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五百章 門客賈仁義
穆志飛說的,倒並不誇張,葉楓也沒想到會這樣。
他們這幾天被吩咐留在府邸之內,一方面是尋找甲冑線索,一方面,則是等候“青蹄”的計劃。
連葉楓也沒有想到,所謂聖者的府邸,居然會如此闊氣,以至於想要找到星隕收藏的甲冑,也是千難萬難。
青蹄雖然答應幫忙,但是他卻忙於應酬——他的聖者身份,大多時候被遺忘,甚至壓根沒人承認,但是如今扶靈而來,意味着他戰勝了不可一世的星隕,這風頭,夠他吹上萬年的。
因此,這老傢伙忙前忙後,在這小國內大擺宴席,根本忙得抽不出身。
不過葉楓從一開始便沒有指望此人,他這麼做,倒也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穆志飛這小子也給忘了。
眼見葉楓翻了翻白眼,穆志飛慌忙改口,道:“大腿您別急,我已經有線索了。”
“線索?”葉楓愣了。
他們從搬進來已經三日,雖然要把整個府邸上下翻個底朝天有些困難,但是發動廣大家僕門客搜刮,該找的該搜的當然不會落下,但是卻沒有半點甲冑的線索。
這小子……
葉楓緊盯着穆志飛:“你不會耍我的吧?”
穆志飛這會兒喫的油光滿面,抓起葉楓的手:“準沒錯兒,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葉楓已經別火急火燎的穆志飛抓着來到後院。
說是後院,實則是一塊碩大的山間樓閣,亭臺都插在半山腰的雲霧當中,一如仙境一般。
“到底什麼人?”葉楓一臉疑惑。
“見了你就知道了。”
穆志飛竟然賣起了關子,葉楓更覺得蹊蹺。
他們穿過層巒疊嶂的人間仙境,順着陡峭的山岩來到一處凸出的樓閣外,見到牌匾上大書“門中客往”四字,葉楓才恍然大悟。
“這是……星隕的門客?”
穆志飛沒有回答,他鬼鬼祟祟到門口,輕敲門扉,連敲了數聲,分別帶着奇怪的節奏。
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女孩兒鬼鬼祟祟摸了出來,打開門,見到穆志飛,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但是很快注意力就放在了葉楓身上。
“你——!”她似乎大爲意外,甚至一見到葉楓就差點叫出聲來,多虧穆志飛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嘴。
不過……
爲什麼要這麼小心謹慎呢?他們在害怕什麼?葉楓愣了愣神的功夫,穆志飛已經抓着他的手進入門內。
那女孩兒跟穆志飛兩人一同靠在門背上,一人一口粗氣喘着,簡直像是亡命一般,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見兩人這麼慌,葉楓問:
“你們在躲什麼?”
穆志飛這才反應過來:“對啊,我們躲什麼?”他看向那女孩兒。
女孩兒一愣,臉上又急又燥:“哎呀,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手指唰得指向葉楓。
葉楓一臉納悶兒。
怎麼,不能帶我?我得了什麼傳染病麼?葉楓好奇地觀察此女,見她年齡不大,身上全沒有半點殺戮之色,哪裏像是聖者的門客該有的樣子,心下更覺得不對勁,把穆志飛拽到身邊。
“這狐狸精是誰?”葉楓面色警惕。
穆志飛一聽樂了,笑道:“大腿,這你就說錯了,這位姑娘,可是這宅子的管家……”
“管家,她?”葉楓當然一百個不信。
“的女兒,她叫雪貂。”穆志飛喘了口氣。
葉楓重新打量這女孩兒,的確,白白淨淨,倒似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知道如何流落與此,但是……
“那你們鬼鬼祟祟幹什麼?”葉楓問。
雪貂——這女孩兒臉色一沉,道:“誰知道你們是來幹什麼的?現在天下大亂了都,人人自危,你們憑空冒出來,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穆志飛攤攤手,對雪貂解釋起來。
但是不論他怎麼解釋葉楓的爲人,大腿的實力,這小姑娘就是不肯就範,一副死倔強的模樣,臉色通紅,指着葉楓盤問起來。
“你們是什麼人?”
葉楓並不掩飾:“這小子沒跟你說?我們是從下面來的。”
“下面?”女孩兒的臉上一抹不信,“下面都是豬玀,哪有人。”
葉楓無語。
這妮子平時到底受到了什麼樣的教育?
“就算你說你是從下面來的——可是,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啊。”雪貂天真的問。
看起來,她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這個狀況,理所應當地認爲下界的都是“畜生”一樣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是她一人這麼想,還是整個神庭的天界都如此覺得。
或許,這也不能怪她。
畢竟,神庭的統治之下,持有這種想法的人,恐怕不在少數。
“姑娘,總之我們沒有敵意,我們來這裏,是想推翻神庭的統治。”
聽到這話,雪貂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才完全睜的渾圓起來,直盯着葉楓看了好半天:“你開玩笑的吧?我現在是不是該笑了?”
“大腿是認真的!”穆志飛強調。
女孩兒愣住了:“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穆志飛沒想到雪貂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神庭壓迫我們……”
“沒有啊!”女孩兒搖頭,道:“我們生活的挺好的,有喫有喝,靈氣充沛,修煉也可以說是從心所欲。”
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凡”呢?
葉楓嘆了口氣:“說不到一起去,算了。”
“我來勸勸。”穆志飛捋起袖子,對那女孩兒說道:“小丫頭,上下界都是人,你們是神的後代,我們是人的後代,大家雖然天資不同,但是你看,有鼻子有眼睛,有血也有肉。”
穆志飛揪了揪自己的皮肉,也戳了戳雪貂的臉蛋。
臉蛋上的確如同雪一樣,又冰涼,又柔軟。
雪貂卻似乎有些不以爲然。
“所以呢?”
“但是你們有喫有喝,我們卻時時遭受危險,上天一跺腳,我們可能連命也沒有了,修煉?別說修煉,就算是生存下去,也很成問題。”
穆志飛的話是事實。
他帶領天河水軍這麼就以來,領過無數新兵,他們當中不乏拋家棄口的,原因無他,只爲了一口飯喫。
很多人甚至在半路上就沒了命。
九界之中,一層一層的壓迫和剝削,讓整個世界彷彿成了喫人的鎖鏈,一環套着一環,環環相扣,讓人喘不過氣來。
即使到了這二重天,眼看直逼神庭的至高天上,穆志飛也沒見到哪裏好。
不錯,這裏的確享樂富饒,但是精神,卻極度貧瘠。
失去了改變現狀的勇氣,沒有了突破階級的信念,在此苟活的這些人,簡直如同行屍走肉!
穆志飛不自覺間,開始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讓眼前的這小女孩兒看呆了——她似乎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這間門客的居室。
她眼睛發亮,道:“原來外面這麼有意思!”
“有意思個頭!”穆志飛吐槽了一句,對葉楓解釋道:“大腿,你別跟這丫頭一般見識,她就是個棒槌。”
葉楓很是無奈,問:“你倆到底怎麼認識的,她爲什麼這麼信任你?”
這是葉楓大惑不解的。
穆志飛撓撓頭:“我也不清楚,不知不覺就……”
“氣味。”雪貂忽然插進話來。
“氣味兒?”葉楓一愣。
“他身上有一股指的信任的氣味兒。”雪貂一臉嚴肅認真,點點頭說道。
這番話更是讓葉楓摸不着頭腦了,他下意識問道:“你是說,你的嗅覺很靈敏麼?”
雪貂也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總之你信任我也好,不信任我也好,今天,我務必拿到那東西。”葉楓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他下定決心,必須找到戰神甲冑,否則,誓不罷休。
但顯然,雪貂並不理解。
“拿到什麼?”
“等等,大腿——”
穆志飛把葉楓推到一邊,眼看他要發火,小聲對他說:“不,不是這姑娘,我說的線索,並不是她。”
葉楓無語了:“那你讓我在這浪費時間?”
“但是人家說了,她認識的那位‘門客’,也就是原本星隕聖者的家僕中的一個,他知道一些內幕。”
葉楓點點頭,越過穆志飛對那女孩兒道:“那姑娘請你帶路吧!”
誰知道,雪貂冷冷看了葉楓一眼,冷哼一聲,雙手抱胸,竟然不搭理他了。
“這!”葉楓氣不打一處來。
穆志飛趕緊攔下他。
“我來,我來。”
穆志飛安撫了這小姑娘,好說歹說,那女孩兒的一隻眼才斜睨兩人:“你們要見他?”
葉楓還摸不着頭腦,穆志飛卻殷勤地點頭:“是,是。”
“倒是可以給你們帶路,不過你們也得答應我一件事。”小女孩兒插着腰,很是神氣地說道:“我幫了你們,你們就得幫我,這算是互幫互助,對麼?”
穆志飛點頭,極盡敷衍之能地安撫她。
“你們的事情辦完以後,就立刻馬上帶我離開這裏。”小女孩兒理直氣壯。
“是是是!”穆志飛點頭。
“等會!”葉楓卻不情願了,拽回穆志飛:“你幹什麼!怎麼能這樣隨意許人?更何況她沒爹沒孃麼?憑什麼跟我們走?”
“先答應她,反正到時候咱們偷偷離開,她也不知道,此地也不會久留,不是麼?”穆志飛倒是學精了。
葉楓很是無奈,但眼下似乎也沒什麼特別好的辦法,只好囑咐:“不要惹是生非。”
穆志飛滿心歡喜地答應下來。
見兩人磨磨蹭蹭磨磨唧唧,這邊雪貂倒是不樂意了:“要是不願意算了,我就回去睡午覺咯。”
“等等!我們答應!”穆志飛道。
雪貂笑了笑:“這纔對嘛,那走吧,跟我來。”
說完,雪貂便帶着兩人穿過長長的樓閣——這裏總共居然多達上萬間空屋,據說都是星隕拿來寬帶門客的設施,一路向上,路越發不好走。
雪貂臉上也冒了一層發白的細汗,一邊擦汗一邊抱怨:“你們居然要去見那個賈仁義!真奇怪!”
第二千五百零一章 青蹄老道的野心
青蹄足下青牛打了個悶響的響鼻,伸了個懶腰。
他來這二重天,不是來送死,更不是來找麻煩的,因此,喪事雖然大辦,但也有好好囑咐那些下人,讓他們不要把信息透露出去。
但是,畢竟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這也只是短時間內的權宜之計罷了。
這個道理,青蹄當然很明白,因此他並不打算在這個“享受人間”的府邸內多停留,儘管不情願。
不過,他還是打算在離開之前,儘量搜刮一下東西再離開——聖者的屋內,光是稀世珍寶,功法祕訣,甚至修煉用的極品靈器,就不計其數,這些東西固然能帶走,卻還有一些帶不走的。
那便是聖者統領的這個“小國家”,驚瀾天的舉世百姓數十億,即使只分到其中之一,也是巨大的規模。
對於聖者而言,“國家”這個描述其實還不夠準確。
青蹄很明白,對於這些百姓而言,聖者就是當之無愧的“神”,神,是不可忤逆的。
因此,這些愚蠢的百姓,自然也就是最大的“財富”。
只可惜,這些並沒有辦法帶走,甚至,他們將遭遇滅頂之災,這一點,青蹄比誰都清楚。
他是十二聖者當中混得最落魄的那個,所以對於聖者之間的勾心鬥角,也是看的最透的,他很清楚,那些個所謂的道貌岸然的聖者,都是極端的利己主義。
他們嘴上雖然供奉着“無上帝尊”,可是在天下大亂,九界一個跟着一個毀滅,遭遇萬劫永夜之際,這一個個的原形畢露,只不過時間問題。
因此,星隕戰死的消息一旦傳出去,這幫人是不可能不動作的,他們的嗅覺可靈敏,更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吞掉星隕,誰就有可能做下一個。
當然,他們死也想不到,這個“機會”已經被青蹄捷足先登了。
因此,青蹄才大開盛宴,在這小國範圍之內,宴請各方豪門貴客,目的就是用自己的實力和身份鎮住他們,並且儘可能地搜刮好處。
進展也比他想的還要順利。
基本上,他一開盛宴,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資源朝他湧來,這些豪門貴客無一例外,不對他阿諛奉承,尤其是在見識到青蹄如今凌駕於一般聖者的強大實力後,更是深信不疑。
但這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青蹄也遇到了麻煩,當然,這是他預計當中一定會發生的情況——在他宴請四方之時,正值午時,陽光突然黯淡下來。
也就是,變天了。
在神庭這個天上人間一般的地方生存,最怕的,就是“變天”,宴會之上,衆人籌光交錯好不快活,卻不想,天色忽然黯淡下來,雷霆隱隱做怒,整個天空披着一層霧霾似的巨大陰影。
整個空氣好像灌了足量的鉛水,轉眼之間就壓得人喘不過氣,衆人心裏倒是也明白,能夠製造出如此強大氣場的,除了聖者,沒別人的。
青蹄老道當然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也做好了相應的準備——事實上他本打算自己獨自開溜,把葉楓他們作爲開胃小菜留給這幫嗜血成性的聖者。
但……
他畢竟沒有這麼做。
倒不是出於什麼幼稚的道義,原因麼,其實很簡單,也很單純。
那就是爲了引蛇出洞。
現如今的青蹄,實力已經不再是十二聖者當中最沒有存在感的那個。
即使他沒有領地,沒有受到無上帝尊的獨家青睞,甚至屢次遭到排擠和公然的挑釁,但沒有實力的時候,除了忍,他屁都不敢放一個。
直到如今——直到如今!
