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同是戲中人
離離開大明宮的那天,長安街市上已經化乾淨了雪,越封與流雲一路相送,直到最外頭的那道宮門。雖然還想繼續往前,卻被我和韓洛婉拒了。
小風一路十分歡快,大概知道是要回家,時不時地前蹄騰空以示歡樂。韓洛將我抱到了他的坐騎上坐好,縱身上了馬,雙手穿過我的腰際握着繮繩,小風眼巴巴地看着我,表示不大理解,韓洛卻罕有地解釋道:“你主人傷勢初愈,經不住你這樣的折騰。”
小風耷拉下腦袋,跟在我們身邊慢悠悠地走着。
長安熱鬧的街市,吆喝的小販,喧囂的人羣……在我和韓洛看來格外親切,他側臉回頭看了看韓洛道:“我有一件事情,想在離開長安前做一做。”
韓洛也不追問,便點了點頭道了個“好”字。
莊先生的院落處於鬧市的巷子中,在幾次打聽中,終於找到了地兒,當真是大隱隱於市。穿過幾個迂迴的巷子,一座乾淨的院子闖入眼前。
院門沒有關緊,幾枝杏花壓着牆頭,門縫中便可見一婦人執着笤帚背對着我們打掃庭院,棉布藍花的色彩與這景緻倒是相得益彰。她聽見身後傳來的叩門聲,禮貌地回過頭來,衝我們笑了笑,倒是生得格外端莊。問了來由,她便大方地將我們領進院子中,衝着裏屋喊道:“當家的,有人找。”
莊先生捧着一隻紫砂壺走了出來,見着我們愣了一愣。
“不知道莊先生是否得空,聽一個故事?”韓洛站在院落中央,不緊不慢地說道。
莊先生又是一愣,很快莞爾道:“我這輩子都是說故事與別人聽,還頭一回有人走上門來與我說故事,好。”說罷便引了我們進了屋子,吩咐了妻子泡了茶來。
韓洛見莊先生並無那種戲子的輕佻,舉止之間顯得更像是個文人,不卑不亢的姿態贏得了他的好感,所以說話也緩和了起來:“莊先生說的書乃長安一絕,我們是您的座上常客。今日我與夫人要離開長安,我夫人想與您說一個故事。”韓洛說到“夫人”二字時,充滿柔情,我衝他笑了笑。
莊先生微微一笑,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長安兩月多的大雪好容易停了,卻是冷得格外厲害,我還乖乖地披着出宮時韓洛給我係着的披風,裹得嚴嚴實實。他覺得我傷勢未愈,體質原本就不夠好,於是恨不得將我裹成一個糉子,使得我的行路姿態十分不優雅。我見莊先生將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便衝他眨眨眼笑了笑,然後褪下帽子,解開蝴蝶結,韓洛已經體貼地將披風接了過去。
莊先生的目光亮了亮,很快便笑道:“姑娘真是生得好顏色。”
韓洛的嘴角略顯弧度。
“不知道姑娘要與在下講個什麼故事,值得二位不顧路滑前來?”
莊先生的妻子放好茶杯,便識趣地關門退了出去。
韓洛也不言語,爲我們每人斟了一杯茶,三指執杯,自己輕輕啜了一口。
我的故事便在茶香中蔓延開來。
“那長安公主未能遠嫁楚國,皇室宣告天下,公主年少突染風寒,暴斃而亡。楚國自然不會再去追究,難不成還要搶個屍體回去不成?
至於這長安公主,或許只是想用這個幌子來獲個新生。她活了十六年,就是以一個尋常女子的身份生活,只不過爲了圓自己和一些人的心願回來這長安城裏。
長安公主也不願意嫁給楚國皇子,有些緣淺的事情,任何一方的情深都拗不過一早就安排好的命。不是楚國皇子不好,只是他出現的時間有點晚,晚了十六年。
蘇長安睜開眼睛認識的第一個人便是韓洛,韓洛教她走路騎馬,韓洛教她琴棋書畫……咳咳,因爲她有些懶,所以就沒有學會什麼。
十六年來恪守着師徒禮儀,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逾越。蘇長安得知自己是公主之後,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恍然大悟,韓洛之所以對自己無微不至,是因爲要保護蘇家和皇室的血脈,這血脈有關愛恨、有關計謀甚至有關華楚兩國,卻無關風月,她很失落。
那時候她不懂兒女情長,到了長安城才逐漸懵懂,她的心中卻從始至終只有過這一個男子,並不覺得枯燥,只是無限美好籠罩心頭。
楚國名義上說要好事成雙,說楚國皇子與長安公主和親的第二天,便是韓世子與楚國公主的聯姻,但這只不過是楚國皇子的幌子罷了。哪裏來的什麼楚國公主,不過是要藉着聯姻一事大做文章罷了。
楚雲安之死蹊蹺得很,不難想是有奸臣私通敵國。
楚國的軍隊暗中到了華夏境內,皇上並非不曉得,不過是與韓洛聯手演了一齣戲中戲。
只是那長安公主並不曉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還以爲自己的師父眼睜睜就要落入圈套,懂得易容的小公主便易容作楚辛的樣子,前去尋仇,找那韓世子比試,籌碼僅僅是自己若輸了便不再爲難對方。她的目的自然是要救韓洛的,所以這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個會輸得很慘烈的較量。
韓洛發現自己刺中的是這些年來一直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時,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些世人的眼光、兩國的仇恨、宮廷的紛爭,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眼前自己懷裏的人兒,纔是自己的天下。
於是有了華楚之戰,因爲韓洛想靠自己給她贏一個長治久安的天下。”
故事說到這裏,便不再繼續了。莊先生似乎還沉浸在這個故事中,手中的茶有些涼了他也不再續上。許久,摸了摸自己的鬍鬚道:“一對佳偶,命中註定。這個故事,真是好聽。”他衝我笑了笑,“姑娘,好口才。”
我抬頭看了看韓洛,心想你若是跟我多說幾句話,我也不至於變成一個話嘮,這些口才終歸都是拜你所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拿起榻上的披風對我道:“披上再出門。”
我撅撅嘴巴道:“其實也不是很冷。”
“聽話。”
我點了點頭,任由他將我又裹了起來,他這才滿意地牽着我的手往門口走去。那莊先生一路將我們送到了門口,我衝他揮揮手道:“莊先生以後生意興隆……”
那莊先生只是微笑頷首,隱約聽見他說了一句:“恭送長安公主……”
番外
說書的人眼中小公主聰慧可人,蘇長安眼中的自己分外完美,越封眼裏的妹妹不過個貪喫愛玩的小丫頭,楚辛眼裏的華夏公主有着不爲人知的善良,而韓洛眼中呢?
