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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以後誰再說老子醜,老子就把他抓到李楠面前看! 醜人男本名叫李楠,當初是以轉校生身份到實驗高中的。 他那張臉長得,用米楚的話來說就是,跟爛柿子皮一樣,特別是五官,好像是讓人放在水泥攪拌機裏攪拌了半天撈出來的,扭曲得不像人臉。好在他長得還算善意,所以沒那麼猙獰。 很多轉校生往往是因爲成績好,家世好,或是容貌好而揚名,但李楠卻因爲醜驚動了整個學校。 之前實驗高中有個長得特別醜的男生,被大家封號爲怪獸,但自從李楠來了以後,怪獸就放話出來說,以後誰再說老子醜,老子就把他抓到李楠面前看! 米楚說她要長這樣,絕對每天都待在家裏面壁思過,而不是出來滿大街溜達,說不定哪天就被警察射殺了。但李楠從來不爲自己的相貌自卑,相反,他特別不安分,仗着家裏有點小錢,紈絝子弟的氣質在他身上格外明顯。 他一進實驗高中,就大張旗鼓地追米楚,因爲聽說米楚長得很像他的偶像周迅,靈氣十足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一把銷魂的公鴨嗓。不過米楚比周迅更有優勢,海拔一米七的她,站在人羣中顯得格外打眼。 李楠大張旗鼓地追米楚時,有個高年級的學長也在追米楚,李楠知道後,狂妄地說,那小子算什麼東西。 這句話通過“人肉傳播”,從“那小子算什麼東西”到“那小子家裏沒一點錢,還敢跟我搶”,再到“那個大猩猩,老子一點都不放眼裏”,到高年級學長耳朵裏時,已經是“那個大猩猩,去找只母猩猩交配吧”。 於是某天,同學們正在上課,只聽“咚”的一聲炸雷般的門響,班上的所有學生都朝門口望去。 門因爲被人過度用力推開,倒在後面的牆上,牆壁上許久未擦拭的灰塵隨着震動到處飄落,在光線裏顯得有點殺氣騰騰。再看門外站着的高年級學長,如天降大佛一般立在門口。 其實高年級學長家裏有點黑社會背景,在學校裏他是很有威望的。 他不顧任課老師臉紅還是臉綠,中氣十足地說,你們班最醜的那個男的,給我出來! 正當我們莫名其妙,摸不着頭腦時,就聽到後面移凳子的聲音,緊接着,就看到李楠乖乖地走了出去。 從那以後,李楠就有了個稱號,叫“醜人楠”。後來,慢慢地,大家覺得“醜人楠”太特指,不夠霸氣,“楠”諧音又通“男”,所以,爲他改名爲“醜人男”,惟妙惟肖地證明了他是男生中的醜之最。 後來,傳說的大猩猩學長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讓醜人男放棄了米楚,總之他沒有再跟開花店一樣給米楚大束大束地送花了,可能是因爲他有別的事情做了。 唐琳琳因爲他這個特別的外號,覺得他特別可愛,就試圖接近他。那時唐琳琳已經封號爲“安妮女神”,位子也已經淪落到最後一排,跟醜人男的位子捱得特別近,所以兩個各有名頭的“名人”乾柴烈火,一拍即合。 這就演繹了在之前提到過的,唐琳琳當衆接吻的鏡頭,那個男主角,就是醜人男! 唐琳琳和醜人男在一起後,瞬間就成了焦點,她自己也備感身價大增。她還特別矯情地跟我們說,其實李楠是個很好的人,我說腳冷,他就把我的腳抱到他懷裏暖。 我們面面相覷,因爲我們早知道了,有同學看到他們的動作,早已傳得風起雲湧了。不過我們聽到的版本是,唐琳琳把腳放在醜人男懷裏,醜人男邊看H色小說邊撫摸之。 這大概是後來醜人男被開除的預兆,在唐琳琳被逼輟學前,他們曾夜不歸宿,在實驗樓做了不該做的事,剛好被政教處執勤抓到,不知道是不是和暖腳有關。 雖然米楚和醜人男已經是陳年舊賬了,不過在我們擠眉弄眼的示意下,蘇冽也笑道,看來明天熱鬧了。 此時此刻,我們開心地討論着突然闖入我們生活的兩個霹靂人物,想象着明天的熱鬧場面。我死都不會想到,湊熱鬧的,反而變成了被看熱鬧的。 