青蹄抬起頭,他揚揚手,純白色的袍子頓時染成了騷氣的粉色,上頭映着櫻花一般的巨大花瓣。
兩顆渾濁的眼珠綻放出千條血絲,緊緊盯着那撕裂怒吼的天空,總算知道,要來了!
來吧!來吧!
青蹄老道雙手一展,彷彿應和這天地變色,他原本逃脫的計劃早已經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貪婪”。
已經吸收了三個神念結晶的他,如今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強聖者”!不管你是什麼人,都要把你斬殺!
青蹄桀桀笑着,這時候,不僅天地之間變成了灰暗的顏色,就連他的雙手也綻放出渾濁的血氣,凝聚在手心當中。
血液在狂笑,等待着獵物送上門來。
颶風,暴雨,驚人的肅殺之氣,聳動天地的震動,一道銀色的光影從天而降。
“來了!”青蹄咧嘴一笑,他深吸一口氣,精神十二萬分的緊張起來,畢竟,這可是聖者。
迫不及待想要驗證自己的實力,卻不想,這股肅殺之氣並沒有持續太久,只見到那身影駕雲而來,停在了青蹄面前。
此人——青蹄斜眼看去,竟然有些眼熟——他是,赤帝?
赤帝,是十二聖者當中資歷最老,甚至比無上帝尊還要年長的老朽了,他的鬍子垂在地上,身子卻只有青蹄一般的高矮,一條長鬚駁雜色彩,白紅相間。
因爲這具有特色的鬍子,所以他被人稱爲“赤帝聖者”,但是本名麼,按他的話說,早已經忘了。
但是……此人雖然資歷很老,在十二聖者當中,絕不是實力強勁的那一個——硬要說的話,該算是個“智者”。
他來……做什麼?
青蹄的臉色沉了下來,風聲稍止,赤帝金色的長袍在空中止住了狂舞的姿態,整個人緩緩落在青蹄面前,面帶一絲高傲的笑。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青蹄不冷不熱地問着,手裏還是握着浮塵,全然警備着。
赤帝當然認得青蹄,事實上,他是十二聖者中少數跟這傢伙同病相憐的存在,只不過,因爲資歷老邁,所以混的要比青蹄好一些。
但也有限。
他的臉上掛着一抹陰冷的笑容,道:“別來無恙,老弟。”
青蹄哼了一聲:“莫非貧道跟你們很熟麼?”
“話不能這麼說,老弟,老朽這次來,不是爲難你,是特意來道喜的。”赤帝笑道。
“道喜?”青蹄的眉頭一挑,知道這老頭兒話裏有話,也不把話挑開,直問:“我可不明白了,我有什麼可喜的?”
老頭兒訕笑半晌,道:“這還用得着裝麼?老弟,你斬殺了星隕聖者,這,還能瞞得住老朽?”
老狐狸!青蹄早知道瞞不過此人,只是不知道這老不死的居然這麼大的膽子——他捏緊了拳頭,已經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若是真的死鬥,這老頭兒可佔不到分好便宜。
青蹄已經做好了數十種斬殺赤帝的法子,沒成想,這赤帝雖然挖苦自己,卻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別誤會,老弟,老朽此番來,真是道喜。”赤帝說着,從袖子裏摸出一份恭賀的書信來。
青蹄接過來瞥了一眼,扔到地上。
“這能說明什麼?”
“老弟還不清楚吧,現在神庭已經徹底陷入混戰攻伐的境地,二重天還好,一重天早已經是一片戰火。”
“打起來了?”青蹄一愣。
他素聞神庭各大勢力之間的氣氛極爲焦灼,但是沒想到,居然真的會開戰。
“一觸即發,誰也不想落後他人半步,自然緊張到崩潰,這不奇怪。但是老弟,這可是個絕佳的機會!”
青蹄當然明白。
神庭大亂,他們這些屈居底層的聖者自然是摸到了最好的機會,只要斬殺了其他聖者,他們就是實際的獨裁。
但是……
“無上帝尊沒有反應麼?”青蹄最不放心的,便是帝尊。
事實上,對於所有聖者而言,唯一懼怕的事物,便是“無上帝”這個名字。
只要他一日存在,便沒有一個聖者敢於輕舉妄動,這也是爲什麼青蹄驚訝於神庭已經打開了的原因。
但是,赤帝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你笑什麼?”這笑容自然逃不過青蹄的眼睛。
似乎被戳破,赤帝哈哈大笑起來,再不掩飾:“這件事本來並沒有多少人知曉,但是你知道的,現在這個時間點很特殊,整個天界都人心惶惶,永夜之潮又滾滾襲來,這個矛盾被激化了。”
“有人——”赤帝的眼睛露出一絲狡猾和嘲弄,低笑着說道:“我是說有人,但誰也不知道那是誰——總之,注意到,無上帝,他不在了!”
“什麼!”青蹄的眼光閃爍,愣住。
“萬年以前,咱們統治這九界以來,無上帝尊出現的次數,便越來越少。近百年來,他更是屏退所有下人,獨自坐臥宮中,沒有半點聲息——以前沒人敢猜測,但是現在,有人說,無上帝已經‘坐化’了!”
青蹄愣住了。
這……可是重磅消息!!
“這事兒還有誰知?”青蹄問。
赤帝露出一抹陰笑:“誰不知道?你以爲,他們爲什麼敢開戰,開戰後,更印證這消息的真實性——直到現在,無上帝尊也沒有出現,更沒有現出法身扼制這一切,這不是更加充分的證據麼?”
青蹄心裏卻打起鼓來。
如果這老頭兒說的不錯,那麼無上帝很可能——真的出了什麼事,若真是如此,那聖者之間的矛盾將再也按捺不住,屆時,勢必會發生了一場世紀大戰。
但是……
這個消息真的可靠麼?青蹄沉吟半晌,若是真的如此,他現在就可以殺了葉楓,以他的血祭天,招引更多的聖者與他結盟,拿下幾個世界的統治權,不難。
但是若是假的……
思來想去,青蹄覺得最穩妥的方式,還是保住葉楓等人,若是無上帝尊沒有死,自己還有一些藉口。
赤帝卻笑吟吟的,道:“怎麼樣,老弟,有什麼想法?”
青蹄轉了個身,回到府邸大堂的座椅上,按住把手,這象徵着第一聖者的權柄座椅已在他腳下,現如今,只需要……
“好!咱們這就拿下它!”青蹄老道沉聲說道。
第二千五百零二章 戰神的後裔
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半山腰上,這裏已經沒有任何建築物,又限定了禁飛區,因此只好憑藉身手攀援而上。
葉楓自不在話下,但是穆志飛卻顯得十分喫力。
讓葉楓最爲意外的,當然是雪貂這丫頭,她的身子真的如同在雪地上踏雪無痕的貂一般,幾乎是扭身就竄上了山峯,比葉楓還快!
她甚至留有餘地,一邊嘲諷,一邊催促。
“你們快點兒!太陽都下山了!”
雪貂扯着嗓子高喊。
穆志飛氣喘吁吁上來,一邊大罵這不是人呆的地方,一邊感慨自己身手是不是退步了。
雪貂纔不管這麼多,蹦蹦跳跳引路去了,她似乎對外面的世界很是嚮往。
只是,爲什麼不自己出去呢?
她是星隕的“家臣”,照理說,地位不低,實力雖然不強,但是要出去散心,應該不是難事。
帶着疑問,兩人終於來到頂峯——這門客,居然選了整個府邸當中最高的一座山峯之頂作爲他的房間。
這……葉楓也不知道此人什麼來頭,不好評價,但是星隕也算是脾氣不錯了,居然能夠忍受這樣的“門客”。
山峯的頂端,有一塊頎長的尖石,如鐵似鋼,十分堅硬,直戳十幾丈外,就像是一根長矛刺破天際。
在這“矛”的頂端,居然聳立着一間“屋子”。
吱呀呀的聲音不斷傳來,雪貂的身手再好,也小心翼翼停留在下,不敢上去了,對二人道:
“這便是他家了。”
“賈仁義?”葉楓仍覺得這名字匪夷所思,誰會給自己起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
小女孩兒雪貂使勁點頭,順道來了句:“上去就免了,等他下來吧。”
“等?”
“不然,你想試一試?這裏可是禁飛區,上去已經不容易,那間屋子,是一個平衡木,結上了六爻駁陣的陰平陽升,才勉強支撐,是個修煉吸收天地之力的絕佳場所,你們貿然上去,賈仁義生氣倒是不用提,但是恐怕會很危險。”
葉楓越發好奇,究竟是什麼神奇的奇葩會住在那上面。
“要等多久?”穆志飛問。
雪貂絞盡腦汁,卻沒給出明確的答覆:“短一時半刻他就下來了,長的話,興許要一年半載哩。”
穆志飛按了按太陽穴:“這尼瑪還是個家裏蹲?”
“什麼?”雪貂一愣。
“算了,還是我上去吧。”葉楓道。
“你真要上去,那屋子裏可是很兇險的!”雪貂臉色變了,倒是很誠心地關切葉楓,只不過,也不知道她這麼不安,究竟是擔心葉楓,還是擔心沒人領她出去了。
“只好試一試,我們實在沒時間了。”葉楓並沒有猶豫。
他本身就已經喪失了靈氣,在這禁飛區,自己幾乎與常人無異。
但是……有一樣東西,或許不受限制。
“神念之力……”穆志飛咀嚼着這幾字,望着葉楓一個縱身高高而起,在那“長矛”上如履平地。
他的神念之力像是一隻巨大的手臂,託舉起葉楓。
“走!”葉楓衝了上去。
那間屋子歪歪斜斜地一扭,整個建築物內發出巨大的聒噪響聲,與此同時,從中發出聲音。
一道沉悶的男聲從中激射而出,整個屋子像是跳了一跳,憤怒的埋怨聲跟着傳來:
“是誰來煩老子!”
葉楓喫了一驚。
因爲,這聲音並沒有什麼力量,但是卻有一種奇妙的魔力,讓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停住了動作,半空當中,葉楓調整了身形,勉強落在屋檐上。
他吐出一口氣,冰冷的視線掃過眼前的人——一個醉漢,他滿身酒氣,大腹便便,手臂上爬滿一圈黑乎乎的手毛,臉色陰沉,兩腮潮紅。
他撓撓頭,半坐起身,胸口也是一團黑毛,看上去十分壯碩,像是一隻棕熊。
一見到葉楓歪歪扭扭的身姿,他眼睛一斜:“醜陋,太醜陋了。”
“哈?”
話音未落,此人做出了驚人的舉動,他虛空踏出幾步,在空中立起,整個人就好像是一尊巨大的雕像,衝破雲層。
“可是……”穆志飛抬起頭,看着這怪人的舉動,嘴裏喃喃道:“這裏可是禁飛區啊!”
“是啊,他不是飛啊。”雪貂輕描淡寫地說道。
“什麼?”
“這是縱身術,是一種古老的功法。”雪貂笑了笑,說完,她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筆直衝上了那長矛一般的山峯,速度奇快無比。
“臥槽!”穆志飛驚歎不已。
葉楓此時懸在半空中,屋子吱呀呀扭動着,眼看就要從中墜落,他此時的處境也十分危險,這裏萬丈高空,四周無所依憑,如果強行突破禁飛區的結界禁錮,勢必會受重傷。
“哼,愚蠢的人類。”
突然,從葉楓的背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接着,他的背上,身上連中數掌,身體騰空而起,在空中停頓了片刻,便急速墜落下去。
葉楓咬緊牙關,沒想到一上來就給自己這樣一個“下馬威”。
“坐!”
