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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誰說我以後碰不到藍籌股呢。 當蘇冽開着她的甲殼蟲,載着我在高速上奔馳時,我才意識到,又是新的一天。 昨天晚上的悲傷早已不復存在,夢裏陸齊銘的臉也隨着清晨的第一道陽光不捅而破。我把頭探出車窗外,英姿颯爽地唱,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啊啊…… 看着路過車裏的人驚疑不定的眼神,我從起牀到現在低沉的心情終於激昂了起來,得意地把頭縮進來。蘇冽瞥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問她,有什麼事嗎? 她轉過頭,關懷備至地看着我問,你沒事吧? 我斜睨了她一眼,我知道蘇冽此刻一定特別不安,當初我和陸齊銘分手時,給她打電話,當時她正準備去開會,不但沒有安慰我,反而特別不耐煩地回應我,操,你別他媽的娛樂我,你今天就是說陸齊銘送你個炸彈我都信,但說你倆分手,可真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斷了。我抱着電話,欲哭無淚,本來已經被愛情傷到筋骨的我,對這個世界更加絕望了,我這交的是什麼朋友啊。 所以這會兒,我不打算放過她,癱在座位上,垂下眼睛,一臉憂傷。 蘇冽從沒看過我不活絡的時候,所以她立刻就急了,轉頭驚異地問,操,林洛施,你他媽的不會被欺負了吧? 我繼續保持沉默,憂傷。 蘇冽和米楚一樣是急脾氣,問完後看我沒回話,立刻就把車引擎給滅了,讓正在享受給這個女強人帶來不安的我,二話不說就愉悅地朝擋風玻璃衝了過去,從美夢裏摔了出來。 我橫她一眼,你幹嗎呢? 她打着方向盤,斬釘截鐵地說,回去!把欺負你的那個傻叉給辦了! 這下輪到我急了,要知道,這可是高速!回頭路?說不定就車毀人亡了!我拉住蘇冽,討好地說,姐姐,我錯了,剛纔是騙你的,我能有什麼事啊。 說完我衝她眨了眨眼睛,恨不得轉一圈給她看。蘇冽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到我渾身都發毛了,才冷哼一聲,是啊,我應該考慮下,惹到你林洛施,她會有什麼事。 我討好地衝蘇冽笑,蘇冽不理會。於是,我就老老實實地把昨晚的事繪聲繪色地交代了一遍。最後,我以“陸齊銘丟了我這株暴風雨裏的雜草,換了朵連酒都不會喝的溫柔似水的玫瑰”做了總結語。 我以爲蘇冽聽了我這麼悲傷的敘述,會和我一樣感同身受,憤怒地對陸齊銘進行追責討伐,卻沒想到她剛剛還是一副不滿的模樣,轉眼就笑得格外淫蕩,她說,林洛施,你就是一紙老虎,整晚上沒見你放一個屁! 我立刻就飆了起來,操,好歹姐得有個緩衝的過程,你讓陸齊銘現在再帶那朵玫瑰到我面前來,姐他媽的不甩她幾巴掌就不姓林! 蘇冽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問,說實話,跟陸齊銘分手,你真的不後悔?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米楚說的話,她說,林洛施,陸齊銘以前是潛力股,現在噌噌兩下就他孃的漲成了優質股,奔騰到他身邊的那些小女生,真比看到五百萬都喜慶。 我把米楚的話跟蘇冽重複了一遍,最後雙手交叉疊在後腦勺上,癱在靠背上說,誰說我林洛施以後碰不到藍籌股了呢。 蘇冽哈哈大笑起來,她說,洛施,我就喜歡你這點,對生活永遠都抱着希冀! 車窗外的城市,沉默空曠,車水馬龍的街頭,喧囂的人羣,在晨光熹微中,像一幅素描畫,淡淡的筆調,顯得異常清冷。 