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彩的光芒
國家地震總局的會議室裏人很多,但極靜,靜得沉重。
沉重的寧靜被布簾輕輕拉開的聲音撕裂。
隨着白色布簾拉開,一幅巨大的國家地質總圖呈現在人們眼前。
總局局長張勇站到圖前:“目前京、津、唐等地正處於地震活動的高潮階段,預計在今年可能發生五至六級甚至更大的地震,尤其是唐山近期出現的異常現象更值得我們關注。雖然目前京、津兩地還沒有出現較爲明顯的臨震現象,但從地震前兆的空間分佈來看,在唐山與朝陽之間發生地震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周海光……”
總局最年輕的專家周海光答應一聲站起來。
“總局決定派你去唐山支持地震預報工作,有困難嗎?”張勇目不轉睛地盯着周海光。
“幹我們這行就是解決困難的,沒有困難要我們幹什麼?”周海光顯得信心十足。
“好,你到那裏以後,一定要抓好分析和防震工作,有什麼問題要及時向局裏和唐山市政府請示彙報。”張勇顯然對周海光的回答很滿意,也對於自己的決定很滿意。
“是。”周海光答應一聲坐下。在座所有專家的目光幾乎都有意無意地向周海光投來,很明顯,這種異乎尋常的任命說明着這個年輕人在總局領導心目中的位置。
列車在湧動着大片綠色的原野上疾馳。
大地是萬物的搖籃也是萬物的墳墓,孕育生機也孕育死亡。
萬物在命定的生死之間掙扎、抗爭,這一過程謂之命運。
萬物在這一過程中實現自己的價值。
命運將給周海光帶來什麼?
唐山市,具有百年曆史的現代工業重鎮,街道一派祥和,人們根本不知道在他們的腳下正在醞釀着什麼,行人腳步悠閒,各種車輛也顯悠閒。
人行道上,一個井蓋敞開着,井口四周用繩子圍了起來,繩子上掛着紙條:人防工程檢修。
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在四周。
唐山地震臺的超凡正和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說話,他本來是到火車站去接周海光,看到這裏檢修,要下去看一看。
“聽羣衆反映這地下常冒熱氣,我想下去看一看,我是地震臺的。”超凡滿臉是笑。
“沒有的事。這是軍事工程,讓你下去,我也當不了家。”幹部不笑。
《唐山日報》的記者丁漢也騎車走到這裏,他也是急着到車站去接周海光,他們是多年的好朋友,剛到這裏,就被工人截住,讓他繞道。
“繞道來不及呀,我還要到車站接人呢。”丁漢單腿支住車,笑嘻嘻地和工人說。
工人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一聲巨響,一股黃色的煙霧如同一條黃色的怒龍,由井口裏躥出來,直躥向高遠的天空,天空立時昏沉如陰,隨着黃色的煙霧,是無數碎石和水泥渣滓如流星雨一般自天空狂瀉而下,覆蓋了廣大的街道,行人和車輛都驚慌失措地躲避。
丁漢扔下自行車就往井口跑,超凡和幹部也向井口跑去。
碎石瀉盡,驚魂甫定的行人也朝井口跑來,工人們徒勞地攔擋着,但是無濟於事,人們迅速把井口圍得水泄不通。
在井口,超凡和丁漢都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
一名工人從餘煙未散的井口爬上來,一上來便倒在地上。
超凡和幹部蹲下身看着工人,只見他滿臉漆黑,燒焦的臉上滿布水泡,燒焦的工作服緊貼在身上,眼睛緊閉,只能聽見很微弱的呻吟。
“下面怎麼了?”幹部焦急地問。
“洞裏突然噴出蒸汽……”工人閉着眼睛說,聲音微弱。
“他們三個呢?”幹部更焦急地問。
“不知道,可能已經被燒……燒……”工人沒有說完便昏死過去。
幹部愣了。
“救護車,快,去叫救護車……”丁漢站起身來對着那些工人大喊。
超凡撕下工人身上已經燒焦的工作服,放在鼻子下聞,若有所思。
解放軍二五五醫院的外科醫生向文燕穿着一身軍裝走在醫院的走廊裏,她要去火車站接妹妹向文秀,文秀隨市歌舞團去外地演出,今天回來。
護士豐蘭抱着一摞病歷追上,邊走邊說:“向大夫,有一個工人在防空洞裏被不明蒸汽燒傷,燒傷面積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黃主任讓你去看一下……”
向文燕沒有說話,轉身走回急診室。
在急診室裏,護士給向文燕穿着白大褂,向文燕問:“情況怎麼樣?”