米楚的生日,我反而成了大家目光下的寵兒。 只是,如果,如果早知道生命裏會有這樣難堪的一天,那我寧願當天走在路上,就被車撞死,被突然從天降落的隕石砸死,都不願去參加那場生日宴會。那是怎樣悲壯的心啊! [2]紅杏不出牆,堅決拽出來。 第二天週末,睡到十點,我被蘇冽的電話吵起來。 她精神地說,快起來洗漱打扮一番,姐接了千尋就到你那裏。 我立刻像女超人一樣飛速起身,刷牙洗臉換衣服。 到酒店門口我才發現,那羣妖孽穿得格外齊整。也許大家許久沒見了,所以以前的高中同學從Q羣裏得知消息後都趕來了,整個一同學聚會。 我也特別興奮,高中同學,大學同學,還有玩遊戲玩論壇認識的朋友,只要是米楚的朋友,沒一個我不認識的,誰讓我們是相親相愛的姐妹花呢。我端着酒杯,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交際名伶一樣,跟着米楚滿場飛,喝得面紅耳赤,興奮得跟我過生日似的。 蘇冽嫌棄我們是一羣還沒畢業還未涉足社會的小青年,來給米楚送了個大禮包,酒也不喝就閃人了。 葫蘆摟着一個面容模糊的女生跟我們介紹,這是我女朋友。 說葫蘆的女朋友面容模糊,不是嫌她長得醜說得委婉,就是估計下次我們就見不着了,所以也沒仔細看。 雖然葫蘆換女朋友的速度比神七都快,但個個都是他從別的男生手裏搶過來的。他秉承的原則就是,紅杏不出牆,堅決拽出來。 但每個都是交往一週後,就又無情無義地甩掉。所以葫蘆介紹女朋友時就特肉麻,統一說這是我家寶貝,也免得我們費心傷神地記那麼多名字。每次看到那些女生聽到葫蘆這麼介紹時一臉的柔情蜜意,我就覺得她們特可憐。 唐琳琳和醜人男一起來了。舊日同學看到他們兩個時,臉上的表情都格外千變萬化。 但聽說兩個人快要訂婚時,也都挺虛僞地祝福了一番。其實我覺得,他們心裏肯定在想,兩個極品湊對,共同建造和諧的共產主義社會。 看來我低估了大家的承受力,醜人男看到米楚沒有癲狂,只是微笑地說了句生日快樂。而唐琳琳看到葫蘆,更是目不斜視。沒有熱鬧可看,我只得無趣地喝酒。 看着大家淡定的面孔,我邊喝邊獨自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看到這些人彷彿還在高中校園,而那些一同經歷過的路程好像還是昨天。 千尋說給我和米楚一杯酒,整個場子都是我們的。 我特得意地說,那是那是。但整個場子轉下來,我的臉由白到紅,又由紅到黑。 因爲以前的同學看到我,都特別熱情地問,林洛施,你家陸齊銘呢? 我知道他們是好意,但是如果我現在告訴他們陸齊銘和我分了,那絕對比讓他們看場電影還精彩。所以,我只能端着酒杯,樂呵呵地說,來,哥倆兒好,喝。不喝?你他媽是爺們兒不?喝! 起初我以爲是米楚怕我心裏忌諱,而且這麼多高中同學在,怕我丟面子,所以沒叫他。 但喝到一半,葫蘆喝得有點高了,端着酒杯衝周圍的人銷魂地笑,還拉着身旁一男的喊,齊銘,來,我敬你一杯,一定要喝。 旁邊的男同學和他碰杯的同時,順口問道,對啦,齊銘去哪裏了?怎麼不見他! 葫蘆嘿嘿地笑道,指着他說,你?不是和張娜拉去旅行了嗎?你們倆搞得跟度蜜月似的。 雖然周圍吵吵嚷嚷,但葫蘆這句話卻如平地驚雷一樣反射到我耳朵裏,我拿杯子的手突然就不可抑制地晃動起來。旁邊的米楚顯然也聽到了,她一步搶在我面前,端起桌上的茶水就潑到葫蘆臉上,你大爺的喝高了吧! 旁邊的男同學見這陣勢,再看米楚身後一臉諱莫如深的我,瞬間就明白了。葫蘆的酒意卻沒醒,只是拉着米楚說,哈,米楚,生日快樂,喝酒,喝酒,高興。 旁邊的同學接到米楚的暗示,扯着葫蘆把他拉遠了。 米楚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說,我沒叫陸齊銘,你別聽葫蘆瞎說。 我不着痕跡地晃了晃手裏的酒杯,笑嘻嘻地拍着米楚的肩膀說,你忘了嗎?