不一樣的眼中有着不一樣的故事,讓我們把日晷往前轉,轉到十六年前,看一個究竟。
蘇揮得知鎮國公主用三尺白綾了斷生命的時候,蘇揮一時間也沒有多大悲傷,彷彿是意料已久的事情,又好像被猜中了心思一般,他顯得有些蒙。
緩緩走出營帳外,能更清晰地聽見遠處傳來的廝殺聲。
這時候他又回憶了一遍剛剛來報信的小兵的話:“鎮國公主薨……”
他腦海中盤旋着這句話,彷彿不識字一般,仔仔細細地想了好幾個來回,他還是有些蒙。
蘇揮小時候就喜歡佩劍,甚得父親讚賞。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遇見她。
梨花開時,她站在殿外,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樣,踩着花瓣跺着腳道:“不會背詩怎麼了,我爲什麼要背那些死人的玩意兒!”
鵝黃色的宮服,挽着兩個小發髻,屋檐下有白色的梨花花瓣隨風簌簌落下,她噙着眼淚的樣子真是可愛。
那是蘇揮的父親凱旋,先皇賜了蘇家中秋宴,他一早便隨父母來到宮中。他不喜歡那些後宮的娘娘們對他又捏又摸,便趁着母親與娘娘聊得歡快偷溜了出來,於是見到了這一幕。
“小子,你是哪裏的?”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淚,不顧一邊的嬤嬤遞來的絹帕,滿眼恨意地看着眼前的蘇揮,一副“你知道得太多了”的模樣。
蘇揮見她小小年紀這麼橫,冷哼一聲道:“三歲習武,四歲習劍,六歲馬上定天下,我乃蘇揮是也!”
這女孩撲哧一聲,破涕爲笑道:“那你五歲幹嗎了?找算術老師去了?”
蘇揮臉色一紅,作勢就要拔劍,那是他父親給他剛打好的一把劍,後腦勺卻啪的一聲被拍了一巴掌,父親的聲音傳來道:“臭小子,看見公主還這麼沒有家教,丟人現眼。”
原來眼前的這位就是先皇當年極其寵愛的寶貝女兒越洛。
……
那是他第一次去皇家書房,他得知越洛也在,特意擦了一晚上的劍。那些皇親國戚無一不對越洛大獻殷勤。他心中鄙視得很,其實是因爲自己找不着機會。
越洛問:“我不喜歡聽易經這門課,誰帶我出宮玩玩?”
衆人皆搖頭,蘇揮說:“你敢不敢跟我去?”
越洛合上書道:“有什麼不敢。”走到書房門口回頭對衆人道:“誰敢說出去,我就……我就要你們好看!”
……
他第一次出征,廝殺之時,只有一個信念:我蘇家歷來保家衛國,若不能殺敵護國,怎能讓你一世長安?征戰歸來,面見聖上,他單膝跪在大殿上,越洛站在一邊,他瞥見這女孩不安分的腳輕輕地點着腳下的地毯。他抬頭衝她笑了笑,越洛趁先皇不注意對他吐了吐舌頭。
那晚慶功宴,公主不在殿。
“蘇揮,我好久沒有出宮了,就等你回來帶我出去玩了……”
……
在屢戰屢勝中,蘇揮終於實現了當年的海口—馬下定天下。那日的慶功宴,他坐在席間,看見盛裝的越洛,她的眼睛裏有閃閃的刺痛他心裏的東西。他沙場廝殺,他連夜歸來,他擦了一夜的劍,他想護她周全,保她長安,哪裏捨得讓她掉淚。
他也聽聞那楚國的皇子與越洛的傳聞,那又有什麼關係,蘇揮只是一笑而過,他擦劍的時候更加仔細。
越洛的舞跳得讓他過目難忘,那腳步一點點地涼了他的心,殺伐決斷的將軍,此刻卻患得患失起來。他心裏沒底,因爲她一眼也沒有瞧過自己。
舞畢,她單膝跪下,緩緩說道:“聽聞國君要走,以舞送行,祝國君福壽安康,享盡一人之樂。”
公主就是公主,無論穿着男裝的她,逃課的她,任性的她……她就是公主,大氣、決斷,都是他喜歡的樣子。
“皇帝哥哥,我與蘇揮將軍,青梅竹馬,如今他凱旋,我也到了嫁人的年紀,請皇兄恩准我嫁給他。”這話落在大殿上,是他一生中聽過的最美的聲音。
……
越洛摸着圓滾滾的肚子對他道:“蘇揮哥哥,你說這若是個男孩,那就得與你一同上陣殺敵,若是女孩……”
“若是女孩?呵呵,洛洛,我哪裏再招架得住另一個你?”蘇揮笑道。
“蘇揮哥哥,你說給我們的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好?”
“長安。”蘇揮說。他是鎮國將軍,她是鎮國公主,定能讓她一世長安。
那是花前月下,兒女情長。
……
如今,如今她走了,先自己一步走了。
蘇揮仰起頭來,突然覺得心裏有些疼,然後這種疼不疾不徐地從胸口蔓延開來,細緻地一點一點地佈滿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洛洛、洛洛……那是他春宵時刻輕吟她的名字。
她說:“蘇揮哥哥……”
洛洛、洛洛……
心中積鬱,一口鮮血猝不及防地噴了出來,血滴在雪地上,像是梅花朵朵,紅得觸目。
“將軍……我等願意誓死追隨!”
蘇揮笑了幾聲,他覺得全身都痛,沒有傷口,卻疼得徹底。然後他用衣袖粗粗地擦了擦嘴角,拔出劍道:“守住雁門關!”
將士們舉起手中的武器道:“守住雁門關!”
