是也經歷過安貴妃天真善良的那段日子。不過這皇宮終究是鍛鍊人的地方,把安貴妃變成了最最心機深沉的那一個。
不過若是說她記得,那豈不是說她一直都記得安貴妃那殘忍的手段,證明她這個奴才一直記得主子的不好?
在這宮中呆的久了,自有一些生存之道,這宮女能夠留在安貴妃身邊這麼久,並不是代表着她有多聰明多出色,而是因爲她謹慎守本分。所以她沒有多猶豫,面上便露出了一絲茫然。
“娘娘問的是……彩霞那個奴婢麼?”她笑了笑,“娘娘真是好記性,今日若不是娘娘提起,奴婢這些年來倒也不太想起她了。說起來……那彩霞實在是蠢笨,也難怪娘娘會生她的氣。”
安貴妃不是不知道對方在說假話,但是這假話也稍許能讓她心裏舒服了一些。
她不希望別人一直記着這件事情,但也不希望別人忘記。說起來很矛盾,但是這的確是安貴妃的心情。所以這宮女的回答雖然在別處或許不是最好的,但是放在安貴妃這裏,倒是最適合的那一個。
彩霞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了,比起眼前的這個宮女更早。
其實,是她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丫鬟。感情自然是很好的,她也一直把彩霞當成姐妹看待。
然而對方和自己一樣,在那樣的環境裏太過單純天真,並不適應皇宮裏的日子。後來……還對皇上動了心。
所以她一怒之下,把彩霞給杖殺了,在宮殿裏所有奴才們的面前。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的結束一個人的性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心虛,反而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掌握螻蟻生命的感覺。也是從那一次之後,安貴妃纔開始明白,也許自己本性裏就有殘忍的那一份。
而從那之後,原本輕看她覺得她太過仁慈的人,都開始變得沉默尊敬她了。
生死,是最能改變人們的東西。
安貴妃想起那時候的日子,輕輕的笑出了聲,“不對的東西永遠都是不對的,既然別人改變不了,那麼就讓本宮來好了……老天都幫我,這證明本宮纔是對的那一個。”
對於這樣的自言自語,宮女不敢吭聲,只是心中覺得,似乎這天,是真的要變了。
第三百零七章 暴雨
對於安貴妃所說的每一個字,那宮女都不敢多說什麼。
安貴妃沉默了許久之後,又開始想了想,開口說道:“你去把欽天監的人給我找來,記住,不要叫人看見。”
似乎……是很要緊的事情……
那宮女沒有猶豫,很快地點了點頭,不管外面電閃雷鳴的有多麼可怕,也不管外頭究竟的傾盆大雨是不是會讓她渾身溼透。能夠在這個時候離開安貴妃的身邊,已經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了。
她不敢讓安貴妃發現自己的雀躍和欣喜,在安貴妃視線裏的時候還顯得沉穩,一離開了安貴妃的視線,瞬間腳步就變得輕快了起來。
今天的安貴妃實在是變得有些奇怪,詭異的讓她背後發涼。
即使這個天氣容易叫人變得奇怪,但那個人也不應該是安貴妃。宮女一邊奔跑着一邊想着今日的事情,她想不通安貴妃爲什麼要在大雨的天氣裏見欽天監的人,難道是因爲要怪罪欽天監的人沒有提前通知這場大雨麼?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這是那宮女在宮中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
有些東西你就算是想破頭了也沒用,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
而在這場大雨之中,安王原本在安王府裏呆的好好的,卻總是坐不住,時不時的就要望一下窗外。原本這樣的天氣對於洛青菱來說便是最適合窩在家裏的天氣,不過瞧見安王這個樣子,她也能明白安王的擔心。
她把字帖丟到了一邊,走到了安王的身邊,雙手半是溫柔半是強硬的放在安王的肩膀上,把他壓下來坐着。
洛青菱沒好氣的瞥了安王一眼,“你在這兒走來走去的,我都沒有法子靜下心來寫字了!雖說位子已經定下來了,你也操心的太早了一些,夏日裏的暴雨不是常有的事情麼?何必這麼憂心?”
