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十七章 姻緣天註定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覺得這是我睡得最長的一次。   夢中的我在祕密山洞口蕩着鞦韆,小風在溪邊飲水,天藍水綠,只覺得身後輕輕被人推了推,那鞦韆便蕩得高了些。我回頭一看,便見着   師父嘴角含笑地看着我。他好久不笑了,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好看。   耳邊一下子喧鬧了起來,眼前到了抱月樓的燈紅酒綠,莊先生已經開講,我來得晚了一些,韓洛和越封卻沒有坐在二樓的廂房,像是在等人,見着我,越封便激動地衝我招招手,示意我過來。我喝了兩杯梨花愁,卻怎麼也聽不清莊先生講的是什麼,心中着急萬分。   四周瀰漫了刺鼻的香味,讓我想起了那個婦人,可這環境卻是我的未央宮。偌大的未央宮只有我一人在,我想喊流雲,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身後傳來腳步聲,我見着一身華服的婦人在未央宮的大殿前,滿眼恨意地看着我道“未央未央,你以爲哀家稀罕?哀家根本不會進來!”   隨即便是那婦人刺耳的笑聲。   耳邊聲響又慢慢大了起來,這是三軍將士呼喊的聲音,我彷彿站在雲端,看不真切,卻能感覺到兩邊殺氣騰騰。韓洛策馬在隊伍的最前頭,我聽見楚辛跟他說“我們單獨了結吧,何必動用這千軍萬馬。”我一邊想提醒着韓洛小心有詐,韓洛卻已經衝了出去,視線中的楚辛嘴角含笑,然後退回了軍隊中。三排弓箭手將弓拉成滿月,數箭齊發,那迎箭而來的正是韓洛,我衝着他大喊“師父!”卻覺得血氣上湧咳了出聲。   眼前模糊看到了熟悉的景象,耳邊響起來熟悉的聲音。這是我的未央宮,對我喊着姑娘的是流雲的聲音。   我沒有死,太好了;流雲救出來了,太好了……   “我師父……”短短的三個字就在嘴邊,好不容易從沙啞的喉嚨中吐了出來。   流雲已經哭成了淚人兒,一邊擦拭着眼淚一邊吩咐其他宮人又是拿水又是換帕子,忙不迭地要和我解釋:“姑娘不要用力說話,當心身子。姑娘,恩人還活着,你好了我慢慢說與你聽。”   我抓住她的袖子,拽了拽:“我好了……”說完眼前一黑。   等我勉強能臥牀的時候,流雲纔在我假裝無助又焦急的眼神中,緩緩道來。   韓洛一路殺到了楚國的營寨中,正遇到剛剛發現異樣的楚辛。楚辛站在流雲的馬車外,還未來得及上去,便聽見隨從一路衝來稟報,途中一不小心還被一塊石子兒絆了一跤。“韓洛突襲……”下面的字還沒有說,他的脖頸處出現了一道血絲,隨即身首分開,重重倒地。   楚辛看見韓洛的樣子,心中已經沉了一層,他剛要抬手去掀那馬車的簾子。韓洛道:“比一場,贏了這車我帶走,你也走;輸了,隨你。”   四周已經圍上了衆將士,陪嫁而來的人羣發出尖叫和恐慌的聲音。   他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樣找死,單槍匹馬衝到楚國的營寨中來。   楚辛揮揮手,示意人羣退下,再一抬手對韓洛道:“若我贏了……你死,我便不再出兵。”   韓洛從馬上下來,手持金絲麒麟柄軟劍,另一隻手負在身後,輕輕道了一個字:“好。”   楚辛出劍的時候,沒有人看見韓洛用的是什麼招式,只聽見劍與劍之間清脆的一聲碰撞,兩人便已經到了各自的眼前。韓氏劍法有一個劍客十分嚮往的境界:劍出無形,無論是何種劍式,其着力點都是同一處,傷口的深度力度在刺中的時候能保持一致,就像琴的指法中的輪指一般。韓氏劍法講究將琴法與劍法合二爲一,師父見我舞劍曾笑話過我是在跳舞。韓氏劍法講究柔中帶硬,看似平和的招式卻充滿殺氣。   