雁門關一破,中原之內安定不保,他怎麼能容忍這些賊人闖入她的故里。
洛洛,他縱使是楚國當今的皇帝,在我眼中仍舊是個賊子,害我華夏,勢必遠誅!
蘇揮騎着戰馬一人當先,率領最後五百鐵騎,衝入楚國的敵羣中。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勇氣,十步一人,他的臉上沾着鮮血,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他的鮮血從盔甲的縫隙中流出。
戰無不勝的將軍,他是戰無不勝的將軍……他對自己說,然後低吼着衝在最前面。
這是最後的陣地,他不怕死。
他眼前是白馬之上威風凜凜的楚雲安,楚雲安握着長槍,對周圍的將士道:“讓我來。”
蘇揮的血將盔甲染紅,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佈滿風塵,他握着劍,那是他父親的劍,蘇家的劍,鎮國將軍的劍。
兩邊的將士讓出了一塊空地,兩軍的最高統帥狹路相逢。
一個是滿身傷痕,一個是威風凜凜。
“長安?我自會打下一個長安送給越洛,她還是公主!”楚雲安大笑了起來,刺破蒼穹,那時候他並不知道越洛已經死了,所以他笑得很囂張。
蘇揮冷笑了一聲:“你這種賊子野心,真是可笑,越洛是我蘇揮的妻子,哪裏是什麼公主!”
楚雲安冷笑道,“最強的人,才配擁有她,你配嗎?”他的嘴角盡是譏諷。
蘇揮直了直身子,緊握了握手中的劍道:“那就試試看!”他策馬衝了過去,手握寶劍,在沙場上顯得格外英勇。
對於一個將軍,戰死沙場,是畢生最大的榮耀。
他蘇揮,從來不怕死,但他怕輸。
他不能輸給楚雲安,絕對不能!
楚雲安冷靜地坐在馬上,看見衝來的蘇揮,然後對後面的將士揮了揮手,數排的弓箭手疊成人陣,一聲令下,箭雨如注。
華夏的戰士喊道:“蘇將軍!”
他不怕死。
他是將軍,三歲習武,四歲習劍,六歲馬上能定天下,他是她的鎮國將軍。
“那你五歲幹嗎了?找算術老師去了?”
“我不喜歡聽易經這門課,誰帶我出宮玩玩?”
“蘇揮,我好久沒有出宮了,就等你回來帶我出去玩了……”
“皇帝哥哥,我與蘇揮將軍,青梅竹馬,如今他凱旋,我也到了嫁人的年紀,請皇兄恩准我嫁給他。”
……
他只見到眼前有女子啼笑嫣然,歲月安好。
那報喪的將士說:“公主差莊嬤嬤讓我帶給將軍一句話—蘇揮哥哥,你怪我嗎?”
他那時候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是鎮國將軍,守護一國,但是他比誰都清楚,這場婚姻不過是這個女子的一時衝動。這青梅他愛了許久,哪怕是衝動,也好過她跟着喜歡的人受苦,備受冷落。
越洛總說人生如戲,不過是戲詞需要,而這一切總是命中註定。他老早老早就知道,自己死了,青梅的生活還會繼續;青梅死了,竹馬就不能活。
怎麼會怪你呢,洛洛。
蘇揮身中數箭,他對前來營救的將士道:“我死後,將我與洛洛葬在十里梨花坡。”
你是越洛—哪裏是什麼公主,是我蘇揮的妻子。
太后一切的一切要從長安的大雪說起,那年大雪紛飛,看似平靜的宮廷中,似乎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彷彿一點點的聲響都會讓這個拼命維持平靜的宮廷支離破碎。
皇后離開她的行宮,她的臉上保持着一個後宮之主的平靜,可是嘴角有着不可抑制的微微上揚,她很高興。這個後宮,她可以容下和她分享男人的嬪妃們,卻容不下和自己丈夫有血緣關係的那個女子。
她至今還記得那未央宮在大雪中的莊嚴,寒風吹過,檐下的銅鈴發出輕輕的響聲,震落了覆蓋在上面的積雪,她就是這樣來到了她最不願意見到的那女子的宮殿裏。只要她存在一天,哪怕不在宮裏,她都永遠做不了這個宮裏的女主人,做不了這個天下的女主人,她很介意。
越洛臥在榻上,即使是懶散的模樣也美得震懾人心,可是這種美讓她十分刺目。即使她出身再高貴,儀態再萬千,每次和她面對面的時候,總有剋制不住的自慚形穢。
“哀家打擾你了。”她平靜地說道,既不是顯擺,也不是道歉,只是一個開場白。
越洛仍舊是那副模樣,連眼皮也不曾抬過,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輕輕嗯了一聲。
皇后十分討厭她的這副模樣,但是她不敢與她計較,這宮廷中誰不讓着她?誰不供着她?所以她只能在對她客氣的同時,更加討厭她。
“蘇揮將軍,爲國捐軀了。”她保持着剛剛的調子,努力剋制着不讓音調看起來有變化,雖然她心裏是多麼的欣喜若狂,她希望看見越洛悲傷的模樣,最好失控、大哭、悽慘!如今喪夫,她只想坐等她悲痛欲絕,然後自己像一個格外懂事的嫂嫂去安慰她,施捨給她。想到這一切,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微微顫動。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莊嬤嬤手中的果盆,咣噹一聲落在青石板上,格外刺耳。
越洛還是那樣臥着,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
“蘇揮將軍,爲國捐軀了。”她略微抬了幾度聲音。
越洛從榻上緩緩起身,單手握着匕首,沒有打理的青絲緩緩落在肩上,從榻上走了下來,緩緩走向殿中央的金絲鳳紋三角銅爐靠了烤手。
這一切,美得就像一幅畫。然後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屋外的大雪中,然後她轉過頭來,出乎意料地衝着皇后得體地笑了笑:“滾。”
皇后沒有想過她會得到這樣的答案,震驚之餘,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了一句:“什麼?”