聽見洛青菱的話,安王抬起頭來露出了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裏還是含着擔憂。
“說是這麼說,但是這暴雨也下的太久了一些,這都快一個半時辰了,往常裏哪有這麼久的?我瞧這暴雨的勢頭,似乎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今年夏季的京城附近本就多雨,今兒這一下,不知有多少莊稼要毀了!”
看着他的神色,洛青菱也不由得有些擔心了起來。
她是知道的,天災對於百姓們的影響是極其巨大的,如果真的這場雨還不停要下一整夜的話,那可就真是糟糕了。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挑了挑眉,問了起來,“你說這麼大的雨,怎的欽天監先前也沒有說起的時候呢?若是早提醒過的話,也不至於這般束手無措了……”
洛青菱忽然提起這個,倒是提醒了安王。
他的面色猛地一變,變得極其的難看了起來。
安王自幼在宮中生存,自然知道有些時候那些看似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反而越是容易將人絆倒。他如今雖說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未來的皇上了,但是這場暴雨來的太及時太不對勁,欽天監的人竟然一個字都沒有提!
這隻能證明,欽天監的人並不傾向於他,或者說,欽天監的人早已經被安貴妃之類的人收買了!
一個大皇子就已經足夠讓他頭痛的了,如今還要加上一個深謀遠慮的安貴妃,加之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皇上當初選擇的人會是他,別人又如何能夠相信?雖然面上各個都恭敬無比,但心裏還不知會怎麼想。
這場雨應該是有預兆的,但是他卻一無所知……
大皇子應該此時也在想着對付他的法子,因爲依照大皇子那樣的性格,是不可能會放棄的。哪怕他登上了皇位,在沒有徹底把大皇子打倒之前,大皇子也是不可能會放棄的。
真是亂七八糟好一通事情啊……
安王想着這些事情,不由得覺得有些頭痛,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靠在了洛青菱的身上。
他感到頭痛的不僅僅是這些陰謀詭計,更多的,是對於那些人的憤怒。本來這場雨造成的損失是可以避免的,然而某一部分人因爲自己的私慾,就這樣眼睜睜的看着暴雨來臨,損害了那麼多人的家。
這是何其的自私!
他承認,每個人都自私,他也不例外。但安王有自己的底線,這自私絕對不能建立在犧牲這麼多無辜人的生活上面!
他不介意在某些時候犧牲掉一些人,也不介意在某些時候使用一些手段,但是這其中的界線並不一樣。權利的爭鬥屬於那些被捲進來的人,那些自己涉及進來的人生死勝負都是應該的,因爲這是他們自己選的,也是他們的人生。所以安王在先前面臨失敗的時候也並不惱怒,因爲他認爲成王敗寇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些不知情的,被無辜捲進來的百姓,便屬於安王絕對不能容忍的那一部分。
百姓是大韻的根基,雖然在上層的所有人都沒有認真地去看過那些人,也從來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
犧牲那樣一部分不出聲也不敢出聲的人,是心安理得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百姓們往往逆來順受,沉默的接受上位者給予自己的一切,哪怕橫徵暴斂的日子,他們都能夠爲了親人和生活而繼續忍耐下去。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安王的腦子裏忽然就蹦出來了這麼一句話,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就是身在這個特權的階級裏,從小到大就享受着這種種的便利。他不覺得自己的特權是值得羞恥的,但是正因爲這樣的特權,他更覺得不能夠因爲自己站得更高而忘了腳底下的那羣沉默的人們。
可是沉默,便往往代表着被遺忘。
雖然對於安王這忽如其來的靠近有些疑惑,不過洛青菱可以看得出來,安王的心情並不好。應該是爲了這場暴雨而遭殃的百姓感到頭疼罷?安王雖然不說,平日裏也沒有怎麼表現出來,但他對於大韻的百姓們還是真心關心的。
