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蘇綰之願
勤讀小築昨日迎回了闊別數天的主人。
林文卿終於得以睡個好覺,起身後她好似想到了甚麼,不停地對着鏡子左瞧右看,還是忍不住問道:“阿硯。你說說,我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女人嗎?”
林硯瞅了一眼林文卿,從昨日回來後小姐就一直躁動不安,也不知道在煩腦什麼。林硯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吱唔道:“嗯,奴婢說不上來,小姐一直就是氣質出衆的美人兒啊。”事實上,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因爲林文卿本來就是女子,還說什麼像女人不像女人,這個問題實在讓人覺得好笑。
林文卿再度把視線轉移到鏡子上,鬱悶地想,我真裝得如此失敗嗎?記得在泓城的時候,可從來沒人看穿過啊。怎麼一來這裏,先是被卜回看穿了好幾次不說,竟然連蘇綰也不知在何時看出來了。想到這位德妃,早不說破這事,偏偏在這個時候提了這件祕事,又說今日會與自己密會,還不知會談論什麼話題呢!
正想着,小楊就走了進來,稟報道:“少爺,門外有故人求見。”
林文卿神色一凜,知道是蘇綰來了,她隨即把鏡子交給林硯,囑咐她先出去備茶,方對小楊說道:“請她進來!”
蘇綰棄釵易裙,手持摺扇,幾個跨步就走到室內並向林文卿微微拱手,說道:“感謝林姑娘賜見!”看她此時的步態與裝伴,竟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形神俱佳。
“德妃,這裏沒有別人,我也就明人不說暗話了,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林文卿受不了心中存着事,神色沉沉地看着蘇綰,沒有任何客套,開口就奔主題的問道。
蘇綰抿脣一笑,說道:“林姑娘只需喚我蘇綰就可以了,蘇綰能有今日,還多虧了你給我的機會。在你的面前,蘇綰絕不敢託大。”
林文卿挑了挑眉,卻不回話,只待蘇綰繼續說下去。
“林姑娘平日固然是英姿颯爽,旁人或可有所不覺;然而當初你教我天女散花步法時,曾多次親自示範。就免不得會與我有些肢體上的接觸,蘇綰長年存於煙花之地,見多了男女來去,這樣的情況下,有所覺查是半點也不難的。”蘇綰徐徐解釋道。
林文卿聽了這樣的解釋,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原來在最初的時候就已露了餡。不過此時再去討論當初的如何如何,根本就是無用之舉,看來這隻能說是天意。
在此同時,林硯端着茶走了進來,林文卿不好在下人面前,顯露德妃的身分與來意,只能揮手示意道,“蘇綰姑娘請用茶。”自己已端過茶杯,開始氣定神閒地飲着。
林硯原不知今日來的人就是蘇綰,看到蘇綰的模樣時,她原只是心底有些疑惑,將茶放下後,正要退出,但聽小姐如此說到,就如同平地炸雷,又急急轉過頭,定定看着蘇綰,眼光中充滿了一陣難言的情緒。
這番作態,自然被林文卿看在了眼裏,她又忍不住的挑了挑眉,暗暗地思索着。蘇綰卻是嘆了口氣,說道:“傻孩子,教你幾次了,還是不會保護自己,竟不會裝作從不認識嗎?”
林硯拉住蘇綰的手,紅着眼眶,輕聲卻激動喊道:“姐姐!”
