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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升遷不全是好事

  1   錢向陽自認爲事情做得非常巧妙,也非常順利。他卻忽略了一點:做賊心虛。孫國強如今就像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心驚膽戰。他表面上對這件人事調動案毫不介意,內心卻有點大禍臨頭的感覺,而且這個感覺有以下理由支撐:如果真的僅僅是因爲工作需要,趙寬一般情況下不會以這種非常主動的姿態介入這種人事調動,當然,這種事情肯定要取得他的認可,但是錢市長卻沒有必要在會議上特別強調這一點。聯想到張大美跟鼠目的關係,再聯想到鼠目和趙寬的關係,如果張大美已經把他的事情告訴了鼠目,這個可能性是現實存在的,孫國強便不寒而慄。會議一結束,他馬上給駐港辦事處臧主任打電話,通報了情況之後,他問道:“這件事情你怎麼想?”   臧主任說出來的話差點沒把他氣死:“感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組織上對我的信任。什麼時候報到?”駐港辦事處主任是副處級,政府常務祕書長是正處級,這次調任的性質屬於提升。再說,駐香港辦事處實際上是個接待處,遠離決策中心,而政府常務祕書長是重要崗位,已經進入了決策圈,難怪這位臧主任聽到這個消息後會歡欣鼓舞、躍躍欲試。   孫國強不得不提醒他:“你先別高興,那件事你忘了?”   臧主任問:“哪件事?”   孫國強惱火了,忍不住就想罵人,轉念想想,現在絕對不是罵人的時候,尤其當這個光會溜鬚拍馬、奉迎討好上司的蠢貨臧主任正興致勃勃的時候,如果這個時候把他罵驚了,說不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他只好捺着性子提醒他:“上次挪用款子的事你忘了?”   臧主任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你放心吧!再說了,錢我們馬上就堵上了,就算是計算銀行利息也沒幾個錢,怕什麼。”   孫國強追問:“我上一次讓你把賬目燒了,你燒了沒有?”   臧主任遲疑了一下,然後說:“燒了,燒了,你放心吧!”   儘管臧主任明確說他已經把賬燒了,孫國強卻不敢相信,而且也覺得如果臧主任直接把賬目給毀了,沒有任何正當理由的話,會造成更多的麻煩,因此他又追問道:“你是怎麼毀的?”   臧主任又猶豫了片刻才說:“就是按照你說的方法,假裝失火給燒了。”   “真的燒掉了?”   臧主任這一次沒有遲疑,斬釘截鐵地說:“燒了,肯定燒了,沒問題。”   孫國強不得不相信他,因爲他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覈實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孫國強叮囑他:“你別高興得太早了,提拔你、重用你不一定是好事兒,多想想,人家憑什麼提拔你。”   臧主任問道:“不是孫副市長提議的嗎?我以爲是您老人家關懷愛護我呢!”   孫國強冷冷地說:“是趙老大跟錢老二提議的,你感謝他們吧!回來以後說話辦事小心點兒,如果把那件事情露了,你跟我都別想活得痛快。”   聽到孫國強這麼說,臧主任回答的口氣也就有些冷冷的:“放心吧孫副市長,不爲你着想我也得爲我自己着想,我懂,挪用公款數額巨大是要判刑的。”   “你知道就好,好自爲之吧!”扔下電話,孫國強覺得心裏涼颼颼的,他實在對這位臧主任沒有太大的把握。這時候,有人輕輕敲門,孫國強一聽動靜就知道是祕書,有些不耐煩地說:“進來。”祕書上半截兒進來了,下半截兒留在門外,有幾分怯生生地請示:“孫副市長,法院的人要找你。”   孫國強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什麼法院?法院的人找我幹嗎?”   “他說是來送訴狀的。”   孫國強這才明白,八成人家是來送張大美的離婚訴訟受理通知書的。孫國強吩咐祕書:“讓他進來。”   送達通知書的人是一個小老頭兒,這讓孫國強大爲喫驚,根據這個小老頭兒的相貌估計,他的年紀應該早已過了退休界限。小老頭兒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來一個印着“海陽市中心區法院”字樣的大信封,然後掏出一張送達通知書請孫國強在回執單上簽字。孫國強在送達回執上籤了字,小老頭兒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孫國強叫住了他:“你是法院的嗎?”   小老頭兒咧嘴笑笑:“過去是,現在不是了,退休了。”   孫國強又問:“退休了怎麼還幹這個?”   小老頭兒又咧嘴笑笑:“也不幹這個,院長說這個案子特殊,別人送不放心,專門把我從家裏叫來讓我跑一趟。”   孫國強明白了,這是法院特殊照顧他,爲的是不讓這個案子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送走了法院專派的小老頭兒,孫國強居然感到了一絲悽然,一座地級城市的常務副市長,讓老婆鬧得惶惶不可終日,其影響不言而喻,很可能對今後的仕途跋涉畫上了休止符,處理不當,甚至可能爲他的一生畫一個大大的休止符。孫國強如今對“後院起火”這個詞組有了現實的切身體會。他也知道,後院起火,不能指望消防隊,因爲消防車沒法開進後院。要想滅掉後院的火,最徹底的辦法就是把後院徹底拆了。   2   公安局,林局長辦公室,緝毒處王處長、刑警隊廣林子正在研究案情。王處長彙報,根據可靠情報,境外大毒梟近期和本市的那個代號老闆的人聯繫密切,雖然聯絡的具體內容還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位老闆就是境外毒梟向本市輸入毒品的關鍵人物,而且,最可喜的是,這位老闆的一舉一動已經納入了公安機關的視線。   聽到這個消息,林局長、廣林子都開始不由自主地亢奮起來。毋庸諱言,如果能夠成功破獲這個販毒團伙,做到人贓俱獲,立功受獎自不待言,而且這個案子也肯定會作爲成功的案例載入海陽市公安局的史冊。   