其實安王自己不相信皇上選擇的人會是他的時候,洛青菱倒是覺得皇上的選擇是很有道理的。
太子是好人沒錯,但是太子並不熱愛那個位置,也不會真心覺得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應該主動地去承擔起什麼樣的責任。他大概只會習慣性的去當一個好人,然後覺得疲累,因爲那不是他所渴望的日子。
他不會懂安王對於當皇帝的熱忱,並不是完全的出自於對權利的渴望。
也正是因爲太子的那種抗拒和唾手可得的不珍惜,才讓安王覺得憤怒,也覺得悲哀。所以雖然當初目睹了安王和太子之間的事情,但是洛青菱覺得自己是可以理解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的。
並不是藉口,而是真的能夠理解他的心。
這個大韻,不僅僅是莫家人的大韻。當初皇上就曾經說過這句話,許多人引爲經典,但是他們並不懂得皇上當初說出這句話的意思。
洛青菱想,安王應該是懂的,因爲他不僅僅認爲皇帝就是生殺予奪的那個人,更多的是責任。
所以,當得知皇上當初選擇的人是安王的時候,其實她是絕對可以理解的。只是安王自己身在其中,所以難以轉過那個彎來罷了。
因爲只有安王,纔是真真正正地渴望着那個位子的,他是絕對知道,那個位子所帶來的權利和責任的人。
不是隨心所欲,不是爲所欲爲,而是整個大韻那些沉默的百姓們沉重的眼神。
權利和責任,從來都不是分割開的東西。安王渴望權利,同樣的也明白責任,這纔是先皇選擇他的理由。那些因爲渴望着萬人之上的權利而爭奪皇位的人,先皇如何能夠放得下心來呢?
就算他再怎麼寵愛太子,也不可能把這整個天下交給一個並不熱愛它的人的手裏去。
如果是沒有選擇也便算了,但當有了選擇的時候,太子顯然並不是那個最好的選擇。
外面的雨聲愈發的明顯,在屋中開始沉默下來的時候。氤氳的水汽陰陰涼涼的從窗門的縫隙裏鑽了進來,讓屋子裏的氣溫都降了許多。一陣細微的風吹來,惹得洛青菱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感受到洛青菱的顫抖,安王這纔回過神來,暗罵自己不夠細心。
他從箱子裏拿出了一牀軟毯,細心的裹在了洛青菱的身上,輕聲對她說道:“你一向怕冷得很,還是坐到牀上去吧,不要着涼了。若是覺得無聊就睡一會兒,等雨小點兒了可以把睿兒抱過來跟你一塊。”
“怎麼?你要走了麼?”
安王忽然的舉動讓洛青菱有些心慌,拉住了安王的手。
他點了點頭,“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屋子裏便是,我讓丫鬟們進來陪你。”
“這外頭的雨大成這樣!還有驚雷不斷,你何苦在這個時候出去?有什麼事兒找個人傳話不就是了?等雨停了再去也不遲……”
安王的面色沉了下來,輕聲說了一句,“我怕……等雨停了的時候,就真的遲了……”他頓了頓,看見洛青菱擔憂的神色,臉色也緩和了一些,“不要擔心,總會解決的。”
第三百零八章 說服
是啊……不管是什麼樣的麻煩,總是會解決的……
抱着這樣的想法,安王沉着臉,從安王府出來,冒着這場忽如其來的大雨,到了一個欽天監大臣的府上。確切的來說,是欽天監的監副的府上。
欽天監的監副是欽天監的老人了,只是因爲爲人古板而一直擋着監副升不了職。
應該說,那位欽天監的監副是在欽天監混了二十八年,但是始終沒有辦法得到上頭人的青睞。除了因爲他有真才實學和足夠老的資歷能夠留住監副的職位之外,其餘的便什麼都沒有了。
他不夠圓滑,不懂得拍馬屁,也不懂得討好上位者的心思,所以哪怕有真才實學或者種種的優勢,也始終當不上監正的位置。
說起來,那位監副對於這個場面一直都是無比不滿的。
所以如果整個欽天監能夠有什麼突破口的話,突破口也應該是在這位監副大人這裏。
安王冒着大雨過來的事情讓這位監副很是震驚,不過他只是有些古板,並不屬愚蠢,所以能夠猜得到安王來他這的意思究竟是什麼。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他的面色就變得不好看了起來。
若不是安王已經是板上釘釘要登基的帝王,或許他在看到安王的那一瞬間就會不留情面的摔門了。
“陳老在欽天監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本王來這的意思吧?”