我們早分手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和陸齊銘高二那年的那場私奔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在了眼前。 那時我和陸齊銘偷偷摸摸地談戀愛,在學校裏牽手都怕撞到老師,卻大膽包天地策劃了一場私奔。 其實那時候陸齊銘可聽話了,他沒這個膽量,是我威脅的。現在想來,我從一開始就很有先見之明。我想方設法佔盡陸齊銘的第一次,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第一次過情人節,第一次買玫瑰花,就差初夜了。 陸齊銘聽到我說私奔後,笑得特別奸詐,他說,林洛施你別這麼急啊,我早晚都是你的。 我臉一紅,一掌拍在他的腦袋上,胡思亂想什麼呢。 那場私奔,佔用了我們兩天的週末假,其實頂多算次小旅行。 我家裏還算家教嚴的,我長這麼大沒在外邊過過夜,而且家人也不允許。但爲了兩個人的第一次私奔,我心一橫,留了張字條給我媽,說我跟同學約好出去玩了,不同意也得同意。不知道我媽看了那張字條時是什麼反應。 反正我回去後,她沒怎麼答理我。後來我才知道,陸齊銘的媽找不到他,開始給他的朋友挨個打電話,不曉得從哪裏知道了陸齊銘可能跟他的小女友,也就是我在一起,便一個電話打到了我家。 是我媽接的電話。陸齊銘的媽問,是林洛施家嗎? 我媽流暢地應答,你是哪位? 陸齊銘的媽絕對是一人精,從打電話就看得出來,她特別平靜地說,我是洛施的同學,她在家嗎? 我媽說,她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要過兩天才回來。 陸齊銘的媽說,這樣啊,那謝謝你了。說完掛了電話,心裏有了底,便不再着急了。 我和陸齊銘在開封古城玩了兩天。每天早上,陸齊銘都躺在旁邊的牀上伸腳踹我,叫我起牀。我說你怎麼不起。他說你先起。 這就導致後來當我在網上看到“兩隻像挺屍一樣躺在地上的企鵝互相叫彼此起牀,一隻企鵝打另一隻企鵝說,起牀了。另一隻企鵝說,你先起”時,就覺得這是以我倆爲藍本設計的。 那時兩個人脫離家人老師的視線,圍着包公湖跑得跟瘋子似的,跑累了就找地方喫飯。因爲身上的零花錢有限,所以我們進的都是小店。 很久之後的我,住豪華酒店,喫可口美食,可是,卻再也找不到那時兩人分喫一碗泡麪的美味了。 我這個人從小就特矯情,喜歡喫水餃,卻又不喫裏面的餡兒,非要別人把餡兒喫掉,把麪皮留給我喫。米楚不止一次打擊我,長得挺人模狗樣,喫東西怎麼這麼飛禽走獸。我就一巴掌拍過去。 可是陸齊銘一點都不介意,他溫柔地喫着水餃餡兒,看我喫麪皮。 那時我就想,別說上天入地,斗轉星移,就算出動警力,世界末日,跟着陸齊銘,我也願意。因爲,我覺得他是我這輩子最愛,下輩子也要愛的人。 我們坐在古城裏到處拉客的腳踏三輪車上,跑遍了所有的景點。有一次我讓車伕和我一起坐,指示着陸齊銘去前面騎車。看着陸齊銘那小身板能把三輪車蹬得虎虎生風,我笑得格外開心。那個車伕與我並排坐着,邊拿帽子扇臉上的汗水邊說,你們小倆口剛結婚吧,感情可真好。我的臉“噌”的一下就紅了。陸齊銘在前面蹬着車,笑得特別溫柔地回車夫,想結婚,可年齡不到。 [3]讓未來到來,讓過去過去。 米楚一巴掌打在我的腦門兒上,說,你對着酒杯愣什麼,別人敬你酒呢。 我回過神,看到面前端酒的舊日同學,扯着嘴角勉強衝他笑了笑,仰起頭先乾爲敬。 陸齊銘微笑的臉隨着酒精在我的脾胃裏,腦袋裏,慢慢地揮發開來。 那時我喜歡耍賴,沒走幾步就喊累,大熱天的,讓陸齊銘揹着我爬七十三層的階梯,然後又把我背下來。 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揹着張娜拉爬階梯,邊爬,張娜拉邊躲在後面伸手給他擦汗,假裝心疼,其實又偷偷地覺得特別幸福地看着他。 