林局長問:“根據你們掌握的情況,最近期間這位老闆跟其他毒販子有什麼新的動向沒有?”   王處長回答:“奇怪的是,他們好像對《海陽日報》的那個李記者,就是趙吉樂的舅舅非常感興趣,每天都有一兩個馬仔在李記者家門前晃悠,很明顯是在跟蹤監視。”   林局長又問:“你們對他們的意圖有什麼看法?”   “我們現在也搞不清他們的意圖,可以肯定的就是,這位李記者跟他們並不是一夥,也沒有任何聯繫。”   “會不會有別的什麼事?”   “不好說,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牢牢地、死死地盯住他們,同時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偵察手段來搞清他們的意圖。”   “監聽設備上了沒有?”   “昨天已經上了,可是老闆非常狡猾,用的手機不是用他的名字登記的,而且經常變換手機,也不知道這傢伙有多少部手機。”   廣林子提醒道:“一部手機就夠了,多買幾張卡就行,這是常識。”   王處長說:“我知道。但換卡麻煩,根據他的通話情況來看,這傢伙有好幾臺手機,不會像你這種窮光蛋,一部手機用到死。”   “你有幾部手機?”   “一部啊!問這幹嗎?”   “哦,我還以爲你已經不是窮光蛋了呢!”   林局長說:“別扯這些沒用的,把主要力量抽調到老闆這邊,另外,抓緊搞清楚老闆的真實身份,一定要把他盯死了,還是那句老話,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能驚了他。”   這時候,王處長的電話響了,王處長接聽之後向林局長彙報:“趙吉樂來的電話,老闆通知潤髮,這兩天要在他們家會個朋友。”   林局長問:“對方沒說來的是什麼人?”   王處長回答:“對方可能不會對潤髮那麼信任,也不會那麼多嘴吧!”他的口氣裏帶有一股揶揄味道,局長聽出來了,上司對有功的或者即將立功的下級一般會格外寬容,林局長就是這樣,他微微一笑,表揚了王處長一句:“還是王處長聰明,對情況摸得透徹,好了,沒別的事該幹嗎都幹嗎去吧!別守在我這兒,我又不是毒販子。”   3   孫國強又穿上了他的風衣,戴着那副墨鏡,豎起風衣領子,來到了那個金屋藏嬌的居民小區。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徑直踅了進去。年輕女人一身住家輕裝,見到孫國強有些驚訝:“哎喲,美國特務現在來得越來越勤了。”   孫國強煩躁:“幹嗎?嫌我來了?那好,我走。”   女人急忙撲上去貼到他身上撒嬌:“老公,好老公,人家盼都盼不到你,好不容易等你來了,跟你開個玩笑你就給人摔臉子,別這樣好不好?”說着幫孫國強脫下了風衣,嘻嬉笑着:“你爲啥每次來都這副打扮?就不能換換樣兒?”   “不這樣咋辦?海陽市有幾個人不認識我?要是讓人看見我到你這兒來,還不得成大新聞?要是放在國外,你這兒就成了新聞媒體的熱門追蹤目標。”   女人伺候孫國強坐下來,然後依偎到他的懷裏:“你們的事怎麼樣了?”   孫國強嘆息一聲:“他媽的,越來越麻煩了,那個娘兒們跑了,一跑出來就把我起訴了。”   “你不是說她有精神病,有精神病法院不能受理嗎?”   “他媽的,她背後有人支招,到省精神病康復中心請專家作了個鑑定,證明她精神正常,法院就沒辦法不受理她的案子了。”   “哈哈,她背後也有人啊?你們兩口子真行,互相戴綠帽子,烏鴉落在豬身上,誰也別笑話誰黑,這一下扯平了。”   孫國強惱怒:“放屁,胡說八道。”   女人咯咯笑着:“又生氣了,你現在火氣越來越大了,看來混得確實挺艱難,乾脆一走了之。”   孫國強問:“走,往哪走?錢呢?”   女人回答:“那個東方建築公司的文老闆,最近一段時間分幾次送過來三張卡,我到銀行轉成定期存了,一共有五十來萬。再加上原來的,現在我們已經是百萬富翁了,到哪兒都能過得舒舒服服。”   孫國強撇撇嘴:“就這幾個錢你還百萬富翁呢!臭狗屁,在國內還算個錢,一出了國門,要是換成美元、歐元,最多也就是十來萬,別說買房子買車了,光喫飯過一年就得餓肚子。除非是跑到越南、柬埔寨去。”   “上越南、柬埔寨幹嗎?上那種地方還不如就在國內待着呢!”   “真能上那種地方待得住就不錯了,那種地方跟國內都有引渡協議,到時候人家一抓一個準。只能往西方國家跑,可是西方國家費用又太高,我們眼下這幾個錢連路費都不夠。”   “你也是的,想當初仗着家裏有錢,還想裝正經、假廉潔地往上爬呢!現在可好,到用錢的時候兩手空空,傻眼了吧?怎麼辦?”   “慌什麼?掙唄!我孫國強過去是沒那個心思,一心一意幹事業,現在只要想掙錢,沒有掙不來的。”   女人冷笑:“呵呵,還掙錢呢!後院都起火了,不等你把錢掙到手,火就把你燒死了。”   “說什麼呢?把我燒死了你能得什麼好?那些送來的錢人家到時候都得沒收,你別以爲我出事了錢就都成你的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要是抓錢就得抓緊時間,不然萬一那邊把你給舉報了,你不就玩兒完了,想掙錢都沒機會了。”   孫國強惡狠狠地說:“沒那麼容易,也別把我看得太薄了,後院起火怕什麼?起火了就滅火嘛。”   “怎麼滅?除非你把她也給滅了,來個死無對證。”   孫國強瞪了她一眼:“難怪人家說蠍子尾上針,毒不過婦人心,你真夠毒的。”   女人連忙辯白:“我又不是真讓你幹什麼,我只是舉個例子、說個道理。”   “滅就滅,你以爲我不敢,正好,我也讓你看看,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跟她一樣對付我,會落個什麼下場。”   女人看着他猙獰的面孔,渾身上下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4   政協主席周文魁家,杜斌突然而至,鬧得潤髮和趙吉樂措手不及。趙吉樂覺得奇怪的是,這一回老闆竟然是一個人單獨前來的。   杜斌問潤髮:“這兩天沒什麼事吧?”   潤髮讓他問得有些發矇:“沒什麼事啊!怎麼了?”   杜斌微微一笑:“沒什麼,隨便問問。我讓華子給你送點兒料過來,他給你了嗎?”   “給了給了,謝謝老闆大哥。”   “不用謝,沒事兒,小意思。”   潤髮問:“老闆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過來看看你不行嗎?”   “行,隨時歡迎老闆光臨。吉樂,給老闆泡茶。”   趙吉樂做出滿心不願意的樣子:“到你們家俺都成用人了。”   “白喫白住不幹活,還得別人伺候,有你這樣的用人嗎?”   趙吉樂起身自己去泡茶,杜斌卻說:“不用了,我還有事馬上就走。你爸你媽呢?”   “我爸我媽都得上班,老闆放心,就算他們在家他們也不管我的事,只要我不往外跑,我的朋友來多少他們都不干預。”   趙吉樂端着茶壺過來,杜斌的手機響了,對方跟杜斌說話,杜斌說:“孫哥,我這幾天事很多,要用人,那個娘兒們到底怎麼辦,你儘快給個話,一天二十四小時三班倒佔了我三個人,還都是得力的人。”   對方說了些什麼,杜斌看了趙吉樂跟潤髮一眼,趙吉樂裝作農村人進城迷電視的樣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電視機,不時還隨着電視內容的變化而出現生動的表情。潤髮也裝作傻愣愣的樣子看着杜斌打電話。兩個人實際上都豎直了耳朵拼命想聽清楚對方說了些什麼。   杜斌顯然認爲趙吉樂跟潤髮的表現正常,所以說話也就更加放心了:“你是說還要繼續盯着?我的孫哥啊!到底要怎麼樣你快點決定,我這邊最近事情確實多,需要人手啊!”   對方又說了些什麼,杜斌無可奈何:“那好吧!當然得聽你孫哥的了。”放下電話,杜斌對趙吉樂說:“小子,想不想找活兒幹?”   趙吉樂馬上說:“俺進城就是要找活幹的,只要能掙錢,幹啥都行。”   “幹啥都行?走私、販毒、搶劫、殺人你幹嗎?”   趙吉樂做出畏縮的樣子:“俺爹說了,有毒的不能喫,犯法的不能幹,老闆說的這幾樣都是犯法的,俺可不敢幹。”   杜斌哈哈大笑:“你爹說得對,那些事是不能幹,幹了也千萬不能讓人家抓住。來,站起來讓我看看。”   趙吉樂依言站立起來,杜斌像牲口販子挑牲口一樣在趙吉樂身上捏捏揣揣:“小夥子不錯,夠壯實,磨鍊磨鍊幹啥都是一把好手,嗯,不錯。你要是想掙錢我給你安排點兒活兒,幹不幹?”   趙吉樂問:“幹啥?只要不是你剛纔說的那幾樣就成啊!”   “那就好,過兩天我讓華子,就是你們叫華哥的那個過來領你,你就跟着他,他讓你幹啥你就幹啥,每個月給你一千塊錢。”   趙吉樂一下蹦了起來:“老闆,一個月給俺多少錢?”   杜斌愣了:“一千啊!嫌少嗎?剛開始都是這個價,過一段時間幹得好了還能加。”   趙吉樂做出激動異常的樣子:“好啊!幹啊!一千塊,俺們村裏一家人半年也弄不上一千塊錢啊!”   “那就好,我讓華子來領你。”   趙吉樂做出感恩戴德的樣子說:“謝謝老闆,俺爸說,喫水不忘挖井人,俺一定不忘老闆對俺的關照。”   “好說好說,你好好幹,今後一定能在城裏混出個人樣來。”   杜斌說着就朝外走,潤髮和趙吉樂連忙一路送行。送走杜斌,潤髮哈哈大笑,趙吉樂說:“笑什麼?難得見你這麼高興。”   潤髮說:“趙哥,我叫你趙哥行吧?”   “當然行了。”   “趙哥,你真行,裝得太像了,一口一個俺爸,你能當演員。”   “這你就不懂了,我們公安大學有一門選修課,就是刑偵表演,這門課好玩得很,我考了優秀。”   潤髮嚮往地說:“唉,我這一輩子要是能像你一樣當個警察,讓我幹嗎都成。”   “好啊!等這件事情完了,你把賭癮徹底戒了,可以考警校,畢業了再報考警察,有什麼不可以的?”   “真的行?”   趙吉樂鼓勵道:“有什麼不行的?只要你有決心,保證行。我看了,這段時間你的表現也不錯,如果上刑偵表演課,即便不能像我一樣拿優秀,及格是沒問題的。好了,你先回去,我打個電話。”   潤髮回家了,趙吉樂撥通王處長的電話彙報:“剛纔老闆突然到潤髮家裏來了,沒說什麼事,就是看看,還說要僱我當馬仔呢!一個月給我一千塊,過兩天就讓華哥來領我。”   王處長說:“這件事情我得向局長彙報一下,由局長決定。最近他們可能有大行動,現在正在踩點子摸底,你一定要密切關注。”   趙吉樂繼續彙報:“還有一件事,老闆用電話跟一個叫孫哥的人聯繫,好像那個人身份比他還高,老闆挺聽他的,他讓老闆辦什麼事兒,老闆人手不夠,要求他儘快解決,他沒答應,老闆只好順應他,不知道這個孫哥跟老闆到底是什麼關係,會不會是他的上線?他說要僱我當馬仔,可能跟這個孫哥佔用了他的人手有關係。”   王處長說:“這個情況非常重要,我馬上向局長彙報,你隨時聽我的通知。”   趙吉樂掛了電話,朝潤髮家裏走去。   5   公安局,林局長辦公室,王處長急匆匆地推門而入,廣林子正在跟林局長談話,林局長瞪了王處長一眼:“幹嗎?你的部下進你的辦公室也是這個樣子嗎?”   王處長有點尷尬:“我有點急事,心裏一着急就沒敲門,局長有事我過一會兒再來。”   林局長說:“你既然來了就進來,我跟廣林子的事情不揹你,我是說你缺少大將風度,遇到再急的事情也不能驚慌失措,忙亂能做到忙而不亂纔行,這一點你還真不如廣林子。說吧!有什麼緊急情況讓你慌成那個樣子?”   王處長衝廣林子做了個鬼臉兒,廣林子昂着坑窪不平的麻臉故意做出得意揚揚的樣兒,王處長說:“剛纔接到趙吉樂的電話,老闆突然闖到周主席家,卻又沒說有什麼事兒,可能是去看看情況。但是這裏面有一個重要信息,他跟一個稱爲孫哥的人打電話,好像那個孫哥安排他幹什麼,佔用了他的人手,他要求把人手抽回來,孫哥不答應。由於人手不夠,他就要拉趙吉樂給他當馬仔,趙吉樂初步答應了。”   林局長看看廣林子,廣林子點點頭,林局長說:“那就讓趙吉樂順水推舟,能進入他們團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兒,但是一定要百倍提高警惕,千萬不能出任何危險,不然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王處長說:“這方面我考慮了,趙吉樂剛去也就是當個馬仔,沒進入核心圈,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再說了,趙吉樂那小子賊着呢!肯定喫不了虧。我要說的關鍵還不在這裏,關鍵是經過通信追蹤,你們猜猜那個孫哥是誰?”   林局長和廣林子異口同聲追問:“是誰?”   “剛開始我跟趙吉樂判斷可能是老闆的同行,甚至就是他的上家。剛纔我到通訊跟蹤臺查了一下,嚇我一大跳……”   林局長說:“行了,別囉唆了,快說,是誰?”   “是孫副市長。”   林局長和廣林子再一次異口同聲發問:“哪個孫副市長?”   “孫國強副市長。”   