安王坐在監副的對面,手上捧着一杯熱茶,輕聲地問了起來。
聽到安王的話,陳老的面色有些難看。他不懂得怎麼去圓滑的拒絕別人,也不懂得該怎麼正確的面對這種事情。所以他只能抿着脣,好半天才生硬的丟出了一句,“請安王恕罪,老臣愚鈍!”
真的是一個古板的大臣啊……
在這個時候,已經有許多的大臣在見到他的時候不再稱呼爲“王爺”了,可是陳老卻始終一板一眼的堅持着。
不過這樣也好,這正是安王所希望的。
“那麼陳老知不知道,此時欽天監的監正大人,此時身在何處?”
這一點……陳老是知道的。
那位監正大人從宮中回來之後,就來找了他一次。因爲如果要作假或是別的什麼的話,在欽天監裏是饒不過自己的,所以他來給自己打聲招呼。並不是說要取得他的同意,而是讓他學會聰明的保持沉默。
所以他也知道,如果監正所說的事情真的成真了的話,那麼安王的麻煩就大了。
歷來這樣的事情就是麻煩,欽天監平日裏並不引人注目,但是如果真的說出了什麼話,也不是隨便誰都可以質疑的。
本來陳老就很反感這樣的事情,如今安王親自找上門來,應該代表着對方是知道這樣手段的。陳老沉默着,沒有回答安王的話,雙手緊張的握着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緊,也不顧手中的茶杯燙手。
瞧見他這樣,安王嘆了一口氣。
“陳老不用如此,本王之所以前來,是因爲覺得欽天監本身的職責重大,那麼就更應該誠實,因爲所有人都相信你們。若是欽天監能夠憑藉着自己本身的優勢而隨口胡謅,那麼豈不是整個大韻的命脈都只能由欽天監來把持了不成?本王只是希望……欽天監是堂堂正正的,不愧於良心的說話而已。”
這一番話,讓陳老頗有觸動。
他一直以來希望的便是如此,正是因爲知道自己肩上的職責重大,所以他一直沉默着不肯開口說些什麼。
那些懂得鑽營的人越升越高,他這麼些年一直眼睜睜的看着對方爬到自己的頭上,那些資歷淺的,甚至壓根連欽天監是做什麼都不懂的人都壓到了他的頭上,他也沒有說些什麼。不是因爲縱容,而是因爲不屑。
“陳老,本王並非是讓您替我打掩護說好話,而是希望陳老能夠不要縱容那些人隨意掌握他人的命運。那種事情,陳老真的覺得是應該存在的麼?”
“老臣知道了。”
陳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看着安王。
“王爺還請放心,該說的一定會說,不該說的,老臣也不會隨便讓別人開口。”
聽到這句形同保證的話,安王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如此本王還是要多謝陳老纔是,欽天監這樣特殊的存在,就是應該更加的堅持正直,而不是捲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纔對。”
他沒有說等到日後欽天監的監正是屬於陳老的,雖然他的確是這麼想的,但是他並沒有開口。
因爲他知道,陳老之所以會這麼做並不是因爲監正的位置。這麼說了,也是對陳老的一種侮辱。
安王是尊重他人的,所以他保持着沉默,微笑着一言不發。
“對了陳老,本王始終有一個問題有些疑惑,所以希望陳老能夠解惑。”他看了看外頭始終沒有停下的瓢潑大雨,眉頭皺了起來。
“這場大雨應該是有預兆的吧?爲什麼欽天監的人不肯開口呢?哪怕是先說那麼一個時辰也好,也不至於會造成那麼大的損失。如果僅僅只是爲了構陷本王,那些百姓也未免太無辜了一些。陳老並不是這樣的人,爲什麼也跟着沉默沒有告知?”