米楚剛從我身邊走開去招呼人,千尋就不知道從哪裏湊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說了一句特別文藝的話,她說,讓未來到來,讓過去過去。 就是這句話,讓強顏歡笑一直硬撐的我,突然有種潸然淚下的感覺。我倚着千尋的肩膀,閉上眼睛說,千尋,我真有點撐不住了。 千尋是我的好朋友中最冷靜的一個,每次只要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就會覺得格外安穩。她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話少,但有想法,好像從來都不會迷茫。即使她和一個比我們大十歲的男人相戀,最後發現他欺騙她,其實他有老婆的時候,也會冷靜地抽身離開。 我仰頭看着天花板的燈,覺得一陣陣眩暈。我聽到有人來碰杯,千尋替我攔下,說我喝醉了。碰杯的人嘀咕道,這就稀奇了,林洛施什麼時候醉過。 我抬起頭衝他笑,然後就覺得我是真的醉了,不然我怎麼會在房間的盡頭看到陸齊銘呢。隔着重重的燈,隔着人頭攢動的人羣,我說,千尋,你用力掐我一下。 千尋冷靜地說,不用了,你沒看錯,是陸齊銘和張娜拉。 聽到這話,我立刻從微醺中清醒過來。整個包廂的人在看到他們的那一刻,開始窸窸窣窣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大概誰都想不到,當年疼我疼得全校皆知的陸齊銘,身邊會突然另有佳人。 其實我之前有在米楚的生日會上看到陸齊銘和張娜拉的打算,但是沒想過他們會以這樣的方式登場,就好像一片表面平靜的大海一樣,在所有人未來得及預料時,突然掀起萬丈波瀾。 張娜拉在衆人閃爍的眼神裏,乖巧地走過來給米楚獻上禮物,微笑着說,齊銘還怕趕不上,幸好我估摸着時間覺得不晚,就拉着他趕來了。 米楚皮笑肉不笑地接過禮物說,你們的光臨是今晚最靚麗的風景線。 米楚話裏的諷刺顯而易見,張娜拉卻彷彿沒有聽懂,面色喜慶地說,祝你生日快樂,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陸齊銘站在她的旁邊,燈光下的他們,穿着白色的情侶衫,顯得格外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舊日同學心照不宣地朝我望來,我埋在千尋的肩膀上,扯起嘴角,笑得格外勉強。 張娜拉真的很聰明,這樣的出場方式,不管是向我示威,還是吸引別人的眼球,她都成功了。 尷尬的片刻過後,大家又神情自若地喫起飯來,不過看得出來,在場的每個人都在新奇地偷偷打量張娜拉。 就像當初我站在陸齊銘身邊時,每個人都意義不明地打量我一樣。 那時的我或許還令人不太滿意,但此時的張娜拉,站在陸齊銘身邊,雖不優秀,卻也匹配。 張娜拉淡定地喫飯,陸齊銘像往常一樣體貼地夾菜,拿紙巾,不過如今的對象變成了張娜拉。 米楚特看不慣,上前又要喝酒。我拉住米楚,說,算了,今天你生日,別和閒雜人計較。 只是我想都不會想到,這個所謂的閒雜人,變成了當天的主角。 如果說張娜拉和陸齊銘的出場方式別具一格,那麼到後來散場時,張娜拉宣佈的消息更像一枚空投下來的炸彈,瞬間將高樓夷爲平地。 至少,那是讓我畢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個夜晚。 大家喫完飯準備散場時,張娜拉卻突然站起身,拉着陸齊銘走到臺上,對着話筒笑靨如花,說,趁米楚姐生日,大家都在,齊銘和我特意向大家發出邀請。 說完,她就看向陸齊銘。陸齊銘單手插在口袋裏,我一直覺得,陸齊銘每次一不說話,就會像喧囂塵世中一道安靜的光,耀眼,卻直指人心。但這時,他卻接過張娜拉的話,淡淡地看着臺下說,下個月我們即將訂婚,到時大家有時間打電話給我。 這個消息像重磅炸彈一樣將所有人炸了個灰飛煙滅。 站在我身邊的米楚瞬間綠了臉,扶着凳子邊緣的手青筋暴突。