那一刻,我忽然很文藝地想起了《聖經》裏的一句話,我又看到一個新天新地,因爲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海也不再有了。 我深沉地對蘇冽說,可是生活永遠會將我的希冀打破,不是嗎? 蘇冽沒有說話。 因爲我們都明白,可怕的現實在我們身上留下了什麼痕跡。 如果不是被現實所逼,我怎麼會如此急於找工作。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我怎麼會放棄最美好的校園生活。 就像此刻坐在我旁邊駕駛位上的蘇冽,她化着精緻的妝容,身上的真絲吊帶裙夠我喫半年的雞肉卷。她在市裏最大的裝飾公司擔任首席設計師,每天錦衣玉食,金釵美器,年紀輕輕便擁有了一些人一輩子都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只是誰都看到了她人前的風光萬丈,卻永遠不會想到她背後的心酸。 誰會知道,四年前的蘇冽,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丟在人堆裏都找不到的女孩。 那時,她穿着背心,牛仔褲,揹着雙肩包,包上還掛着一個可愛的小熊,走起路來晃晃蕩蕩的。她素面朝天,一副高中生的打扮,眼神純淨懵懂,對任何人都沒有防範,所以,就連小偷把手伸進她的包裏時,她還在仰着純淨的笑臉給別人讓座。 集善良與美貌於一身的我,在那一刻化身爲行俠仗義的女俠,衝上去裝作熟人跟她打招呼,搭着她的肩膀暗示她在最近一站下。直到下車,她還迷茫地看着我問,同學,我好像不認識你。 我對天翻白眼,剛剛有人偷你錢包。 而蘇冽下一刻的動作和話語,讓我一輩子都銘記在了心裏。 她驚呼一聲,立刻從包裏翻出錢包,當看到裏面的錢時,頓時舒了口氣,親熱地拉着我,微笑而真誠地說,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這個月就喝西北風了。 她說完後,我卻覺得一陣心酸,因爲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錢包裏,只有一張孤單的五十塊錢。她說那是她一個月的飯錢。 那一年,我念高一。如今,我大一輟學,一晃神,四年的光陰就從指縫中倉皇流逝了。 我忽然明白小時候寫作文,最喜歡在第一句話就寫的“歲月如梭”這四個字所表達的殘忍了。 歲月如梭。 四年後的蘇冽,同事結婚打五千塊錢的紅包,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帶我們去喫飯的地方,也一次比一次高檔,當初那個喫肯德基都要算半天賬,從網上下載優惠券的女孩早已遺落在了記憶的彼岸,取而代之的是此岸這個做一次頭髮都夠我跟米楚兩個月花銷的女金剛。 面對生活,她終於收斂了大哭大笑的真性情,變得遇事沉穩,不動聲色。 生活給予什麼,她便鎮定地承接什麼,即便是混着蜜糖的砒霜,她也仰頭吞嚥。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很懷念從前那個笑容純白羞澀的女孩。 [2]初次進城,請多多關照! 車子在華天大廈停下時,我還沉浸在當年蘇冽在站牌下拿着五十塊錢對我揚臉微笑的場景之中。 蘇冽拉了一把沉默的我,說,別想了,陸齊銘跟那朵玫瑰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我沒告訴她,其實我沒在想陸齊銘和張娜拉,卻下意識地問了她爲什麼。 她冷笑道,鮮花往往不屬於賞花人,而屬於牛糞。 我一瞬間呈現失語狀態。我沒告訴蘇冽,說張娜拉是鮮花不過是抬舉她,米楚說她充其量就一狗尾巴花。 蘇冽拿着比她的臉都精緻的包,邊下車邊和我說,洛施,姐能耐不大,你平時不是喜歡寫寫畫畫嗎?姐先幫你找了份出版社的工作,你看着不行再換。 