聽到這樣的質問,陳老苦笑了一下。
“老臣早已經告知了宮中,那時候宮裏還是安貴妃掌事。監正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多說什麼,老臣只以爲安貴妃已經有了應對的舉措所以就沒有多問,誰知……”他搖了搖頭,滿臉的懊悔,“都是老臣的疏忽,若是早想到他們的稟性,也不該會對他們抱有期待纔對。”
不過安王提出來的這個問題,不管是出自於真心還是假意,都讓陳老對於安王有了一些好感。
至少安王提出來的問題,是有關於百姓的,而不是爲了他自己的。
所以他起身拍了拍安王的肩膀,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也沒有理會安王就坐在這裏,按照禮節來說他這個主人在客人沒有告辭的時候應該陪在這裏。
安王看着他的背影,低頭笑了笑,看着手中翻騰的茶葉,心中驀然沉靜了下來。
大雨在下了五個時辰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安王早已經回了安王府,此時看着外頭終於晴朗起來的天空,碧藍如洗,心情也變得好了起來。他仰着頭站在房門口,鼻端縈繞上來雨後泥土的氣息。
已經是上早朝的時候了,他轉過身進了屋子,準備自己換好上朝的朝服,裏頭洛青菱還在睡着,不過此時已經被他的聲音吵醒了。
洛青菱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問道:“已經到時辰了麼?你怎麼不喊我?”
她掀開被子,開口喊了起來,“秋水,把熱水端進來。”又轉過身來看着安王,一臉的責備,“今兒這麼大的事情,你就打算讓我睡過去不成?小廚房應該備好了早飯,你好歹也該喫點再走。”
一邊說着,她一邊走到了安王的跟前,替他擰好了胸前的那顆紐扣。
“沒事,我自己也做慣了這些,你不在的時候我都是自己弄的。”
安王頓了頓,看着洛青菱白皙的臉,伸手撫了上去,“雖說今日的早朝大概會比較熱鬧,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要信我,一定能夠站着笑到最後的。”
他忽然伸出的手讓洛青菱不由得有些羞澀,抬頭白了他一眼。
“是是是,夫君大人,您是所向無敵的!”
聽到她這麼說,安王不由得笑了起來,抱住了洛青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洛青菱反倒是有些不習慣這樣的方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開口說道:“怎麼年歲越大越像睿兒了?睿兒如今都不愛跟我撒嬌了,偏就你喜歡這樣。好了,就算你再如何所向無敵,也該喫早飯。”
她的眼睛撇向了一邊,聲音有些低,“再說了,你也該等我穿好衣裳再說啊……丫鬟都要進來了。”
安王哈哈大笑,放開了洛青菱,可是下一刻便把她抱着放到了牀上。
“今兒你就好好休息罷,不用起來了,日後在宮中你可沒法子偷懶。如今能偷懶一日便是一日,這可都是借來的日子!”
他細心的幫洛青菱把被子掖好,揉了揉洛青菱的腦袋,柔軟的髮絲從手上穿過。“放心吧,不會有什麼事的。就算真的有,難不成你和睿兒還會離開我麼?”
他的眼睛發出了光芒,無比的閃亮,無比的耀眼。
瞧見這樣的安王,洛青菱也不由得嘴角露出了笑意,裹上被子伸了一個懶腰,“既然是殿下特意賜下的,那麼民女也只好卻之不恭了……”
“民女?”