她憤怒地站起身,這可真是我生日收到的最大賀禮,長這麼醜還敢在我米楚的場子上踩我姐妹! 說完她就準備往臺上走,周圍的人也都第二次心照不宣地朝我們望來。 我緊緊地抓住米楚的手,說,米楚,別。 米楚轉過身,不可思議地看着我,低吼道,怎麼了?你他媽今天也喫錯藥了不是?這個張娜拉囂張得都騎你頭上來了。 我低着頭,死死地拽住她的手。 別人聽到這個消息都不可置信,更何況是我,天崩地裂的感覺都有了。 但是,我仍拖住米楚,低聲說,米楚,求你了,真別。 米楚瞬間便聽出了我聲音裏的不對勁。 千尋適時地拉住我,對米楚說,你去送大家,我和洛施去趟衛生間。 米楚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像一個木偶一樣不會動,不會笑,任由千尋拖着我的手。直到遠離了人羣,到了安靜的衛生間,我才鬆開剛剛因爲用力而拼命握緊的手掌,掌心處是指甲狠狠陷進去的痕跡,痛徹心扉。千尋輕輕地抱住我說,沒關係,哭一下吧。 而這時,我的手機拼命地響起來,一連進了幾條短信。 千尋放開我,我顫抖着手打開手機,都是剛剛離開的同學發的,他們都問我,洛施,你沒事吧? 我握着手機搖了搖頭,隨之又想到他們看不到,便苦笑了一下收起手機。 一個月前,當有同學在羣裏問我和陸齊銘時,我還特得意地對他們說,陸齊銘已經被我降得死死的了,現在就等年齡一到,就馬上去領證把關係合法化。 而現在,大家聚會,看到的卻是這樣的情景。 一個陌生的女孩,張揚地宣佈,陸齊銘已經是她的了。而平日囂張的我,此刻卻他媽的跟窩囊廢一樣,一聲不吭。 米楚送完賓客趕回來的時候,咬牙切齒地說,媽的,陸齊銘最近腦子有病。 千尋淡定地說,不是有病,是已經被收服了。收服男人的下半身,相當於收服他的下半生。 我和米楚驚異地看着千尋,千尋冷笑,這樣的故事太多了。一個女人想迅速收服一個男人,首先要從最基本的身體做起。身體關係會導致男人很長一段時間的搖擺不定,不辨是非,所以張娜拉纔會這麼囂張。不然,我想不出別的理由可以讓陸齊銘這樣。千尋說完聳了聳肩。 這對姦夫淫婦,可真夠噁心的。米楚憤慨道,長這麼醜還敢招搖過市。 其實我挺想說,米楚你忘了嗎,當初可是你說的,他陸齊銘是一滅絕型美男。更何況倆人都不醜,站在人羣裏,那絕對是一眼就能望到的啊。 可是我覺得彷彿有什麼堵在了我的嗓子處,我張張嘴,卻說不出來任何話語。 忍了許久的眼淚不停歇地掉落下來。 [4]我相信旅行可以有很多次,而愛人,卻只有唯一的一個。 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到現在的地步,就在一個月前,考試完,我去旅行前,陸齊銘還一臉溫柔地揉着我的頭髮說,帶不帶禮物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人早點回來。 陸齊銘對我,從來都是沒有代價的溫柔。 即使米楚說其實我是那種早該拖到法場上,以死謝罪的人。 因爲自從和陸齊銘在一起後,我就經常仗着他對我無條件的容忍,而不停地肆無忌憚地挑戰他的極限。 我會偷偷地弄髒他買的遊戲攻略,然後眨着無辜的眼睛看他;我會當着他的面,撕碎別的女生寫給他的情書,並且逼迫他和我一起嘲笑別人“這寫的什麼,真是爛死了”;我會在一羣朋友玩得興起時,跟個老佛爺一樣指使他給我端茶倒水,而不管身邊的人是什麼眼神;我會不顧他站在冬天的寒風裏等我,卻拖着米楚在網吧看電影;還會和別的男生嬉笑打鬧,以惹來他的忌妒和憤怒。 可是,不管我做什麼事,他都是一副好脾氣地看着我說,林洛施,我最瞭解你,你就是一個沒安全感的小孩,不停地做着自以爲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以獲得周圍人的關注。 