我抬頭看了看威嚴聳立,豪華牛叉的華天大廈,對蘇冽所說的“能耐不大”表現出深深的崇敬,這年頭,像蘇冽這麼謙虛的人不多了。 租用華天大廈的可都是本市的知名企業啊。 更何況是出版社!我一個大學沒畢業的,想都沒想過。 我拉了拉身上的T恤,終於發現米楚說我沒職業裝是多麼寒酸的一件事了。再看身邊穿着真絲吊帶裙,跟參加盛大晚宴一樣的蘇冽,真是QQ跟蘭博基尼的差別。 我顫巍巍地問,蘇冽,那個我是去倒水?還是掃地? 蘇冽鄙視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卑啊!說完,她就帶我直奔華天大廈。 蘇冽對這裏顯然很熟,輕車熟路地帶我拐進電梯。我站在電梯裏嘖嘖感慨,這裏連電梯都豪華得不像話。跟我住的地方的破電梯比,豈止天堂地獄。 蘇冽提着包,雙手交叉在身前,名門淑媛的風範一覽無餘,我跟鄉下賣豬肉的一樣,大大咧咧地跟在她身後。 當電梯到達十一樓時,隨着“叮咚”一聲門開,我覺得有一陣深深的文化氣息撲面而來。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坐着一堆穿着得體,面容優雅的小白領。 起初我還羞赧得跟鄉里來的一樣扯了扯衣服,摸摸頭髮,但當我一路走來,才發現自己做這個動作有多麼多餘。這裏的每個人都盯着電腦,頭都不抬一下,沒有人會去注意電梯裏走出來的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條狗。 深深的濃厚的文化氣息啊!我想象着自己不久後就要枯木逢春,搖身變成才女的情景,興奮異常。 蘇冽氣定神閒地帶着我穿越了一個又一個辦公區,最後在一個辦公室門前停住。她優雅地撫了一下劉海兒,辦公室旁邊就有一個女祕書立刻站起身,尊敬地說,蘇小姐,蔣總在裏面等你。 正沉入幻想的我聽到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後,瞬間猶遭雷霹。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當我看到女祕書的胸早於臉,就清楚地明白,剛剛不是錯覺。 竟然是她! 對面的女祕書看到我的臉後,顯然也異常驚訝,她“啊”的一聲嬌柔地尖叫着,挺着壯觀的胸,像柔弱的小鳥一樣飛身撲了上來,驚喜地問道,林洛施?!真的是你嗎? 她嬌嗔撒嬌的模樣比見了親人都親。我呆愣在原地,任她抱住肩膀死噌,嘴角抽搐,唐琳琳?你怎麼…… 我的話還沒問完,唐琳琳就迅速地接道,是啦是啦,我在這裏好久了。 說完她放開我的肩膀,手順勢滑下來拉住我的手臂,開心地搖晃着,洛施,真沒想到能再見到你,好巧啊! 我頂着死機狀態的腦袋,對她勉強地微笑,我也很高興。 唐琳琳激動地問,怎麼樣,你現在過得還好嗎?你怎麼會來這裏? 說到這裏,她突然轉頭看了看蘇冽,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蘇小姐介紹的人吧!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蘇冽也衝她淡淡地點了下頭,說,我們先進去了。 唐琳琳聽了蘇冽的話,立刻放開我,乾笑道,剛見到洛施太高興了,還請蘇小姐見諒!你們進去吧,蔣總等你們好久了呢。 蘇冽推開門走進去,我機械地隨着她朝門裏走去。唐琳琳拉我了一把,我回頭,她衝我莞爾一笑,天真地吐了吐舌頭說,我們要成爲同事了,好有緣分。 我齜牙咧嘴地回她了一個不自然的笑,然後逃命似的隨蘇冽進了傳說中蔣總的辦公室。 如果唐琳琳是一波巨大的衝擊,那這個蔣總的辦公室就更讓我目瞪口呆了。 整個辦公室都是一片白色,沙發,窗簾,書櫃,辦公桌,筆記本,就連腳下的地毯,都是灰白色的。到底是怎樣有潔癖的人,能把辦公室搞得跟醫院一樣。 