楚辛在招招對峙中逐漸顯露出了破綻。楚辛的劍法據後來的圍觀人羣分析,那是楚國的古劍法,講究一個殺字,所以招招兇狠、劍劍奪人性命,在圍觀的人羣中看來,起初非常爲韓洛捏一把汗。韓洛的招式十分像是在避讓,大家覺得他一上來就輸了氣勢。結果數招過後,韓洛殺氣畢露,他們這纔看了個真切。   楚辛明顯處於弱勢,他眼光一瞥,韓洛身後便站上了一排人。韓洛卻頭也不回,未持劍的左手往後灑過一片飛刀,一片一命,分毫不差。楚辛臉色一變,韓洛的劍鋒指在他的咽喉處,只差一寸便可致命。   “你贏了。”楚辛笑着鬆開了手中的劍。   韓洛對着那片陪嫁的侍從道:“我是韓世子,現在命你們將這馬車帶回長安城內去。”那指着楚辛的劍未曾放下過,直至馬車駛遠。   楚辛慢悠悠地推開他的劍道:“我們的比賽結束了,我想問問你,你給蘇長安‘七日迷’是何居心?”   “關你什麼事?”韓洛用袖子拭了拭劍,挑了眉問道。   “她是要與我成親的。”   韓洛收劍,浮起嘴角問道:“成了嗎?”   楚辛被這話噎着了,哼了一聲:“你可知道,她是願意與我成親的?”說罷又補充了一句道,“她是願意試着喜歡我的,我們其實還有很長的日子可以……”   “都結束了。”韓洛轉欲走。   楚辛的劍出鞘只在一瞬間,直指韓洛的後背,冷笑道:“韓世子,怎麼就篤定我不會翻臉不認賬?”腳下的地上隱約有些震動,作爲軍事上的老手,楚辛和韓洛都能明顯感覺到。   “你竟然埋伏了軍隊?”楚辛喫驚地問道。   韓洛並未回頭,看了看遠方,只覺得遠處的天際出現了一道黑線,那黑線越來越近,地上的塵土被震得發顫。   “我自然知道你不會認賬。”一眨眼韓洛的坐騎到了跟前,楚辛一不留神,韓洛已經上馬,對他道,“叫你的戰士們出來,做個了斷。”   楚辛的將士們聽見此言,不等楚辛發話,便都齊刷刷地站了出來。   三十里之外駐紮的是楚國的軍營,韓洛自然清楚,否則也不會擺這樣大的陣勢,這些比他計劃的提前了一天,但他一刻也不願等了,他要速戰速決,但這一戰,足足打了三天。   三天過後韓洛見我還沒有醒,傷口未愈,便帶人去萱谷採藥,已經走了兩日。   等我能坐起來的時候,越封滿面春光地前來看我,當然他的第一眼落在了一邊盡心服侍我的流雲身上。我戰抖地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手衝他揮了揮,顫顫巍巍地說道:“嘿,這兒呢,受傷的在這兒呢。”   越封問流雲昨天夜裏被子可暖和,怎麼呼吸有些不順暢,是不是着涼了云云,然後對我揮揮手道:“別說話別說話,怎麼打擾別人說話呢?”流雲已是雙頰緋紅,然後瞪了越封一眼,給我的額頭換了一塊帕子。   越封趕緊接過帕子道:“我來我來,你歇着。”   我嘆了一口氣,撇過頭去不再看這活寶。   誠然養病的日子是格外無聊的,連窗外的景色都十幾天不變,所以我只好將重心放到了受傷前的那一些事情上,也終究悟出了點什麼。再趁着越封探望流雲順便探望我的時候,聊了幾句閒話,一些問題終究是迎刃而解了。   這日我終於能起身行走了,支了個差事讓流雲離開了。   還有誰會記得當年的血洗大明宮。十六年前的那一夜,大雪掩蓋的是血跡斑斑的宮闈祕史。似乎長公主的正名,就能將那始作俑者忽視了。我孃親的正名是理所應該得到的,而那位也應當爲這十六年來的計謀負責。   我走在長長的甬道中,沒有披着流雲給我準備好出門用的大紅色的披風,只着月牙白的長衫。手指尖冰冰涼,披散着的頭髮用玉簪子簡單地挽了一個髮髻,腳下所到之處都能聽見渣渣的雪碎聲。   剛過午時,天色陰霾,昏暗中,只要我微微仰頭就能見着遠處長樂宮的飛檐。不疾不徐地走着,這條長長的甬道上,有個別的宮人見着我時有些詫異、好奇,卻又不得不恭敬地低下頭行禮。我直視而過,不曾有片刻停留。   