但是隨後,他就會把頭抵在我的髮間,輕輕地嘆息,是我不好,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葫蘆其實特別看不慣我的做法,他總是嘖嘖有聲,林洛施,你要是我女朋友,我早他媽把你廢了。 米楚和千尋在這個時候,也總是和葫蘆站在同一戰線,搞得我特別挫敗。 但是,就是這樣好這樣溫柔這樣容忍我鍾愛我,恨不得把全世界給我的陸齊銘,卻在我最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到達旅行地點的第一天晚上,打電話給他,知曉他病了發燒了。 他有氣無力地告訴我在醫院裏,我再三叮囑他要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去帶禮物給他。 但是,與此同時,我已經買了回程的票。 因爲我想起以前我生病的時候,陸齊銘無微不至地照顧我的情景。他說,當一個人生病的時候,是最脆弱的時候。我不想陸齊銘在最寂寞的時候,只能盯着窗外的天空看。 我相信旅行可以有很多次,而愛人,卻只有唯一的一個。 所以,我在當天夜裏,便馬不停蹄地踏上歸程,但直到第二天中午纔到。當時的我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披頭散髮,也顧不得比熊貓還濃重的黑眼圈,便飛速地朝醫院趕。 可是,當我趕到醫院,尋找到陸齊銘的病房時,卻站在門口猶豫了。 因爲我看到他的病牀前,坐着一個女孩。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女孩好似有點疲憊,趴在牀沿上閉着眼睛,陸齊銘邊打點滴,邊翻動着手機。 我站在門口,心裏掀起千層浪,腳下的地彷彿有磁性一樣緊緊地吸住我的腳掌,使我寸步難移。 我滑下身,蹲坐在行李箱上,拿出手機。 好點了嗎?我困難地打出這四個字,發了出去。 發完,我轉頭看病房裏的陸齊銘,他接到短信,微笑了一下,然後手指迅速地摁着鍵盤。 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暈染着光圈在他的臉上,他的笑容乾淨剔透,他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玲瓏少年。 嗯,好多了,別擔心,在打針。你好好玩,早點回來。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他的短信。 你別一個人打針,拉上葫蘆陪你。我想了想,輕輕地回覆道。 放心吧,他在呢。 當我看到病房裏的陸齊銘傳過來的最後六個字時,心臟猛地收縮在了一起,一種說不清的無力感如尖刀一樣鋒利地劃過我的心,手裏的手機也輕巧地掉在了地上。那是我和陸齊銘一起買的情侶機。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在家裏憂傷憋悶了幾天。 然後,我就巧笑倩兮地出現在了陸齊銘面前。他伸出雙手要擁抱我,我卻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不動,微笑着問,陸齊銘,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什麼話?陸齊銘疑惑地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碰到比我喜歡你還多的人,一定要告訴你。 陸齊銘怔怔地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轉瞬由開心退換成了低落,黯然。如果沒有之前我親眼看到的那一幕,我想這一刻,不用米楚說,我都有給自己放血的心。 但是,一想起陸齊銘握着陌生女孩的手,我的心就跟一朵沾滿劇毒汁液的花兒一樣,邪惡,帶着巨大的摧毀力量。 最後,陸齊銘仍抱有一絲期待,木訥地問,你現在是在轉告我嗎? 