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着傳說中的蔣總,逆着落地窗的光,只看到大概的輪廓。 看到我們進來,他立刻站起身朝我們走來。而當他走到我面前,我看清他的面孔的那一刻,就立刻驚呆在了原地。 我一直以爲能坐上這個位置的,最起碼也有我爸的年齡。但這個蔣總卻像個大學生,長得異常好看,眉似月,眼如星,衣冠勝雪。用這十個字來形容他,一點都不過分。米楚曾說過,陸齊銘的存在,是爲了讓所有女生心花怒放,讓所有男生痛恨太陽。那是因爲她沒見過眼前的這個蔣總。如果蔣總是一個美男,那陸齊銘充其量就是一美男的跟班。 蘇冽和他打過招呼後,就指着我說,人我帶來了,幫我妹安排個好點的職位。 我心裏想,什麼時候我成你妹了。不過爲了以後的工作,暫受一時的屈辱也是正常的。 蔣總並沒有像別人初見時一樣上下打量我,而是真誠地望着我的眼睛,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蔣言。 蔣言笑起來顯得特別清澈。我見過兩個笑起來最好看的人,一個是蘇冽,她的臉上有個特別深的酒窩,笑起來顯得特別無害,雖然這不符合她女強人的特點。不過也正是這個缺點,變成她後來工作時的利刃,只要她朝別人一笑,身上凜冽的光就會立刻變得溫暖清純,別人只能沒有選擇餘地地、乖乖地相信她這個披着羊皮的大灰狼。 而蔣言與蘇冽不同,他笑起來,清澈得彷彿讓人可以聽到泉水叮咚響。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光的折射,竟帶着點湖藍色。 我生硬地伸出手,和他握手,握手的時候,眼睛無意中瞟到牆角處的一隻花瓶。我記得我從電視上看到過這隻花瓶,當時那個鑑定專家說,這隻花瓶值幾十萬。 我平靜的心立刻因爲這隻花瓶沸騰起來,幾十萬啊!以前唸書還不覺得富有算什麼,現在我才覺得自己真是從鄉里來的。所以當我握着蔣言的手時,本來想說,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可一不小心,就激動地變成,初次進城,請多多關照! 我握着蔣言的手的那股親切勁兒,比唐琳琳見到我還親! 我想如果是卡通片,蔣言的頭頂一定會有三道黑線。蘇冽扯開我,乾笑道,我妹太激動了。 我回過神,立刻紅了臉,低下頭說,不好意思啊蔣總。 蔣言卻毫不在意地輕笑着,說,林小姐可真幽默。 [3]唐琳琳跟陸齊銘是天仙配,我跟陸齊銘充其量就一黑白配。 面試很成功,其實,面不面試都成功,蔣言買的是蘇冽的面子,我只是來過下場而已。 從華天大廈出來,我接到米楚的電話,她說,我跟千尋在時光吧,你過來喫飯吧。 於是,我跟蘇冽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 時光吧是一家咖啡廳,裏面的設計略帶古樸,別有一番田園風味,而且特別靜謐,所以我們就把時光吧列爲了聚會的老地方。 我和蘇冽剛走進去,就看到米楚和千尋坐在老位子上,衝我們招手,老闆跟我們打了個招呼。 我走過去,米楚扯我坐下,諷刺道,你動作倒挺快的啊,昨天說輟學,今天就去應聘了。 我衝她嬉笑,要跟上時代的步伐嘛。 千尋問,應聘怎麼樣? 我指着蘇冽,有她在,還有什麼事是搞不定的。 米楚端起杯子,得,林洛施,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誰都擋不住。雖然我現在還不能接受你工作,但還是祝你以後工作順利。 其實昨天聽到我說輟學,反應最大的就是米楚,她從頭到尾都沒和我說一句話。千尋說,她是不能接受和她朝夕相處的姐妹突然離開她,過會兒就好了。 我端起杯子,反諷回去,你這態度轉變得比天氣預報都快。 米楚冷哼一聲說,是千尋開導有方。 千尋微笑着撓她。 蘇冽漫不經心地喝着檸檬水,放下杯子時問道,你認識唐祕書? 蘇冽的話讓我剛嚥下去的一口水差點嗆出來,她不提這出還好。