我有些害怕,於是腳步又加快了一些,卻感覺到這個宮廷中繃得緊緊的平靜,彷彿一觸就斷。   天色越來越暗,雲越來越黑,深深地壓了過來,宛如黑夜降臨一般,宮人們在雪中忙着點燈。   長樂宮的門口已經不復往日貴氣,在這灰暗的天色中,散發出陰森森如同鬼魅一般的氣息。門口沒有人把守,檐下的燈籠也沒有人點亮。   黑色木門上的銅釘像是獸的眼睛,虎虎地盯着來人,死守着內殿的主人。往日的繁華不復,好像這裏本來就是那樣的,這幾十年來的尊貴不過是黃粱一夢。   長樂未央、長樂未央……當年的皇帝,將這兩所宮殿分給了自己的最愛的兩個女人,一個長樂、一個未央,可這兩者卻是老死不相往來。   我摸着門上的銅環,想着十六年前母親該如何絕望,纔會聽到父親陣亡的消息便去殉情了的?但我相信她一定會保持着自己最後的尊嚴。   也許我和她的會面,遲了十六年。   該來的終究來了。   木門在我的推開中發出了依依呀呀的聲音,天空劃過一道閃電,將這院落晃得透亮。地上的雪有被人踩過的痕跡,兩邊的石燈籠孤單地立着,再也不會再點亮了,像是殘年的僕人。我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頓了頓,走了進去。   她的殿內有微微的燭光,在閃電消失後,成了這院落中唯一的亮點、苟延殘喘着的光芒。   雷聲在我推開她的殿門一剎那落下來,震得人耳生疼,我看見蜷在榻上的婦人在雷聲中哆嗦了一下。   我回身關上門的時候隱隱聽見屋外啪啪的聲音,是冰雹吧,這樣妖異的冰雹,上一次是在楚雲安來到長安的時候,後來他死了。   殿內的婦人很快調整了自己的坐姿,理了理自己的鳳冠。她打扮得有些粗糙,眉間有揮不去的愁雲,仍打起精神想要掩蓋,但越發顯出從骨子裏蔓延出來的頹勢。   “我知道你肯定會來的。”她正了正髮髻上的步搖,聲音有些沙啞,是許久沒有說話的緣故。   “爲什麼?”這或許不僅僅是我一個人想要知道,她的所作所爲是爲了什麼?   這婦人緩緩從鳳椅上走了下來,走得很穩,頭揚得很高,一步一步從殿上往下走,才四節臺階,她卻走了很久。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她笑了笑,仍舊是很得體。   “你這副模樣,像極了你母親當年。”這些字從她口中一個一個不疾不徐地蹦了出來,“讓我噁心。”   我揮手便是一個巴掌,屋外冰雹聲越發大了起來。我只覺手心發麻。正如她頭一次見我時所說,我在山野中長大,不懂這些宮廷禮數。   她放正了身子,看着我的樣子,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這是我見過的她最不得體的一次笑。   “爲什麼?”我一把扯過她的手腕,狠狠問道,已經顧及不上傷口的疼痛,只想問個究竟。   她也不掙扎,任由我握着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卻扶了扶自己的鳳冠。似乎剛剛的巴掌並沒有給她造成什麼傷害,只是這個鳳冠不能歪了纔是。   “爲什麼?你是在問我爲什麼要殺死你母親?還是問我爲什麼要讓她揹負賣國賊的罪名?還是問我爲什麼要讓楚雲安詐死以引起兩國矛盾?”她問着問着,突然放肆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迴盪在這個宮殿中,成了這麼多年來的壓抑的最終爆發。她笑得越來越大聲,外面的冰雹聲越來越大,噼裏啪啦的彷彿沒有個終止。   “因爲她該死!”她冷下臉來,反握住我的手腕,我的傷口似乎隱隱地裂了開來,“這天下的女主人,只有我一個,只能有我一個,沒有人能分享我的榮光。過去我是皇后,現在是太后,是皇帝見了也要跪的女人,全天下只能有我一個!”