是的,陸齊銘,我們分手吧。我肯定地說完這句話,看到陸齊銘琉璃色的眸子帶着倉皇和哀傷。我心裏的毒花隨之以燎原之勢鋪展開來。 陸齊銘一定不明白此刻的我有多麼不能原諒他。 所以,我以最蠢的方式去刺痛他。 我只想讓他像我一樣傷痛,讓他像我一樣嘗試被拋棄的感覺,卻從未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米楚和千尋,以及蘇冽和葫蘆,都不知道我和陸齊銘分手的原因。 只是他們都覺得肯定是我的錯,因爲以陸齊銘這般容忍我的脾氣,就算是我去偷人,說不定他還會幫我打電話跟人聯絡時間地點。 直到陸齊銘帶着張娜拉招搖出現,他們鄙視我的眼神才突然轉變爲憐憫。 我記得第一次和張娜拉喝完酒的那個晚上,米楚握着我的手,挺真摯地跟我說,洛施,真對不起,我一直都以爲是你的錯,現在才知道,是陸齊銘那個孫子對不起你。 我當時就衝她翻白眼,有種你現在把當初鄙視我的那種眼神操練出來啊。 而現在,在我首次跟米楚和千尋傾談了分手的整個過程後,米楚說,操,肯定是那個張娜拉先勾引陸齊銘的,不然以陸齊銘對你的心,我掐準你們能攜手走到一百歲。 千尋說,那也未必,一個巴掌拍不響。 管他媽的什麼原因,這個張娜拉真不對我的眼,改天我就找人收拾了她。 [5]我想,我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原諒背叛。 如果這些時日所有的事情都跟趕集一樣輪番添堵,那唯一順暢的便是我的工作越來越上手。 第一次忐忑地交上去自己做的文案策劃,我已經做好被蔣言羞辱的準備了。 但是他看完後,卻一反常態地讚許道,寫得很不錯,你在這方面很有天賦,以後要繼續努力。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句非常官方的話,卻讓我雀躍異常。 我回到位子上,立刻打開Q羣跟她們報喜,其實我還挺適合這份工作的,而且蔣言說我有天賦! Q羣裏卻沒一個人,過了好一會兒,蘇冽才冒出了一句,喲,能得到蔣言的肯定,不容易啊。 那確實。我喜滋滋地回答,接着又奇怪地問,米楚和千尋去哪裏了? 千尋回學校拿什麼證去了,米楚今天下午沒事做,大概是去收拾張娜拉了吧。蘇冽迅速地回道,不和你說了,我正好要出去下。 我正對着電腦發愣,琢磨着米楚會不會真的去找張娜拉,電話突然響了。 熟悉而陌生的鈴聲讓我瞬間跟機器人一樣僵直了身子,是我唯一設置了特殊鈴聲的陸齊銘。 我一遍又一遍地聽着梅姑熟悉而動聽的歌聲,我要飛越春夏秋冬,飛越千山萬水,守住你給我的美,我要天天與你相對,夜夜擁你入睡,要一生愛你千百回。 不可否認,直到今日,陸齊銘在我心裏的位置依舊無人取代。即使分開,這個鈴聲也一直爲他保留,從未改變過。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潛意識裏還期待着他回頭,而我也真切地明白,所有的所有,都回不了頭。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了電話,剛“喂”了一聲,就聽到那頭陸齊銘的口氣裏帶着隱忍的憤怒,林洛施,你們放過娜拉吧,不要追她了。 我疑惑地問,你說什麼? 陸齊銘像小獸一樣低吼着,你以前沒安全感,不停地考驗我可以,但這次,林洛施,你不用再試探考驗了,我確定娜拉就是我喜歡的人。 我還沒來得及張口,那邊便切斷了電話。我看着手機上的通話時間,三十二秒。我苦笑了一下,望着手機發呆,原來他這樣費盡心思地打過來,就是爲了告訴我,我們早就玩完了,你死了和好的這條心吧。 只是,這和張娜拉有什麼關係,爲什麼說我追張娜拉? 想到這個問題,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撥了米楚的電話。 