“臉部和手部深度燒傷,神經嚴重受損。”一名醫生回答。
“血壓多少?”向文燕繼續問。
“已經聽不到了。”醫生答。
“準備插管。”向文燕說罷走向病人。
護士們有條不紊地做着各項準備。
突然,一股鮮血由病人口中狂噴出來,噴濺在病人的身體和急診牀上,也噴在向文燕潔白的大褂上,氤氳,浸潤。
人們都靜下來,一片恐怖的寂靜。
井口邊,救護人員已經趕到,救護車停在一邊,發動機在響,圍觀的人仍然裏三層外三層,趕都趕不走。
超凡和幹部蹲在地上,他們面前攤着一張人防工程圖紙。
不遠處,丁漢問一個工人:“下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工人似心有餘悸:“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丁漢遺憾地轉頭,看到超凡和幹部,走過去。
“我看這事和蒸汽無關。”超凡語氣肯定。
“那你認爲和什麼有關?”幹部奇怪地問。
“地震。”超凡更加肯定地說。
“瞎說,怎麼會和地震有關。”幹部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超凡,似懷疑他有什麼病症。
救護人員又從井口裏拉出兩具烏黑的屍體。
圍觀的人羣又是一陣騷動。
幹部起身和工人們一起忙碌着。
丁漢問超凡:“同志你好,我是報社記者,我剛聽你說此次事故與地震有關?您能詳細說一下嗎?”
“我無可奉告。”超凡一臉警惕。
“你是地震臺的工作人員?”丁漢追問。
超凡沒有說話,匆匆離去。
丁漢遺憾地合上記事本。
屍體被抬上救護車,救護車鳴笛絕塵而去,留下一片猜測與流言。
唐山報社的總編室,總編明月正在看稿子,一陣敲門聲,明月抬頭,看見丁漢興沖沖地走進來。
“總編,能不能換一篇稿子下來?”丁漢說着,走到桌前。
“今天晚報的樣報都已經出來了呀。是有重大題材,還是突發新聞?”明月笑着問。
“剛採訪到的,是重大題材也是突發新聞,您看看。”丁漢把手中的稿子遞給明月。
明月低頭看稿,標題是:“人防工程出現意外三死一傷,地震臺認爲,這起意外與唐山地震有關”。
“這篇文章發出,肯定轟動。”丁漢看着低頭看稿的明月說。
“丁漢,這篇報道一旦發出,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你想過嗎?”明月抬頭問。
丁漢一愣:“這……”他搖一搖頭。
“稿子先放我這兒,你忙去吧。”明月說完,把丁漢的稿子放到旁邊,又低頭看稿。
丁漢往外走,覺得很遺憾。
丁漢出去,明月拿起電話。
火車站的出站口裏,周海光身上揹着鼓囊囊的網絲兜站立,他的腳邊是一隻皮箱。他的身後,是一羣嘰嘰喳喳的歌舞團演員,向文秀也在裏面,銀鈴似的笑聲比誰都響。
向文燕站在出站口的外面張望,她發現了向文秀,抬手招呼。
周海光以爲是招呼自己,也笑着抬起手,他身後的向文秀大聲叫着:“姐……”她也抬起手向文燕擺,但沒有忘記對周海光做一個調皮的鬼臉,周海光的周圍騰起一片姑娘的笑聲,周海光的臉一熱,手不知道往哪裏放,幸好這時候他看見在向文燕的身後,唐山地震臺的崔堅在向他招手,趕緊搖手,搖出許多尷尬:“崔堅你好。”他尷尬地喊。
“周臺長你好。”崔堅走前幾步。
周海光驗了票,朝崔堅走去。他的網絲兜掛在文燕胸前的鈕釦上,沒有發覺,急着往前走,想盡快擺脫身後那些歌舞團的姑娘,向文燕被他拽着,跟着他走,邊走邊急着喊:“同志,你的網兜……”
周海光沒聽見,仍是往前走,向文燕也不得不跟着他走,臉通紅。
向文秀也出站,向前幾步,不客氣地朝周海光喊:“喂,你的網兜,掛住人家衣服了,你沒聽見啊……”
周海光停下腳步,轉身,卸下肩上的網兜,這才發現網兜掛在文燕的胸前:“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尷尬地點頭,笑。
文燕解着網兜,一雙漂亮的眼睛掃了周海光一眼,有許多不滿,許多羞澀,還有羞澀中透露出的驚人的美麗。
目光使周海光一顫。他不由自主地動手幫向文燕解胸前的網兜,絲絲縷縷,纏得很緊,不好解,越不好解,向文燕的臉越紅,如三月的桃花。
周海光的手剛伸到向文燕胸前,就聽文秀一聲斷喝:“幹什麼?你的手往哪裏放呢?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周海光的手高高舉起,茫然四顧:“對不起。對不起……”他連聲道歉。
“沒教養。”向文秀依舊不依不饒。
“我……只想幫着解一下……”周海光羞得眼神迷離,分不清兩個姑娘誰是誰,只是不住點頭。
他太關注地下的事情,對於地面的事情往往不通。
“這忙是隨便幫的嗎?”向文秀狠剜一眼周海光,幫着文燕解那絲絲縷縷。
幸好崔堅趕上來,連連說:“對不起,他不是有意的,對不起啊。”
姐倆到底解開那倒黴的網兜,向文燕看一眼周海光,差一點笑出來,他仍然高舉着雙手,嘴裏兀自嘟囔:“對不起、對不起。”
向文秀也忍不住笑,笑過迅即板起臉:“對不起、對不起。”她模仿着周海光的聲音。
“同志,沒事了,文秀,我們走吧。”向文燕說着,拉着文秀走開。
崔堅也背起周海光的行李:“周臺長,我們走?”