安王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不過看見洛青菱閉上的眼睛卻沒有再說什麼了。
這些日子,辛苦的不僅僅是他,還有洛青菱。
當初和吐蕃的贊普以及黎國的女皇聯繫的時候,洛青菱幫了他很多忙。她當初佈下的那些手下還是很能派上用場的,只是後來洛青菱一直沒有心思用而已,不過倒是幫上了安王。
安王笑着理了理自己的朝服,看着鏡中的自己,輕輕地點了點頭。
第三百零九章 危局
洛青菱看着安王的背影,抿脣笑了起來。
“王爺,該準備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馬車也已經備好了。”安王府上的管事站到了安王的身邊,輕聲地說了起來,“今兒朝上的事情王爺應該多加小心纔是,就算如今已經勝券在握了,也要防備有人狗急跳牆。”
看着管事那擔憂的眼神,安王輕輕的笑了笑。
這個管事年紀已經很大了,是從安王小的時候就跟着他的老人,後來皇上給了封號賜了府邸之後,便一直當了安王府裏的管事。在安王沉淪的那段日子裏,他也是爲數不多的一直保持在原位沒有離開的人之一。
所以這位管事所說的話,安王還是很願意聽的。
他緩緩地舒出了一口氣,看着面前被暴雨洗過之後碧藍色的天空,眼神漸漸的凝聚,變得專注而認真了起來。
到了早朝的地方,大臣們也已經三三兩兩的到達了地方,按照自己原本該站着的地方,一個個的按照規矩排好了位置。看到安王的時候,許多大臣都湊上前來寒暄了幾句。
沒有很拍馬屁的那般直接,但是這樣的寒暄也或多或少的表達出了他們的意思。
但是安王也注意到了,還是很有一部分的大臣沒有過來,或者說對他表現出了無視。
如果是按照他即將登基的事實來說,不管是再如何清高的大臣,也不應該對他表現出這樣的無視來。所以……安王垂眼在心底輕笑了一下,這些人是覺得自己一定會成功,所以纔對他這般無視,以便在今後可以宣揚自己的清高的麼?
看來……那些人對於今日的事情,應該是抱了絕對的期望的。
安王不動聲色的一一記住那些大臣們的臉,垂着眼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坐到了自己應該坐上的位置。
之前的氣氛倒是十分的平常,就好像是真正的上朝一般,稟告該稟告的事情,處理分析商量。這麼說來,倒是風雨欲來時候的壓抑和平靜了。直到終於有一個大臣站出來說了這場暴雨的時候,安王在心中一凜,冷笑了一聲。
刁難終於來了……
“近來京城附近多雨,昨日的暴雨更是反常的很,足足下了三四個時辰,這並不是尋常會有的事情。昨日的暴雨更是帶來了許多的損失,不僅是農作物損失了十之八九,還有許多百姓的民居也都被風雨刮倒了。如今雖然局勢還沒有十分的危險,但是如果今明還會下雨的話,恐怕事情就會越來越棘手了。”
這大臣這麼說了之後,便迅速的有了一個人接話。
“說來也的確是奇怪,雖說這季節多雨,但是像昨日那般的暴雨也實在是罕見的很。不知道欽天監的人有什麼意見呢?”
真是急不可耐啊……
聽到對方那般急切地把話頭引到欽天監的身上,安王心底的冷笑不由得愈發的擴大了起來。他撐着下巴,冷眼看着面前那羣人在自己的面前演戲,那般滑稽可笑的模樣,實在是讓他有些想笑。
不過如今可不是發笑的時候,安王在心裏想着,努力忍住自己的笑意。
他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李侍郎說得很對,這件事情欽天監應該早些開口提醒的,不知爲何一直都沒有動靜呢?還是說……欽天監壓根就沒有辦法可以預測到這場暴雨麼?這麼說來……欽天監的職責所在究竟在哪呢?”
安王沉下臉來,沒有等對方發話就已經先發制人了。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座椅上的扶手,“欽天監的監正!你究竟在忙些什麼?這些本該屬於你的職責怎麼一個字都沒有聽到你們提過呢?還是說你們整個欽天監都是在混日子無所事事麼!”
這樣的罪名實在是揹負不起,那位監正趕忙出列,跪在了地上。
“微臣不敢!只是當初微臣已經將欽天監的觀測摺子送進了宮裏,也送了一份到王爺的府上,難不成……王爺並沒有收到麼?”
真是睜眼說瞎話!
安王的嘴角掛着一抹笑容,挑了挑眉。
“是這樣的麼?看來是本王府上的奴才太不懂事了,連宮裏來的摺子都能私自扣下!不如你說說當初那個接摺子的人是誰,本王一定要嚴懲不貸!不然日後若誰都這般膽大包天的話,日後這事情還做不做了?這種事情,非得當面對質不可!”
看着安王震怒的表情,監正的背後冒出了滿滿的冷汗。
他也只不過是隨口胡謅而已,沒有想到安王會這麼較真。原本以爲安王府上的奴才太多,他也沒有辦法對質,可是如今……
那監正的臉色變得十分的難看,由綠變青,再由青變白。
不過幸而他是低着頭的,所以大概臉色的變化也沒有被多少人看去。
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開口說道:“這都是微臣的失職!應該由微臣親自送到王爺府上纔是,還請王爺降罪!”