誰知道,這聲音一波三折,突然之間變得豪氣干雲,一聲喝斷,只聽見整座山峯都在搖晃不止。
葉楓趕緊穩住身形,忽然覺得背後的空氣一滯,身子變得十分輕盈,同一時間,那壯漢低笑兩聲,裹挾着葉楓來到地面上。
“雪貂,有客人來,你怎麼不通知我!”放下葉楓,這壯漢的聲音銅鐘一般聒噪,言下之意,竟然是責怪那小姑娘。
丫頭片子連連捂嘴偷笑,道:“不然哪有這麼精彩的戲碼呢!”
放下葉楓,這壯漢拱拱手,道:“在下賈仁義。”
“你當真叫賈仁義啊!!”一旁穆志飛踉蹌趕來,驚呼不斷。
葉楓也料想這是個外號,卻沒想到此人坦坦蕩蕩,居然自稱“賈仁義”。
這還不算完,見兩人的面色露出不可思議的樣子,這“賈仁義”似乎還覺得不夠過癮,又道:
“不錯不錯,正是‘假仁假義’的賈仁義,就是在下了。”
葉楓見他的確有一股放蕩不羈的俠氣,雖說不知道爲什麼他要屈居聖者之下做一個小小的門客,但是心裏已經激盪起一股莫名的熱血。
“好!”葉楓點點頭:“好名字,好血性。”
這人卻哈哈一笑,道:“不懂得輕身之法,還敢在禁飛區來這裏找我,閣下也不是一般人。”
“那是當然!”一旁的穆志飛忍不住激動起來:“我大腿可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葩。”
“你這是誇我呢!?”葉楓翻了翻白眼。
“可不是!”穆志飛撓撓頭。
“還是別誇了……”葉楓無奈地搖搖頭。
“還沒問兩位姓名……”賈仁義掃了一眼葉楓和穆志飛,忽然問道。
雪貂插話道:“這個是穆志飛,那個,叫葉楓。賈仁義,你太不走心了,難道不知道,星隕大人已死麼?這幾人,就是扶靈送棺來的!”
雪貂把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好似簡直不在乎一樣,哪裏像是自家“大人”死了?
賈仁義的臉上頓時變了顏色,看向葉楓:“這丫頭說的是真的麼?”
葉楓沉吟片刻,心想這人是星隕的下人,照理說他們應該是同氣連枝的,可……
不知怎麼,葉楓從這賈仁義的眼裏看到一抹不一樣的輝光。
“我親眼得見星隕死了。”葉楓道:“不瞞各位,設計殺他的,正是我葉楓。”
“葉楓,葉楓。”賈仁義咀嚼着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他舉起手,撩起身後一個酒葫蘆來,握在手裏嘎吱嘎吱響。
“你們殺了聖者?”他溫吞吞地問。
葉楓不卑不亢:“正是。”
賈仁義卻咧嘴一笑:“不,你們殺不了他。”
“老兄,你別扯犢子了,我大腿親眼見的,還能有假。”
賈仁義卻搖搖頭:“聖者之所以超凡入聖,與我們一般人不同,便是因爲無上帝尊在他們的身體裏植入了一枚‘神念結晶’,這枚結晶由神念之力促成,一般人無法破壞這東西。”
“我大腿是一般人麼?”穆志飛不服氣了。
“說來慚愧!”葉楓卻按住穆志飛:“如果是我一人出手,的確,即便我能夠戰勝聖者,卻始終無法殺了他們。”
“況且,以你的身手本領,在下實在不覺得你能與聖者較量。”賈仁義說話直率,絲毫不顧及葉楓的顏面。
葉楓苦笑:“賈兄一針見血,的確,我不是聖者的對手。”
賈仁義微微皺起眉頭,眯起眼睛,身手抓住了葉楓的手臂。
“你幹什麼!”穆志飛頓時變了臉色,他正要出手,葉楓搖搖頭。
“你不怕我殺了你麼?”賈仁義直直看向葉楓。
葉楓不爲所動,道:“如果你要動手,看到我們的第一眼,你早應該出手了,而不是等到現在。”
“難道你不知道,在下是星隕的門客,按規矩,主子若是被你殺了,門客也應當找你尋仇。”
“按規矩,是這樣。”葉楓緊緊盯着眼前的這位門客壯士,他的性命似乎就拿捏在此人手裏,卻連眼睛也一眨不眨。
“但是,你不會殺我。”葉楓道。
賈仁義愣了愣,笑道:“你哪來的自信。”
“我從你的眼裏看到了仇恨——包括這位小姑娘,你們絕非是防我們才如此警惕,正相反,你們防的,恐怕另有他人。內情,我還不清楚,但是我能明白你此刻的感受。”
“哦?”賈仁義臉上那嗜血囂張的氣焰冷卻了下來,他遲疑半刻,鬆開了葉楓,盤腿坐下,道:“雪貂,取我酒來——葉楓,咱倆好好說說。”
“好!”葉楓也就地坐下,兩人把酒言歡,推杯換盞。
“……你們要找戰神甲冑?”賈仁義的臉上染上一側異樣的光彩,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濃厚的酒氣。“這你算是問對人了。”
賈仁義笑道:“老子便是戰神的後裔。”
第二千五百零三章 甲冑下落
戰神的後裔?
葉楓一愣,他不知道眼前這壯漢話裏玩笑的成分有多少,但是卻莫名覺得頗爲可信。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
“你大抵不願意信我。”賈仁義掃了一眼,從穆志飛的眼裏看到了滿滿的不信任,但是他似乎並不在意。
“不過說來慚愧,戰神一脈的隕落,已經持續了萬年,到在下這一代,如你所見,只留下一些古老的功法,而沒有什麼戰鬥能力了。”
功法?
葉楓立刻想起剛纔這漢子騰空而起的縱身之術。那詭妙的身法,以及從容不迫的神色,再加上對掌中力量的運用,若說是某種奇妙的功法,那也的確頗有道理。
“那麼這戰神甲冑……”
“很遺憾,我們手上並沒有甲冑。”賈仁義道。
葉楓並不意外,他點點頭:“看來,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找到。”
“雖然沒有,但是,我們卻能找到線索。”賈仁義看了葉楓一眼,似乎從他的眼裏看出了一絲焦慮,又說道:“作爲戰神後裔,我們能夠感應到它的存在。”
“那還等什麼,立刻動身吧!”穆志飛急着要走,卻發現葉楓和賈仁義都不急着動身。
“怎麼?”穆志飛有些詫異。
“賈兄應該還有話要說,對麼?”葉楓緊盯着賈仁義。
“不錯,在此之前,葉楓上仙,我們還應該去一個地方,我需要你向我證明你的決心。”
“什麼的決心?”葉楓問。
“必死的決心。”賈仁義道。
……
“這……就是你說的必死的決心?”灰頭土臉的穆志飛問。
他們此時在星隕的莊園內,一條廣袤的大街之上,這裏人來人往,似是這小國內的一條繁華街區。
“少廢話,過來!”賈仁義瞪了穆志飛一眼,一張大手直接抓住他的腦袋,拎着他扔回“客棧”。
說是客棧,其實只有一個涼棚,三張矮桌,桌面上寸厚的灰塵,簡直不是人來的地方。
當被差遣到這裏“幫手”的時候,穆志飛是難以置信的,他甚至以爲這是某種新的羞辱方式,要不是賈仁義自己也來了,他真以爲自己被坑了。
但是……現在似乎也差不多。
穆志飛肩上披着毛巾,賈仁義把跑堂兒的活兒硬塞給了他,自己鑽進了廚房料理,讓葉楓一個人蹲在賬房不要出來。
雪貂則一個人不知所蹤,也沒人搭理她。
這究竟是要幹什麼啊……
“留神,來了,伺候好。”穆志飛正在這胡思亂想,心裏嘟囔那所謂“必死的決心”的時候,身後,賈仁義魁梧的身軀撞向他,順手往他手中塞了一道熱氣騰騰的燒菜。
“端上去!”賈仁義道。
穆志飛被狠狠拍了一巴掌,踉踉蹌蹌上前去。
騰!
他見到一個人高馬大的大塊頭,手裏拽着一個乾瘦如柴的乾屍模樣的東西,砰地扔到角落,鄙夷地在這客棧當中掃了一眼,罵罵咧咧道:“人呢,特麼的死光了麼?”
儘管一萬個不情願,但礙於賈仁義的因爲,穆志飛只好硬着頭皮,擠出一絲尷尬的笑臉迎了上去。
“客官,本店奉送的一道菜餚。”
砰地一下,穆志飛直接連盤子帶餐給他扔在了桌上,別提擦桌子,扭身就要走。
嘩啦!!
那壯漢將喫食連同盤子一同摔了下去,打了個稀里嘩啦,一雙雷霆般的電眼直射而來,瞪得穆志飛脊背發涼。
“好大的膽子,老子說了要喫東西麼?”
穆志飛聳聳肩:“沒有,這是送的,不要錢。”
“要錢?你還想要錢?”壯漢立刻起身:“這狗屎一樣的地方,你以爲老子稀罕來麼?若不是官務纏身,要老子在這鳥不拉屎之地會面,哼!”
穆志飛碰了一鼻子灰,知道再辯駁也是自討沒趣,索性賠了兩句不是,這就要走人。
“慢着!叫你走了麼?”
砰,這漢子抬起腳摞在桌上,從懷裏摸出一個油膩膩的玉珏子,拍在桌上。
“聽爺的吩咐,有賞錢,知道麼?”他不屑地斜睨了穆志飛一眼。
穆志飛的眼光便死死釘在那玉珏上。
他心裏清楚,這絕對不是什麼凡品,更非俗物。
雖然被一股令人作嘔的噁心油膩附着其上,但是還是不難看出,隱藏在污垢之下的一片光彩。
“得嘞。”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那壯漢似乎這才滿意,道:“最近事態亂的很,這裏的事你莫要亂講,老子隨時盯着,去,取一盆無根之水來。”
穆志飛依言去找水,來到後廚,心裏還在罵,上哪去找什麼無根水?就在這時,賈仁義出現了。
穆志飛還想再罵兩句,賈仁義立馬捂住他的嘴,順手遞給他一個明晃晃的銀盆,盆裏晃盪的,可不是無根之水麼?
“哪來的!不……不是,你怎麼知道我要這個?”穆志飛壓低了嗓子使勁問。
然而賈仁義直搖頭,居然連話也不肯說,只是指了指外頭,又按了按穆志飛的肩膀,他的手勁不是一般的大,穆志飛疼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無法,只好照做。
那壯漢似乎也沒料到,這麼快穆志飛就回來了,但臉上不免多了一絲欣喜。
“很好,幹事勤快,改日我美言幾句,你這破地方也能煥然一新,不過麼,嘿嘿,天下很快不太平,老子奉勸你一句,趕緊收攤子走吧。”
他不冷不熱地數落兩句,自顧自地端起銀盆,將手中的玉珏小心翼翼捧起,撲地落入水中。
玉珏一入水裏,就徹底化開,與水體徹底融爲一體了,穆志飛揉揉眼睛,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倒是那油膩膩的一圈浮垢升了上來,飄在盆裏晃悠。
接着,水體開始散出一道微光。
看到這兒,那壯漢突然發起脾氣,不知道罵了句什麼,便惡狠狠瞪向穆志飛,朝他甩甩手:
“去,去!”
無奈,穆志飛只好勾着背離開。
他躲在後廚邊,好奇地看向前廳——整個大廳一個人也沒有,那壯漢也佝僂着腰,卻用兩隻碩大的手掌護住銀盆,簡直像是護食的母貓一般。
也不知道他在防誰。
雖然看的不大真切,但是穆志飛百分百確信,他見到那盆子裏一道冷光照出,映在那男人的臉上,接着整個人的氣質似乎都發生了改變。
到底出了什麼事?
穆志飛下意識從後廚出來,手裏捧着髒抹布左右裝作打掃的樣子,那壯漢卻也沒再搭理自己,反倒是那盆水……
那盆水……
水呢?
穆志飛發現,一整盆無根水轉眼消失了,別說水體,連水漬也無影無蹤,那光滑碧玉的玉珏就這麼靜靜躺在盆中。
而那壯漢——
那壯漢?
穆志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壯漢的身子好像脫了水——不,簡直就像是連皮帶骨換了一個人,膀大腰圓的寬闊體盤這時候早消失無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鼻樑的高個女人,頭上頂着一頂輕紗。
她看了穆志飛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說道:
“剛纔的,你都見了?”
“什麼……?”穆志飛覺得喉嚨有些沙啞,不自覺地回答了一句,心道不妙。
那女人嚶嚀一笑,婀娜的身段站直了起身,晃晃悠悠來到穆志飛身前,手掌如水波一般輕柔,覆上穆志飛的面額。
“莫慌,莫慌。你一定好奇,這玉珏是什麼,對吧?”