她的語速有些快,說罷很釋然地笑了笑,“不過,你怎麼能體會,你不曾站在這權力的頂峯,就不能知道這滋味多麼叫人迷戀。你知道像個女主人的滋味多麼讓人瘋狂嗎?哦,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哈哈哈哈……”   我反手便又抽了一個耳光過去,她的臉頰上瞬間印下了紅色印子:“像個女主人?真正的王者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因爲他們本來就是!”   “你像極了越洛,還好這些年你不曾長在宮中,否則……你會死得很慘。”提及“越洛”二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極其嫌棄。突然背過身去,走到了門口,想要開門,手腕卻懸在了空中,久久的,最終還是放下了。   “變天了嗎?怎麼冬天還會下冰雹?”她的聲音沒來由地頹廢了下去,好像我進來之前的閃電、雷聲和冰雹聲她都沒有聽見一般。   “你說,韓洛出征,怎麼就沒有死在楚辛手下?就像當年,你父親死的那樣?楚辛真是個廢物,竟然讓韓洛活着回來了!”   她的聲音又恢復成了剛剛的精神,像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情一樣:“對了,你肯定不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吧?讓哀家來告訴你……”她轉過身來,“當年他屍體運回來的時候,身上的箭都被拔了,不過見過的人都說,當時他就像個刺蝟,哈哈哈!刺蝟,我們的鎮國將軍,就像個刺蝟一樣死了,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她的聲音有種病態的尖厲,刺在我心裏。   她彷彿笑累了一般,轉身往殿上的鳳椅走去,卻不似剛剛走下來時候的氣勢。身板有些佝僂,腳步有些晃盪,一不小心踩到了長長的裙襬,踉蹌了一下,又趕緊站好,整理好自己的裙襬,扶正了自己的鳳冠,繼續往上面緩緩走過去。   我從袖中抽出匕首,那寒光在這灰暗的殿中顯得寒氣逼人。   “你已經害死了她,何必再給她安上禍國的罪名?”   “我怎麼可能見得她好?這個女人有着我想要的一切,難道我要在她殉情後的影子中當一輩子的皇太后嗎?不可能!這天下,只能有我一個女主人!”她幾乎是撕心裂肺地衝我喊道,然後看見我手中的匕首,戛然而止。   “你……你敢在本宮的宮裏,對本宮下手?”她的臉上沒有害怕,卻是不屑和嘲諷,“你試試?”   我走近她,看見她已經有些老態的脖頸,倏地抬手,刀光過後,一線血落地,很快被這紅色地毯給吸收得乾乾淨淨。她捂着自己的咽喉,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很快,她將臉轉向了鳳椅處,然後衝着伸手可及的寶座前,轟然倒地,和低沉的雷聲渾然一體。   這匕首果然是上等的材質,只有刀尖上有幾顆血珠子,刀刃處竟然沒有一絲血跡。   “瘋子。”我看着她的屍體丟下了這兩個字。胸口處一陣滾熱的液體讓我意識到傷口裂開了,很快月白色的長衫上顯出極其醒目的紅色。   我緩緩走下去,外頭的冰雹聲不知何時停止了。費力地打開了沉重的木門,一股寒風撲面而來。艱難地轉身帶上了大門,順着長廊,往外頭走去。我捂着傷口,只覺得步步驚心,不知道韓洛回來了沒有。那萱谷的萱草是奇藥,必然能將我治好。   我一路往天元殿走去,長廊處便可見到宮門,突然間,紅色的宮門緩緩地打開了,一個穿着黛藍色長衫的男子在雪中飛馳而來,韓洛回來了。不管他是否喜歡我,或許今生我能遇到他,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哪怕真的以徒兒的身份繼續待在他身邊,也是命運的眷顧。