我放下杯子,對米楚和千尋說,你們猜我今天看到了誰? 她們搖頭。我說,你們還記得安妮女神嗎? 米楚和千尋一起瞪大眼睛,我滿意地看着她們的反應,轉頭跟蘇冽說,唐琳琳就是安妮女神。 蘇冽指着米楚和千尋問,她們幹嗎這樣的表情? 那一刻,高中的時光仿若潮水般,一幕幕,一波波,洶湧進我的眼睛。 四年前,唐琳琳是實驗高中的名人。 那時,她不但成績優異,而且長相出衆,鵝蛋臉,眼窩略深,頗有點西方美,一頭自然捲,像海藻般的頭髮披在肩上,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不過,唐琳琳除了這兩個優點外,還有一個致命的特點,那就是胸大。 四年前,在我們那羣發育還不完全的女生中,唐琳琳真的是充滿了成熟女性的致命誘惑,155cm的個頭,卻挺着C罩杯。有人開玩笑說,每次看到唐琳琳,都先看到她的波瀾壯闊。所以,大家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先胸制人”。就連校外的那些混混,也總喜歡對她吹口哨。 而那時的我,卻恰恰跟她相反。四年後的我是賣豬肉的,四年前的我就是賣柴火的,天天穿着廉價的男式衣服到處瞎逛,在實驗高中那羣達官顯貴家庭出身的公子小姐堆裏,顯得格外迥異。 所以,在唐琳琳大張旗鼓地追陸齊銘,陸齊銘卻倒戈相向對我發起攻擊時,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彷彿天塌下來,都沒陸齊銘追我壯觀,就連葫蘆都扯着我問,是不是我給陸齊銘下了什麼蠱。一五好青年怎麼就栽到了我這個柴火妞的手裏,別的不說,至少從外觀和各方面硬件質量來看,唐琳琳跟陸齊銘是天仙配,我跟陸齊銘充其量就一黑白配。 而且,那時的唐琳琳對葫蘆來說,也有一種水中望月的美。 那是葫蘆第一次質疑自己一直跟隨的老大,也就是陸齊銘的審美眼光。 不過唐琳琳此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可是把葫蘆嚇得花容失色,戰戰兢兢。他再也不說唐琳琳比我與陸齊銘更般配的鬼話了,而是一直誇陸齊銘有先見之明。 唐琳琳追求陸齊銘不成功,並且看到陸齊銘拒絕她這個美人,而撿了我這個柴火妞,就變得異常銷魂。 之前上課努力的她,開始睡覺,下課活躍在同學之間的她,開始不說話。她整個人從熱烈的陽光,瞬間變幻爲慘淡的月光。 其實唐琳琳之前一直對我不錯,別人對我都是白眼相待,只有她,對我青睞有加,不但照顧我的生活,還經常把筆記借給我抄。 所以她的轉變讓一直挺不在乎人情世故的我,忽然覺得非常內疚,就好像正兒八經追求我的陸齊銘,是我倒追過來跟她搶的。 於是,和陸齊銘在一起後,每次見到她,我都不敢說話,總覺得自己低她一等。而且,每次有什麼好東西,我都會偷偷地分一半放在她的桌洞裏。 這樣的愧疚,一直持續到我在陸齊銘的桌洞裏發現了一本漂亮的日記本。 那天我幫打球的陸齊銘去拿護腕,卻在他的桌洞裏翻到一本日記本。 我當時就奇怪,陸齊銘什麼時候買了這麼漂亮的本子,他又不寫日記,難道要當驚喜送給我? 當翻開日記本看到裏面的內容時,我的臉都綠了。因爲,那本日記是唐琳琳的! 裏面寫滿了她對陸齊銘的愛戀之情,以及思念之意,語言甚是火辣,最後還有一封用英文寫的信。其實現在想想,唐琳琳的本質在那時就已經初現端倪。 我黑着臉,舉着日記本問剛打完球、大汗淋漓的陸齊銘,這是怎麼回事? 陸齊銘咕咚咕咚喝完水,孩子氣地用衣袖抹了把頭頂的汗,迷茫地問我,什麼? 我拿日記本朝他的頭頂拍下去,憤怒地說,孫子,再裝我就把你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陸齊銘急了,囁嚅道,是你送我的日記本? 頓時,我就瘋了。如果我能寫出這樣的日記,那還不如直接給我把刀讓我自行了斷! 