越洛頓了頓:“這未央宮,你至死不得跨入。”
她終於領會了過來,氣得有些發抖,卻不敢失了皇后禮儀,又說不出什麼話來打個圓場,幾乎是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她很後悔自己獨自一人來未央宮,如今連個搭手的宮女也沒有。
或許這就是皇家的公主,她的笑容不再俏皮可愛,卻大體得當,那種從容是她這個外來者永遠學不會的。不過她安慰自己,越洛再好,也是個寡婦。想到這裏,她平靜了許多,然後一路氣宇軒昂地走回自己的宮殿。
暮色四合的時候,貼身的太監哆哆嗦嗦地跪在青石板上道:“鎮國公主……鎮國公主她……薨……”
此刻她正在銅鏡前梳妝,卸下步搖,然後捋了捋頭髮:“可曾留下什麼話?”她很滿意這個結果。
那小太監頓了頓,用更戰抖的聲音道:“韓……韓洛來過,帶走了……帶走了小公主……”
啪的一聲,她站了起來,拍在梳妝檯上的手震得發麻:“越洛私通敵國,已是難以饒恕,韓洛竟然敢和她狼狽爲奸?韓家真是越來越放肆了。他帶小公主到哪裏去了?”
小太監臉都貼在了地上:“往城外去了。”
皇后輕輕冷哼了一聲,然後她看着那小太監道:“你跟了我這些年,懂我的脾氣。死守長安城,韓洛是攜皇家血脈潛逃,只要見到,格殺勿論!”
“是!”
“長公主……不,越洛是畏罪自殺!”
“是!”
她繼續坐在了銅鏡前,卸下一隻耳環,然後對着鏡子輕輕地笑了起來,鎮國公主?鎮國將軍?楚國皇子?她的笑容逐漸綻放開來,這些人又怎麼樣?她派兵把守在未央宮,未央宮的消息傳不出去,或者說,未央宮能傳出怎樣的消息,決定權在自己手裏。
鎮國公主死了,終究是死了,誰會追究她什麼時候死的?
蘇揮永遠不知道身中數箭的時候,越洛臥在榻上摸着他的匕首莫名地流下了眼淚。那時候越洛在想,等夫君凱旋,她要告訴他,越洛是喜歡他的。
越洛最後的話沒有來得及說,所以她也不知道,蘇揮從來沒有怪過自己。
越洛不能活,這後宮、這天下只能有她一位女主人;蘇揮同樣也不能活,手握兵權,又控軍心,無論誰在皇帝寶座都不會穩。
她很得意,從未有過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對着鏡子卸了妝容,有些疲態的臉上卻蔓延着春潮氾濫的紅暈。她終於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外人說那是皇后悲傷過度所致,誰料到這是發自內心壓抑多年的喜悅?
誰又敢料到?
想到那個小女兒,她蹙了蹙眉,隨即搖了搖頭,只要她不長在長安,就不會籠絡朝臣,更不會給自己造成什麼動盪。若在這宮廷長大,自己還不好下手。韓洛願意照顧就去照顧吧,反正不久之後,民間就會謠言四起。長公主是罪臣,她的女兒也會很快被人遺忘,沒有名分的公主不過是個丫頭,能造成什麼威脅?
只要派人時不時地盯着就好了,於是她找了曾太尉。
曾太尉跪在她面前叩首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彷彿在他充滿愛意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年少時候的影子。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婦人在那一刻有些恍神,她目光飄過雕花的窗欞,看見了十七歲入宮那年。那是她頭一次真真實實地感受到屬於皇家的氣魄,這種氣魄從牆縫中都會蔓延出來。她像吸食罌粟花粉一般,拼命地呼吸着屬於皇家的氣息。她內心的激動表現在不斷起伏的胸部,嘴角剋制着不讓自己笑出來。
這裏將是她人生的最華麗的轉折點,她要命運對她的厚待,是的,厚待。直到她死的那一刻,她仍舊沒有產生過後悔的情愫。她常常恨自己不是男兒身,無論是被先皇召幸的那一晚,還是寵絕六宮的那些年,她從未享受過所謂的快樂。
先皇身體孱弱、長公主主掌政事、越封逐漸長大,這些年她讓自己從一個名義上的母親,變成了暗中招兵買馬的女王。她這一生對男女之事從未有過興趣,卻終於在這些動盪的年歲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春天。
權力,只有權力纔會讓她享受快樂的人生。
她以爲自己不過是容不下那個長公主,所以她拼命想置她於死地。
可是等到長公主真的死了,她心中的某一角又開始空缺起來。她有些不安,卻沒有享受到自己要的快樂。只是在等蘇長安長大的這些年,她才感受到了掌控權力的快樂。從塞北到江南,她一一佈線,財力兵力,讓越封都不敢輕易動彈。她不想做女皇帝,卻喜歡發號施令,她需要越封做一個傀儡。但是這一切她又覺得有些有違人倫,不過這些算什麼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向來如此。
京城內的人她反而不敢輕易用,於是千挑萬選她還是決定找曾太尉,誰讓他愛自己呢。當年宮牆內自己歡欣雀躍的時候,不是沒有看到一牆之外苦苦站着的曾太尉。她那時候覺得自己相比同齡的女子的優勢在於,自己知道自己要什麼。只不過當她坐上皇后的寶座後,才發現自己要的並不僅僅是這個名分。
蘇長安長在萱谷,只要有韓洛一天,她就沒法動她,所以她遣了曾太尉去看一看,她要蘇長安活着,然後像她母親那樣死在自己的計謀裏,這樣最好不過。她的三次異動是故意放出風聲來,她的目的是讓韓洛出谷,只要韓洛離開,她就可以動手,可惜她低估了韓洛。那麼就讓他們一起出谷吧。她對曾太尉說起先皇當年要把小公主許配韓洛的戲言的時候,曾太尉的臉上出現了欣慰的笑容,她噁心他的這種笑。