米楚接起電話,聲音聽起來頗爲激憤,我問米楚,你在哪裏? 我他媽帶了一羣人在追張娜拉。 你追她幹什麼? 媽的,剛把她拉到“糖果”包廂裏準備揍她,一不留神讓她給跑了。這不,她跑?老子打車追她。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我立刻火了,你還嫌亂子不夠是吧! 隔了很久,那頭都是一片安靜,就在我以爲米楚沒聽電話時,卻聽到她淡淡地說,洛施,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看她不順眼。 這句話說完,米楚便掛了電話。我望着電話,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從我認識米楚到現在,她從沒這麼平靜地跟我說過話,我知道,剛剛我那句在氣頭上的話傷到了她。因爲陸齊銘讓我受了氣,所以我就把從陸齊銘那裏受的氣轉到了她身上。 其實,從一開始,米楚就是無辜的,她只是怕我受委屈,要爲我報仇,才這樣費盡心力地去找人堵張娜拉。 我打電話給葫蘆,讓他去攔住米楚。 葫蘆已經在路上了,他說,陸齊銘剛也跟我說了這個事,說張娜拉準備報警,他正在穩住她,讓我去穩住米楚。 你一定要攔住米楚,一定。不知道爲什麼,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掉了下來。 葫蘆聽出我聲音裏的哽咽,不停地安慰我,沒事的,你放心。啊?你最近一定很累吧,好好休息下,米楚交給我。 我含糊地應着,你快去找她,找到了聯繫我,我不佔線了,掛了。 掛了電話後,我的頭腦一片混亂。唐琳琳經過我的桌邊,問我怎麼了。 我搖搖頭,唐琳琳拿起我的杯子去幫我沏了杯綠茶,關切地說,喝點茶提下神吧。 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閉上眼靠在椅子上。 這些天發生過的事,就像過山車一樣在我眼前呼嘯而過。 相戀四年,被所有人認爲要攜手走到結婚禮堂的人,卻突然拉起了另外一個女孩的手。 剛唸完大一,對整個大學旅程還有所憧憬的我,竟然開始工作了,並且工作的地方是大學畢業生也要找關係出錢進的出版社。 遇到避之不及的高中同學唐琳琳,卻意外地成了不錯的朋友。 在我的好姐妹米楚的生日宴會上聽到陸齊銘訂婚的消息,比別人扇我一巴掌還來得龐大,痛苦。 而這些,如果沒有那天下午的電話,恐怕都不會發生。 那天,在醫院看到陸齊銘發的最後六個字的短信後,我拖着行李箱朝家裏走去,整個天空陰雲籠罩,壓抑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喜歡了四年的男孩,他有了別人。而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四年前,我可以無懼無畏地傷害別人,以獲求這段感情的安穩。四年後,我卻沒有任何力氣對抗這樣的場面。 我想起以前和陸齊銘看過的一本叫《NANA》的漫畫。 奈奈看到她的男友與別的女孩在一起時,淚流滿面地說,我想,我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原諒背叛。 我是林洛施,我二十一歲了。我想,二十一歲的我亦如此,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原諒背叛。 我在家捧着那本漫畫,看着裏面奈奈離開的場面,痛哭流涕。 這時,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裏面是我媽焦急嗚咽的聲音,她說,洛施,你爸爸你爸爸出事了。 陰霾的天空,一聲轟隆隆的驚雷傳來,窗外下起了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