只是他終於靠近的時候,我眼前一黑,毫無預料地倒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滿眼素色,身邊修長的身影也披着白色的孝服,背對着我,站在牀頭點燈。我心中一沉,使勁睜眼轉了轉,然後想咳嗽一聲,卻發現堵得慌,咳不出來。莫非我已經死了?連咳嗽也不能了?   點燈的男子好像……是我師父,他轉過頭來看着睜開眼睛的我道:“放心,你還活着。”   我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知我者師父也,再努力地吸了吸鼻子,驚奇地問道:“萱草?”   師父點了點頭。   這時覺得胸口處絲絲清涼,格外舒服,身上也換上了一套乾淨的中衣,又看了看剛盛了一碗藥的師父,覺得兩人好久沒有獨處,竟然有些不習慣。於是找了個話題道:“真是……辛苦流雲了,還幫我……幫我換衣服……”   師父一手持着勺子,一手端着碗,對碗裏的藥湯輕輕吹了口氣道:“是我換的。”   莫名的一抖,臉上像燒了起來一樣,往被子裏縮了縮,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要不要道謝。他卻將勺子擱在碗中,一手端着碗坐在了牀榻旁,扯下我意圖要蓋過鼻子的棉被道:“先喝藥。”   也好也好,他輕輕託我坐了起來,嚐了藥道:“擱糖了,我餵你。”說罷舀了一勺遞到我嘴邊,那藥雖苦,但是爲了活着我姑且只好逼着自己喝下。他似乎很滿意我皺着眉頭喝藥的模樣,所以第二勺的時候他的嘴角含笑,被我瞪了一眼。伸來第三勺時道:“喝完了,等會幫你換藥。”   一口藥便噴了出來,一邊捂着傷口一邊咳道:“藥……藥……也是你換的?”   師父取過榻邊的帕子幫我揩了揩嘴道:“怎麼了?”   我雖然耳根子已經發燙,卻神情嚴肅地質問道:“男女授受不親,我傷在那裏,你怎麼能……幫我換藥呢?你這不是……這不是非禮我嗎?”   師父將碗放到我手裏,似乎是不高興的樣子,可我說的……也是事實不是?於是只好接過來自己喝,他看着我喝藥的樣子道:“你也非禮過我,沒什麼的。”   結果,整碗藥都灑在了被褥上。   傷口癒合後,我被允許下牀走路,這時候太后的喪事已經昭告了天下。我聽流雲說,越封將這位婦人葬在了帝妃陵中,並未追封諡號。原本以爲這是越封對她這些年的怨念所致,後來才曉得原是先皇駕崩前就有遺詔,封死陵墓,一人獨葬。或許舅舅寧願一個人走在地府,也不願意還要提防着枕邊人吧,活着的時候這麼累了,死了自然要灑脫一些。   大雪在我下牀走動的那天突然停了,這是連綿了近兩個多月的大雪。日光灑滿了整個大明宮,給這個壓抑了許久的宮殿帶來了暖和的生機。   師父罕見地沒有避嫌地在我的未央宮落了腳,偶爾我晚上想出來附庸風雅一把,無一例外都會被捉回去訓斥一頓,灰溜溜回牀睡覺。   午後他會允許我在院子裏坐一會兒,那時候他會撫撫琴、喝喝茶、舞舞劍,而我只會坐在一邊乖乖地—嗑瓜子。   若不是常常見到越封,我會覺得這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從前。自從韓洛在未央宮歇腳以後,越封就撤了許多守衛,用他的話是宮中節省開支,而且這未央宮有韓洛一人還不夠嗎?   所以我們的未央宮基本沒有人來打擾。   只是與萱谷不同的是,彼此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了感覺。我不敢像從前那樣光明正大地同他撒嬌,覺得有些怯怯的,看見他同我眼神對視的時候,立馬躲開,呈癡呆狀望天。   好幾次之後,他終於忍不住放下桐木琴,走到我面前道:“小十三,你不舒服嗎?”   