這不是對待一個皇宮女主人的尊敬的笑,也不是對待一個自己心愛多年女子的愛慕的笑,這是看到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時的笑容。她心裏罵他懦弱,活該被自己利用,她厭惡他的一相情願。
只要他們一起出來,她就有時間有機會對付蘇長安。蘇長安要什麼,蘇長安背後的人要什麼,她比誰都清楚。那麼就讓你們看見而求不得吧。
曾太尉的女兒曾半夏死的時候,她在長樂深宮中聽聞太尉痛哭,她的心沒來由地抽了一抽,隨即她安慰自己,那是因爲對他厭惡到了極點,一個沒法掌控自己情緒的男人如何能成大事?所以他一輩子要在自己跟前唯唯諾諾。
不過自打那以後,她似乎覺得曾太尉這隻風箏飛得有些遠,不過那時候她無暇顧及,她的棋局已經布好,正是收網的成敗之時。
蘇長安的和親,長公主的正名都在自己的手裏,雖然途中出了一點岔子,她還是覺得一切盡在掌控。韓洛?她輕輕一笑,一早就曉得這個男人心中想着什麼。人嘛,總有軟肋,韓世子也不會例外的,她喜歡看見對方的軟肋被刺中的時表情。
那天下午,她塗着剛剛送來的江南春胭脂,對鏡貼花黃。她看見一直服侍自己的宮人,垂手而立的時候手微微有些戰抖,她颳了他一眼,埋怨他不爭氣。
“曾太尉求見”的話音迴盪在長樂宮內,她停了停手中的動作,嘴角微微一翹,成敗就在今日了。楚國的軍隊已經到了華夏國內,裏應外合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
兩個時辰後,宮人稟報說“曾太尉已經離去”,她微微舒了口氣,她知道他會來勸諫自己,她討厭他那優柔寡斷的樣子。但是當宮人呈上曾太尉留下的盒子後,她有些怵。那是紅木雕花盒子,盒子內的東西是她當初爲了讓曾太尉幫自己收攏塞北將軍時候用的美人計,那是他們春宵一度後的她的髮簪。她閃閃的眼光中有些不可思議,這個男人不是應該愛死自己了嗎?從前對他諸般羞辱拒絕他都沒有放棄過,而這些日子自己明明對他好了很多。
她出了長樂宮門,站在雪地裏,呼吸着這個皇宮帶給她的權力的氣息。那時候她並沒有預料到,這是她生平最後一次踏出長樂宮。
“曾太尉府走水……”這話震得她腦門錚錚發疼。她的第一反應是他放不下自己,所以在絕望中選擇了自盡。但是很快,她明白了過來,他的確是忘不了自己,而且他要帶自己一起走!太尉府的走水,她的嫌疑最大,無疑給了越封一個絕佳的藉口,他用一府的生命來阻止自己的瘋狂?她攥緊了袖口,不讓周邊的人看出她的怒意,強忍着走回殿內。
“稟太后,江北太守被捕。”
“稟太后,塞北蒙將軍落馬。”
“稟太后,江寧唐家被抄。”
“……”
這一句句終於將她抽空了,然後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越封終於出手了,也許從韓洛進入長安的那一天起,這樣的結局就註定了?不過人生在世,爲了自己的慾望瘋狂一把,也不算虧。
再有記憶的時候,已經是蘇長安來見自己了。她看見長成大姑娘的蘇長安,眼中充滿了厭惡,這一次她無需掩飾。她和蘇長安算是赤誠相見,將對彼此的厭惡和鄙夷寫得淋漓盡致。
只不過她死的時候,有些不甘心,好在她倒下的方向面對着自己的鳳位。那時候她明白,自己如此嫉妒越洛,還有一個埋在心底,只有在此刻纔敢正視的原因。越洛與蘇揮,像極了自己和曾太尉,只不過一個是情意綿綿,一個是利慾薰心。她有愧的不是曾太尉,而是她的竹馬,是她自己手刃了那段可以開花結果的感情。
韓洛
韓洛的想法很簡單,他最初只覺得自己是在幫一個忘年之交的忙,這個忙唯有他能幫,放眼朝中其他人,他也信任不過。
他一直在調查鎮國公主夫婦的死因,原本他想得很複雜,但是調查的結果卻是十分簡單。可他是個男人,從小的教育是不與女人計較,所以在這事情上,他想了很久,決定讓女人去同女人計較,所以他想遲早是要告訴蘇長安的。
當他抱着襁褓中的蘇長安來到萱谷的時候,還是覺得像夢一場。誰敢相信,這個剛剛會爬的粉嘟嘟的小嬰兒會是自己的妻子?當年是長公主的一句戲言,不想先皇當了真,就將剛剛滿月的小公主賜了婚。誰讓她在抓周的時候,什麼都不抓,偏偏抓住了一臉嚴肅的自己呢?想到這裏,韓洛有些無奈。
先開始他把她當做一個女兒來看待,漸漸地,他又把她當做一個小妹妹來對待。
韓洛習慣她的任性、撒嬌和折騰,這給他一直波瀾不驚的生活帶來了不一樣的風景。他有時候也會報復蘇長安的任性,比如給她取名叫小十三。剛開始的時候,每每這麼叫她,她都歡喜地答應,他心中有種惡作劇的快感。
每次出谷回來他都會特意在自己的包袱中裝些小玩意兒,那些是他在長安集市上看見同齡少女喜歡玩的東西。雖然一本正經提着劍站在小攤販前買這些東西讓他覺得很丟面子,但是想到她偷偷打開包袱發現這些小玩意兒時候的驚喜表情,就忍了。
後來他也習慣叫她小十三,那似乎是她屬於自己的標誌之一。
她第一次離家出走,他在山洞找到她,那時候她已經蜷在草垛子上睡着了。看着她安靜的側臉、偶爾顫動的睫毛,有種保護欲油然而生。
於是他幫她生了一堆火,還在門口搭了一個鞦韆,雖然做了這一切之後,他暗暗埋怨女人的麻煩,並頓悟了女人的麻煩是與生俱來的道理。
她第一次騎馬,他一直面無表情地在一邊打坐,心卻是一刻不停地放在她身上。所以她從馬背上摔下的時候,他幾乎是毫不停留地托起了她。
她第一次以身試毒,讓他幾乎嚇了個半死。那個時候他隱隱有些擔心,先皇的賜婚也許只要彼此不提就會作廢,所以他也不曾動過心思要娶她爲妻,只想等到她爲自己的父母報了仇,也算是緣分到了各自散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出落得越發水靈,越來越……像個姑娘。