後來,在我審問了陸齊銘很久未果,又去問葫蘆後,才確定,這本日記是唐琳琳自己放在陸齊銘的桌洞裏的,只是在陸齊銘未看到之前,被我撞了個正着。 當我把日記本甩到唐琳琳面前時,她的整張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 我說,你要是喜歡陸齊銘的話,大家就明着競爭,別他媽背後玩陰的! 唐琳琳埋下頭,肩膀開始慢慢聳動,柔弱的模樣讓人看了心有不忍,想立刻飛身上去呵護她。 但我突然想起自己看到她的日記的那一剎那,也是活活地被人扇了一巴掌啊! 那時的我,一點都不懂得委婉和退讓,只會步步相逼,決絕凜冽。 當很久之後的我懂得人情世故,回憶起從前時,對唐琳琳總會有絲絲的愧疚,我總覺得,如果當初我沒那麼做,也就不會有後來她的整個人生顛覆了。 可是,時光不允許我回頭懺悔。 [4]瞬間,她便由“先胸制人”搖身變爲“安妮女神”。 那件事是我和陸齊銘的第一次爭吵,雖然他好聲好氣地對我說,洛施,以後不要那麼直接,容易傷害人。但我卻固執地認爲他是心疼唐琳琳,所以纔會這樣袒護她。 四年前的我,一直想做個睿智的女生,但初次面臨感情是非的我,卻像一個最俗氣的中年婦女一樣,毫不客氣地、自以爲是地扞衛着自己的領土。 我口不擇言地說,陸齊銘,你要是覺得心疼,就去找她啊,反正她喜歡你。 陸齊銘被我搶白得臉紅一陣青一陣,握着我的手腕第一次發怒,讓我收回剛剛說的話。 在我和他僵持時,葫蘆看不過去,他說,得,爲兄弟兩肋插刀!你們小夫妻別吵了,把唐琳琳的電話號碼給我,哥去安慰她。 我說你別啊,別爲了我和陸齊銘犧牲色相。 葫蘆翻着白眼,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對她就有點小念想,現在剛好乘人之危。說完,他還裝得跟色狼一樣嘿嘿地奸笑了兩聲。 不過葫蘆至死都不會想到,這兩聲奸笑,最後會變成苦笑。 葫蘆給唐琳琳發短信的那天,唐琳琳竟然像往常一樣叫我一起喫飯,並且笑臉相迎,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雖然女生的心是狹隘的,有個隱患在身邊,便一定要解決,但我真的希望唐琳琳有個好歸宿。所以當她準備和葫蘆赴約時,我竟然不厚道地勸她,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去。 我想,如果葫蘆知道我背後這樣說,估計埋了我的心都有。其實不是葫蘆不好,只是我覺得唐琳琳顯得太委曲求全。 但我的勸告反而讓唐琳琳欣然的臉上出現了你多管閒事的表情,於是我就閉嘴了。 不過,這次見面,讓一直躍躍欲試的葫蘆,瞬間被嚇了個結實。 葫蘆回來和我們描述,操,這個唐琳琳也太開放了,我剛說了句洗衣服累,她就主動要求幫我洗。我剛誇了句她的手長得好看,她就主動牽上了我的手,並且暗示可以更進一步。 最後,葫蘆閉上眼睛嘆氣,唉,還是霧裏看花來得美妙一些。現實真的太幻滅了! 之後,不知道葫蘆怎麼打發唐琳琳的,總之過了一段時間,兩個人就不了了之,連在路上碰面,都不打一個招呼。而唐琳琳在一夕之間,變得更加詭異。 和班裏的男生打情罵俏,給同學講題,穿着大衣領的衣服趴在同學面前,不管衣領內的風光是不是被別人一覽無餘。就連在班主任上英語課時,她都開始變得浮躁。 起初一直把她掛在嘴邊的班主任,終於對她的行爲投來厭惡的目光。 由壞變好,有人需要一生的時間,都難以做到,而由好變壞,常常只有一步。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唐琳琳就從光環女神跌到聲名狼藉,每週換男友成了家常便飯。 而這時,她開始迷戀安妮寶貝,那個講都市故事,將故事勾勒成海市蜃樓的作家,我曾看到唐琳琳在習題本上亂寫,很久以後,你是否還會記得那個穿白棉布裙,一頭海藻般的頭髮,光腳穿帆布鞋,一路行走的女子? 