我使勁甩甩頭,接着又看着遠方發呆。   他順着我的眼光看過去,只有碧色藍天映着宮牆,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道:“你想不想去抱月樓聽書?我聽說莊先生又出了個好聽的段子。”   我突然才發現雖然我幾次在抱月樓遇到過師父,卻從未與他一起聽過書,我也沒有與他逛過長安城,還有好多快樂的事情,我想與他共享,卻發現機會難有。這時候我卻搖了搖頭,與其再用師徒的身份去做這些事情讓我陷得更深,不如就此收手,安分地做個好徒弟。   “你去吧,師父,我……我不想去。”   師父明顯較爲喫驚,剛要說話,越封便大搖大擺地晃了進來,他身後罕有的跟着流雲,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什麼似的,流雲的步伐中有些侷促。   “二位好久不見,今日遇見真是緣分,不如多閒話幾句……”越封故意笑着說道。   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道:“昨兒才見過,你這是想怎麼着?”   越封撓了撓後腦勺呵呵笑了兩聲:“今兒抱月樓開講一個新段子,我命人去包個廂房,請二位上座,咱們……”   “越封,你想作甚?借錢?”我繞着他走了一圈,發現今天他越發怪異了起來。   越封嫌棄地看了我一眼:“怎麼跟皇兄說話呢?這是爲了幫你沖喜,考慮到我們四人好久不聚……”   “以前也未曾聚過。”一邊的師父冷冷地搭了一句話,將越封嗆得半死。   流雲上前一步,啪的一聲跪在了師父面前,叩首道:“恩人!”又轉了個方向對我叩首道,“姑娘……不,長安公主……”   越封立馬想攙扶她起來道:“你……你行此大禮太……太隆重了,會嚇到他們,你跟我好,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也不是……”說到這裏頓了頓,好像舌頭閃着了一般。   我與師父對視一眼,明白了他們兩人來的目的,卻故意不接話,想看看他們的後續。   流雲繞開了越封的手,對師父又拜了拜:“恩人、姑娘,流雲恐怕不能再跟隨你們了,心中有愧。”言辭懇切,十分真誠。   越封見自己攔不住她的行禮,又聽她說得這樣低聲下氣,估計氣不打一處來,歪了歪頭道:“哎,有什麼愧疚?!”   我走上前扶起流雲,欣慰地看着她,這個在我看來刻板守禮的流雲竟然眼光中多有羞澀。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好,今後你想喫什麼就喫什麼,還可以管着他,真是……天作之合。”   越封果然自動忽視了之前的話,最後四個字蹦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是跳到了我們面前道:“沒錯,長安這話說得好,說得好啊!”   “我……我還有一事放不下……”流雲看了看我和師父,走到了師父面前道,“恩人,流雲自遇見你纔有了不一樣的人生,心中的感激沒法用幾句話就能表達出來。自從被姑娘設計救出來,我便想了個通透,既然喜歡便不需要回避。姑娘在牀榻上昏迷的那幾日,口口聲聲叫的都是恩人的名字……流雲唯有希望恩人和姑娘在此劫難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白頭偕老……”   我輕輕咳了一聲道:“流雲,那個什麼,越封他喜歡聽抱月樓的段子,你便陪他去聽一聽,也不錯,你看天色已晚……”順手指了指發光的太陽道,“恩,雖不算太晚,但是出宮也需要多做準備,你們早些忙吧,我們就不打擾了,不打擾了。”