林局長和廣林子第三次異口同聲地說:“我的天啊!事情鬧大了。”   王處長又補充了一句:“電話是從孫國強副市長的辦公室打過來的,我們沒有監聽,但是信號追蹤不會錯,老闆又把這個人稱爲孫哥,所以可以斷定就是孫副市長。”   林局長蹙眉抽臉,好像牙疼,離開寶座在辦公室轉了起來,片刻作出了決定:“這件事情要嚴格保密,因爲這件事情本身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到我這裏爲止,在我沒有下達命令之前,你們不能有任何措施,更不能隨意對孫副市長採取偵查手段,這是命令。”   王處長和廣林子一起立正回答:“是。”   林局長又對王處長說:“你剛纔進來的時候我正在跟廣林子商量,現在看來這個案子不是一般性的販毒案,涉及的問題有深度,所以我想成立一個專案指揮部,我當組長,你們倆當副組長,把緝毒處跟刑警隊的警力集中起來。剛纔廣林子還跟我討價還價,不想直接參與這個案子,說是你們緝毒處的事兒,我明白他的想法,他是怕你們說他看案子有了突破插進來爭功。王處長,你不是這種小肚雞腸的人吧?”   王處長說:“他自己小肚雞腸,我歷來是破案爲重,分工不分家,主張精誠團結,一心破案。”   林局長對廣林子說:“我說嘛,人家王處長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你啊!這一方面就是不如人家王處長。”   廣林子百口莫辯,苦笑着說:“好好好,算我小肚雞腸,我無條件執行命令行了吧?”   林局長說:“那就定了,從現在起專案指揮小組正式成立,緝毒處、刑警隊的警力由專案組統一調度。眼下最主要的就是讓趙吉樂跟那個華哥去跑龍套,隨時就近掌握他們的情況,周主席家裏另外派一個比較精幹的人過去。”   6   錢向陽辦公室,錢向陽正在跟即將到香港赴任的代理駐港辦事處主任、市財政局劉副局長談話:“劉副局長,市裏決定讓你接替臧主任的工作,你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困難嗎?”   劉副局長回答:“別的倒沒啥,就是我這個人不善於迎來送往應酬,對那邊的情況也不熟悉,怕給工作造成負面影響。”   “你沒想想市政府那麼多幹部,爲什麼偏偏派你去?”   “想過,沒想出來。”   錢向陽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朝走廊窺探了一番,然後把辦公室的門關嚴實,這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這副樣子讓劉副局長緊張起來:“錢市長,有事啊?”   “這件事情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你誰也不能說,連你老婆都不準說。”   劉副局長連連點頭:“你放心,我別的優點不突出,好在就是一個字:嘴嚴。”   “數都數不清還當財政局副局長呢!‘嘴嚴’是兩個字。閒話不說了,你知道這一次對你的任命是經過我跟趙書記商量研究,反覆斟酌從市政府幹部裏專門挑選了你嗎?”   “謝謝領導對我的信任。”   “不光是信任,還有責任,你這一次去,別的事情可以往後放放,我們給你時間慢慢熟悉情況、熟悉業務。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須刻不容緩地去做,而且一定要做得紮實、準確。”   劉副局長問:“什麼事?”   錢向陽鄭重其事地說出了兩個字:審計。他的表情再配上說話的口氣,讓“審計”兩個字顯得格外沉重。   劉副局長不解:“審計應該從審計局派人啊?怎麼讓我去?”   錢向陽反問:“你是不是不懂審計業務?”   一般的人都怕領導認爲他不懂,從政的人更怕領導覺得他不懂,而且劉副局長作爲財政局副局長確實不是不懂,於是連忙表白:“財政局也有審計業務,業務上我懂,沒問題。我只不過覺得如果要審計,有審計局,用不着我們插手。”   “既然你懂,就由你審計,先審計最近兩年的,老賬扔着別管,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跟老臧交接工作的時候一句也不能露,等他走了以後立刻開始,有什麼問題直接跟我或者趙書記聯繫,除了我跟趙書記之外,任何人都不準說。”   劉副局長提議:“我就怕一個人進度會慢,時間會拖,能不能再配一兩個人?”   錢向陽搖頭:“不能配人,就你親自幹,夜以繼日,不能拖。而且要準確,不能含糊。尤其要注意名堂不清的資金往來。”   劉副局長連連點頭:“我知道了,您放心吧錢市長。”   “那就好,我也不多說了,你去做準備,儘快動身。”   7   張大美認真地看着起訴材料,陳律師在一旁和鼠目閒聊。   鼠目悄聲對陳律師說:“她說這幾天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像背後老有人盯着。”   “是嗎?怎麼會,藏到這兒的除了你、我、她三個人以外,沒別人知道啊!”   “也可能是她多疑,”說完,鼠目又放低聲音補充了一句,“這就叫驚弓之鳥。”   雖然他聲音很低,張大美仍然聽到了,轉身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誰是驚弓之鳥?你纔是呢!”   鼠目說:“驚弓之鳥怎麼了?得看是什麼鳥,你屬於高檔的驚弓之鳥,比如孔雀、鳳凰之類,絕對不是麻雀、烏鴉之類。”   張大美嬌嗔地罵他:“油嘴滑舌,雞和鴨子一鍋煮,能看明白的就是一張嘴。”   陳律師問張大美:“訴狀沒什麼問題吧?”   “已經都立案了,訴狀已經交上去了,現在有沒有問題也不重要了吧?”   “還是有必要認真看看的,有什麼新的證據、訴求在庭審的時候還可以提出來。”   “開過庭之後,看看他的態度再說,如果他還堅持不離,我再向法庭提供新的證據,這些證據提出來問題就嚴重了,他也明白,我估計用不着提供他就會同意我的要求。”   “但願那樣,如果能那樣,事情也就簡單了。”   鼠目插話道:“恐怕未必,我的看法跟你們不一樣,這件事情善了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   張大美問:“他除了應訴還能有什麼辦法?繼續誣衊我有精神病?”   陳律師說:“那已經沒用了,我已經把省精神病診治中心的鑑定報告交給法院了。”   