“走,走。”周海光連聲答應,跟着崔堅走。
周海光和崔堅走進唐山地震臺的預報室,大家正忙着,見到周海光,都站起來打招呼,周海光幾乎和每一個人都熟悉,因而也不用怎麼客氣。
“周臺長,你到了。聽說你要來,太忙,沒能去接你。”紅玉笑着說。
“沒關係,沒關係。”周海光連聲應着。
“這個您過一下目吧。”紅玉說着遞過一份文件。
周海光來不及坐下便看起來,邊看邊笑:“你呀,還是老樣子,這是什麼?”
“水樣分析報告。”紅玉笑着說。“水氡持續一週處於異常狀態。”紅玉指點着報告上的表格。
另一位工作人員也說這些日子地磁處於連續下降趨勢。
周海光看着報告沒有說話,只是問超凡爲什麼沒來,紅玉說照往常他早該來了,這時候超凡的電話打過來,問海光到了沒有,周海光接過電話,超凡沒有什麼寒暄,只是說人防工程出了事,有大量熾熱氣體噴出,傷了人。周海光說他馬上去,就掛了電話。
作爲一市之長,向國華的家裏算得上樸素,一棟二層小樓,幾件簡單的傢俱。因爲小女兒文秀由外地演出回來,向國華特意早早回了家,明月到家裏,向國華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明月也是特意早下班,要爲兩個女兒做一頓像樣的飯。她把丁漢寫的報道遞給向國華,就要到廚房裏去。哪知向國華只看了一下標題臉就沉下來:“明月,這篇文章……”他抬頭看着明月。
“這篇文稿是我們一個記者今天採訪到的一個突發事件,我看問題嚴重,壓下來,先給你看一下。”明月邊抽着圍裙邊說。
向國華沒有說話,站起來在客廳裏踱步,一會兒,他拿起電話要地震臺,找臺長,那邊是紅玉接的,說臺長出去考察了。向國華告訴紅玉,臺長回來要他馬上到市長辦公室來。放下電話,向國華又看了一下稿子,對明月說:“我不等文秀了,馬上去辦公室。”
說完,就走了出去,好在明月已經習慣,沒有說什麼,自顧去做飯。
防空洞裏漆黑一片,周海光和超凡打着手電筒在防空洞裏走,雖說洞壁都是水泥澆鑄的,還是有無數樹根鑽進來,由洞頂和洞壁垂下,隱隱約約似煙霧繚繞,看上去陰森恐怖。
“出事的地方就在前面。”超凡用手電筒晃着,對周海光指點,剛說完,忽然有無數紅色的亮點向他們蔓延過來。如紅色的光波,伴隨光波,是一種陰森的氣息,潮溼,陰腥,無聲地壓過來,讓人喘不過氣,在這光波與氣波之中,像是雨打瓜田般的響聲,隨着光波蔓延。他倆都不由停住腳步,屏住呼吸,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尤其是超凡,剛剛目睹了死人的事情,更感恐怖,不由往周海光身邊靠。
那是一羣老鼠,一羣在防空洞里長大的老鼠,不知道有多少隻,也看不清有多大,結成長長的隊伍,向他們跑過來。兩支手電筒的光亮並沒有使它們停止腳步,它們徑直朝着周海光他們跑來,由他們的腳下跑過去,如水一樣,漫向不知道盡頭的前方。周海光和超凡一動不敢動,直待老鼠跑淨,纔敢長出一口氣。
他們在黑暗中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走了沒有多遠就感覺很熱,熱而悶,出不來氣,於是都把衣釦解開,大口喘氣。
手電筒的光柱小心地在兩邊洞壁上掃,腳步在光柱的引領下小心挪動。
一片白花花的東西在光柱中呈現出來,兩邊的洞壁之上,有兩條白色的長蛇樣的東西蜿蜒。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發現那是兩排蘑菇樣的東西,白慘慘,大的像磨盤,小的像鍋蓋,不管大的小的,統是一副猙獰的面目。歪七扭八,齜牙咧嘴,如地獄裏的牛頭馬面,擁擠着,糾纏着,糾纏成兩條白色長蛇,向洞的深處鑽去。周海光撕下一片,放到鼻子下聞。
“是什麼?”超凡小聲問。
“好像是蘑菇,有股硫磺味。”周海光也小聲說。
“不對頭,哪有這樣的蘑菇。”超凡的聲音依舊很小。
周海光沒有說話,扔掉蘑菇,繼續朝前走。他們感到越來越熱,像是走進了鍋爐間,超凡說:“海光,我的鞋底都要化了。”