說罷半推半挪地將這二位往門外請,一邊道,“祝你們和和美美,早生貴子,子孫萬代……”   打發了兩人,再回頭的時候,師父站在高臺之上的梨花樹旁,梨花枝上還有些積雪沒有化去,他站在那兒恍若一道風景。我提着裙襬走到了高臺之上,路過他的時候,覺得有些拘謹,便自言自語地解釋道:“方纔他們真是有趣……哈哈!不過這兩人以後的日子肯定也是更有趣,想到越封以後被流雲管着一定……”   走過他的時候,他突然將我的手握住,那一刻我全身似乎都僵了,只曉得他牽住了我的手,主動牽住了我的手。我使勁想給他的舉動找個理由,這個理由還未想好,他輕轉腳步,另一隻手繞過我的腰際,從後面將我環抱個嚴嚴實實。這一刻我只覺得天昏地暗,那日光顯得格外不真實,莫非我還在昏迷的夢中?他的右手輕輕搭在了我的小腹上,耳邊有他呼出來的氣息,我只是僵着不動,腦海中卻繼續使勁地想給他的舉動找個理由來。   “小十三,你可知道爲師是有婚約在身的。”他在我耳邊呢喃說道,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倒是多了幾分戲謔。   果然他這樣做是有理由的,或許這是師徒之間的告別?可是以這樣的姿勢告別也未免太曖昧了一些,嗯,或許他是想來一次別開生面的告別。我輕輕笑了笑,故作輕鬆:“那……那……我……我也沒有什麼爲難師父的,師父……師父你早生貴子,千秋萬載……呵呵呵。”   韓洛將我扳了過來,皺着眉頭低頭看我道:“你怎麼不問問是什麼時候的婚約?又是與何人的婚約?”   “師父您高高在上……自然是有理由不說的,徒兒也不好多問……呵呵呵呵。”我儘量低着頭不與他的目光相碰,不知怎的,只覺得他的目光中竟滿是炙熱。   “先皇在世時候曾幫我定下一門親事,這親事要追溯到長公主女兒滿月時候,抓周的小公主偏生生抓住我不放,於是這門親事便被這個小公主給定了下來。我也頗爲無奈,卻不得不從。”他嘆了口氣,說得雲淡風輕。   我這心裏卻被這短短几句話攪得跌宕起伏了好一陣,許久才反應過來,抬頭看他道:“你是說……你是說,與你訂婚約的那人是我?”   我聽見韓洛舒了一口氣:“不然爲師這些年照顧你,你以爲是閒得慌?”說罷便將我摟緊。這一刻,過去的一幕幕閃過眼前:原來小時候他懷裏的那些東西,原本就是要給我的;原來我蹭在他身旁,賴在他腿上睡覺,他是歡喜的;他那日有傷在身還爲了我買了衣裳,也不是爲了他的面子,而因爲我是他的小公主,而不是全天下的公主……這一刻,我已經歡喜得快要瘋了。   視線之處收盡了半個大明宮,大雪褪去,那些愁雲慘淡似乎已經不復存在。   我有些不可置信,幾乎是膽戰心驚地抬起手來,然後緩緩地又覺得不可思議地抱住了他的背。那寬厚溫實給我安定的背,我在他的肩頭不可思議地蹭了蹭。我想這如果是夢,至少在我醒來前要賺個夠纔是。   韓洛捏着我的下巴道:“那夜我在未央宮,聽見你與楚辛的對話,傻瓜,我怎麼可能讓你嫁給他。”   我不滿地說道:“那你也不跟我講。”   “我想看看你怎麼處理那粒藥丸,是否能辨別出來這並非是爲師給你的‘七日迷’。”韓洛靠近了幾分,又輕輕抬了抬我的下巴,兩人鼻尖處只有幾寸距離,我心中不安惶恐又有些期待起來。   “還好,你也算對得起爲師這些年教你的東西,終歸還是辨別出來了。”   我垂下眼簾不再瞧他,嘀咕道:“那……那些大臣們說我們是師徒……”   “誰管他們?”韓洛今日的話多了許多,突然他就這樣靠近了過來,瞬間便有兩片冰涼覆蓋了上來,隨即便是舌的長驅直入。那種索取帶着一種興奮、一種渴望、一種引導,壓抑了這些年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互相共鳴起來,像一朵綻開的花。   夕陽給大明宮的雪色鋪了一層金色,暖得叫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