這聲喊“姐姐!”出來,林文卿可是真的被驚呆了。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買回來的奴婢竟然會是蘇綰的妹妹。
“德妃,我想我需要你的解釋,一個完整且真實的解釋!”林文卿看了眼縮進蘇綰懷裏的林硯,有些氣惱,有些驚懼,但更多的卻是好奇。
蘇綰與自家小妹相見固然是心情激盪,卻也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接下來的談話,林文卿的心情與反應,會直接關係到她們姐妹的存亡生死,立刻提起全部精神來應對。
“與林小姐說話真是輕省得多,這也正是我今日來此的最主要原因,請原諒我從未告知你關於舍妹的事,但蘇綰絕對沒有惡意,實是我姐妹二人身處其中,不得不自保而已,我現在就告訴你一切的原委。”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當年王家忠臣含冤、慘遭滅門的事情一一敘說,完全沒有隱瞞。
“……齊王下令將我王家抄家,所有男丁一律斬首。但是他是個賢王,自有仁政,所以又下令,十歲以下的幼女皆不在處置之列,只一律沒入奴籍就算了事。”蘇綰說到仁政時,臉上止不住顯出嘲諷地笑容,“家變之後,十二歲那年,因爲我能跳會唱,所以正式從教習所被髮賣到了承恩坊,爲了不辱沒列祖之清名,我便改王從蘇,自名爲綰。”
“這麼說來,你倒是忠良之後。”林文卿聽到這裏,不置可否地說道。
“哼,忠良之後。”聽到這個字眼,蘇綰輕哼了一聲,接着說道,“這種忠義牌坊,我如今是半點不屑,我們王家做了數代姜家的忠將賢臣,得到的結果就是落了個抄家滅族。而他姜家念着我王家歷代先祖的莫大功勞,給的唯一仁政就是,把我們兩個不滿十歲的幼女扔給牙行,由着那些無賴輕賤我們,欺負我們,真是可笑之至。”
林文卿耳聽她的不幸經歷,看她猶自忿忿模樣,心下着實不忍,但這種滅門之恨本就是難以開解安慰,只得轉移話題道:“如此,我明白了,我不怪你,但不知德妃如今找我有何目的?”
“請林小姐多多費心,帶蘇綰離開齊國!”蘇綰也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林文卿嘩地站起身,看着蘇綰,極爲驚訝道:“你要我帶你姐妹二人離開齊國?”
“不錯!”蘇綰言詞簡潔,語氣堅定。
“大齊後宮,素有一後四妃之說,你如今的身份尊榮已極,蘇綰姑娘真可以說棄就棄?那當初如此費心入宮又是爲何?”林文卿這時反倒定下了心神,接着問道。
“我蘇綰再沒出息,也不會貪他姜家的富貴。入宮之舉實是迫於無奈,不過是想爲我王家討回點應得的公道罷了。”蘇綰傲然道。
“討回公道?莫非德妃是想爲王家平反嗎?當初污衊王家的是陸家,雖說陸氏一門如今仍然權勢熏天,但齊王對你、蘇綰現今也可說是言聽計從,若你真有意爲王家平反,這半年時間裏,已經有的是機會。可你卻不動聲色,什麼都沒做……”林文卿停了一停,接着又道:
“而且,退一萬步說,若一時大事不成,德妃仍可如現在這樣,徐圖後計便罷,你終歸是齊人,爲何還要定意離開?”林文卿言過及此,“蘇姑娘直到現在仍不能對文靖坦然見告嗎?你的真正目的倒底是什麼?”
蘇綰悽然一笑道:“林小姐誤會小女子了。當然,以常理而論,污衊王家的是陸家,所以這公道也只能到除掉陸氏奸臣,莫說是你,大抵世人都是會如此想的吧。可是,主昏方得臣奸,我只知道,送到我王家的抄家聖旨上,蓋的是大齊的皇印,下令把我父兄家人壓上刑場的,是大齊的國君,而不是陸家的任何一人!若沒有齊王傳旨滅門,陸氏又怎能掀得起絲毫風浪,殘害忠良!冤有頭債有主,陸氏一門固然要爲這筆血債付出應有的代價,可是表面勤政慈仁的齊王實際上纔是令王家滅族的真正元兇!”
林文卿聽到蘇綰如此對齊王全家大不敬的論調,聽來卻沒有任何的不適意,因爲她是唐人,而且經過了這段時間親眼見證齊王家事的混亂,想到好友姜毓的失落與轉變,其實自己心中,早對齊王的行事也有所不滿,所以此時,反而對這個自己曾以爲只是愛慕虛榮的煙花女子,心中升出了真實的尊重。
“我不惜利用你而入宮,以自身貞潔換得接近齊王的機會,求的就是讓姜氏不得寧日,既然王氏一門可以莫須有地消失,那麼姜家也別想要有好日子過;這些日子,陸家不是想要讓太子繼位嗎?姜毓不是想奪位嗎?我兩邊都幫忙,誰弱了,我就幫誰,我就是要讓齊王的決定反反覆覆,反覆到羣臣離心,最終不可收拾,令姜氏自食惡果!”