周海光由背囊裏取出儀器,插進洞底。突然,一股黃色的氣體在離他們不遠處的洞壁裏噴出來,就像火車開動時噴出的氣體。他們都呆呆地看着,他們此行就是要探究這種氣體,如今它來了,他們卻有些不知所措。手電筒朝着氣體噴出的方向照去,微弱的光柱根本打不到氣體的深處,卻看到地上有無數死去的老鼠。插在地上的儀器紅燈閃爍,發出嘟嘟的響聲,周海光突然大喊一聲:“超凡,快走。”他拉起超凡的胳膊,和超凡一起滾到一邊。
黃色的氣體帶着吼叫聲朝他們衝過來,把他們包裹起來,由他們的身邊飄過去,瞬息之間就消失了,如同它們出現時一樣突然。
他們緊貼洞壁站着,呆愣愣地看着那奇怪的氣體消失。周海光取出儀器,和超凡小心地往後退,突然一陣轟轟隆隆的響聲,洞裏劇烈地搖晃起來,洞頂的樹根,洞壁的蘑菇都在晃動,土塊如雨般落下。“地震了!”超凡大喊一聲,周海光和他一起躺倒在洞壁根下。
轟鳴聲漸漸遠去,周海光顯得很輕鬆地站起來,指着洞頂說:“上面有火車經過。”
超凡不好意思地一笑,笑得悽慘。
文燕和文秀兩人回到家中,一進家門,文秀就大聲叫:“媽,我回來了。”
明月從廚房裏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來:“文秀回來了,哎呦,讓媽看看,瘦了沒有?”
文燕接過媽媽手裏的果盤,明月便拉住文秀看,文秀就勢倒在她的懷裏,問爸爸怎麼沒有回來。文燕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插嘴說:“老閨女就是不一樣,媽都快想死你了,成天翻日曆,數着日子盼你回來,知道的你是去北京演出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發配邊疆了呢。”
明月看夠了閨女,認爲還是瘦了,便要她們姐心倆先歇着,又到廚房裏忙飯。文秀趁機由包裏拿出一件男式襯衣給文燕看:“姐,你看這個可好不好?”
文燕故做驚訝:“給我買的?”
文秀略顯尷尬:“這個……不是……”
文燕接過來比一下:“我猜着了,是給爸買的。”說完,抿着嘴笑。
“哎呀,不是,不是。”文秀有些着急。
“我知道,是給何剛的,對吧?至於急成那樣兒嗎?”文燕笑出聲來。
“怎麼樣,你說好看不好看?”文秀很認真。
文燕仔細打量,表情很凝重。
“怎麼了?是不是顏色太嫩了?這可是最新的樣子。”文秀見文燕不說話,有些緊張。
這時明月在廚房大聲問:“文秀啊,這次進京演出怎麼樣啊?”
文秀急忙將衣服藏起來,姐倆同時大聲說:“好。”
說完,兩人便笑着滾到沙發上。
周海光回到地震臺,就見臺裏的莊泉正和兩名地質隊的工程師俯身在桌子上,看一張地質圖。
他還沒有來得及打招呼,紅玉就告訴他,向國華市長來電話,讓他馬上去一趟。周海光答應一聲,問莊泉兩位地質工程師的意見,不等莊泉說話,兩位工程師就主動發表對於人防工程的事情意見:他們認爲這次事件是地下岩層不穩定所致,至於什麼原因,還很難下結論。周海光問是不是和地震有關,兩位工程師說目前還找不出與地震無關的證據。
周海光便顯得很緊張,他沒有想到地震這樣快就逼到面前了。
一位工作人員進來說向國華市長和梁恆副市長已經到了地震臺,正在辦公室裏,要周海光快去。周海光便匆匆和兩位工程師握握手,去了辦公室。
向國華正在地震臺的辦公室裏兜圈子,周海光走進來,有人爲他們做了介紹,向國華便開門見山地說:“周臺長,我是來了解防空洞發生的事故是否和地震有關。”
周海光第一次與唐山市的主要領導見面,有些緊張,但事情逼到眼前了,也就顧不得許多。他走到地球儀前指點着說:“向市長,梁市長,地殼就像有無數條裂縫的蛋殼,唐山就位於這無數裂縫的一條上,裂縫下塌時造成地裂或是地震,有時會湧出熾熱的氣體,甚至是熔岩,也就是岩漿。”
“這是否意味着唐山會發生地震?”向國華打斷他問。他關心的不是理論,而是實際的問題。
“根據目前的情況,我認爲唐山有發生地震的徵兆。”周海光說得肯定。
“會在什麼時間?”向國華有些緊張了。
周海光說還不清楚,還需要進一步的考察和對數據進行分析。
梁恆問會不會在近期發生,周海光說確實很難說,地震是一種很難預測的自然現象,隨時都可能發生。
“如果是那樣,唐山……”梁恆的話沒說完就打住,看着向國華。