他開始刻意迴避,一直以師父自居。男女有別是做給人看,還是害怕自己陷進去?他不敢深想。
很多次的夜晚他在門口打坐,心思卻飄到她的房裏。他很享受她的撒嬌,那種面無表情的暗爽是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他喜歡看她生氣嘟嘴的模樣,他喜歡看自己從谷外回來時小十三蹲在門口等他的模樣。
或許一輩子待在萱谷也很不錯,直到有一天蘇長安對他說,她想要去谷外看看。
韓洛覺得自己不應該那樣自私,這個小姑娘的世界,不應該只有萱谷和自己,但是他隱隱有些害怕,如果她的世界豐富起來,自己會置於什麼位置?他不想用婚約要求她,但是卻控制不住內心升騰起一種佔有慾。
如果她要出谷,那麼就迎來了多年前的國仇家恨,這些是蘇長安的命中註定,但是他一定要陪她一起度過。然後……如果她願意,他想娶她爲妻,用韓洛的身份,而非師父。
他在宮檐上看着蘇長安起舞,他終於覺得她長大了,這個自幼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小姑娘,出落得如此驚豔天下。他也對得起蘇揮了。只是楚辛的出現,讓他有些亂了分寸,越封安慰他,蘇長安的世界裏總要有朋友。
蘇長安的世界裏,他自己扮演着各種各樣的角色,師父、世子、長者、前輩、朋友……他覺得蘇長安有自己就夠了,要別人幹嗎?但是他看見楚辛在抱月樓與蘇長安搭訕的時候,他看見楚辛與蘇長安一路歡聲笑語回宮的時候,他看見楚辛月下去見蘇長安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這些叫喫醋。
但是他老了,他原本從來不介意的事情,此刻成了他最大的難題。
他抱着喝醉的蘇長安,聽見她的囁嚅和呢喃,他有種衝動,可是他卻不願意如此自私,他想要問問她的心意,卻像個年少的男子問不出口。
他要做的只是儘可能地跟着她,保護她,然後安排好周圍的一切。
他已經不是世子,只是護她周全的男人,讓她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他就會很開心。
於是在只有彼此的世界裏,他有些侷促,有些不安,可是越恐慌,他越是用冷酷的表情來掩蓋,久而久之,他已經忘記了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回應眼前的這個女子。
蘇長安長大了,那個宿昔不梳頭的小十三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的朋友。他像一個長輩一樣,很欣慰,卻又開始有些不知所措。
韓洛清楚地知道蘇長安的每一次行蹤,所以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跟着她。看見她在抱月樓裏拍手叫好,學着公子哥的模樣喝酒聽書,他的嘴角有控制不住的弧度。如果蘇長安是在大明宮裏長大,恐怕也與現在差不了多少,一樣的愛玩任性……不拘小節。如果自己對蘇長安沒有養育之恩,他是不是可以不用壓抑多年的感情,可以像個世子一樣向皇帝求親。不知道那樣的蘇長安會不會答應自己的求親。他搖搖頭,看着她開心的樣子,像個愣頭青一般想了很多。
楚雲安的詐死、太尉府的大火、華楚兩國的聯姻……一切都像是事先佈置好的大網,密密麻麻地壓了過來。韓洛與越封的聯手,註定要在這一次將那婦人的勢力連根拔起,清除乾淨。
他不允許有人破壞長安的安寧,哪怕蘇長安最後不與自己一塊兒,他也會守護她一輩子,護她一世安寧。
不過韓洛一早就知道蘇長安是耐不住性子的,所以流雲告訴自己要相見的時候,他就猜到了是蘇長安的主意。
大雪覆蓋下的長安夜色,有些寒意,他聽着這個小姑娘對自己告白,心中暖和起來。可心中越暖和,他的臉色越冰冷,他自幼便不喜歡被人察言觀色,所以練就了一副無表情的表情。蘇長安拉過自己,抱過來吻自己的時候。韓洛的衝動險些沒有控制住,可是蘇長安笨拙卻又熱烈的舉動讓他格外開心,所以他藉此試探她,想確認她的心意,答案是—很好,一切都在掌控。
所以蘇長安是不能和親的,她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韓洛從心底裏面高興起來。
他不想什麼江山社稷,他也不想什麼美人後宮,韓洛的世界裏面只有蘇長安一個人就夠了。
“你說你從前爲什麼總欺負我,騙我你有十二個徒弟?你說你爲什麼從假山裏面出來,責怪我不睡覺,是不是一早就躲在那裏面了?你說你爲什麼知道我去抱月樓,還在關鍵時刻出來救我?你說你爲什麼……”
“你怎麼這麼多爲什麼?”
“那你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韓洛支吾地“嗯”了一聲。
“你是爺們嗎?說個話也吞吞吐吐。”
韓洛將頭靠近了蘇長安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道:“你這是在調戲爲師?”
蘇長安反轉過身子,一把抱住韓洛,蹭了蹭他的下巴道:“你看出來了,韓洛?”
韓洛微微吸了口氣:“你如今調戲得已經熟門熟路了?”
蘇長安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挑眉問道:“那又怎樣?”
韓洛嗯了一聲:“你可知道調戲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蘇長安隱隱覺得哪裏不對,轉了轉眼珠子,不放心地問道:
“什……什麼?”
