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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峯迴路轉

  迎着清晨的陽光,心兒捧着食盒走過迴廊,忽然旁邊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拽到了柱子後面。心兒嚇了一跳,正想反擊,卻聞來人一聲低呼:“心兒,是我!”   定神一看,竟然是明崇儼,他臉色蒼白,神情焦躁,不等心兒開口,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的地道怎麼樣了?”   “進展還算順利。”心兒一愣,連忙回答道。   “現在要的不是進展,而是能不能用。”明崇儼急道。   “儼哥哥,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剛剛得到的消息,霓君她今天晚上就要被賜死了。”   “什麼?”心兒身體顫抖,食盒砰的一聲跌在地上,她也顧不得撿了,急急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這幾日她愁着地道的事情,沒有去上陽宮送菜,想不到突然出現了這種變故。   “罪名是唆使太子殿下行使巫蠱之術,所以皇上下旨處決。”明崇儼恨恨地捶着身邊的柱子,他很清楚霓君的性情,絕不會教唆什麼巫蠱,難道是他上次調查甘露殿宮女的事情被察覺了,引動武媚娘提前下殺手?   “就在剛纔,皇上身邊的內監總管元修找到我,說霓君她今夜子時行刑,臨終前想要見識一下名動京師的戲法,讓我準備準備,今晚去表演。”將事情原委一一道出,明崇儼又問道,“你那邊的地道怎麼樣了?今晚必須得行動了。”   地道……心兒一咬牙,只能賭一賭了,“好,咱們今晚就行動。”雖然還有生門死門沒有弄清楚,不過此時也管不得了,到時候大不了憑着自己的武功硬闖。   “儼哥哥,到時候你帶着霓君姐姐到小佛堂那邊,小佛堂佛像左邊有地道機關,從水渠出來,之後趕到丹鳳門。丹鳳門那邊有一口井直達宮外,我現在立刻讓苗鳳娘在外面準備好快馬和高手。”   “可是從丹鳳門外面還有外城,我們沒有令牌,也出不了城啊。”   “我能弄到令牌。”   “從哪裏弄?”   “裴少卿。”   明崇儼一驚,“可靠嗎?”   “沒辦法想可不可靠了,他是唯一的希望。”心兒搖搖頭,“總之今晚你先去上陽宮變戲法,亥時三刻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都要帶姐姐到丹鳳門門口等我,剩下的就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明崇儼想了想,實在找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他點點頭,“好,就拼這一次了,我們分頭行動。”   撿起地上的食盒,心兒飛奔至司膳房門口。   苗鳳娘正拿着一本賬目,思考着什麼。見到心兒急匆匆推門進來,她有些詫異,笑道:“還真是稀客。”這還是心兒第一次主動來找她。   心兒沒有空閒與她閒話,直接開門見山道:“你馬上幫我準備快馬和高手。”   苗鳳娘喫了一驚,“要得這麼急?”   心兒急得團團轉,“沒辦法,只能賭一把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心兒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也不怕告訴你,我是王皇后的妹妹,我進宮是爲了救我的姐姐。”   苗鳳娘一愣,“什麼?”   心兒苦笑着攤牌道:“其實本來我挖了地道,準備從地下逃出去。