周海光說:“我認爲市政府應該立即採取防震措施,以防不測。”
向國華當機立斷,讓朱祕書馬上通知市委常委開緊急會議。
這一來,周海光反而感到壓力很大,他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全市第一把手對於地震的事情如此上心,決策又如此果斷。
向國華對周海光說:“周臺長,你要儘快確定震級、時間、發震的地點。唐山有百萬人口,是我們國家的重要工業基地,責任重大,你既不能誤報更不能漏報,你我身上的擔子很重,我不懂地震,可就全聽你的了。”
周海光點點頭,對向國華說請再給他幾天時間,對唐山的情況再做詳細考察。
向國華拉着周海光的手往外走,邊走邊說:“那好吧,希望唐山能像海城那樣讓全市的百姓都能平安度過這可怕的災難。”
明月做好飯,文燕幫着她把飯菜擺到桌上,卻見文秀揹着揹包由樓上下來,說她不喫飯了,要出去。明月問她去哪裏,她說去何剛家,明月的臉立時便沉下,拉文秀坐在沙發上,儘量和顏悅色地說:“文秀,媽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們倆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你怎麼就不聽媽的話呢?”
文秀的臉也沉了,問她爲什麼不可能。
文燕也笑着坐在文秀旁邊,對明月說:“媽,文秀和何剛在一起都這麼多年了,你就別管他們的事了,再說何剛人也挺好的。”
明月的氣便往文燕的身上撒:“文燕,你是姐姐,又是軍人,黨員,在文秀的事情上你怎麼那麼糊塗啊。他們在一起就是不合適。”
文秀仍然只是問爲什麼不合適。
明月說:“何剛會毀了你的前途,你清楚不清楚,成分問題是一個原則問題……”
文秀想解釋,明月不容她說話就接着說:“你聽我說,媽不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也不講究什麼門當戶對,何剛對你好,媽都知道,對咱家有恩,媽也記着,可何剛他父親是……”
“何剛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再說以後……”文秀還是忍不住插嘴。
“以後?什麼以後。就是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也是照樣受牽連。”明月的口氣變硬。
“我不怕牽連。”文秀的口氣也變硬。
“你……”明月一下噎住,說不出話。
“媽,我覺得我和何剛在一起很好,況且爸爸也很喜歡何剛啊。”文秀怕媽真生氣,變軟了口氣,但搬出了爸爸,綿裏藏針。
“誰喜歡也不行,我告訴你,你和何剛的事情,咱家誰說了也不算,就我做主,何剛那邊的工作我去做。”明月果真生氣了。
“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做主。”文秀也當真生氣。
“你怎麼和媽說話呢?啊?你想把媽氣死啊?”明月站起來,指着文秀說,聲音高了幾度。
“我不管,我要和何剛在一起,喫苦受罪我願意。”文秀也站起來,甩下這句話,就走出去。
明月看看文燕,說不出話。
文燕看看明月,不敢說話。
市委常委會在夜間召開。
本來臨時召集會議,也屬正常,但是開這樣一個會議,卻是大家沒有想到的,這些常委們忙地面上的事很多,地面下的事想得少。
周海光先介紹情況:“在國務院[1974]69號文件下達兩年時間內,華北及渤海地區的地震活動確實空前活躍起來,總局預測京、津、唐地區今年有發生五至六級地震的可能,前段時間在我們唐山出現的問題尤爲嚴重。在最近幾天裏,又發生了一系列臨震異常現象。唐山目前處在一個高度危險時期,地震很有可能隨時發生。雖然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發震的準確時間,但是我認爲市政府應當儘早做好防震、抗震的準備工作。”