穆志飛搖搖頭。
“現在裝傻,已經晚了——”女人似乎要做什麼,順手撿起玉珏,一道冷光撲面而來,穆志飛直覺得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
“客官!您點的陽春麪!”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賈仁義才姍姍來遲,手裏捧着一碗不成比例的碩大面湯,轟地砸過來。
女人喫了一驚,慌忙抓起玉珏,默唸了一句什麼咒語,玉珏的光耀一瞬間鋪開。
“小子,看仔細了,這便是十二聖者手底下的龍虎將,他們的龍虎珏能力多變。”
話音剛落,那女人叫道:“好啊!你們這夥賊人,原來早有圖謀。”
“拿下她!”賈仁義一揮大手。
穆志飛捋起袖子:“用不着你說!”
他厭惡地瞪了眼前賈仁義兩眼,順手朝女人攻去,解開僞裝,他的身手敏捷,手中九齒釘耙應聲而出。
看到九齒釘耙,女人先是一愣,接着整個人精神了起來。
“好啊,原來是下界的叛黨,居然趕來二重天造次,今天老孃就要替天行道!”
“少廢話,受死!”
穆志飛挺着釘耙攻去,眼看就要把這女人一張好看的臉孔築成個稀巴爛,但那女人輕輕一笑,手捧玉珏,在上一吹,一股冷氣飄來,穆志飛整個人就頹了下去。
“臥槽……?”
這個時候,身體酥軟無力的檔口,穆志飛的餘光視線當中,一道白影穿出。
“好樣的,封住她!”賈仁義振臂高呼,他的聲音刻意地聒噪起來,這是……“戰吼”?
女人的身手敏捷,境界居然不差,至少比穆志飛要高一個階層,從實力上來說,龍虎將的實力竟然已經接近“入聖”的級別。
不過……
即使如此,戰神的餘威還是讓她滯了半刻,而就是這半刻,那道白影立刻控制住了她。
凌厲的雪花如同暗器飛出,在空中激射,像是張開尾羽的孔雀,翎羽爆發出強大的攻勢,女人也喫了一驚。
穆志飛看去,也嚇了一跳,這不是雪貂姑娘麼?
“這是……戰神天戮?”
她不再遲疑,雙手捧住玉珏:“遮天蔽日!”
口中的訣咒一念而出,青煙之下,她的身形扭動,惡狠狠地說道:“你們會後悔的——”
這聲音消失,雪貂手裏的雪片鋒利刺骨,噗呲連着好幾聲,似乎深入肉骨。
但是……
煙塵散去,女人的身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不久前那個耀武揚威的壯漢,只不過,他顱骨上裂開一個三角形的孔洞,早不成活了。
第二千五百零四章 不可接觸者
穆志飛自然不清楚,賈仁義這葫蘆裏賣的是個什麼藥,但是動動腦子還是能明白,他大概是有自己的計劃。
至於計劃是什麼,穆志飛懶得問,賈仁義也懶得講。
直到這具屍體的出現。
“這是你剛纔招待的客人。”賈仁義舔了舔嘴脣,舌頭捲去一滴汗,指着角落裏那乾癟癟的屍身。
穆志飛翻了翻白眼,心裏早罵開了,可不是老子招待的,但那又如何?
賈仁義壓低了嗓子嘿嘿笑了兩聲,推搡着按着穆志飛的肩膀:“也沒什麼,就是既然這是你的客人,那理應你來收拾收拾,看看他到底怎麼死的。”
穆志飛伸了個懶腰,正巧,賬房裏的葉楓來了,他趕緊抱住了大腿。
葉楓跟着來到客棧大堂的角落,三人打量這屍首。
“看起來已經死了很久。”
葉楓盯着那凝固的傷口,已經發了黃的腐肉,基本能判斷至少是死了三日以上。
穆志飛點點頭。
但三人都不是專業的仵作,能看出來的信息不多,唯一值得探究的問題也很明確。
“這究竟是什麼術法?我的確見他活着,至少剛纔是活着的。”穆志飛舔了舔嘴脣,感覺心裏發虛,冷汗直下。
“讓她來瞧瞧。”賈仁義支開兩人,鄙夷地瞥了一旁穆志飛一眼:“真是廢物。”
穆志飛氣極:“你能看出什麼來?”
賈仁義用粗大的胳膊推開穆志飛,從他身後撈過小姑娘雪貂——丫頭的鼻子像是會跳舞一樣,皺起眉頭在屍首四周輕嗅。
“唔姆唔姆——”轉來轉去,姑娘一言不發。
穆志飛推了推她:“要是不行那就算了!趕緊把這屍體處理了,可真夠晦氣的。”
穆志飛捋起袖子,正準備料理了這壯漢,雪貂卻張開手臂,一腳插進來攔下了他,甚至衝着穆志飛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你笑什麼?”穆志飛覺得不寒而慄。
“雪貂姑娘是不是看出來什麼?”葉楓問。
雪貂搖搖頭:“看,沒有看出來,不過我聞到一些東西。”
雪貂說道:“這人應該不是聖者的人,從他身上的氣味來看,似乎是臨街的酒鬼,經常和那些搞事情的閒散人員廝混的。”
這姑娘……穆志飛看得雪貂神奇的操作,簡直目瞪口呆。她雖然從沒離開這個小世界,但是對於聖者國度內的一些事情,卻十分了解。
雪貂雙手雙腳,四肢都匍匐在地面之上,小小的鼻頭像是一張臉上的一顆小蔥花兒一般,不停抖着,發出野獸一般齜牙咧嘴的叫聲。
“死因……似乎是酗酒鬥毆!”
雪貂看上去十分確信。
“這丫頭……”穆志飛簡直無話可說,但是從他身上致命傷來看,的確像是死於某種錐形物。
“沒想到這二重天也如此不太平。”穆志飛無意中的一句感慨,讓賈仁義的臉色變了。
“你以爲二重天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賈仁義突然問道。
穆志飛一愣。
“從來這裏就是強者爲尊之所,個人實力幾乎代表一切,只要能夠拿到實力的敲門磚,一切就都是你的——而像這些資質平庸之輩,他們終其一世,也都是他人的棋子!”賈仁義不知道爲什麼,情緒有些亢奮。
穆志飛聳聳肩。
他其實蠻能理解眼前這傢伙的,雖然嘴上說着風涼話,不過,在神庭統治之下,似乎任何土壤之上都充滿了鮮血與毒害。
就在這時候,葉楓卻忽然說道:“看起來,終其一世淪爲棋子這話,還不準確。”
“什麼?”賈仁義臉色一變。
葉楓指了指屍首之上兩道煤灰色的圖案,伸出手指,在其上一按,一道黯淡的光影覆蓋了他的指頭,接着,身體四周的表皮都龜裂開來,從內部伸出數十道長短不一的觸手。
就算是賈仁義,也被這一景象嚇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這是什麼?大腿?”
葉楓冷靜下來,拔出腰間的長劍,卻聽那屍首嘶吼一聲,魁梧的身軀拔地而起,猛地朝衆人撲來。
一來事發突然,二來誰也沒成想這屍體還能繼續活動,差點着了道,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葉楓冷靜從容,快劍出手,凜冽的劍氣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猶如一道道生冷的勁風撲出,簌簌兩聲,將此人的手筋腳筋挑斷,試圖奪取他的行動能力。
然而這傢伙比葉楓想想的還要頑強,雖然手腳粗筋應聲斬斷,血流不止,但是肢體卻好似一隻碩大的肥蟲,通地一聲砸在地上,從斷口處鑽出數個細小的觸手。
觸手相互之間粘膩地擰巴在一起,像是結成了一股粗繩,轉眼之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手腳,匍匐在地,整個人甚至翻了過來,巨口一張,身上的七竅之中,也同樣鑽出這些瘮人的觸手。
“快走快走!”賈仁義高呼。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賈仁義的身手敏捷,雪貂也勉強躲過一劫,但是穆志飛這小子卻整個傻眼了,撲地一下跌到在地。
與此同時,粗大的觸手黏糊糊地飛速射出,一瞬間捲住了穆志飛的手腳,不等他掙扎,便將其迅速吞下。
留下了傻眼的衆人。
“怎麼辦?”雪貂愣住。
賈仁義咂咂嘴,看了一眼葉楓,攔腰抱起一旁的雪貂,腳步在空中虛踏幾步,將整個客棧撞了個對穿,闖入人羣當中。
此時正是正午過後,街上人羣衆多,突然之間見這麼一個漢子夾着少女飛奔而出,已經算是奇觀,而從那簡陋的小客棧裏,又時不時發出令人恐懼的低吼聲,便更讓人在意。
一時間,引來了不少人。
“老弟,這裏就交給你了!”賈仁義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身後的葉楓和生死未卜的穆志飛。
葉楓皺起眉頭,他倒是想找賈仁義算賬,而眼前的這個“怪物”卻不會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
肉眼可見,他的傷口冒起肉色的泡沫,不斷地從裏面生長出嶄新的觸手,並且,身體也幾乎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
見到他這令人作嘔的樣子,葉楓只想到兩個字:容器。
此人,究竟是被當成了什麼?
葉楓存心想要弄明白這件事,所以沒有立刻斬殺此人,卻不想,騷亂似乎眼看就要收不住了。
而且,穆志飛還危在旦夕。
該怎麼辦呢?
就在葉楓冷靜思考的時候,從那堆古怪的肉塊當中,發出了一絲類似於呻吟的聲音。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堆爛肉在蠕動,但是還是能夠從中勉強分辨出幾個詞彙。
“令……兒……”
什麼?
葉楓驚愕地睜大了眼——幾乎瞧不出形狀的這攤爛肉,似乎在叫“名字”?
就在他奮力思考。
這究竟代表什麼的瞬間,這團蠕動的肉塊飛撲而出,居然朝着人羣密集的大街上衝去。
糟了!
葉楓扭身追了上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讓這怪物轉移了注意力。
是什麼呢?
葉楓盡全力,也只能勉強追上,眼前這樣一攤蠕動的肉塊居然能爆發出這樣驚人的速度和力量,實在讓他十分驚訝。
大街上,雖然他們都是“神靈一族”,但實力並不強,甚至有一些疏於修煉的修者,只不過在體內儲存了大量的靈氣,無法施展出來。
遇到這種情況,數十條蠕動的觸手撐起它——這肉塊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張牙舞爪。
人羣嘩的散開,他們已經自顧不暇。
而被這肉塊盯上的,竟是一個少年。
這少年穿了一身煤灰色的長袍,衆人散開之後,似乎放下了心來。
“什麼啊,是‘不可接觸者’。”一個人厭惡地鑽進人羣組成的壁壘之後,扭頭朝那少年狠狠啐了一口。
不可接觸者?
聽到這聲音,葉楓持劍停下身。
接着,四周的人羣似乎也反應過來,短暫的平靜之後,他們居然一個個站定了身子,看向那可悲的一攤爛肉,鼓起掌來。
這羣人……是怎樣?
葉楓愣住了,此時這羣人爆發出的恐怖行徑,比起剛纔那怪物的突然襲擊,帶給他的衝擊顯然要大得多。
“這怪物是替天行道麼?”
“不錯,不錯!”
“他盯着那‘不可接觸者’,實在是爲民除害了!”
這是——什麼意思?
葉楓遲疑的片刻,那嘶吼的爛肉似乎發了怒,爆發出巨大的吼叫聲。
葉楓只覺得晚了一步,這怪物居然打算真的吞了少年。
“你給我停手!!”
就在這一剎那,人羣陡然分開一條道。
自覺地分開一條路,從中鑽出一個身穿煤灰色長袍的女人,她的臉上血淋淋的,渾身上下都冒着一股奇怪的氣息,她所出現之處,四周的人都紛紛讓開一條道,並用着極度鄙夷的眼光看向她。
這女人的臉上也滿是恐懼,撲向少年。
轟!!!
一道猛烈的爆炸聲,觸手猛地展開,從中露出一道閃着銀色光斑的金屬,開膛破肚地劃開了女人的肚子,連帶着她的腸子和內臟,一起將她釘在地面上。
女人掙扎着,恐懼着,伸手抓住那木訥的少年,扭頭,一雙杏紅的瞳孔緊緊盯着眼前這可怖的巨獸。
那已經不能用“人”來形容。
“你是……老二……是麼?”女人斷斷續續的聲音,隨着那觸手在體內攪動,逐漸失去了生機。
吧嗒,吧嗒。
葉楓這時候才橫劍來遲,他挺劍斬去,切豆腐一般將怪物的觸手一連斬斷——他的姍姍來遲,卻已經晚了一步,只是,他看向那“怪物”,驚訝地發現,他的瞳孔裏滲出巨大的淚珠。
他在……哭?