可是皇上忽然提早下了處決令,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事到臨頭,苗鳳娘卻猶豫起來,“你們就這麼衝出去,會不會太冒險了一點?”   心兒急道:“我別無選擇。”   苗鳳娘臉色變了數變,終於道:“不,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你想過沒有,萬一你被抓回來,我們整個司膳房都要爲你陪葬的。”   見她有意反悔,心兒臉色一沉,“你如果不幫我,就永遠找不到靳如冰。”   “你……”   心兒明白不能逼迫太甚,又軟語求道:“苗姑姑,求你了,我保證,只要一上馬車就把靳如冰的消息告訴你。”   苗鳳娘想了想,無奈地點點頭,“真是拿你沒辦法,好吧,我幫你安排。你先去柴房拿柴幹活,別讓任何人看出端倪來。”   心兒大喜,連忙點頭應允,轉身走進柴房。緊跟在她身後的苗鳳娘卻忽然搶上一步,一把將她推進房,同時將門關上。   心兒大驚,連忙回身用力拍門,卻已經被緊緊鎖住。   “苗鳳娘,你幹什麼?幹什麼?”   隔着一道門板,苗鳳娘低聲道:“雖然靳如冰對我有威脅,可那個威脅還沒到眼前,而你給我帶來的威脅馬上就要發生了。你給我乖乖地在裏面待着吧,等王皇后處決之後,我自然會放你出來。”   心兒大怒,用力敲擊,一邊喊道:“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這麼大的聲響很快引起了周圍的注意,一些宮女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望向這邊。   苗鳳娘暗暗惱火,卻不好呵斥,只冷然吩咐道:“賀蘭心兒犯了錯,我要她在裏面好好反省反省,你們誰也不許放她,誰要放她的話就是跟我過不去,聽到了沒有?”   宮女們縮了縮腦袋,點頭應是。苗鳳娘這才轉身離開。   穿着李治御賜的長裙,王霓君一身大唐皇后的宮裝打扮,端正地坐在殿上。明豔的服飾釵環映照着她蒼白的容顏,流露出一種我見猶憐的哀傷。   明崇儼走入上陽宮大殿,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色,他癡癡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眷戀,一如當年。   王霓君一陣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在幷州的歡樂時光,那時候的她經常這樣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滿含期待地等着他的到來。那段最甜美的時光裏,他帶給她多少的歡樂和依戀啊!   明崇儼手一揮,四周燈火驟然熄滅,一片低低的驚呼聲中,昏暗的大殿內慢慢升起點點星光,圍繞着王霓君盤旋流連,飄飄然如流風迴雪,浮動徘徊在盛裝麗服的姑射神人身側。   這是滿天螢火蟲在飛舞。他還記得,這是自己最喜歡的戲法。王霓君滿含眷戀地凝望着這一切,拍手笑道:“好精彩,本宮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麼精彩的戲法了,即便馬上要死了,這一幕也會永遠留在本宮心裏。”   你不會死!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會活着。明崇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環顧左右,元修帶着十幾個宮女太監都在殿內,等着一到時辰就立即行刑。以自己的武功,收拾這些宮人是不在話下,但勢必引起很大動靜,招來外面的侍衛就得不償失了。這樣只有一個法子了……   又表演了幾個戲法,明崇儼忽然跪下來,“娘娘,小人還有一個更精彩的戲法,不知道娘娘願不願意看一下?”   王霓君笑道:“你且演來。”   “這個戲法動靜比較大,還請娘娘讓各位後退幾步。”   王霓君神色一動,看了看左右,她揮手示意道:“你們都往後退,讓他好好表演。”   宮女太監們低頭應是,遠遠地退避到宮殿四角。   明崇儼從袖子里拉出一塊綢子,往前一拋,一片昏暗的宮殿內,寬敞的綢布彷彿化作一團遮天蔽日的雲朵,將他和王霓君裹在了裏面。   “真沒想到,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刻居然還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王霓君站起身來,哽咽道。   明崇儼緊緊抱住她,“這不會是你在世上的最後一刻。”   王霓君略掙了一下,離開他的懷抱,仰頭問道:“現在還有辦法嗎?”   明崇儼微微一笑,“心兒已經部署好了,你什麼都不用想,只管好好地看戲法。”   王霓君急道:“你們要幹什麼?別爲我冒險。”   明崇儼伸手掩住她的脣,語氣輕柔卻堅定固執,“你對我們都很重要,所以不要阻止,也不要說任何反對的話,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們活在一起活,死在一起死。”   王霓君凝住了。   遠處一道悠遠綿長的鐘聲響起,敲擊在心頭,宛如催命的幽靈吟唱。   時辰到了!   “相信我,霓君。”明崇儼凝望着她,後退了一步,同時收起了綢子。   元修從角落走上前,躬身道:“娘娘,時辰差不多了,您準備好了嗎?”   王霓君點點頭,看向明崇儼。他衣袖之下,一抹錚亮隱隱閃現。   那是……匕首。   金絲織成的薄薄帷幕籠着一片狹小的天地,將外面一切掩得影影綽綽,金紅的龍鳳刺繡在帳幕上織出大片的暗影。   夜色已深,武媚娘卻毫無睡意,睜大了眼睛望着帳頂精雕細刻的牡丹花紋。一線月光從縫隙透進來,給晦暗的寢殿平添幾分清冷。淡青色的流蘇懸在白玉鉤上,一陣風過,吹動長長的影子掃過帷幕,她微微顫抖,一種涼意漫上心頭。   忽然手上一暖,是他從旁邊伸過手來,緊緊地覆在她的手上。   “媚娘,冷嗎?”   武媚娘心神逐漸放鬆,轉過頭,對上那明亮關切的視線,她笑道:“臣妾沒事。皇上,臣妾……只是在聽這風聲。”   李治臉色如常,低垂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快要子時了,想必王皇后也要上路了吧。”他低低嘆道,言語中像是有些眷戀,又似乎只是單純冷漠的感慨。   “皇上……”   “媚娘在擔心嗎?”   “沒有,”武媚娘搖搖頭,“也許只是感覺,這件事情不會這麼輕易地結束。”   像是在回應這句話,殿外隱隱閃爍起一抹燈光,是有人持着火燭接近。   “看來真的沒有這麼簡單就結束啊。”李治忽然低笑一聲,“只是不知道,這次又是哪一招。”   “陛下,娘娘,長孫大人有急事求見,已到了前殿。”屏風外傳來內監的聲音,尖銳的嗓子被刻意壓低,顯出幾分詭異的滑稽。   “命他在殿內等着。”短暫的沉默後,李治冷冷地吩咐道。   兩人起了身,殿外值夜的宮人立刻上前,輕手輕腳地爲兩人披上衣服。   來到正殿,長孫無忌正跪在地上,見兩人出來,恭敬地行禮道:“老臣參見皇上、皇后娘娘。”   李治從容坐下,也不讓他起身,只冷然道:“國舅大人,王皇后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三更半夜還跑進宮來幹什麼?”   長孫無忌從容回稟道:“回皇上的話,大事不好了。昭陵中長孫皇后的墳墓裂開了一道大口子。民間議論紛紛,都說這是皇上逆天而行造成的,只怕宮中有冤情呢。”   李治頓時愣住了,“什麼?昭陵怎麼會……”   “昭陵之變,非人力所能成,只怕是上天示警。”   不等李治回答,武媚娘問道:“長孫大人,不知昭陵地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今日清晨。”   “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昭陵地處荒僻,守衛重重,怎麼會這麼快就傳遍京城呢?還是說長孫大人未卜先知,早知道這個消息會很快傳開呢?”   長孫無忌似乎聽不出話中的諷刺之意,肅然道:“有道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啊,老臣也只是在提醒皇上,此事只怕會越傳越廣,對皇上名聲不利啊。”   李治眉宇間怒色一閃即逝,冷哼一聲,“長孫大人過慮了,須知天地造化,時有異象,些許地貌變化只不過是自然之力,聯繫到什麼上天示警,只怕荒謬了。”   長孫無忌不以爲然,“皇上所言,只怕百姓未必肯相信啊。難道皇上能爲此事專門下旨辯解不成?”   李治一時無言,民間百姓本就迷信怪力亂神,若再有有心人推動……他目光落在長孫無忌身上,眸中寒意凝聚。可若要因此放棄,卻又不甘心。   似乎明白李治的猶豫,長孫無忌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最後的底牌,“老臣還有一本奏摺,是邊關的劉仁軌將軍遞上來的,今晚剛剛送到。”   此言一出,李治身形一顫,連武媚娘都變了臉色。   劉仁軌是鎮守邊關的大將,手中握着天下一半的兵權,而且都是久經沙場的精兵強將,難道連他也被長孫無忌拉攏過去了?   內監接過摺子,遞到御前。李治展開匆匆掃了一遍,果然是爲王皇后鳴冤的。同樣內容的摺子,這些日子裏李治已收到不下數十本了,都是長孫無忌一派官員所奏,對那些摺子,他完全可以滿不在乎地束之高閣,可是這一本卻萬萬不能了。   他臉上還是一派平靜,手卻微微顫抖起來,倘若連劉仁軌也投靠了長孫無忌,那以後的朝政,豈不是他的一言堂了,迄今爲止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武媚娘也看着,末尾的署名上隱見“劉仁軌”三字,字體剛硬,墨跡清新。   “廢后巫蠱之事迄今不過數日,想不到竟能傳到劉大將軍耳中。”武媚娘冷笑一聲,從京城到邊關路途何其遙遠,必定是有絕頂輕功高手一路飛馳,才能將消息傳到,並送回這本奏摺來。   勝券在握,對這些諷刺毫不在意,長孫無忌一本正經地道:“天意人心皆是在爲王皇后鳴冤,請皇上明鑑。”   李治焦慮地來回徘徊着,不甘心地道:“那你讓朕怎麼辦?旨意已經下了,難道要朕自己打自己耳光,把旨意收回來嗎?”   長孫無忌低着頭沒有回答。武媚娘看了他一眼,扶李治坐下,安撫道:“皇上,請少安毋躁,臣妾想,長孫大人既然半夜進宮,一定已經想好了對策,咱們不如先聽聽長孫大人的意思吧?”   李治停下腳步,看向長孫無忌,終於從牙縫裏擠出那兩個字,“你說。”   李治肯低頭,長孫無忌也沒有推諉,“此事倘若硬碰硬,對誰都沒有好處,繼續堅持己見,皇上在萬民之中的聲譽也會一落千丈,依老臣之見,此事壓下去比宣揚開來要有利得多。當然,皇上的名譽是一定要顧及的。”   李治冷然道:“那你說說怎麼個壓法兒?”   出乎意料,長孫無忌卻看向武媚娘,“這就要看皇后娘娘的意思了。”   武媚娘眉梢一動,“哦?願聞其詳。”   長孫無忌笑道:“臣聽聞皇后娘娘最近一直在幫皇上批閱奏摺,不知道是不是?”   李治冷哼了一聲,“朕身體不適,讓媚娘代爲執筆,有什麼不妥嗎?”   長孫無忌笑道:“沒有不妥,卻是皇上最好的臺階。皇上請想,倘若昭告天下,說此事乃是皇后娘娘出於嫉妒之心故意誣陷,假傳聖旨……”   話未說完,李治猛地站起身來,喝道:“不行!朕怎麼可以讓媚娘承受這樣的後果!”縱然他必須再一次按照他的排布走,縱然他不想犧牲自己的名譽,但也絕不能以犧牲心愛的女人爲代價。   長孫無忌正色道:“辦法雖然不好,卻是唯一的辦法。老臣知道,娘娘心中一直深愛着皇上,凡事都會先爲皇上着想,如今茲事體大,稍有不慎,便會生靈塗炭,危及國家社稷,還請娘娘以大局爲重,犧牲小我吧!”