周海光說完,常委們立時像開了鍋一樣議論起來。各種意見都有,但大體上可分爲兩派:一派認爲在沒有確定發震時間,沒有發佈臨震預報的情況下就採取防震措施,不但會嚴重影響生產,還會造成市民恐慌,引發一系列不可預料事件,會造成很壞的政治影響。另一派以副市長梁恆爲代表,認爲可以先做一些準備工作,爲了不驚擾市民,可以先把抗震所需的糧食、藥品、車輛、燃油以及一些生活必須品準備好,在全市架起高音喇叭,廣播電臺組織兩套人馬晝夜值班,保證緊急時指揮暢通。還要組織解放軍和民兵協助公安民警加強治安管理。其實這樣一來,說是不驚擾市民,也已經是滿城風雨了。
兩種意見相持不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向國華的身上,會場靜下來,只聽到向國華的手指輕輕叩着會議桌,他在沉思。
半晌,向國華一字一頓地說:“各位,今天的會議是決定我們唐山百萬人口的生命和國家財產安全的會議,在座各位責任重大啊。我的意見麼……”他略一停頓,掃視一下會場。誰也不說話,連動一下的人都沒有,所有的目光都向他集中:“……一個字,防。我決定,立即採取防震措施,出了問題我向國華負責,有意見的可以保留意見。今天做出的決定,任何人無權泄露,包括自己的親屬子女,這是組織紀律。”
東湖,是一個開灤煤礦塌陷區形成的湖泊,深不見底,故俗稱鍋底坑。水深,水面又廣,春日楊柳依依,夏日荷花映日,秋季蒹葭蒼蒼,是人們遊玩垂釣的最佳去處,也是唐山的著名風景區。
夜幕下的東湖別有一番姿色,楊柳,荷花,蘆葦,都融進無邊的夜色之中。無邊夜色之中只見看不到頭的水波,月光如霏霏的雨絲灑下來,融進水波之中,水波便白了,亮了,閃閃爍爍,明明滅滅。
輕微的晚風吹來遙遠的蛙鳴,把無邊的夜色襯得格外寂靜。
文秀和何剛坐在湖邊,輕輕地說着話。
“你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何剛說。
“我給你們廠裏打電話了,說你們鋼廠今天搞業務比武。”文秀說。
“這次進京演出怎麼樣?”何剛問。
“還行。對了,前幾天我和我們團長說了一下你的情況,團長說,他考慮一下,如果你能調到我們團,咱倆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文秀雖說剛和媽生過氣,見到何剛,就把生氣忘了,只有喜悅。
“那樣的好事怎麼能落到我的頭上呢,我怕是要煉一輩子鋼了。”何剛有些泄氣,躺在地上,看天上的明月。
“起來,你別把一切都看得那樣暗淡,一切都會好起來。”文秀拉起何剛,要他爲她吹口琴,吹《喀秋莎》,何剛說都吹過不知多少遍了,文秀不依,一定要他吹,於是何剛掏出口琴。
輕快的樂曲挾着嚮往與愛慕,在晚風中流蕩起來,蛙鳴也消隱了,只有這輕快的樂曲在閃爍的水波上面輕輕地遊走。
文秀起始還靜靜地聽,慢慢地,她站起來,跳起了輕盈的舞蹈,如月亮裏面走下來的精靈。
何剛看着文秀,逐漸忘了吹奏,整個心都融進了文秀輕盈的律動之中。
好半晌,文秀才發覺沒有了樂聲,她停下來,問何剛:“你怎麼不吹了?”
“你跳得太好了。”何剛輕輕地說。
只這一句話,文秀便醉了,她輕輕坐到何剛身邊,低聲說:“是你吹得好。你那首曲子寫完沒有?”
“還沒有。”何剛也低聲說。
“寫完先給我聽。”文秀歪着頭看何剛。
“那是一定的。”何剛躲閃着文秀的目光。
文秀由包裏拿出襯衣:“我在北京給你買了一件襯衣,你試試,合適不。”
“合適。合適。”何剛連聲說。
“什麼合適呀,你還沒試呢。”文秀的眼睛在夜色中很明亮。
“回去試。”何剛的聲音有了緊張。
“不,現在試。”文秀的聲音很堅定。
“我沒穿背心。”
“我不管。”
“那好吧。”何剛難爲情地脫下衣服。
文秀邊給何剛穿衣服邊說:“你臉都紅了。”
“沒有吧?”何剛的語氣很不肯定。
“紅了。”文秀的語氣很肯定。
“沒有。”何剛繼續否認。
“就是紅了。”文秀笑了,輕輕地笑。
月亮隱進一朵雲彩之中,水波也不閃爍,只有兩人輕微的笑聲如漣漪般盪漾。
同樣的月亮照進向國華的臥室,臥室已熄燈,明月已睡着,向國華卻靠在牀上吸菸,香菸的亮光在黑暗中明滅,應和着由窗簾的縫隙溜進來的月光。
向國華輕輕揭開被子,要下牀拿桌上的資料。
明月醒了,問:“老向,怎麼還不睡?”