米楚說,她學到了安妮寶貝的精髓。 當然,這些並不足以致命,讓唐琳琳真正聲名狼藉的,是“日記事件”。 有一天,葫蘆突然神情古怪地問我,你知道唐琳琳網戀嗎? 我笑嘻嘻的,你不是不喜歡她嗎?幹嗎還這麼關注她! 葫蘆急切地搖頭,哥不是關注她,是男生寢室出現了一本日記本,是唐琳琳的! 又是日記!我意外地看着葫蘆,可是,日記和她網戀有什麼關係? 葫蘆猶豫了半天,才說,日記裏是關於她網戀,然後見網友,再然後一夜情的描寫。 我驚疑不定地問葫蘆,你的意思是?那不是摘抄的? 葫蘆鬱悶道,我又沒看,我只是聽人說,應該不是摘抄的,裏面有她談的每個男朋友的名字縮寫,而且地點和動作也寫得很詳細。 那本日記在一時間變得炙手可熱,好像每個人見面時打招呼問的“喫了嗎”都變成“看日記了嗎”。 而在一次月考中,唐琳琳的成績由年級前三跌到了百名之外,所有任課老師,連平時寵愛她的班主任,都對她的“日記事件”略有耳聞了。 再加上她經常逃課,甚至夜不歸宿,瞬間,她便由“先胸制人”搖身變爲“安妮女神”。 從前在校門口對她吹口哨的小混混,她也從不屑一顧變成了偶爾調笑。 更牛叉的是,她和班上一個轉學來的男生打得火熱,並且在學校當衆接吻,導致高二那年,沒有一個班願意接納她,最後迫不得已,她被勒令退學。 從那以後,算來,真的已經三年未見她了。 她以後不會針對你吧?跟蘇冽講完唐琳琳的故事,千尋擔憂地道。 三年前能讓她走,三年後她敢動洛施一根頭髮,我米楚就絕對把她玩得生不如死。米楚牛叉地說。 安啦,她不會得逞的,蘇冽跟我們蔣總很熟呢。我滿不在乎地道。 蘇冽霸氣而嫵媚地回道,那當然。 [5]還有什麼,是不能原諒的? 我開始意氣風發地去上班了,每天早上起來照鏡子,越看我這張臉就越覺得順眼,一小白領啊。公司的同事都誇我隨和,那是,每天穿T恤、牛仔褲、球鞋的我,往光彩逼人的她們面前一站,跟倒水小妹一樣,能不隨和嗎? 不過在公司一段時間,除了累和忙,對蔣言印象的幻滅,也是一件大事。 在一次會議之後,我終於明白當天應聘出來後,蘇冽爲什麼會對我說,別看他現在隨和,其實對下屬很嚴厲。 那時我心笑,怎麼都想不出來蔣言嚴厲的模樣。 但轉眼在一次會議上,我便看到了蔣言的嚴厲和苛刻。 那次集體會議,是有關於公司的一個重點圖書文案策劃,他剛走進會議室,就把文案“啪”的一聲丟在會議桌上,整個會議室瞬間便安靜得沒有人聲了。緊接着,長相漂亮的主編低着頭站起身。蔣言皺着眉,厲聲道,長得像坨屎也就算了,做的東西也像坨屎! 這句話從他口裏講出來,我立刻石化在原地。太幻滅了!與我初次見到的那個微笑清澈的大男孩相比,此刻的蔣言就像地獄使者,所到之處,風聲鶴唳。 要是有人這麼說我,我準會擺足弱者的姿態,無聲地哭。 但是漂亮的主編只是很淡定地點了點頭,說,是,再給我三天時間,我會做一坨不像屎的東西送上去。 我剛還處在對蔣言的崩潰中沒出來,主編的話讓我又一陣塌陷。而周圍的同事卻一臉坦然,估計對這樣的場景已經習以爲常。那一刻,我真不明白自己是在出版社工作,還是在廁所。 我在Q羣裏跟米楚和千尋講述這個蔣總的偉大事蹟。 最後感慨了一番公司人員的能力,憂鬱地展望了一番自己在公司的未來,唉,定是生不如死。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千尋給我打氣。 但是,當滿地都是金子時,我他媽的就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顆了。我沒出息地回道。 一羣人鄙視了我。 這時,米楚問,喂,洛施,唐琳琳欺負你沒有? 我默默地回,沒有。 唐琳琳不但沒有欺負我,反而對我很好,每天中午叫我喫飯,教我爲人處世之道,而且還陪我逛街給米楚挑生日禮物。 對了,她還託付給我一個任務。 我問米楚,你生日請了多少人? 米楚說,不知道,反正在高中和大學同學羣裏都有叫,誰有時間誰來。 