一邊說着,他跪了下去,對着武媚娘重重地磕下頭去。   “長孫大人果然大義凜然,憂國憂民啊。”武媚娘微微一笑。長孫無忌這一招走得夠毒辣,也夠狡猾,倘若她答應了,他便可順勢殺了她,砍皇上一隻手臂,倘若她不答應,他又可以告訴皇上,她根本不愛皇上,不願意爲皇上分憂,好個一石二鳥之計。不過這次你的如意算盤可打錯了,我武媚娘豈是那麼好對付的?留有後招的可不只是你一個人啊。望着跪伏在地的人,她輕輕撫摸着自己的腹部,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有人嗎?有人嗎?開門啊。”司膳房柴房裏拍門聲一直沒有停止,走過路過的小宮女無不側目,直到副掌司艾錦蓮上前將周圍的小宮女盡皆遣散。   一直得不得迴音,心兒只好停下。   “怎麼辦?怎麼辦?”她焦急地在屋裏來回徘徊着,“馬上就是子時了,姐姐,你千萬不要有事……”   正急得團團轉,忽然,她目光落在旁邊的木柴上,只有這個法子了!雖然危險,但時間緊迫,只能拼死一搏了。   她狠下心,從懷裏掏出火石,往木柴上一扔。乾柴遇烈火,很快燃燒起來。   心兒衝到門前大叫道:“來人啊,失火了,司膳房失火了!”   火光熊熊,熱浪逼人,艾錦蓮帶人趕到的時候,正看到一縷縷火頭從門窗縫隙鑽出。   她嚇了一跳,這賀蘭心兒還活着吧?   旁邊的小宮女還有些猶豫,“錦蓮姐姐,苗姑姑說不讓開門的。”   “事急從權,萬一真把司膳房燒了,我們都別想活了。”艾錦蓮飛快地上前掏出鑰匙,打開門。   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心兒猛地衝出來。艾錦蓮還想攔住她,卻被她一腳踢開,險些跌進火堆裏。   等小宮女扶着她從地上站起來,心兒早已飛奔遠去了,她恨恨地跺了跺腳,也只好先組織人救火了。   一路飛奔至丹鳳門前,遠遠見到一隊士兵正來回巡邏。帶頭的人正是裴少卿。   心兒大喜,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還好,還來得及……   裴少卿看到她,驚訝地迎上前,“心兒,你怎麼來啦?”如今已經靠近子時,宮門早已落鎖,不經特許,不能隨意行走的。行到近前,他又注意到她滿臉黑灰,蓬頭垢面,頓時神色大變。   心兒卻完全沒有注意他的神情,眼神一個勁兒地往他腰間溜,那裏懸着的正是宮中通行的令牌。想要不動聲色地偷走是不可能了,還是實話實說吧,心兒迅速將他拉到一邊,“少卿,有一件事我不能再瞞你了……”   話未說完,忽然一個侍衛匆匆忙忙地跑過來,呼道:“裴將軍,長孫大人要你趕快帶兵前往宣政殿押送武皇后離開。”   “怎麼回事?”   “武皇后假傳聖旨,欲誣陷廢后,如今東窗事發,皇上大怒,本來要立刻處斬的,可是武皇后有了身孕,就暫時先押送三清殿待罪。”   心兒目瞪口呆,片刻才消化掉這個消息,連忙問道:“那王皇后呢?”   侍衛看了她一眼,雖然奇怪這個小宮女怎麼在這裏,還是回答道:“廢后依然住在上陽宮等候發落。”   繃得緊緊的弦一下子鬆懈下來,心兒只覺身體一軟,險些跌倒。   裴少卿卻沒有急着去處理公務,反而問道:“心兒,你剛纔想跟我說什麼?”   心兒醒悟過來,“我……對了,我是想說,我們司膳房那邊着火了。掌司派我出來找人幫忙救火。我一路走來也沒見到幾個人。”   這個小糊塗蟲,這個時間了,哪裏還有人在路上。裴少卿苦笑一聲,轉頭吩咐道:“你們幾個立刻去司膳房幫忙。其他人跟我來。”   安排完畢,裴少卿轉頭安慰道:“你先快回去吧。不用擔心,司膳房內水源很多,最不怕走火的。”   心兒點點頭。   裴少卿趕快帶着侍衛往甘露殿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心兒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一次,真是死裏逃生了。   