“睡不着啊。”向國華嘆一口氣。
“爲地震的事吧?”明月也坐起來。
“是啊,雖說海城的地震預報成功了,但是四川北部搞防震,鬧得停工、停產,已經不可收拾了,唐山要是這麼鬧起來,怎麼得了。”向國華好像比在常委會上老了許多。
“老向,你們不是已經做了安排嗎?地震臺不是正在調查嗎?”明月關心地問。
“心裏沒底啊。”向國華拿起桌上的資料看起來,他讓明月先睡。
太陽還沒有出來,唐山便醒了。唐山在火車的汽笛聲中醒來,在夜班工人回家的笑語聲中醒來,在無數自行車輪子的滾動中醒來。
這座以出產煤炭、鋼鐵、水泥、陶瓷著稱的城市,也有自己的色彩,自己的韻律。
白楊樹在晨風中抖落着露珠,白楊樹下翻飛着彩色的毽子,還有舒展的太極拳,一本正經的甩手療法,更多的則是那些肌肉突起的小夥子們,他們把鐵製的槓鈴和石制的敦子摔得山響,把啞鈴和石鎖舞得翻飛,甚至光着膀子穿上跤衣,虎視耽耽地弓腰互視,戴上拳套子對着掛在樹上的沙袋一頓狂擊。
更多的則是在馬路上長跑的人們。
這是一個酷愛運動的城市。
向文燕穿着一身紅色運動服,在馬路上跑着,如領春的燕子牽着風飛翔。
豔陽高照,東湖的水面漣漪繁興。
周海光和他的同事們站在船上,專注地看着水下。
水下,莊泉穿着笨重的潛水服,在下淺。
“聽說莊泉以前是潛水大隊的主力?”周海光笑着問。
“可不是嘛,老臺長在的時候硬給挖過來的。”超凡也笑着說。
莊泉繼續下潛,水下越來越黑,突然,他感到一陣震動,水像開鍋一樣沸騰,擾動的水波使他難以保持平衡。不遠處,一縷紅色的光芒突然由水底閃現,直射上來,晃人的眼睛,又突然轉向,在沸騰的水波間平行着穿刺過去,如一條游龍般穿越沸騰的水波,遊向看不到盡頭的遠方。
莊泉緊張地牽動繩子。
周海光發現繩子在動,喊工作人員趕快拉繩子。
莊泉被拉上,人們掀開他的潛水頭盔,一股熱汽冒出來,他大口地喘着氣。
“怎麼了?”周海光問。
“湖底開裂了,出現一道暗紅色的光。”莊泉說。
“上岸。”周海光只說了這兩個字,便不再說話。
水面依舊波平如鏡,小船在水面上緩緩而行,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
唐山二五五醫院外科辦公室裏,文燕正在燈箱上看X光片,李國棟推門進來,他是駐唐某部高炮團的連長,在這裏住院,今天出院,來向文燕道別。
文燕見他穿一身嶄新的軍裝,精神抖擻,也很高興,對他說:“這下可遂了你的心願,終於可以回到你的連隊了。”
李國棟說:“向醫生,你別看我剛來的時候天天鬧着出院,可當真出院……還真有點捨不得……”李國棟說得拘束,拘束中可見真情。
文燕和他開玩笑,說如果捨不得就再住兩天。
李國棟一笑,看看四周,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文燕便叮囑他回去後要注意經常檢查,說着便站起身來。李國棟答應着:“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向醫生,那我就走了。”說走,不想走,不想走,也得走,因爲文燕已經起身送客。他走到門邊,又轉身看文燕,文燕要送他到門外,他連說不用,快步走回來,把一張紙條放在桌子上,對文燕敬一個禮,逃離一般飛跑出去。
文燕奇怪地拿起紙條,上面只寫着一句話:我會給你寫信的。
文燕的心裏很亂,走到窗前,看着李國棟歡快地走向醫院大門,臨出門,還朝她的窗口望了一下。
在部隊的醫院,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可是對於李國棟,文燕卻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感情。李國棟走出大門,不見了,她還在看,直到一個護士走進來,問她明天院裏組織郊遊,去不去,她才醒過神來,連說去,其實去幹什麼她根本沒聽清。
何剛正在鍊鋼爐前忙活,工友張勤來說有一個女的找他,他以爲是文秀,他們原來約好一齊去何剛家的,他興沖沖地來到車間外面,卻是明月,心裏便一緊。
明月滿面笑容,要何剛陪她走一走,他們便在一條林蔭小路上走,很靜,何剛不說話,等着明月說。
明月例行公事似地問了一些工作生活情況,便轉入正題:“何剛啊,咱們都不是外人,阿姨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來是要和你談談你和文秀的事。”
何剛不說話。
“我知道你很喜歡文秀,文秀也很喜歡你,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樣下去……你家的情況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明月觀察何剛的反應,何剛還是不說話。