葉楓愣住,突然之間,女人順着葉楓的手,拼了命似的爬上來,一雙顫抖的紅色眼珠彷彿在說些什麼。
“他……是我的……丈夫……”
這是女人最後留下的一句話,生命力從她的體內徹底消失。
第二千五百零五章 曾經的過往
女人的屍體軟在地上,失去了溫度,最終,被那“怪物”徹底吸收了進去。
這時候,少年的嘴脣才張開,從中低低喚出一聲“娘”。
葉楓愣住了。
與此同時,他身後有人似乎在勸他。
“上仙,這幾個都是‘不可接觸者’,他們生性如此,犯不着替他們做這種事!”
“就是!散了散了吧!”
四周的人以看待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向葉楓。
很快,人羣散開,只留下葉楓。
葉楓護住身後的少年,緊緊攥住手中的長劍,靜靜觀察着眼前的“怪物”,雖然已經很難察覺,但是,他的的確確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葉楓見到兩種完全割裂的行爲。
彷彿被某種力量桎梏的肉體,在那怪物的體內嘶吼着,身體不斷爆發出絕望的叫聲,然而無數的觸手限制住了他的行徑。
他像是在說些什麼,但是已經陷入瘋狂的低吼對於葉楓而言,已經是不可破解的語言。
“出來吧,別躲了。”葉楓冷冷道。
他的氣勢壓迫着眼前的這隻怪物,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居然一時間不敢出手,同時,身後的兩個“熟面孔”也是一樣。
賈仁義和雪貂。
兩人並沒有如他們所說的散去,反倒是找了一個角落偷偷摸摸躲起來,靜觀其變。
但是,他們的行蹤當然躲不過葉楓的光影瞳。
之所以一直不戳破,是因爲葉楓很想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以及,神庭的真正面目!
現在,葉楓知道了更多的“真相”,自然,也算是理解了身後這二位的“行動”代表了什麼。
兩人鬼鬼祟祟出現,賈仁義仍舊攔腰抱着雪貂,倒像是不願意她到處亂跑似的,十分謹慎,左顧右盼,見街上已經沒人了,這纔敢出來。
“真遺憾,我是沒想到,你那小兄弟那麼弱雞,居然會被吞進去。”賈仁義道。
他的臉上看起來不像是有任何“遺憾”的表情。
“真是人如其名,假仁假義。”葉楓冷冷道。
賈仁義嘿嘿一笑:“算是自知之明吧。”
“不過,你看人的眼光差一些。”葉楓道。
“何以見得?”賈仁義一臉詫異地看了葉楓兩眼。
葉楓低頭不語,那怪物這時候朝他撲來,氣勢洶洶,他手中的劍影猛地迎上,劍光一分成四,舉重若輕的劍紋將整個怪物的肉體緊緊纏繞住。
掙扎的觸手從中死命折騰,似乎打算從這束縛當中掙脫,然而無論如何,卻無法擺脫葉楓的劍。
“合!”葉楓一瞪眼,在腳下釋放出了一個環形的極小領域,在這被葉楓絕對支配的空間下,這怪物根本無處可避。
接着,濃墨一般升起的黑色陰影,分裂出千萬條劍氣,徹底肢解了他。
斬殺一隻這樣的怪物,本不算什麼,但是讓賈仁義喫驚的卻並非這個,而是那怪物的腹中,滾出一個什麼東西。
像是……卵?
不。
是一具包裹緊密的鎧甲,葉楓嫌棄地瞥了一眼,叫道:“髒死了,你自己想辦法起來。”
如此連喝了好幾聲,又叫又罵,賈仁義甚至以爲這是什麼古怪的咒語,但顯然並非如此。
鎧甲發出巨大的光輝,最中心的一顆“黑色圓球”一動,湛藍色的甲冑頓時展開,溼漉漉的外部裝甲煥然一新。
這個“球狀”的甲冑伸展開來,賈仁義才發現,內裏躺着的,竟然是穆志飛,這小子一臉懵逼,全靠這身甲冑阻擋了那怪物強勢的腐蝕液體。
穆志飛一個踉蹌滾了出來,葉楓連忙扶住他。
“大腿!!”他哭喪着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委屈極了。
葉楓卻不搭理他。
“賈仁義,這件事,我要你好好給我解釋一番。”葉楓的語氣十分冰冷,這足以證明,他已經十分惱火。
賈仁義搓搓手:“那當然。”
這傢伙到底可不可信?葉楓眯起眼睛,注意力又集中在這少年身上。
他穿着一身煤灰色的布衫,看起來與大小宗門當中的任何一個修者弟子無異。
可是他的身上,卻無時無刻不露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尤其是在親眼目睹自己的孃親慘死之後,他沒有挪動半步,臉上也沒有半點不一樣的表情。
簡直就像是事不關己一般。
但是葉楓注意到,少年的眼角,也含着一滴淚。
“跟我來。”葉楓抓起少年的手,強硬地帶着他離開了這條大街,回頭吩咐賈仁義:
“找一個僻靜安全的所在。”
兜兜轉轉,又回到聖者宅邸。
葉楓看向賈仁義,眼裏盡是無奈。
賈仁義笑道:“這裏說什麼也是聖者國度,是星隕大人的封地,你說,哪裏安全?”
倒也有理。
葉楓不是推脫搪塞的人,細枝末節,也並不重要。
回到府內,衆人驚愕地發現,其中空無一人。
留守的劍痕,不知去向。
青蹄老道,似乎一早就離開了府邸不知所蹤。
門客同家僕,連一點痕跡也不見。
偌大的宅邸成了空宅。
“莫非是出了什麼事?”葉楓問。
賈仁義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驚愕,只剩下冰冷的嚴肅,看樣子,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葉楓打定主意要問明白,賈仁義也看出葉楓心思,道:
“既然‘肅清’已經開始了,那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們進內堂,這件事,是時候說明白了。”
葉楓眉頭一皺,跟隨賈仁義回到屋內。
雪貂奉命去沏茶,實則是被賈仁義給支開。
“剛纔你們見到的,是‘不可接觸者’。”賈仁義倒也直率,指了指葉楓手邊的少年:“像他們這樣,是典型的刺入精神烙印的失敗者。”
“失敗者?”葉楓一愣。
賈仁義點頭:“神庭的運作,是建立在強權爭奪,戰爭,還有剝削之上的。上古一戰後,九界形成,戰敗者淪爲‘不可接觸’的奴役者,佩戴上神庭賜予的‘精神烙印’,就像是枷鎖一般的存在。”
賈仁義告訴葉楓,就是靠着數以億計的這些存在,神庭才能在極短的時間徹底統治整個九界,並且劃分出不同階級等級的修者,讓他們產生無間斷的矛盾。
這麼做的原因,當然是爲了“維持這個世界的存在”。賈仁義道:“無上帝說,這個世界,本就是神的遺棄之地,是本應該被抹除的存在。”
“本應該被抹除?”葉楓愣住了。
“不錯。”賈仁義道:“無上帝聲稱,他纔是這世界的救世主,是維持這個世界存在之人,若是沒有他,這個世界將會在永夜之潮的侵蝕之下徹底毀滅……”
“放屁!”穆志飛冷哼一聲:“明明是老子和天蓬元帥不遺餘力力挽狂瀾地守住天河……”
賈仁義搖頭:“這個世界會被天河侵蝕,本已經是註定的,九界的分割,是爲了限制住修者無限貪婪和膨脹的慾望,這是無上帝的原話。”
“老匹夫!”穆志飛罵道:“他懂個屁。”
“總之,最底層的不可接觸者,實際上纔是整個神庭運作的核心。而他們的用處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楓注意到,賈仁義在訴說這段往事的時候,眼裏一閃而過的,居然是一抹痛苦。
“如你所見,他們的身體,實則是蘊含靈氣的容納之物,也就是‘容器’,而容器的用處,便是在神庭慘無人道的實驗中,承擔犧牲者的功能。”
“……犧牲者?”
葉楓喃喃重複,從賈仁義的嘴裏吐出的這個詞,莫名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賈仁義點頭:“所謂的犧牲者,你們也見到了,操縱體內的靈氣,釋放他們的潛能,伴隨而來的,便是突破禁忌的風險,而這風險,就是體內的靈氣徹底暴走,淪爲力量支配的怪物,成爲混沌的產物。”
這說的,自然就是那個可悲的“屍體”。
“我今天擺下‘龍門陣’,圈住那個押送實驗體的官差,就是爲了刺探虛實,現在,果然和我預料的一樣,神庭已經加快了這個速度——他們甚至不止使用可悲的不可接觸者,就算是普通的百姓,遲早也逃不過魔爪。”
“這些人,都是他們實驗的籌碼??”穆志飛驚呼:“他們把人命當做什麼?!”
賈仁義冷笑:“人命?嘿嘿,朋友,你會把螻蟻的性命當做性命麼?是,你們再怎麼強,也不過是個頭大一點的螻蟻——或者說,圈養起來的豬玀,殺了你們,他們又怎麼會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感?”
穆志飛無法反駁。
賈仁義又道:“說到底,神和人,難道是同一種生物麼?你們現在的行徑,無異於自取滅亡,你們體內的靈氣,能量越是珍惜,越是強大,最後,也不過是神庭控制下的更大號的實驗體。”
賈仁義“戰術後仰”,笑道:“和那個失去理智的怪物,又有何種分別?”
騰!
穆志飛摔了椅子站起身,指着眼前的賈仁義破口大罵:“好!好!好!好你個假仁假義,真對得起你的名字,是,咱們現在是實力卑微,甚至被當成豬玀,但是,你怎麼如此沒有志氣——說,神庭給了你什麼好處??”
“好處??”賈仁義抬腿將桌子猛地踹飛出去,也直愣愣站起來,目光逼仄帶着一股煞氣,撩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膀上一塊“煤灰色”的印記:“看這是什麼?”
“老子管你呢!”穆志飛當然不認得那是什麼。
但葉楓知道。
“這個是……?!”
與那怪物身體之上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葉楓帶着一抹不可思議的神色,重新打量眼前的賈仁義。
賈仁義冷哼一聲,捲起袖子:“老子也是‘不可接觸者’,戰神的後裔?不錯,但,也是失敗者——失敗者,沒有尊嚴。”
說完,他翻起凳子,狠狠將其擰成了碎渣。
第二千五百零六章 不毛之地
“你……也是?”葉楓震驚了,忽然想到什麼,急問:“那姑娘……”
葉楓的話還沒說完,賈仁義便打斷了他。
他兩眼凸出,緊緊釘在葉楓身上,雙臂上蛇行蜿蜒的肌肉虯起,語氣中帶着殺意:“這件事,她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會插手——若是你們把她也捲進來,我死也要殺了你們!”
說話間,雪貂端着茶碗進來了。
“咦?你們這是幹什麼?怎麼不坐下來?哎呀,賈仁義你又鬧脾氣了?快把凳子扶起來,幹嘛呢這是?”
雪貂對此似乎毫不知情。
賈仁義臉色一變,瞪了穆志飛和葉楓兩人各一眼,似乎在警告他們不要多嘴,便找個理由把雪貂給支開了。
“看來,你也有重要的人,不是麼?”葉楓笑着看向賈仁義。
“……你想說什麼?”賈仁義眉頭緊皺,意識到葉楓這是話裏有話。
葉楓笑了笑,說道:“獨善其身,遲早有一天神庭也不會放過你們,不是麼?”
賈仁義冷冷盯着葉楓,那眼神,簡直能夠殺人。
但是很快,他便笑了。
似乎從沒有這樣坦然地大笑過,他幾乎是開懷大笑。
“好,既然是這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賈仁義說道。
讓雪貂留在宅邸內,藏在門客的內館,安頓好以後,賈仁義才帶着葉楓他們離開。
跟隨賈仁義,他們來到一間大院。
這裏沒有二重天本應存在的繁華氣息,甚至看上去十分簡陋,與下層天界的那些貧民窟別無二致。
這地方存在於一個不爲人所知的角落,在一處幾乎難以發現的城市邊沿,一度讓葉楓覺得,是不是從這裏可以偷偷摸摸離開這個世界。
順着一道微薄的光影,他們穿過人海婆娑的繁華街區,卻難以想象,就是這樣一個冷漠的存在,矗立在整個聖者國度的最中心。
“不可接觸之地。”見到這片大地,蒼茫的塵埃如同沙漠一般。
賈仁義喃喃低語,聽到他的聲音,葉楓也明白這地方是哪兒了。
“所有的不可接觸者,都被安置在這麼一塊地方,幾乎所有人都很清楚,這裏是一塊不毛之地,是整個二重天最醜陋的地方。”賈仁義的話裏帶着滿腔的憤怒和血性。
他壓低了嗓音,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不如說,這裏,纔是這個世界最接近真實的地方。相比‘不毛之地’,我更喜歡這個說法。”賈仁義抬起手,手掌上的傷口,似乎提醒他穿梭記憶,回到那個時代,他感慨道:“我們是戰敗者,從小便在這樣一個環境下生長,如今,再次回來,卻沒想到竟然是你這外人鼓動的。”
葉楓沒搭理賈仁義的自言自語,反倒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邊的少年身上。
有反應嗎?