隨着子時的鐘聲傳來,元修拿着白綾,慢慢走到王霓君身邊,躬身道:“時辰已到,請娘娘上路吧。”說着就要將白綾往王霓君頸上纏繞,卻忽然感覺背後一涼,他神色一動,低頭看去,戲法幕布的掩映下,一抹寒光正抵在自己腰上。   他臉色頓時變了,抬頭望着匕首的主人,顫聲道:“明崇儼,你……你想幹什麼?”   話音未落,一個太監匆匆忙忙地跑進來,高聲呼道:“皇上有旨,廢后唆使太子一事另有隱情,着爾等即刻退出上陽宮,欽此。”   一瞬間形勢急轉,所有人都愣住了。明崇儼後退一步,驚詫地望向王皇后。   元修神色一動,趁機高喊道:“快,快抓住明崇儼,他要殺我。”   衆人大驚,紛紛望向兩人。   明崇儼卻笑道:“公公,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請你跟我一起玩一個戲法。”   元修怒道:“玩戲法需要用刀抵住咱家嗎?”   明崇儼笑了笑,“我哪有?公公看錯了吧?”   元修低頭一看,哪裏還有什麼匕首,明崇儼手中拿的分明是一個金元寶。他眨了眨眼睛,若不是知曉明崇儼戲法通神,還真以爲自己是見鬼了。   明崇儼笑道:“這是公公剛纔掉的,我恰巧撿到了,莫非不是公公的?”   元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王皇后,他神色一動,旋即不動聲色地將金元寶塞進懷裏,笑道:“是咱家的,當然是咱家的,還好你撿到了,你還有什麼戲法就趕緊演吧,咱家要回去覆命了。”   “謝公公了,時辰不早了,今晚的表演就到此結束吧。”一邊說着,他將手中的絲綢向空中一甩,剎那間大紅的絲綢漫天鋪陳,化爲一條條凌空飛舞。旋即又結合成一片,如有神助般圍繞着明崇儼轉了一圈,鑽入了他的袖中。   真是神乎其神!衆人看得眼花繚亂。   王霓君站起身來,笑道:“真是精彩的戲法,今日所見,足慰平生了。”   明崇儼行了個禮,同衆人一起告退。   王霓君凝望着他遠去的身影,直到殿門重新關閉。   臘梅上前點起燭火,一邊大喜過望地道:“娘娘,總算……平安了。”一邊說着,她眼淚撲簌撲簌直掉。   “傻丫頭,要受刑的人又不是你。”王霓君心中感動,笑道,一邊撫摩着袖中的鐵盒,冰冷堅定的觸感傳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撫上心頭。   就在剛纔所有人都往上看戲法時,明崇儼迅速躥到她身邊,將一個盒子塞進她手裏。   “這個暗器盒你拿着,如果有危險的話,你就按動機關……”   “娘娘,剛纔長孫大人的臉色可真是精彩啊!”跟在武媚娘身邊,雲兒小心地看着武媚孃的臉色,笑道。   想起剛纔長孫無忌聽到自己懷有身孕的消息時,急劇變化的臉色,武媚娘也禁不住笑了。他以爲這次鐵定能夠置自己於死地了,卻想不到她還藏着一張翻身的王牌。孩子,你來得真是時候,還未出生就幫了母親一個大忙。她雙手不自覺地撫向腹部,那裏正有一個小生命在孕育着,這是上天給她的最珍貴的恩賜,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此時的武媚娘淡妝素服,釵環盡去,卻有一種別樣的魅力。注意到她的動作,雲兒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轉頭望着裴少卿,武媚娘又笑道:“裴將軍,辛苦你了。”   “爲娘娘效勞,是分內之事,豈敢言苦。”裴少卿恭謹地回答道。他正帶着一隊侍衛奉命押送武媚娘去三清殿幽禁。   一夜之間,原本因巫蠱之禍而賜死的王皇后洗白冤情,而原本風光得意的武皇后卻因爲假傳聖旨而身陷囹圄,這個宮廷,風雲變幻得實在太快。   穿過御花園中的小徑,看到前面涼亭中等待的人,裴少卿一愣,“長孫大人?”隊伍停了下來。   步下臺階,長孫無忌淡然道:“本官過來送一送皇后娘娘。”   