韓洛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往牀榻邊上走去:“是非禮。”
……
楚辛
楚辛走的那天,長安大雪初霽,卻依舊有些凍人,他坐在馬上漸行漸遠,覺得長安真是個好地方。
華楚一戰,他終於知道韓氏劍法爲何會名震江湖。華夏,是楚國曆代君王都想征服的地方。而皇位,是男人都想爭奪的位置。他從未氣餒,這只是一個轉折點,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捲土重來,這長安以及長安未央宮中的女子,都該屬於強者,這個強者必須得是自己。
他在離長安漸行漸遠的路上,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利用詐死爲自己的發兵找到絕佳藉口的父親,不再沉迷權力的追逐,只想待在長安?他不能理解,好男兒志在四方,不過他也老了,英雄遲暮後再堅硬的心也會變得柔軟。不過楚辛想,那個鎮國公主一定是個美人,不然父親也不至於如此念念不忘。
爲了一個已經離世多年的女人,拋下權力富貴,只爲了隱姓埋名地活在她的故鄉?楚辛認爲這是他父親一生做的最瘋狂的事情。不過這樣的人的確不再適合做君王了,楚國怎能由這樣的人擔任國主呢?自然應該像自己一樣,他的野心纔剛剛開始。
蘇長安?他想了想,那個給過自己一次生命的女子。
有個小姑娘攤開她的心肝寶貝們,不是奇珍異寶,可在自己眼裏,卻是活生生的動人的一幅畫,至死不能忘。她說:“這些都是我的寶貝,你喜歡哪個,我送你,跟你換。”那笑容明媚動人,能做自己傷口的良藥。她與楚辛見過的那些女子不一樣,沒有煙火氣,沒有僞裝做作,就是那樣的一個小姑娘,想守護想佔有想帶着她在自己的身邊。
萱谷一別,楚辛原本以爲再難相見了。
卻沒有想到弒兄之後能遇到她,原本打算等在長安安定了,便派人去找,一個小姑娘不信找不到。可是這個小姑娘竟然是傳說中的鎮國公主的女兒,他在第三次遇到她之前就曉得,但擔心蘇長安怕自己是看中她的公主身份,一直裝作不曉得。
楚辛覺得這是天助我也,即使這是個從未謀面的公主,他也會裝作十分喜歡的樣子去提親。原本皇室中人就不該挑剔自己的婚姻,與華夏聯姻是一個好法子,幸運的是這個公主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住在自己的心尖上。
長安月下,抱月樓上,每一次的接觸,都加深了他的野心。他不僅要做楚國的國主,更要做華夏的主人,坐擁天下,享後宮美人,不過他一定將寵愛儘量多地分給蘇長安。
與華夏太后的計劃還是露出了一些馬腳,塞北和中原內的不斷失守,讓他見識到了那個看起來很不正經的皇帝原來只是大智若愚。韓洛作爲一個棟樑之才,實在不可多得。不過……動了情的男人,他都不屑,大男人怎麼能沉浸於兒女私情。如果爲了國家,他願意舍下那份感情,包括那感情中的蘇長安。
楚辛知道蘇長安的心裏,裝着的是那個人叫韓洛。那麼借她的手來結束他的生命吧,他不覺得這哪裏殘忍,藥丸給蘇長安的時候,他沒有內疚。一念之間,生死而已,她將選擇權放到了蘇長安的手裏。
蘇長安穿着一襲紅色嫁衣站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覺得果然有一種女子,能將天地爲之失色。她眉心的花鈿,她淺笑的嘴脣,都讓他不忍轉換視線,身後是他的戰士們高呼的聲音。很好,只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己的愛情,高貴、美貌且善良。
楚辛以爲蘇長安已經將那藥丸給韓洛服下,所以韓洛明日只要一出城就會遇到事先的埋伏,哪裏有什麼妹妹,什麼和親。即使韓洛不中埋伏,早就預備好的“妹妹”會暴斃而亡,那到時一切都會指向韓洛,他不得不以死謝罪。世間的計謀,真是美妙。
蘇長安從此以後便是自己的妻子,所以他要寵溺她,讓她享受這世間女子都無法比擬的寵愛。
從抱月樓回來的時候,他帶着二兩鍋貼,與他的身份對比得頗爲鮮明。聽見隨從說王后去了嫁車中看了她的隨身侍女時,楚辛打心底裏湧上一絲不祥。流雲的突然身體不適他沒有多想,蘇長安的過分熱情他也沒有多想,以爲那是一個女子因嫁人而激動、性情改變所致。他還沒有走到嫁車,就聽見身後的驚呼,他不想轉過身去,不想見到那人的樣子,他比任何時候都要痛恨這個人—韓洛!
楚辛這時候十分贊同父親曾經和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世上沒有人是傻子。誰說得準他與韓洛之間,究竟誰是黃雀?不過也好,他終於可以見識見識傳說中的韓氏劍法。
曾經在華夏遊學過三年的楚辛,對此早有聽聞,並且多次想象,這樣的劍法該是如何鋒芒畢露。直到真正交手的時候,他纔算是領略了一些。如同王者一般,他們的霸氣不是表露在面上的,那是一種源遠流長的又能隨風潛入夜的氣場,叫你欲罷不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咄咄逼人的招式已經完全處於了被動的狀態,他從進攻變成了膠着,隨即再變成了抵擋,然後……他知道自己贏不了了。
贏不了,楚辛不認爲自己的世界有輸這個字。
長樂宮的那位主子離世的消息遍佈了整個華夏國,楚辛想這也是個可敬的女人,爲了達到權利的巔峯,她已經瘋了。
蘇長安的受傷是華楚之戰後才聽說的。意料之中的是,蘇長安沒有給韓洛服下那枚藥丸;意料之外的是,蘇長安易容成自己去受死。
遇見是兩個人的緣分,離開是一個人的命運。蘇長安,你就是這樣與我告別的嗎?
離楚國越近,他的心裏就越空,有些話總是在他腦海中盤旋,揮散不去。
“我叫曾美麗,再見。”
“楚辛,真巧……你也散步啊?哈哈……”
“其實也沒有什麼的,救命之恩而已……”
“我不在乎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公主的身份,因爲我不喜歡你。”
……
楚辛覺得有什麼落下了,卻又說不清,世間兒女千千萬,難道不許自己換?他不信,找不到一個女子來代替蘇長安。
楚雲安
抱月樓今兒迎來了一位大爺。這爺的大字,不是生在身材高大,也不是勝在侍從甚多,相反,他的背稍稍有些佝僂,頭髮中夾雜着一些白髮,還有些亂,孤身一人,走路還有些顛簸。
抱月樓的小二是何等見風使舵的人,一邊招呼了本店的幾個護衛就要將他勸走。之所以是勸不是趕,因爲這人雖然不是華服着身,卻是有種氣勢,這氣勢不需要用衣服襯着,反而使他看起來像一位從賭場輸了一場的公子,終究是富貴人家的身份。
所以小二客氣道:“公子已經醉了,不如讓咱抱月樓的小的們送您回去。”言語中雖然客氣,卻不難聽出驅趕之意。
那人冷笑了一聲,滿身的酒氣,然後推了一把上前要攙扶他的護衛道:“今天我包場,讓你的客人們都走,現在、立刻、馬上……走!”