我說,唐琳琳說她也想去呢,她說她好久沒見高中同學了,也想見見老同學。 她有沒有問老同學想不想見她?米楚回答。 我無言以對。 得了吧,她想去我還能攔住她?只要別把當年“安妮女神”的陣勢弄出來就行,姐實在受不了棉布裙,海藻頭髮,嘖嘖,那得多少天沒洗。米楚又迅速地說。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唐琳琳時,她眉開眼笑地拍着手說,洛施,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小事。 過了一會兒,唐琳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和陸齊銘還好嗎? 此時,我們正坐在樓下的肯德基喫薯條。唐琳琳問起陸齊銘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來,以前每次我在肯德基喫薯條,都會欠揍地讓陸齊銘跑到對面的麥當勞去拿蒜蓉醬給我,因爲我不喜歡喫番茄醬。葫蘆每次都翻着白眼鄙視我,而陸齊銘總是一臉溫柔地望着我笑,並對葫蘆說,我們家的林洛施同志,就是這麼標新立異。說完,他就蹦躂蹦躂地朝麥當勞跑,心甘情願地服從命令。 窗外的陽光有那麼一瞬間晃花了我的眼睛,不然怎麼會有眼淚湧上我的眼眶。 我低下頭,把眼淚逼回心底,然後抬起頭,若無其事地望着唐琳琳,笑道,你早就想問這句話了吧?如你所願,我們分開了。 陸齊銘曾說過,我最不會做的事,就是委婉。每次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直抒胸臆,過了這麼多年,我這個缺點還是沒有改變。 唐琳琳本來緊張的臉,因爲我的這句話,突然變得輕鬆起來。 她說,洛施,我最怕你多想,其實我一直都想跟你道歉,那時,真的是年少無知,纔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對不起。 唐琳琳臉上的表情顯得格外真摯,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她嫵媚的眼睫毛彷彿會飛的蝴蝶,隨着眼睛一閃一閃,長大後的唐琳琳,比當年更有味道了。 想起以往,我有點潸然,那些舊電影一樣的時光,已經離我們遠去了,彷彿一片盛開的花朵,突然間荒蕪滿園,灰飛煙滅。 還有什麼,是不能原諒的? 我攪動着咖啡,沒關係,其實現在想來,誰都沒有錯。 錯就錯在,我不該在錯的時候,遇到對的人,也不該在對的時候,放棄曾經執迷不悔,願意放棄所有跟隨他去天涯的、那個對的人。 唐琳琳不知道我在想什麼,轉而又興奮地問我,洛施,我那天能不能帶上我的男朋友一起去? 你男朋友?我驚愕。 嗯,你們也認識。唐琳琳羞澀地低下頭。 誰? 李楠。你還記得他嗎? 唐琳琳的話音剛落,我的腦海裏又是一陣電閃雷鳴!上帝一定是覺得我這幾年過得太太平了,所以現在把一羣霹靂人物陸陸續續地弄到我的生活裏來。 你現在竟然還和醜人男在一起?哦,不是,李楠?我驚異地問唐琳琳。 唐琳琳微笑地點了點頭,喝着杯子裏的飲料。 晚上聚餐。 我拍着米楚的肩,深深地看着她,親愛的,你的生日宴會有看頭了,唐琳琳會攜她男朋友一起去。 米楚不在乎地說,去就去唄,多擺副碗筷而已。 但是,米楚,你知道唐琳琳的現任男友是誰嗎? 誰啊? 醜人男。 看到米楚像我一樣驚異地瞪大眼睛,我知道自己達到了想要的效果,於是肯定地衝她點了點頭,嗯!對!是醜人男! 蘇冽再次迷茫地問,醜人男又是誰? 千尋答,當年在實驗高中,和“安妮女神”並駕齊驅的另一個名人,最重要的是他曾轟轟烈烈地追求過米楚。 蘇冽驚歎,實驗高中可真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