鼠目問:“你不怕他殺人滅口嗎?”   陳律師哈哈大笑:“你這是警匪電視劇看多了吧?要殺也用不着鬧成現在這個樣子再殺,早殺了不是更省事。”   張大美看着陳律師說:“說什麼呢?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早點兒死?”   “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如果孫國強像他說的要殺你滅口的話,不會拖到現在,現在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如果這個時候你出了事,那他就是第一嫌疑人。那種事情他絕對不會幹,風險太大,而且很可能要把命賠上。”   鼠目說:“行了,你不會說話就別亂說,剛纔說的話我聽着也彆扭。”   陳律師說:“話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來了,剛纔你不是說張大美老覺得背後有人盯着嗎?會不會是孫國強真派了什麼人盯上來了?如果那樣你們還真得萬分小心。我可是相信直覺,尤其是女人的直覺。”   鼠目說漏了嘴:“沒事,我現在是二十四小時監護。”   陳律師看了看張大美,張大美臉紅了,陳律師也就沒有再追問,說:“先就這樣了,等着開庭吧。最近沒什麼事我就不過來了,省得他們通過我摸到這兒來。”   鼠目送陳律師下樓,陳律師壞壞地笑着:“你小子現在是破屋藏嬌啊!孤男寡女整天待在一起,如果讓孫國強抓住把柄,你們說不清道不明,想要離婚難度就大了。”   “我們是清白的,張大美不是那種人,我也不是那種人。”   “我相信,就是不知道別人會不會相信。”   “別人愛信不信,我不在乎。”   8   省委主管幹部和人事的吳副書記辦公室,祕書帶着孫國強進來,吳副書記過去跟他握手,孫國強說:“真不好意思,打攪吳書記了。”   “跟我客套什麼,有什麼事情就說,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明一下,我這兒可不是什麼三寶殿,你隨時可以來。”   祕書問:“吳書記,還有什麼事嗎?”   “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祕書退了出去,吳書記說:“坐呀,我這兒有今年的新茶,來,嚐嚐。”說着,親自動手給孫國強沏茶。   孫國強受寵若驚,連忙接手:“我自己來,不敢勞書記大駕。”   “還是我來吧,你是客人。”沏好茶,坐定,吳副書記問:“你匆匆忙忙跑過來有什麼大事呀?”   “挺長時間了沒見吳副書記,今天抽空專門來看看您,也沒什麼大事兒。對了,我最近碰到了一幅字,據說是吳道子的手筆,我也看不出真假,吳副書記是內行專家,專門帶過來請吳副書記鑑定一下。”   吳副書記果然來了興趣,有幾分急不可耐:“是嗎?吳道子的真跡市面上可是非常少見啊!拿出來看看,鑑定不敢說,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孫國強從隨身帶來的大提包裏掏出一幅卷軸,打開了攤在吳副書記單人牀一樣大小的寫字檯上。吳副書記果然是內行,一看眼睛頓時亮了:“我不敢說是專家,但是我敢肯定,這確實是真跡,你從哪兒淘弄來的?花了多少錢?”   “說了您也許不相信,一分錢沒花。”   “開玩笑,這幅字至少得十五萬。”   “這是我前段時間回老家,從家裏的廢書堆裏碰上的。”   吳副書記半信半疑:“你老家怎麼會有這東西?”   “我曾祖父當過清政府的巡撫,老家的故紙堆裏時不時地還能淘弄出這些東西來,後來我們家沒落了,直系大都是農民,對這些不懂,也沒興趣,只有我有時間了回去還翻騰翻騰這些東西。”   吳副書記嘆道:“你曾祖官不小啊!相當於現在的省長吧?權力比省長還大,現在的省長不管軍隊,巡撫可是軍政一手抓啊!讓你這麼一說,這幅字就更沒問題了,你得好好保管,值錢着呢!”吳副書記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幅字,顯然已經着迷了。   “吳書記您這是取笑我了,我是學工科的,對這些字呀、畫呀的東西不感興趣,我留這種東西就像豬八戒喫人參果,暴殄天物。今天把它帶來了,如果是真的,您就留下,如果是假的,我再帶回去。”   吳副書記大驚:“你這是幹什麼?我可不敢留下來,這是你們家的傳家之寶啊!好了,能親眼看到這幅字,飽飽眼福就夠了,字你還是帶回去,好好保管起來。人蔘果就是人蔘果,不會因爲豬八戒不懂得品嚐就不是人蔘果了。”   “吳書記,您怎麼跟我見外起來了?過去有句話,寶劍贈壯士,紅粉饋佳人,我現在再加一句:好字送專家。這幅字我是無論如何不帶回去了,您總不能讓我出不去你的門吧?”   吳副書記想了想,眼珠轉了轉說:“這樣也好,這麼好的東西放在你那兒藏在深閨人未識也確實有點兒可惜,先放在我這兒吧!由我處理。”   孫國強頓時亢奮起來,好像不是他給吳副書記送字畫,而是吳副書記把一幅吳道子的真跡送給了他:“沒問題,沒問題,既然是奉送給吳書記的,怎麼處理就是吳書記的事了。”   吳書記接下來問他:“最近還好吧?聽說你們的環城路全線通車了。”   孫國強嘆息了一聲:“唉,工作倒還順利,苦點、累點都沒什麼,做領導的嘛,工作幹得再多也是應該的。”   “哦,看來情緒不佳啊,工作倒還順利,那就是說別的方面不順利了?”   孫國強又嘆息了一聲:“唉,說出來怕吳書記笑話。”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還能讓我笑話你?”   孫國強愁眉苦臉地說:“唉,後院起火了。”   “怎麼回事,你的問題還是她的問題?”   “我能有什麼問題?說來也不能算她的問題。如果硬要追究的話,可能還是我的問題,工作太忙了,對她關心照顧不夠。”   “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家人,當領導最怕的就是後院起火,我能幫你做什麼嗎?”   “謝謝吳書記,清官難斷家務事,該死的娃娃球朝天,沒辦法了,實在不行就離了。”   吳副書記大驚:“怎麼會鬧到這種程度?當領導幹部的離婚可是大忌,你可要慎重。”   “不是我要離,是人家要離。”   按照吳書記的思維定勢,當官的家屬一般不會主動跟當官的離婚,因爲當官的優勢、好處太多了,一般女人捨不得放棄。