“不必這般惶恐,如今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想想怎麼解決面前的事情纔對。”安王擺了擺手,既然事情總是要發生的,他還不如主動給對方提供這個機會。
那監正沉默了一會,好半晌纔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低,但是字字清晰,每個字都落在了所有大臣的心中。
“這場雨來的太過突然,而且因爲電閃雷鳴所以大家可能並沒有注意,伴隨着這場暴雨而來的,是天裂!在雨後,天北有赤者如席,長十餘丈,或曰赤氣,或曰天裂。天裂陽不足,地動陰有餘,是時人主昏瞀所致。”
或許是說的多了,那監正漸漸的也不那麼緊張了,抬眼看了安王一眼。
看到安王面無表情的臉,他覺得有些不對,不過到了此時也已經趕鴨子上架,無論如何都是騎虎難下了。
所以他咬了咬牙,便繼續說了下去,“先皇駕崩,而天象忽生詭異,正是在安王……得到遺詔的那一日,這便是天象昭示!人主昏聵,惹得天怒,繼而人怨,絕對不是什麼吉祥的兆頭!”
他狠狠地在青石地面上叩了幾個響頭,額上都叩出了鮮血。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大家都可以看得到他面上狂熱的表情,舉着雙手喊了起來,“安王昏聵!不宜爲人主!這是老天爺的昭示啊!”
而伴隨着他的這句話,那些先前對安王不屑一顧的大臣都跪了下去,跟着喊了起來:“安王昏聵!不宜爲人主!”
那些先前和安王寒暄過的大臣面面相覷,面對着這樣的形勢都覺得無比的尷尬和不安。
他們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安王的神色,卻發現安王的面上帶着一抹笑容,不由得心中就抖了一抖。有一些人承受不住這樣的氣氛,也跟着跪了下去,一遍又一遍的喊着那句話。但是依然還是有一些大臣站在原地,板着臉抿脣不語。
漸漸的,站着的人越來越少,跪着的人越來越多。
安王看着跪在自己面上那烏壓壓的一片,心中的冷笑也化成了面上的冷笑,對於這樣的形勢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而似乎還嫌不夠一樣,在這樣緊張的形勢裏面,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腳步的聲音和鐵甲摩擦的聲音形成了最逼人的刺耳聲音,讓朝堂上所有的大臣們都不由得心中一緊。
大皇子踏着這樣緊張的氣氛走進了朝堂裏頭,面對面的看着坐在上頭的安王,露出了一抹勝利者的笑容。
那些依然還站着的大臣都不由得聚到了一起,離安王十分的近。但是即便是不肯跪下的他們,面對着這樣的形勢,也不由得在眼中露出了一抹絕望。
看來大皇子一派已經掌控住了所有的形勢,而他們這邊,又能有什麼翻身的機會呢?
就連天兆都如此……即便是他們在心中爲安王叫屈,但是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這一招實在是太過狠辣,直指重心。
而在後宮裏此時關注着前頭形勢的安貴妃,原本一直緊繃着的身軀不由得也在此刻軟了下來,和大皇子一樣,嘴角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如今……安王應該是沒有什麼翻盤的機會了。
不論是從武力還是從輿論來看,他都只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纔對。
就算去找了那位古板的監副又能怎麼樣?形勢大過人,這般沒有掌控力的帝王,應該也不是大臣們所希望的。翻過了輿論那篇,也翻不過兵權,翻不過那強壯的拳頭。
所以說啊……雖然動用兵權是很愚蠢的行爲,但是安貴妃當初依然攛掇大皇子去做,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絕對!絕對不能出任何的差錯!
反正大皇子上位之後輿論再如何不滿,也不會針對她,畢竟誰也不知道那是她的主意。而大皇子愚蠢或者被指責,對於她來說也是好事,至少大皇子的重心會放在前頭,不會有什麼心思干涉她。
這……可真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呢……
想到這,安貴妃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