小二正要再勸,掌櫃的出來賠着笑臉道:“公子這麼看得起抱月樓不如改天再來,您看……”
他垂在額前的碎髮中有種不屑的眼神,然後手肘擱在了掌櫃的肩上,一邊又騰出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了一錠金子道:“我包場……”
掌櫃道:“公子醉了,我差人送您……”
楚雲安又掏出了一錠金子道:“我包場……”
掌櫃道:“公子不是不知道抱月樓的規矩……”
楚雲安又掏出了一錠金子道:“我包場……”
掌櫃道:“公子您……您喝多了……”
楚雲安冷笑了一聲,再給了一錠金子道:“我包場……”
掌櫃對一邊的小二道:“今天抱月樓整修,讓客人們早些散了吧……”
楚雲安在掌櫃的笑臉相迎中進了大堂,比起十六年前,這大堂亮堂了許多,許多擺設也更精緻些。他推開了掌櫃,踉蹌走到了大堂正中,仰頭轉了一圈。
夢裏,他來過很多次。
一切如舊,卻又一切都變了。
他將一疊錢票放到了那因爲客人一下子走光了而滿臉驚愕的莊先生面前道:“莊先生,別來無恙……”
那莊先生也不知道眼前是何方神聖,只曉得這罕見的包場註定他不是一般人—他是有錢人。於是連忙拱了拱手道:“公子包了場,想聽在下講什麼戲?”說完便不動聲色地將遞過來的錢票收入了懷中。
楚雲安就近找了個地兒坐下,拍了桌子叫道:“小二,上酒!”
小二哈着腰端來一壺熱酒道:“上等的梨花愁,客官,您慢用。”
“梨花愁,梨花愁……”楚雲安抬起頭來對莊先生道,“莊先生,我今天想點個莊先生最拿手的話本子,便是長公主當年遇到楚國皇子的那出。今夜,我只聽這一出。”
莊先生驚案一落,緩緩說道:“長安秋天,雲高風輕,那時候長公主年方二八,生得俊俏,自幼皇家長大,氣質風度更是不用說。這日她男扮女裝來到牡丹閣,正好遇到一位花魁的春宵彩頭,一時間覺得十分好奇,也出了價,不想一輪輪地競爭下來,與對面廂房的公子成了最後的對手。
那公子劍眉星目,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似乎能勾起他興趣的,不是當日的花魁,而是對面俊俏的小公子。
他一早就識得她的女兒身,她卻矇在鼓裏叫得起勁,一個年少,一個無瑕……”
楚雲安推開杯子,就着酒壺仰頭喝了起來,聽到此處突然被這梨花愁嗆的猛烈的咳嗽:“好……好酒……”他讚歎道,卻不知怎地流下兩行清淚。
我已經不是帝王,你到哪裏去了?
莊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並未受到他咳嗽的影響,將這個故事演繹得很對得起他的價格。而聽書的人卻趴在了桌子上,窗口滲進來的風拂動了他日益斑白的雙鬢。他微微張開的眼睛,彷彿又看到了初遇她的時候,四周滿堂喝彩,人影攢動,她學着公子哥兒的模樣真真俏皮。
“那位公子你和我還要爭嗎,在下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楚雲安的嘴角翹起一絲笑意,屋外風聲呼呼作響,偶爾飄落進來幾片雪花,越發襯着莊先生的聲音別樣響亮。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抹紅,紅得叫人心醉,紅得叫人不忍。他很想告訴她,長安一別,他再也不見任何女子起舞,他拼了命想將她忘卻,卻真真是應了那舞蹈的名字—一世無雙。
“一世無雙……無雙……”他喃喃道,像一個華麗而可怖的夢魘。
耳邊響起了宮廷的絲竹聲,有個穿着紅衣的女子進來道:“聽聞國君要走,以舞送行,祝國君福壽安康,享盡一人之樂。”
“皇帝哥哥,我與蘇揮將軍,青梅竹馬,如今他凱旋,我也到了嫁人的年紀,請皇兄恩准我嫁給他。”
……
那些話至今記起,分毫不差。
楚雲安嘴角的笑容顯得酸苦起來,他撐着身子想站起來,卻是跌跌撞撞。一直垂手而立的小二趕緊上前攙扶了一把,他卻揮手讓他走開。
“長公主三尺白綾,香魂消散,只是那十里長坡梨花紛飛,每年春末夏初,總是一道風景……”莊先生的聲音不因唯一的聽衆離席而停止。
他眼前浮現出那日的戰爭,他眼睜睜看見蘇揮身中數箭,心中有難掩的快意。他就是要那人死,他有什麼資格來擁有一國的公主,況且那公主還是自己心愛的人,別說公主,就連華夏都應該是他囊中之物。當初他滿懷野心,不願意讓越洛揹負叛國的名聲,他一早就知道,華楚一戰,必不可免,與其讓她屆時兩邊爲難,不如等他將來一舉拿下華夏,將這江山作爲聘禮,迎娶他心愛的女子,哪怕她已爲人妻。
他命人抓來蘇揮身邊的小將,原以爲蘇揮背水一戰留下了什麼戰策。
那小將卻抵死不說,直到他要威脅鞭屍,那小將才道:“長公主薨,蘇將軍讓我將他葬在十里梨花坡……”
長公主薨……長公主薨……長公主薨……
那華夏對他有何意義?他一個沒有站穩,只覺得這天格外的冷。
華楚兩國,從此雁門爲界,互不相犯!
華楚,十六年,安。
他推開門口的小二,一路出了抱月樓,走到拐角處,突然像個年少的孩子,嗚嗚地哭了起來,身後有胡琴聲,依依呀呀。
抱月樓內的莊先生卻沒有停止,他收了這位聽客的錢財,那便是要守承諾說一夜的。於是他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驚案一落,聲音抑揚頓挫起來:“長安秋天,雲高風輕,那時候長公主年方二八,生得俊俏,自幼皇家長大,氣質風度更是不用說。這日她男扮女裝來到牡丹閣,正好遇到一位花魁的春宵彩頭,一時間覺得十分親切,也出了價,不想一輪輪地競爭下來,與對面廂房的公子成了最後的對手。
“那公子劍眉星目,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似乎能勾起他興趣的,不是當日的花魁,而是對面俊俏的小公子。他一早就識得她的女兒身,她卻矇在鼓裏叫得起勁,一個年少,一個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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