當官的離婚大都是當官的一方提出來,然後經過艱難的討價還價,最終鬧得兩敗俱傷,婚離了,人也精疲力竭,再也鼓不起繼續進步的幹勁了。所以聽了孫國強的話之後吳書記驚訝地問:“怎麼回事?人家要甩你?”   孫國強解釋:“我愛人精神上有點毛病,前段時間還鬧出一樁笑話,她犯病了,對別人說把我殺了,那個人就報了案,結果公安局的人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折騰,鬧的大院裏雞犬不寧,正鬧着我回來了,你想想當時的情景,真是荒唐又可笑。”   “精神上有問題那就抓緊治嘛。”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她精神有問題,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治療,那個人把她從精神病院強行帶走藏了起來。也不知道對她做了些什麼,她就到法院提出跟我離婚,現在這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我都沒辦法開展工作了。”   吳副書記勃然大怒:“這怎麼可以?什麼人這麼囂張?要追究他的法律責任。對一個精神不健全的人搞這種名堂就是變相綁架嘛。”   “是《海陽日報》的一個記者,叫李寸光,筆名鼠目。”   “哦,這個人我有印象,報紙上經常有他的文章,這種人怎麼能當記者?道德敗壞,品質惡劣。”   “吳書記可能還不知道李寸光的背景吧?”   “他有什麼背景?”   “他是趙書記的小舅子。”   吳副書記驚訝:“什麼?他是趙寬的小舅子?這都是什麼事嘛,亂套了。你找過趙寬沒有?”   “我曾經向趙書記談過這件事情,過後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也能夠理解,終究不過只是姐夫和小舅子的關係,有些事情可能趙書記也爲難。我今天本來不想說這件事情,吳書記既然問到了,我也只好說了。家醜啊!如果幹部調整,請吳書記考慮我的實際情況,給我換換地方,換換環境也許能好一些,海陽市我再待下去比較困難啊!”   吳副書記安撫道:“這件事情你彆着急,我直接找趙寬,首先得讓他出面把你愛人找到要出來,這叫什麼事兒,把人家老婆藏起來,還有沒有王法了?現在不是舊社會,容不得高衙內橫行霸道,什麼東西,這就是明目張膽地強搶良家婦女。你愛人長得是不是挺好看?”   “我老婆長得年輕,年輕的時候是我們學校的校花。”   “我估計就是這樣,你別因爲這事着急上火,掉換崗位也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在這個時候更不能掉換,如果你現在走了,那成什麼事了?應該挺直腰桿跟他鬥,我說的跟他鬥可不是指趙寬同志,領導班子的團結一定要維護,我說的是他那個小舅子,叫鼠目的那個傢伙。這件事情確實太離譜了,簡直不可思議。”   孫國強見好就收,起身告辭。他已經達到了拜訪吳副書記的目的,那就是製造輿論。他也知道這位吳副書記並不能對他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更不可能徹底解脫他目前的困境,但是他相信,這位吳副書記起碼會找趙寬的麻煩,起碼在省委主要領導的大腦中焊接了這樣一個印象:趙寬的小舅子第三者插足,破壞孫國強的家庭,把有可能危及他政治生命的違法犯罪大曝光轉化成爲一場桃色事件引起的鬧劇,從而爲自己塗抹一層斑駁陸離讓人眼花繚亂的保護色。   送走了孫國強,吳副書記拿起電話撥通之後開始跟趙寬對話:“趙寬同志啊!有一件事我得佔用你一點兒時間,跟你好好探討一下……”   9   趙寬下班,坐進車裏對司機說:“到醫院。”如今,每天下班後到醫院已經成了他固定的功課,據醫生講,李寸心的病由於拖得太久,癌細胞擴散,做肝移植手術已經不可能了,現在只能採取保守治療,後一句話醫生沒說出來,趙寬卻聽出來了,那就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連續不斷的化療,李寸心身體極爲虛弱,每天都要注射大量的抗菌素,因爲她的身體已經幾乎沒有了免疫力。趙寬來到醫院,按照規矩穿上了消毒衣,戴上了口罩,這不是怕他受到傳染,而是怕他把外面的病菌帶進病房傳染李寸心。   趙寬對梨花說:“你出去走走,我在這兒陪你阿姨。”   梨花整天在醫院陪着李寸心,確實需要換換新鮮空氣,也確實需要散散心。當然,趙寬希望的是能跟李寸心單獨在一起多待一會兒,現在,能夠跟李寸心單獨相處的每一分鐘對他都非常珍貴,他跟李寸心還能相聚的時間就像掌心的沙子,每時每刻都在變得越來越少。   李寸心面色蒼白,問趙寬:“吉樂他們還好吧?”   “整天忙着破案,很難見到人影,聽公安局的領導說他幹得不錯。”   “前兩天寸光來了,我問他最近在做什麼,他含含糊糊的也沒說明白。”   趙寬苦笑:“寸光啊!現在成了名人了。”   李寸心不放心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趙寬回答:“過去我對寸光有些事情的做法確實不太贊同,現在倒覺得他還真是個人物,正義感挺強的,人也機敏。忙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你放心,就像你說過的,吉樂也罷,寸光也罷,本質都很好,善良、富有正義感,絕對不會做不好的事情。”   “不對,你從來沒有這麼評價過寸光,他肯定有什麼事,你瞞着我。”   “你想他能有什麼事?有事我也不會瞞着你。”   其實趙寬現在因爲鼠目的事情已經非常被動了。省委吳副書記跟他通了電話,直截了當地就把鼠目跟張大美的事情端了出來,明確指示他立刻干預此事,讓鼠目把張大美交還給孫國強。趙寬當時非常難堪,一來他萬萬沒想到孫國強居然能找到省委主要領導談這件事情,而省委主要領導竟然直截了當地找他興師問罪;二來他明明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卻又不好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吳副書記,因爲他們展開的初步調查還沒結果;三來他自己心裏也沒底,到底孫國強說的是真話還是鼠目說的是真話,結論只能等到調查結果之後。