葉楓看了看少年,見他一雙死魚眼,臉上也沒有半點動靜,面如死灰。
“你還是趁早別管他了。”賈仁義看了少年一眼,道:“他已經是淪爲試驗品的失敗品了,若非如此,神庭是不會放棄他的。”
“你知道他?”葉楓有些詫異。
賈仁義似乎不打算迴避這個問題,點了點頭:“當天在街頭上,你斬殺的,便是這小子的爹。”
“那個怪物??”穆志飛驚呼。
賈仁義冷笑一聲:“想不到你小子看着蠢鈍,反應倒是不慢。不錯,他們一家是最早被強徵去參與實驗的,一家三口,除了他父親,其他人都放回來了。”
葉楓的臉色沉了下來。
“有人說看到他父親在酒館裏酗酒,他們不知道的是,遭受了更多實驗折磨的老爹,其實是爲了他們的自由,甘願做了那個最危險的人體試驗,體內的靈氣被提煉出來,徹底喪失了理智,但是……他身上的反應,引起了神庭的興趣。”
“所以他們是路過此地?恰好麼?”葉楓總覺得不對勁。
賈仁義沉吟片刻,道:“你是想說,爲了神庭的惡趣味?有必要這樣做麼?”
特意讓這個“父親”回到他生活過的地方,甚至故意殘害自己的妻子骨肉——這,便是神庭的道義麼?
葉楓總有一句隱藏在胸口深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所以,你還是趕緊讓這小子滾蛋吧,他沒救了。”賈仁義道。
“你這人,怎麼如此無情!”穆志飛卻不樂意:“這小子怎麼說,跟你也算是同病相憐不是麼?”
“同病相憐麼……”賈仁義看着小鬼的臉,那怔怔的面孔激起了他不太好的回憶,但是也沒有多說什麼,揮揮衣袖,前方領路:“你們要是非要帶着,我也無話可說。”
他們來到這“世外之地”,黃沙漫天,在一片低沉的冷風聒噪之下,霧霾遍地,白骨皚皚的土壤上,一個個面黃肌瘦的難民似的人朝它們過來。
各自身上也都披着那件煤灰色的衣服。
葉楓還沒來得及問“他們來做什麼”,就已經親眼見識到了答案。
這些昏了頭的住民,一見到有人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一個個眼光中露出貪婪嗜血的本性,突然狂笑一聲,用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衝了過來。
葉楓見他們身子搖搖晃晃,模樣又是稀奇古怪,更是望而卻步,但是這幫人卻似乎不肯放過葉楓等人,從各個方向撲來。
“這是常有的事。在這片不可接觸之地,他們承受着來自這個世界的詛咒,受到無法死亡又無法生存的永世劫難。”
聽到這裏,葉楓的眉頭抖了抖。
“詛咒麼……”
他曾不止一次聽過這個詞。
這個世界——是被詛咒的。
但是,因爲這樣,就放棄生存的權利麼?因爲這樣,就徹底淪爲失敗者的奴隸麼?因爲這樣,就將生命存在過的痕跡徹底抹去麼?
葉楓無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
他嚥了嚥唾沫,道:“走。”
那些撲來的肉體,幾乎也只是乾癟的肉軀,毫無理智可言,一見到葉楓,就瘋狂朝他撕咬衝來。
葉楓閉上眼,神念之力張開一道領域,在這個擁有支配力的空間內,周遭一切個體都被他完全控制。
在這片荒蕪之境上,葉楓他們穿過大大小小數十個村子,有時候甚至能遇到綿密堆積成山的“人體”。
他們的身體堆砌成山,一度以爲那已經是“屍體”,但是一見到有什麼“活物”靠近,這些身體就用四肢爬動,身體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數以萬計的這些個體飛撲而出。
即使他們無法傷及葉楓分毫。
但是這份衝擊力,卻讓葉楓難以振作,他越發深入這塊不毛之地,就對神庭這殘酷的統治認識的更加深刻。
甚至……已經開始展現出絕望。
對這些不可接觸者而言,除了對“靈氣”的慾望之外,似乎生命之中什麼也不剩下,他們貪婪而愚昧,彷彿生命的意義就在於不斷吸食靈氣。
然而——靈氣對他們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葉楓看不出來,這些肉體只會蠻力地釋放和吸收靈氣,充沛的能量在他們體內,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利用,更別提功法。
他們,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容器”。
走着走着,葉楓牽着少年的手突然有了反應。
疼!
手心突然一陣劇痛,一直木訥無言的少年,忽然朝他的虎口狠狠咬了一口!
葉楓驚愕地低頭看去,這小子竟然已經不見蹤影,他,怎麼了?
見到葉楓喫了囧,一旁的賈仁義冷笑:“早告訴過你,怎麼樣,被咬了吧?”
葉楓見到虎口血流汩汩,但是他的神念之力很快修復了身體的損傷,速度極快。
“這小兔崽子,良心被狗喫了麼!”穆志飛見大腿喫了虧,自然打抱不平。
“看起來,他似乎有什麼發現,看來,這一趟我們總算是不虛此行。”葉楓卻十分樂觀。
“能發現什麼?”穆志飛已經對這地方產生了絕望,他根本不覺得這麼一個窮山惡水,刁民遍地的地方,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人和事。
“跟上去不就知道了?”
葉楓笑道。
他取出萬靈假面,催動靈力,讓他們身形隱遁在一片虛無之中,跟在那少年身後。
少年十分謹慎,細瘦的身子穿過無數的山崖洞穴,腳程飛快,目的性更是十分明確。
而葉楓就更加疑惑了,這少年,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
很快他便得到了答案。
少年領着他們來到一處山溝裏,這裏是整個“不毛之地”最大的村落聚集地,少說有數萬人居住此地。
說是居住,實在是恭維了。
因爲這些漫無目的在黃沙上漫步的肉軀,毫無疑問都是沒有神識沒有理智,甚至連自我也失去的肉軀罷了。
他們受到了神庭萬世不竭的剝削,又因爲身體沐浴在靈氣之中,不僅受到神庭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控制,甚至連生與死的選擇權利都沒有。
只好這樣,失去了人生意義地反覆折磨,在痛苦之中,一點點磨掉最後一絲人性。
連人性也失去的個體,又與屍體有什麼區別?
但就是在這些人當中,葉楓一眼看出一個面熟的傢伙——那個龍虎將,在客棧當中僥倖逃脫的混蛋。
她居然又出現在這裏?
手中的龍湖玉珏閃閃發亮。
那些“不可接觸者”一見到玉珏當中閃爍而出的光影,就一個個站起身來,緩緩蠕動,像是一批屍體組建的大軍,緩緩前進。
沒過多久,葉楓就明白少年想做什麼了。
他木訥的身軀沒有動靜,但是眼眶卻地震一般瘋狂抖動,雙臂緊緊攥住,蹲下身,藏在岩石之後,眼裏——淌出了血淚。
隨着龍虎玉珏閃爍不定,那些肉軀一個個跟了上來,女人的手裏捧着一方鈴鐺,她手一抖,叮鈴一聲。
身後衆人便囁嚅了一句“無上帝尊”,腳步似是又快了一些。
第二千五百零七章 民不聊生
一隊人馬跟在女人身後,女人搖晃着鈴鐺,玉珏閃着光,她左顧右盼,似乎在確認四周沒有閒雜人等。
確認無誤之後,從腰畔解下一道符籙,貼在四處的巖壁上,然後催動法決。
女人利用符咒的力量,召喚出一道不大穩定的虛空之門。
門內被深紫色的漩渦覆蓋住,看不清情況,女人低笑一聲,手裏的鈴鐺要的更響亮,隨着鈴鐺的聲音漸漸平息,那些行屍走肉也都一個個進入了虛空之門。
接着,少年做出了讓葉楓都驚異的舉動。
他,衝了出去。
“喂!你幹什麼!”
葉楓壓低聲音,死死按住少年。
一旁的賈仁義纔是更不敢置信:“他這是怎麼了?”
“沒看出來麼?”穆志飛白了賈仁義一眼:“你還當真是無情無義,假仁假義呢!這你都不明白麼?這一看就明白啊,這幫人肯定是這小子的同鄉,估計他們也是遭人迫害,心裏不舒服唄。”
被穆志飛這麼數落了一番,賈仁義臉上更是掛不住了,他冷冷說道:“這我當然知道。不過這少年是被實驗過的個體,按理說,不該有這些多餘的情緒纔對,他怎麼能有這樣的舉動?”
穆志飛笑了笑,道:“人的情緒真的能夠被區區的靈氣支配麼?我看未必。”
他放下驚愕的賈仁義不管,看向葉楓,問道:“大腿,現在怎麼做?”
“來都來了,當然是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葉楓目的很是明確,望了望手裏那拼命掙扎的少年,似乎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
他們確認那女人離開之後,立刻帶着少年來到虛空之門外。
這“龍虎將”十分小心,在離開之後,特意止息了虛空之門的空間扭曲,但是……
葉楓的光影瞳微微閃動,在彌留的空氣當中,很快捕捉到了一絲殘留的虛空氣息。
這就足夠了。
葉楓盤腿坐下,儘管他體內靈氣盡失,但是神念之力的作用顯然比靈氣還要豐富。
而賈仁義看到的卻是驚人一幕。
他作爲聖者的門客,對聖者最爲了解。
可是,如今他的眼前,葉楓卻猛然爆發出遠超出聖者的神念之力,這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這個葉楓,到底掌握了何種力量??
葉楓一言不發,盤腿就這麼靜靜坐着,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猛然張開雙眼,大喝一聲:“開!”
隨着他聲音起落,一瞬間湧現出的黯淡能量鋪天蓋地,在破碎的黃沙大地上張開無數的虛空之門。
要知道,常人來說,即便要斬碎虛空,也是千難萬難,就算是道主級別,也不過是能做到這一點。
而只有對空間的理解,對能量的操縱達到登峯造極的級別,才能夠真正打開虛空之門。
這,已經十分不易。
而葉楓居然能夠在一瞬之間洞開數百個虛空之門。
是人嗎!!
賈仁義吞嚥一口唾沫,就見到葉楓已經升空而起,停留在半空中,雙手虛按。
雖然他捕捉到那女人留下的意思虛空氣息,但是相似的路徑又豈止百條?要從這些裏面找到通路,實在是強人所難。
但是對葉楓來說,這也並非不可能。
時空金輪。
葉楓的腦海中閃爍而出這個字眼。
儘管葉楓現在還沒有徹底掌握時空金輪的祕密,但他已經知道,時空金輪能夠掌握時空間。
這已經足夠了。
其他的,並不重要。
虛空之門,本質上便是時空間的一種變化之術。
只要能夠洞悉時空間的規律,便能夠找到破解之法。
要說難麼——葉楓深吸一口氣,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唯一的難處,便是他不確定時空金輪會帶來什麼影響。
不過——既然話到了眼前,葉楓的性格便不是退縮的類型,來吧!時空金輪!
這是葉楓第一次真正展開時空金輪的力量,他咬破手指,利用自己的精血牽引金輪的靈力,手腕上頓時傳來一股灼傷的感觸。
這感受稍縱即逝,接着,空中傳來高亢的鐘聲。
鐘聲十分悠長,甚至有一些神聖的氣息,接着,一道環形的銅鐘浮現在眼前。
葉楓往後退了一步,他雙手握住金輪,從中綻放出的五彩聖光籠罩住數百個虛空之門。
接着,他的身體一分爲二,二分爲四。
幾乎是轉眼間,數百個葉楓,嵌套着一身虛幻的金色身影,從各個虛空之門當中穿梭而入。
既然沒有聰明的辦法,葉楓想來想去,也只好用了這麼一個笨辦法。
雖然笨,但很有效。
很快,他便掌握了數百個虛空之門的信息,很遺憾,這些都不是通往那龍虎將所在之地。
“下一個。”葉楓淡然說道,大手一揮。
雖說他的話輕描淡寫,但是做的事可一點兒也不小。
賈仁義從沒見過如此“豪氣”的操作,只見葉楓收回了神念之力,轉眼之間,數百個虛空之門偃旗息鼓,一瞬間都消失了。
接着,他的手掌一揮,又是數百個。
葉楓便持續這樣,利用時空金輪的力量,一個個搜尋這些虛空之門,不一會兒,冷汗已經下來了。
畢竟這麼豪氣的操作,對身體的消耗可不容小覷。
但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有了!”不到半個時辰,葉楓就找到了真正的通路!