對他的到來,武媚娘毫不意外,笑道:“不敢當,長孫大人真是有心,本宮上升下遷一次都不放過?還爲此專門召來了醫官,本宮真是感激不盡啊。”   跟在長孫無忌身後的赫然是一名醫女。長孫無忌道:“那是自然,娘娘運籌帷幄,聰明絕頂,老夫要是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怎麼能伺候好娘娘呢?”   武媚娘笑了笑,“長孫大人已經伺候得很好了,本宮在三清殿會天天記得大人的恩典。”   長孫無忌拱了拱手,“那是下官的榮幸。”又道,“娘娘既然有了身孕,關係天家血脈,不可輕忽,下官特地找了這個醫女過來給娘娘把把脈,不知娘娘是否方便?”   武媚娘一笑,“方便,有什麼不方便的?本宮相信長孫大人是個正人君子,絕對不會傷害本宮肚子裏的孩子。”一邊說着,她伸出手去。   醫女上前把脈,看向長孫無忌,點了點頭。   長孫無忌眉宇間閃過一絲憂慮,隨即笑道:“看來娘娘還真是身懷龍裔,那可要好好保重身子了,萬一哪天誕下小皇子或者小公主的話,就可以回甘露殿了。不過一年的時間很長,這中間要是忽然來一個青春十八、貌美如花的,娘娘可就要小心了。這後宮裏向來都是花無百日紅的。”   武媚娘嫣然一笑,“謝謝大人的提醒,不過也要提醒大人一句,本宮能站在皇上身邊,靠的從來都不是美色。天色不早了,本宮告辭了。”說罷轉身繼續向三清殿走去。   一路行至三清殿門口,裴少卿停下腳步,行禮道:“娘娘,既然已經安全抵達,屬下等就告退了。”   武媚娘點點頭,裴少卿帶手下離開。   雲兒推開三清殿的大門。踏進正殿,武媚娘不禁訝異,旁邊雲兒更是合不攏嘴,“這三清殿不是很久都沒人住過了嗎?竟然還這麼整齊?”   三清殿位於後宮東北角,因爲地處荒僻,已經十餘年未有人住過了。原本以爲這樣宮殿就算不破敗,也是蒼涼暗淡,毫無生機。但眼前的三清殿卻潔淨整齊,桌椅陳設雖比不上甘露殿精美奢華,卻也佈設典雅,美輪美奐。   信手拈起花瓶中的一朵花,武媚娘笑道:“金巧玉有心了。”   雲兒一愣,身後傳來一個低婉的聲音,“爲娘娘分憂,是奴婢的本分。”   轉頭望去,正是司計房的掌司金巧玉。她身後還跟着幾十個司計房的宮女太監匍匐於地,不少人手裏還拿着抹布掃帚等物,顯然是正在打掃佈置。   “本宮被貶斥的消息還不過兩個時辰,就能將這裏佈置得這麼整齊,你確實辛苦了。”將花重新插入花瓶,武媚娘笑道。   “娘娘千萬不要折殺奴婢。奴婢不過做了應該做的。”金巧玉恭敬地道。假傳聖旨的罪名可大可小,落到不受寵的妃子頭上,很可能是抄家滅族的大禍,而落到眼前這位的頭上……後宮裏只要有頭腦的人都知道,武皇后絕不可能因爲這種小事而敗落,更何況,如今她還身懷龍裔。   武媚娘笑道:“本宮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你不用這麼客氣。”   金巧玉連忙道:“一日是主,終身是主,就算娘娘來了三清殿,依然還是巧玉的主子,巧玉一定會盡全力讓娘娘住得舒服的。娘娘你看,這裏佈置得怎麼樣?”   武媚娘一笑,“太豪華了,哪裏像一個閉門思過的地方,簡直比甘露殿還要好。”   金巧玉笑道:“娘娘身懷有孕,不爲自己着想,也應該爲肚子裏的龍子龍孫着想。住得好一點,喫得好一點,將來孩子也健康一點。娘娘多給巧玉一些機會讓巧玉盡心吧,不然過些天娘娘回甘露殿了,巧玉就是想伺候也鞭長莫及了。”   一邊奉承着,金巧玉上前扶着武媚娘坐下來,“娘娘,這孕婦最經不得累了,以後娘娘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司計房,別的不敢說,只要這世上有的,奴婢都能給娘娘找來。來人,給娘娘準備的糕點呢,還不快奉上來!”   立刻有幾個宮女們端着盤子上前,將食物一一呈在媚娘面前。   望着她殷勤的樣子,武媚娘無奈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