現在最難的就是,並沒有任何孫國強違法犯罪的證據,沒有證據就不能對孫國強立案偵查,不立案偵查又很難取得證據,這就像一個怪圈,套在他這個市委書記的頭上。他只好對吳副書記含糊其辭,說自己對這件事情還不瞭解、不清楚、不明白,但是一定會高度重視,加強對家人親屬的管理,如果真像孫國強說的那樣,他一定嚴肅對待,妥善處理。   電話裏,吳副書記還說:“趙書記,這種事情普通老百姓家裏可以出,現在社會開放了,道德尺度放寬了,婚外戀、第三者插足已經不稀罕了,甚至可以說成了時髦。但是,論公你們是同一個領導班子的成員,你還是班長;論私你們又是一個院子的鄰居,發生這種事情簡直成了笑話。你那個小舅子也是,兔子還不喫窩邊草呢!他怎麼能這麼幹?你想想,市委書記的小舅子破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家庭,傳出去不是成了特大丑聞?你們這個班子還怎麼開展工作?”   對於吳副書記自以爲是、偏聽偏信的指責,趙寬在現階段只能忍氣吞聲,連連檢討自己對小舅子管理不善,一定要查清楚事情的原委,如果真是那樣,一定採取措施予以處理。採取什麼措施,怎麼處理他沒有說,吳副書記也沒有追問,其實他們心裏都清楚,即便這是真的,社會已經開放到了這種程度,人們的道德寬容度已經寬泛到了這個程度,對鼠目和張大美誰也沒辦法。趙寬過去大大的希望孫國強沒有那些鼠目指控的違法犯罪事實,現在,反過來希望鼠目沒有說謊。   李寸心看着趙寬陰晴不定的表情,更不放心了,追問道:“寸光最近到底在幹些什麼?”   “你這個當姐姐的都不清楚,我怎麼能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事情從來不向我彙報。有一點你放心,他已經四十大幾的人了,還能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他有他的事情,人家早就獨立了,你這個當姐姐的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說完,趙寬把話題引開了:“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還好,沒什麼感覺。你放心吧!我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北京那方面有什麼消息沒有?”   趙寬一時沒反應過來:“北京?北京怎麼回事?”   “我是問國家評審組的正式文件到了沒有?”   “還沒有,我讓他們打聽了一下,沒什麼問題,就是這幾天的事兒。”   “按照時間算,應該差不多了。”   這時候,趙寬的電話響了,市公安局林局長來的電話,說有重要事情要向趙寬當面彙報。趙寬說:“我在醫院呢!是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林局長連忙說:“當然是我過去,哪能勞駕書記往我們這兒跑呢?”   “你能不能先給我露露口風,關於哪方面的事情?”   林局長悄聲說:“這件事情牽涉孫副市長,所以我得當面向你彙報。”   趙寬大驚:“孫副市長?他有什麼事情能讓你們公安局管?”   “事情現在還很難說,我現在就過去吧!”   趙寬想了一下,對林局長說:“這裏談話不方便,還是我過去吧!你派個車過來接我一下,我的司機放回家喫飯了。”   放下電話,趙寬抱歉地對李寸心說:“對不起,不能陪你了,有點兒急事。”   李寸心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去吧!我沒事兒。”   趙寬出門,卻見梨花在外面走廊坐着,奇怪地問:“讓你到街上溜溜散散心,你怎麼沒去?”   “我不想去,再說了,趙叔叔隨時都可能有事,你一走阿姨身邊沒人怎麼行?”   趙寬忍不住愛撫地拍了拍梨花的腦袋:“好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我有點兒事,你趕快去照顧你阿姨,今天晚上我在這兒陪她,你回家休息休息。”   10   趙寬遠遠就看到林局長在公安局大門口揹着手兜圈子,趙寬對司機說:“你們局長太客氣了。”   司機說:“我走的時候他就在大門口等着,總不至於一直在這兒等着吧?”   看到接趙寬的車回來了,林局長連忙迎了上來,趙寬下車對林局長說:“你老林也太客氣了。”   林局長面容嚴峻,惴惴不安,也不顧上對書記說什麼客氣話,直截了當地說:“情況很嚴重,孫……”   趙寬攔住了他:“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走,到你辦公室再說。”   於是林局長領着趙寬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便對趙寬彙報:“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對老闆的通信實行了監控,結果發現他跟孫副市長的聯絡挺密切的。”   趙寬問:“老闆是誰?”   “趙吉樂沒給你說?老闆是海陽市販毒網絡的總頭目,最近我們的工作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對他採取了全方位的監控措施……”   “我插一句,你們是不是對孫副市長也採取措施了?”   “那倒沒有,對孫副市長採取措施得經過市委和省廳的批准。”   趙寬嚴肅地對林局長說:“辦案我支持,但是一定不能違反政策,一定要嚴格按照組織程序辦事,嚴格按照法律程序辦事。”   “趙書記您放心,這方面我們不會有漏洞的。”   “那就好,你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對老闆的通信進行了監控,根據信號追蹤,發現他跟孫副市長往來通話比較密切,因爲我們沒有對孫副市長的電話監控,所以他們的具體通話內容我們不清楚。但是,作爲一個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跟大販毒頭子會有聯繫,很不正常。”   趙寬問:“這個老闆到底是什麼人?我是指他的公開身份。”   “經過調查,這位老闆是我市的居民,真實姓名叫杜斌,戶口、身份證都是本市的,改革開放以後曾經長時間到南方做生意,現在在我市開辦了一家貿易公司……”   趙寬笑了:“這傢伙倒是名副其實,杜斌的諧音不就是毒品嘛!”   “名字是挺好笑的,事情卻一點兒也不好笑,現在又牽涉到孫副市長,就更不好笑了,我們壓力大啊!”   “你別訴苦了,直接說,要怎麼辦?”   “我們不敢肯定孫副市長跟這個毒品販子是什麼關係,正因爲不敢肯定,所以我們必須搞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所以我們需要採取一些措施。”   “什麼措施?”   “對孫副市長實行監控、監聽。”   趙寬搖頭:“這不行,絕對不行。你們公安局對我們現任的市委領導動用偵查手段,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而且也超過了我們的權限,這件事情我不同意,準確地說是我不能做主。”   林局長提醒道:“如果萬一孫副市長真的跟杜斌有涉及毒品買賣的關係,甚至就是毒品犯的上司,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這是你的推測,你們公安局是靠推測辦案的嗎?我們要證據。”   林局長犯愁了:“沒有偵查手段,怎麼能拿到證據?”   “這就看你的本事了,不過我可以承諾的是,你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搞一個報告,實事求是,完全客觀,不加任何評論和推測,交給我,我要向上級彙報也得有憑有據,不能空口說白話。”   林局長明白趙寬這事要向省委領導彙報,馬上說:“我馬上搞。”   趙寬囑咐:“你親自搞,不要讓任何人蔘與,搞好以後蓋上你們的公章,直接交給我。”   林局長詢問:“我們這邊是不是也應該向省廳報告一下?”   “省廳對你們有業務指導權力,也有監督管理職責,該不該向他們報告,什麼時候報告,你根據你們的辦案進程自己決定。”   “那好吧!但是我們還是得加強對孫副市長監護。也有這種可能,就是孫副市長根本不知道老闆杜斌的真實身份,他們是因爲別的事認識的。”   “但願如此,即便如此,孫副市長作爲一個領導幹部,跟毒品販子勾勾扯扯,在政治上也是非常嚴重的錯誤,不符合一個黨員領導幹部的身份。這些都是後話了,現在的問題是,你抓緊把報告拿出來,最近我要到省上去一趟,趕在我走之前一定要交給我。”   “這沒問題,晚上我加個班,明天一大早就親自給您送去。”   趙寬換了話題:“最近趙吉樂在忙什麼?他母親住院,問起他了。”   林局長拍了腦袋一下:“實在對不起,太忙我把這件事情都忘了,應該讓趙吉樂抽時間到醫院看看去。不過最近他可能還是抽不出時間來。”   趙寬問:“他們刑警隊也有大案子嗎?”   “我們把緝毒處和刑警隊的部分人員組織起來,組成了一個專案組,趙吉樂是這個專案組的重要成員,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來了,趙吉樂讓那個老闆看上了,要僱他做馬仔。”   趙寬愣了:“他怎麼也跟那個杜斌攪到一起了?”   “不是。是這麼回事兒,周主席的兒子不是吸毒嗎?跟毒品販子有關係,我們就通過他來對毒品販子展開偵查。你怎麼也想不到,杜斌看中了他們家,要把他們家作爲交易場所。”   趙寬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老天,這幫傢伙倒真有魄力,也真有膽識,如果把堂堂海陽市政協主席的家當成毒品交易的窩點,那可就成了天下的大笑話了。”   “是啊,不但是笑話,也會格外隱蔽,難以偵破。好在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所以他們不可能得逞。我們正好利用他們,順水推舟讓周主席配合我們,這樣才把那個老闆釣出水面的。”   “哦,可是這跟趙吉樂有什麼關係?他不是在刑警隊嗎?”   林局長解釋:“考慮到趙吉樂就在大院裏住着,對大院的情況熟悉,緝毒處點名要借他,派他到周主席家裏冒充周主席從鄉下來找工作的親戚,對周主席的兒子實行監護。”   趙寬哈哈大笑起來:“趙吉樂那個德行,能裝像嗎?要是我一眼看去他就露底了。”   林局長也笑了笑:“趙吉樂真行,不但裝得非常像,還取得了老闆的信任,老闆看上他了,說他是農村人,老實厚道,體格健壯,答應每個月付給他一千塊錢的工資,讓他跟着手下當馬仔,幹好了還給他加工錢呢!”   趙寬問:“你們同意了?”   “我們的初步意見是批准趙吉樂幹,趙書記,你不知道,過去我們要想在販毒團伙內部安個可靠能幹的眼線有多困難,現在人家主動找上門來了,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啊!當然,如果趙書記不同意,我們就放棄了。”   “你林局長這麼說,我敢不同意嗎?危險性大不大?”   “難說,不過話說回來,當警察,本身就是個高風險的職業……”   趙寬打斷了他:“好了好了,你別說了,我沒意見,只求你囑咐他一聲,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冒險爭功。”風遺塵整理校對。   “這你放心,趙吉樂應付他們應該沒問題,況且我們還有相應的保護措施。我們的原則是,幹警的安全第一,如果有危險,隨時都可以撤出來,大不了案子破得不那麼圓滿,反正現在他們的販毒網絡已經都在我們的控制下,對我市的危害已經很有限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沒什麼意見,剛纔說的事情你抓緊辦,還有什麼事情沒有?”   “沒有了。”   “那我就走了,還得趕回醫院陪老伴去。”   林局長往外面送趙寬,邊走邊問:“趙書記,您愛人的病好一些了嗎?”   趙寬嘆息一聲:“唉,現在保守治療,已經沒有動手術的可能了。”   林局長也嘆息一聲:“唉,趙書記你也要多保重啊!這一段時間忙完了,我給趙吉樂放假,讓他好好陪陪她母親。”   “沒關係,他好好幹工作,工作能幹出成績來,就是對他媽媽最大的安慰。”   趙寬上車了,車子徐徐開走,林局長神色莊重地朝駛去的車子舉手敬禮,目送車子拐過街角才慢慢放下手,步履沉重地朝局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