“真的?!”賈仁義不敢置信。
他本只是打算帶着葉楓過來看一看“現實”,讓他知難而退,但是卻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順杆爬,給他一個臺階,他還真的就徹底研究起來。
看來,不把幕後的操縱者揪出來,他是要誓不罷休了。
賈仁義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一瞬間覺得,這樣倒也不錯。
“我們走!”賈仁義一拍大腿。
然而等他做好思想準備,甚至連後續的安排都已經考慮好的時候,葉楓已經關閉了所有的虛空之門,緩緩落下。
這操作把賈仁義給看呆了。
“你,這,我,他……”賈仁義愣住。
“什麼跟什麼?”葉楓皺起眉頭:“話也不會說了?”
“咱不去麼?”賈仁義一愣。
葉楓笑道:“你不是要勸我知難而退麼?怎麼?現在反倒讓我趕緊去?”
賈仁義喉頭苦澀:“……你到底是個什麼魔鬼啊——老實說,我沒有一天不想推翻神庭,不過……”
“不過沒有這個機會,是麼?”
賈仁義點點頭。
葉楓搖搖頭:“機會不會從天而降,你必須用自己這雙手去找,你不去找,機會難道會跑來找你麼?”
賈仁義一愣,居然無法反駁。
“現在,你覺得我找到了他們的所在地,算是有了機會?”
賈仁義冷下臉,嘆了口氣,搖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神庭會有什麼動作,你說的不錯,立刻殺過去,爲時尚早。”
葉楓笑了:“不錯,機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這一點,你總算明白了。”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賈仁義問。
“回去,等消息。”
回到聖者府邸,老道還沒有回來。
這就奇怪了,他離開這府邸已經有好幾天,加上這府邸內部上下上千人,一夜之間都沒了蹤影,到現在也沒有一個說法,葉楓更覺得匪夷所思。
回來之後,賈仁義成天坐立難安,也不知道有什麼心事,他幾次三番打算找葉楓,卻又不辭而別。
葉楓也覺得這傢伙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左等右等,沒有等來。
這一日,穆志飛拍響了賈仁義的房門,這小子生性粗暴,沒輕沒重,簡直像是來催賭債的一般。
然而大門始終未開。
穆志飛是聽了葉楓吩咐,特意來找賈仁義問個明白,他自告奮勇前來,不想喫了個閉門羹。
穆志飛越想越氣,索性直接踹門而入。
才進來,就見到這傢伙收拾好行囊,眼看就是要走的樣子,穆志飛趕緊衝上前去拽住他。
“你這是幹嘛??”穆志飛慌了。
賈仁義一瞧是穆志飛,纔沒急着離開,反倒是坐下身,意味深長地看了穆志飛一眼,搖搖頭。
“你到底有什麼想不開的?你想溜?”
“溜?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賈仁義躊躇半晌,搖搖頭道:“我只是沒想好。”
“那你這……”穆志飛對賈仁義手上這大包小包指指點點。
“唔……”賈仁義撓撓頭:“這個嘛,我以爲出事了。”
“什麼事?”穆志飛問。
賈仁義看了穆志飛一眼,他寬大的臉盤子變了顏色,翻了翻眼皮,露出一副挖苦人的模樣,冷道:“我不能跟你說。”
“怎麼不能?”
“你是葉楓的人。”賈仁義確信無疑地說道。
“倒是……”穆志飛一臉苦惱的坐下來,抱怨起來:“有什麼話,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倆麼?”
賈仁義嘆了口氣,才悠悠說道:“咱們立場不同,朋友,你們,連命都可以不要,就像跟神庭幹架,對麼?”
穆志飛含糊了。
“命能要的時候還是得要的。”
“那如果只能二選一呢?”賈仁義問。
這……
穆志飛就沒好好想過這問題,現在被問得有點發懵。
“我……”他遲疑了一會兒,搖搖頭:“我跟着大腿。”
“葉楓?”賈仁義苦笑:“正因爲是他,所以我才這麼糾結。”
“你糾結什麼?”穆志飛更覺得詫異:“我大腿哪點不好了?”
“哪點都很好。”賈仁義的回答卻讓穆志飛有些出乎意料。
原來,這傢伙並不是不信任葉楓的實力,正相反。
“你知道,這傢伙——我是說葉楓,他真正的力量麼?你懂麼?”賈仁義看着穆志飛,語重心長地說。
“唔……”穆志飛有些含糊:“我只知道,我大腿還是經歷蠻多的,身上有各種各樣奇怪的力量。”
賈仁義嗤笑一聲:“你果然沒明白,真是懂了個屁。他最仰仗的力量,是神念之力!”
第二千五百零八章 肅清行動
“神念之力怎麼了?”穆志飛還是不理解:“就我所知,老哥,這力量賊強。”
“對,就是很強。”賈仁義看着無知的穆志飛,按住額頭:“但是你知道這神念之力的來源麼?”
穆志飛茫然搖頭。
“葉楓,他是怎麼得到這力量的?”
“這個……”穆志飛還是不清楚。
“好,退一萬步講,這力量的原理,你知道麼?”賈仁義緊盯着穆志飛。
穆志飛咬咬牙,道:“我知道,大腿是始源聖體……”
“算你說對了一件事,總算。”賈仁義嘆了口氣:“葉楓是能夠容納世間萬物各種神奇力量的特殊體質,始源聖體,因此,才能夠駕馭神念之力,這不假。可是你不知道的是,這力量,並非這世間本就存在的力量。”
“那它怎麼來的?”穆志飛問。
賈仁義指了指天空:“無上帝尊,遠在一重天以上,掌管九界的最強至尊,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真正的造世主和救世主,這力量,是他才擁有的。”
“啥??”穆志飛愣住了。
“還告訴你一件事,我在聖者這裏做了百年門客,對此更加清楚。聖者之所以超凡入聖,便是‘借用’了無上帝尊的這股神念之力,越是強者,其實也就是無上帝最寵幸的下僕罷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穆志飛愣住。
“什麼意思你問我?”賈仁義拍了拍穆志飛的腦袋:“你動動腦子想一想,現在葉楓掌握這力量,而且實力強勁,他究竟是什麼身份,你真的知道麼?”
“你數我大腿是無上帝的人??不可能!”穆志飛當即覺得賈仁義腦子有毛病,但坐下來一想,似乎自己也有些拿不定,又反覆說道:“我說不可能,不是我偏袒大腿,你想想,很簡單的道理,若我大腿真是神庭的人,他爲什麼要反自己?”
聽了穆志飛的話,賈仁義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穆志飛一臉納悶。
“笑你無知!”賈仁義道:“第一,葉楓自己很可能還不知道這件事——他的力量還沒有真正覺醒,但是他的神念之力,卻有着超越現如今任何一個聖者的可能性——他可能是無上帝的一枚棋子。”
“不可能!”穆志飛堅信大腿。
“好,就算不是,還有一種可能。”賈仁義舔舔嘴脣,突然湊近到穆志飛身前,壓着嗓子,聲音變得十分嘶啞:“那你知道‘肅清行動’麼?”
“什麼肅清?”穆志飛當然不知道。
“我之所以現在如驚弓之鳥,想着趕緊離開,除了我惜命,更擔心我雪貂妹子以外,最擔心的,便是這‘肅清行動’。”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穆志飛問道。
“神庭的統治,並不牢固,依我看,你和你的大腿來九界的時間一定不太久。”
穆志飛沒法反駁。
“在九界當中,每過一個週期,便會騷亂四起,很多像你們一樣的人,企圖反抗神庭的高壓統治,這,已經不新鮮了。”
賈仁義說道:“事實上,對付你們這樣的暴亂分子,神庭已經很有經驗了,所以每到一個時代的週期,他們便會展開這樣的‘肅清行動’,自上而下,重新洗牌。”
“怎麼洗牌?”
“很簡單,十二聖者的‘護庭執法隊’是整個神庭最精銳的武裝,他們不會出手,而是等着各大天界的反抗分子集中起來,他們這一羣烏合之衆,會很輕易地爲了眼前的利益分成無數小勢力,勢力之間的內耗不斷,然後再由執法隊一舉拿下。”
“這樣說你大概還不太明白,我說的具體一點——換句話說,就是執法隊會變成屠殺小隊,各自爲了利益,將下層的所有叛亂殺個一乾二淨。”
“那你還怕什麼,你又不是叛亂分子,甚至還是門客。”穆志飛翻了翻白眼:“膽小的一批。”
“嘿嘿,首先,這次的肅清行動和以往不同,這一次永夜之潮來襲,人人自危,連十二聖者自己都親自參戰,現在一重天已經化身爲戰場,無數的勢力加入戰局,早已經天下大亂。第二麼,難不成你以爲人家肅清的時候,會問你,你是什麼人麼?”
“這話……什麼意思?”穆志飛總覺得賈仁義這話有些不寒而慄。
賈仁義笑了:“你還問我麼?”
“所以你要溜?”穆志飛恍然大悟。
“這不是以爲麼!你敲門跟土匪進村似的!”賈仁義反過來埋怨穆志飛。
穆志飛慚愧地撓撓頭。
這肅清行動,說白了就是無差別的大屠殺,但是他還是不明白,神庭想要的,難道是一個滿面瘡痍的世界麼?
賈仁義卻說道:“也許真有可能是這樣,也許對無上帝而言,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多餘的,除了他本人以外。”
“這還真是個變態啊。”穆志飛感慨。
“你要是不怕死,大可以大點聲,把這話對外說去。”賈仁義道:“只要你死的時候別拽上老子。”
“放心,肯定不會留你一條活路!”穆志飛故意狠狠說道。
“老子死,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是敢把雪貂捲進來,一定跟你拼命。”
話音剛落,房門被踹開。
賈仁義抱着行李摸着窗子就要溜,穆志飛也嚇得不輕,被賈仁義往腦子裏灌輸這麼多肅清行動的恐怖,他也跟着害怕起來。
然而進屋裏的不是別人,居然是葉楓!
穆志飛有些意外,因爲葉楓像這樣慌張,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什麼啊……”穆志飛拍拍胸口:“我當是誰,原來是大腿你啊,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喂,是我大腿,不用走了!”
穆志飛拼命把賈仁義往回拽。
這小子卻鐵了心要溜似的,穆志飛使出喫奶的力氣,也沒法給他拽回來,兩人就這麼僵持着。
葉楓看着賈仁義,冷冷說道:“別管他,讓他走。”
穆志飛鬆開手,賈仁義將行李收入納戒,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葉楓一眼,道:“就算你這樣,我也不會幫你的,那天是我腦子出了毛病,你可別賴上我,我是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的。”
賈仁義咬咬牙,正要從窗戶翻出去,回過頭來,又看了穆志飛一眼:“老弟,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跟着這傢伙,肯定沒有什麼好結果的。”
穆志飛聳聳肩:“反正,路是我自己選的。”
賈仁義拱拱手:“那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有緣再見!”
他剛要走。
葉楓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什麼?”賈仁義停住腳步。
“少了個人,對不對?”葉楓冷冷說道。
賈仁義身體一抖,突然紅着眼扭過頭來:“你說什麼?”
“你的妹子,雪貂,我是說那女孩兒,你們不一起走麼?”葉楓的嘴角勾起笑。
“你!你對他做了什麼!”
賈仁義緊張地渾身顫抖。
“我?我沒有。”葉楓道。“我只是提醒你。”
賈仁義懶得搭理葉楓,他翻過窗戶,在府邸當中四處摸索,吹響了哨子。
高亢的哨子聲沒有吸引來雪貂,別說雪貂,連一隻爬蟲也沒有。
空曠的宅邸內,賈仁義頭一次感受到出乎意料的孤寂感。
“你……是你!”他回頭看向葉楓——這兩個混賬一路跟着他,似乎在看他的笑話,他氣得渾身顫抖,肺部嗤嗤作響,彷彿一道一道的風聲灌入。
“你把他弄到哪去了!”賈仁義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聲。
葉楓不爲所動:“不是我。”
“她在哪!”眼前的這頭“野獸”已經逐漸失去理智。
“如果你想知道,就跟我來。”葉楓道。
賈仁義的身體像是附上了一層魔咒,他沒法忤逆葉楓。
帶着賈仁義來到大堂,葉楓給他扯了一張椅子看座,拍了拍手:“你們出來吧。”
話音剛落,從大門之後閃過幾道身影。
“葉帥。”
幾人朝葉楓敬了一個禮。
“這是遣出去的幾個斥候,他們得來的消息,疑似你的夥伴——雪貂的女性,被執法隊的人拿走了。”
“什麼!!”賈仁義拍案而起:“這,這是真的?可是,怎麼可能!這裏,這裏可是星隕的地界?!”