以一己之力向整個國家復仇。林文卿看着眼前蘇綰,忽然想起了從前畫姨提到過的一個人物,伍子胥。畫姨當時還曾感嘆過說,千秋而下,再也沒有伍子胥那樣的人物了。而今,她卻終於見到了一個,這人竟還是個女子。
“那你現在想走了嗎?齊王與陸家不都還好好的嗎?你這仇可還沒報完啊。”
“現在有姜毓在,以他對齊王的失望,對陸家的憤恨,對權位的渴望,這報仇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再不需要我親手去作了。”蘇綰抿脣微笑地道。
這時城外忽然響起一聲巨響,林、蘇二人同時看向窗外,只見虞城的內城方向一陣煙火閃爍。隨即,就響起了一陣綿長嘹亮的號角聲。
蘇綰聽到這聲響,身子一顫,她的眼神中透出了些許驚懼。她咬了咬脣,力持鎮定地說道:“看來,是姜毓命令守在虞城外的人動手的暗號。如此毫不顧忌後來的影響,可見他真的是想奪王位想瘋了。”
“以姜毓的能力,產生的反應,絕對足夠將這個國家攪亂了的;我想要的結果已經達到,並不想留下給他姜家作不必要的陪葬,而且……而且我的時間不多了,因爲若是姜毓事成,他一定會馬上殺了我的。”蘇綰說的語氣急促,而且相當肯定。
“爲甚麼?你只是他父王的側妃,與他並沒有直接的利害衝突,他爲甚麼要殺你?”林文卿心中始終對姜毓的印象不壞,實不願意有任何人把他想的如此冷血嗜殺,立刻反問道。
蘇綰的臉上顯出了明顯的苦笑,看着林文卿說道:“林小姐且信蘇綰所言,我如今情形的危急乃是如在刀山之上,油鍋之前,昨日在萬安宮前,姜毓毫不掩飾的眼神與殺意,你也是親眼看到的,你道他爲何要殺我?全因我是王家惟一的倖存者。我爲求接近齊王,又得知太多齊國姜氏醜態內幕。姜毓若登位,自然不會讓我這麼個見證了他一家醜態的外人活着。蘇綰知道小姐心地慈仁,還請救救我。”話語未完,蘇綰已長跪於地,其反應極是真切,完全不似作假。
“但蘇姑娘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走?文靖與姜毓一向是知交好友,與你卻不過只是點頭之交。況且你之所爲,也實是害了他家,現在卻要我來幫你脫身?”林文卿試探性地問道,其實心中已稍有意動。齊王一家的混亂不堪,也許終究會讓一切走到今天這步,蘇綰的介入也不過是加快了這個速度。而且蘇綰的身世也是實在可憐得很。
蘇綰觀林文卿神態,知道事情已有了轉機,忙說道:“我敢來找姑娘,自然有我的倚仗。”她從懷中,取出一份發黃的書簡,遞給林文卿,說道,“三年前令尊親口許諾,肯爲蘇綰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這是當時取信彼此的信物。林姑娘身爲人子,孝道倫常,應該不會讓自己的父親因此失信於人吧。”
林文卿急急取過那書簡,打開來一看,見信之末尾的確有自己父親的獨家印章時,這下她是真的感到頭疼了,萬萬沒想到蘇綰竟然還與自己的父親曾經有過這樣的君子約定,又是爲了甚麼事呢?這女人到底還有多少未曾示人的祕密啊?
手中不停看着那信物的林文卿,最終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蘇綰說到:“父親既有所命,孩兒不敢不從,好吧,我答應你。”
當蘇綰這手以命爲本的豪賭,果然奏效時,不由得望向林硯,姊妹倆人相視一笑。
但林文卿卻心中正在牢騷滿腹:“哼,臭爹爹,齊國事變,這書看來也讀不成啦,你的寶貝女兒就要回家啦,我倒想知道你要怎麼說。”她看着不知會爲林家帶來怎樣福禍的蘇綰,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