“繼續說。”葉楓看向這兩名斥候。
“是,葉帥!”從始至終,兩人都沒有多看賈仁義一眼。
“根據我們的線報,有人在二重天各處散佈消息,將星隕聖者戰死的消息散播出去,現在天下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原來是這樣。”葉楓看向賈仁義:“就算星隕是聖者,他一死,其他人也都按捺不住,想要來分一杯羹了,對吧?”
“正是,葉帥!”
“還有什麼消息?”葉楓又問。
“是……一重天發生異變,衆多執法隊突然展開行動——甚至可以說是暴亂,他們自上而下,一路斬殺無辜百姓平民,並且……還收集遺骸,不知道要做什麼!”
一聽這話,賈仁義整個人臉色發白,腿已經軟了,搖搖晃晃倒在椅子上:“肅清行動……來了,終於……來了麼……”
“我這位朋友似乎很關心他的夥伴——那位雪貂姑娘的下落,你們查的如何了。”葉楓問。
兩人回答:“回葉帥,據我們查證得知,她應該是被視作‘不可接觸者’,遭到附近百姓舉報,被執法隊的人帶走了。”
“什麼!!”賈仁義眼冒兇戾的紅光,攥緊了拳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是誰帶的隊!老子絕不放過他!”
這斥候看了眼前的賈仁義一眼,似乎仍有話說。
葉楓看在眼裏,揮一揮手,道:“但說無妨。”
“是……據說……是龍虎將之一,綠萍英女帶隊……”
“你有印象麼?”葉楓扭頭看向賈仁義。
賈仁義頹然倒下:“便是……那天我們在客棧見的女人。”
“那不錯了,好了,你出來吧。”葉楓道。
第二千五百零九章 暫時合作
啪。
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落在賈仁義的面前,他的肩膀一抖,好一會兒甚至不敢抬頭。
“看看唄。”葉楓笑道。
賈仁義咬緊牙,顫抖着抬頭看去,是個女人——這是……
“綠萍英女!!”賈仁義愣住了。
此女的頭顱鮮血淋漓,兩眼凸出,像是瞪着賈仁義一般,骨碌碌滾到賈仁義腳下。
“這!這是!”賈仁義顫抖着雙臂摟起這頭顱,見到那張震驚的嘴臉,幾乎不敢置信。
葉楓拍拍手掌:“該你登場了,劍痕,人,是你殺的,應該知道一些什麼吧?”
掌聲一落,從外而入一個黑衣劍客,手中的長劍滴着血珠,他面無表情——準確的說,是連面部也沒有,全身籠罩在一塊黑色的繃帶之下。
此人十分沉默,來到大堂之上,直道:“照你說的,查了,斬了,就此而已。”
他似乎是對葉楓說話,眼裏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穆志飛卻看得出,那是一種敬佩。
沒想到,劍痕見到自己身體真正的宿主,居然能產生這樣的感情。
葉楓笑了笑,道:“既然這女人是你殺的,那麼你就看看,我這朋友有什麼要問你的吧。”
賈仁義顫抖着,哆嗦着坐直了身子,抹掉額頭上雨幕一般瘋狂滾下來的汗水,急問:“你,你,你殺她的時候,可有,可有見到一女子。”
他比劃起來,“約莫這麼高,這麼寬,唔,頭髮有一縷白毛。”
劍痕依舊沉默,等賈仁義描述完,才淡淡說道:“沒有。”
賈仁義失望的垂下腦袋。
“不過發現了這個。”
劍痕劍鋒一挑,從劍尖甩來一樣東西,落在賈仁義面前,他瞳孔猛地漲大:“這是……”
一縷白毛。
不會錯,這就是雪貂的!賈仁義雙手捧起,怔怔看着劍痕。
“她,她現在安好麼?”
劍痕搖頭:“不知道。”
“那她在哪裏?”
“大概……是在赤帝老君所處,此女便是他的龍虎將。”劍痕道。
賈仁義還想問什麼,劍痕卻並不回答了,反倒是看向葉楓,從懷裏取出一封文書。
“這是你要的。”
葉楓接過來,微微一笑,道:“穆志飛,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好了。”
“我?啊?什麼事?”
葉楓低笑着從嘴裏擠出兩字:“抄家。”
抄家?穆志飛還沒有從葉楓字裏行間品出滋味來,就被硬塞了這麼一個麻煩事。
不過,既然是大腿吩咐的,穆志飛也只好老老實實照辦,這一次來他們並沒有帶夠充足人手,所以凡事基本上只有穆志飛自己親力親爲。
話是這麼說,但是要從這麼大的宅邸當中找到一樣“東西”,可以說是大海撈針。
更何況是現如今這樣空無一人的宅邸,那些熟悉內部環境的家眷,門客也跑得乾乾淨淨。
“大腿,你到底要我找什麼?”
“樹根。”葉楓這話有頭無尾。
更絕望的是,不論穆志飛再怎麼追問,葉楓鐵了心似乎是不準備說了,直說那樹根“一看就明白”。
穆志飛抄起九齒釘耙,說沒有埋怨那是假的,一個破樹根子,有必要勞心勞力讓自己這“一員大將”親自去找?
況且,沒有特徵沒有形容,從哪下手的好呢?
先在這偌大的庭院當中一通亂築,穆志飛本以爲既然是樹根,草屬木生的玩意兒,放在庭院當中應當合適。
然而他用了數日功夫,就在庭院當中不喫不喝乾了一通,數百里方圓的大宅子內,樹木轟然倒塌,算是倒了血黴,卻仍沒見到什麼“樹根”。
看大腿那神祕的態度,穆志飛不難判斷出,這東西一定是某樣至關重要之物。
否則,留他這樣一員大將下來,自己帶着劍痕,連同怒火衝冠的賈仁義一起一走了之,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
穆志飛在心裏擅自作出了這樣的判斷,不如說只有這樣,他現在的心緒才能安寧下來。
入夜,穆志飛還在琢磨該怎麼去找大腿說的這樹根,一同留守的小弟衝了進來。
“不好了!穆帥!”
一聽“不好了”,穆志飛眉毛都差點揚了起來,眉飛色舞問:“總算出事兒了!好好好,快告訴我什麼情況?”
此人生生往下嚥了口唾沫,倒似是把憋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一臉驚愕瞧着穆志飛,用力地抻了抻脖子:
“穆帥,您沒事兒吧?怎麼,聽到出事了您還看上去那麼高興?”他十分不解。
穆志飛眉頭一鬆,笑了:“懂個屁啊你,這些天向來無事發生,老子都特麼快叫給憋壞了你知道麼?!有事兒,總比沒事兒強!”
只要不是大腿出事兒,管他什麼大事不好小事不妙的,穆志飛統統不顧,心裏已經開始喜滋滋起來。
然而報信兒的卻已經愁眉苦臉,看他模樣真不像是報喜訊:
“穆帥,您挺好咯——是葉帥,聽坊間傳聞,在二重天的赤天領域內,兩夥人幹起來,打得不可開交!”
穆志飛一愣,還真是大腿的信兒,他立馬站起身,急急問:“快講快講,到底如何了?”
“戰況很激烈!聽人說,整個赤河一帶,血水染紅大地,通天徹地的異能和仙靈之氣爆棚,簡直已經昏天黑地飛沙走石……”
“你特麼跟我說書呢!”穆志飛聽了翻起白眼:“老子是不是還要給你端茶送點賞錢??講重點!”
“一開始兩方僵持不下,但是當下葉帥似乎佔了下風。”
下風?
穆志飛一聽心裏癢癢的,立刻就要動身:“拿我釘耙來。”
“穆帥,您要幹什麼?”
“媽的明知故問,老子大腿打仗,老子能在這裏享福麼?你特麼前面帶路!”穆志飛情緒一起來,似乎早已經把葉楓留給自己的“任務”拋諸腦後了。
這報信兒的一聽,立刻板着臉搖頭:“穆帥,不是小的多嘴,但是,葉帥留給您的任務,您完成了麼?”
穆志飛聽了氣得牙癢癢,但倒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他一雙眼睛瞪得像是水牛,鼻孔裏噴出兩團白氣,瞪着眼前這個不長眼兒的傢伙問:“好,那我倒是要問問你,你肯定不是我水軍麾下弟兄,是也不是?”
報信兒的直搖頭。
穆志飛冷笑:“廢話,你若是,現下早已經被老子開膛破肚了——你是我大腿的人,老子不跟你爲難,但是你既然加入咱們麾下,從軍一事,你得記住一個道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現在的情況,事急從權,還管什麼任務不任務的?你們留下兩個繼續找那勞什子的樹根,其餘的,帶齊了傢伙,跟我上。”
穆志飛早按捺不住了,臉上露出幫會火併的嘴臉,捋起袖子,正正抓來手中的釘耙,覆上一層湛藍色的長身鱗片甲,帶頭就要出發。
“穆帥!小的這裏還有一封密報!”那傳信的無論如何攔下了穆志飛。
穆志飛皺緊眉頭:“一開始爲什麼不拿出來?”
“前方斥候與葉帥有所接觸,葉帥的吩咐:‘那小子若是不聽指揮,把這交給他!’,便令小的傳信來了。”
那小子——穆志飛莞爾一笑,順手接來,展開書信一看,頓時臉上變色。
“穆帥……還出徵麼?”那傳信的細聲細氣地問。
穆志飛的眼皮微微抽動,牙齒摩擦囁嚅出一聲來:“罷了,給老子繼續找!”
他狠狠咬緊牙關,心裏別提多彆扭了。
……
葉楓帶着劍痕,兩人安排穆志飛以後,就急匆匆出發了,從頭到尾沒搭理賈仁義。
但這貨悻悻跟在後面,甩也甩不掉,跟個跟屁蟲似的。
葉楓大街上閒逛,他跟着。
葉楓茶館裏飲茶,他跟着。
基本上葉楓幹什麼,這小子就遠遠在後邊兒不遠不近地尾行,一副古怪的臉孔也不知道爲什麼,總而言之,連劍痕也看不下去,跟葉楓提了好幾次之後,葉楓才採取行動。
“你到底屬什麼的?總能跟人屁股後面?”葉楓挖苦。
好歹賈仁義算是個膂力強勁的大漢,身寬體胖,膀粗腰圓,模樣上便是一副勇武面孔,實在不像是做出這種娘們兒樣的事兒。
這小子嘿嘿笑了笑,搓搓手賬,殷勤極了,跟上一步,靠在葉楓身前,細聲細氣地捏着嗓子拿腔作調:“葉楓——不,葉帥,咱商量個事兒唄。”
葉楓眨眨眼,打量此人——不久前還是一副衝冠一怒的模樣,如今卻成了這副尊榮,不知道他的腦回路究竟如何運轉。
“有事直說。”
“狗日——我是說那該死的神庭對我妹子雪貂出手了,葉帥,這事兒你知道的吧。”
葉楓掃了一眼劍痕,勉強點個頭:“當時你應該聽到了不是麼?”
賈仁義擠了擠眼睛,笑道:“不錯,不錯,當時我是聽了,不過聽得不大明白。”
“這還不明白?神庭的某個閒的無事的聖者,搶了你的妹子,原因麼,恐怕就是‘不可接觸者’。”
一提到這個稱呼,賈仁義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停了一拍。
他是真的對這份記憶感到恐懼。
“就一件事。”賈仁義呼吸加速,聽上去有些急躁。
葉楓翹起腿——他這幾天就剩在街上閒逛了,出門的時候明明看上去十分焦慮,現在卻跟個閒人兒似的。
“講。”
“葉帥,咱們能暫時合作麼——我知道,之前對你有些懷疑,咱們之間也有些誤會,讓你不爽了。”
葉楓冷笑:“是啊,你怎麼會跟信不過的人合作?”
賈仁義的確人如其名,他的生存方式便是狡猾而無原則的。但是這一次,他收斂了殷勤的嘴臉,露出一副篤定而痛苦的神色。
“我發誓,這一次我全心全意,葉帥……”
“也別叫葉帥了。”葉楓打斷了他:“你要真把我當朋友,自然咱們可以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