“何剛,阿姨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思想封建,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和文秀結婚,不但會影響文秀,還會影響你們的下一代。難道你希望你的孩子,因爲你父親的問題低人一等嗎”
明月可以說語重心長了,可是何剛仍不說話,明月決定等,在這個時候必須讓他有一個明確的態度。何剛見明月不再說話,便說:“阿姨,這些問題我都和文秀談過,文秀她……”
不等何剛說完,明月就接上去:“文秀還是一個孩子,考慮問題很簡單,等她冷靜下來她會明白的,你要是真喜歡文秀,就應該多爲文秀的前途考慮,希望你能理解阿姨的苦心。”
“您希望我怎麼做?”何剛面無表情地問。
“離開文秀。”明月的態度異常明朗。
這是何剛預料到的結果,可是當真出現,他仍然不知道怎樣回答。
明月便對他說,如果他離開文秀,一切問題都由她來辦,如果他希望在音樂方面發展,她也可以幫助他,甚至可以幫他去北京或者上海。
何剛的心裏太亂,說他會考慮,他要去上班,就獨自走了,僻靜的林蔭路上,只有明月孤零零地看着何剛的背影。
文秀也來找何剛,到廠門口,就見媽媽走出來,她躲到一邊,很緊張地看媽媽走過,急急來到車間外面找何剛,何剛正生悶氣,獨自掄着大錘砸鋼錠,工友來找他,他讓人家說他不在。工友出來告訴文秀何剛不在,文秀反而很高興,何剛不在,就說明媽媽沒有找到何剛,她讓工友告訴何剛她去他家等他,就先走了。
地震臺預報室裏,周海光和他的同事們正就這兩天收集的情況進行綜合分析。紅玉遞過一份材料說,總局打來電話,近兩天在北京、天津也發現異常情況,指示我們密切注視唐山的動向。
超凡認爲防空洞和東湖發生的情況已經是臨震異常,應當立即發出臨震預報。海光說:“我認爲就目前發生的情況,還缺乏一些依據,我們還沒有摸透這些現象與地震的直接關係。”
超凡說:“地電、地磁、地應力長期處於異常狀態,還有自然現象,比如動物異常就一直存在,再加上防空洞和東湖的異常,說明地震已經孕育成熟,我認爲必須立即發出臨震預報。”
莊泉的態度則更激烈:“臺長,你要什麼根據,難道擺在我們面前的這些異常現象還不能說明唐山即將發生地震嗎?地震隨時都會爆發,難道要等到岩漿噴出來才報嗎?”
周海光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從地電、地磁、地應力、大氣壓分析,我認爲發出臨震預報的根據不足,唐山的問題很複雜,我們應當把問題搞清楚再決定。”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但周海光由他們的眼神裏讀出了不滿,這也是一種壓力,很沉重。這時候有人來告訴他一個叫丁漢的找他,他說:“就說我不在。”
他要好好想一想。
晚上,周海光坐在辦公室裏,看窗外的星星,他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給總局打電話,想找張局長討教,張局長又不在。他想起臨來前張局長的指示:“發臨震預報要慎而又慎,唐山的問題會直接影響到北京和天津,甚至影響到全國,如果誤報或者漏報,後果都不堪設想,這裏面有政治。一個科學工作者一定要頭腦冷靜,千萬不能衝動。”張局長的指示無疑是正確的,但他又不能不考慮同事們的意見。
他茫然地看星星,儘管星星不能給他答案。
超凡推門進來,問他考慮好了沒有,他說明天到市郊的七寶山再考察一下,超凡說到七寶山由他去得了。海光故做輕鬆地說還是他去,超凡明天可以和紅玉一起到唐山近郊的幾個觀測點看一看,一來蒐集數據,二來,也給他們創造點條件。
超凡說:“海光你可不要亂點鴛鴦譜啊,人家紅玉已經有對象了。”
海光很奇怪,問是誰,超凡說是莊泉,要不是最近工作緊張,人家都結婚了。
海光便說超凡太笨,正說着,紅玉走進來,倆人都笑,紅玉問笑什麼,他們卻不說。周海光只佈置了明天的工作,超凡走出去,紅玉遞給海光幾份資料,說有些外國的震例和唐山很相似,海光接過資料問紅玉:“聽說你要結婚了?”
紅玉說:“又是超凡說的吧?”
海光沒說話。
七寶山,燕山山脈的一條支系,層巒疊障,綿延起伏,正是春末夏初時節,山朦朧,水纏綿,樹蒼翠,草芊芊。向文燕和一羣女兵從充滿來蘇水氣味的醫院大樓來到這高天厚地之間,都顯得極興奮。一陣陣的笑聲把鳥兒們驚得向白雲深處躲避,把蝴蝶們驚得在酒一般醉人的陽光中羣起翻飛。
女兵們爬上一個山崗,還要向另一個山崗攀登,向文燕卻不想去了。她要在這裏等她們,女兵們嚇她,說這裏有老虎,會把她做點心,也有人說這裏有野人,會把她背去做媳婦,她笑笑,坐在草地上,不動。
女兵們嘻嘻哈哈地走了,她由挎包裏拿出一本書,趴在草地上讀起來,她是要獨自享受在大自然中獨處的感覺。
周海光走上來,穿着夾克裝,戴着遮陽帽和太陽鏡,很精幹的樣子。他的興致很好,到這裏來,雖說是收集數據,最主要的,還是想一個人整理一下紊亂的思緒。
他看到在草地上看書的向文燕,向文燕也看到他,周海光認出了文燕,由於他戴着太陽鏡,文燕沒有認出他。
“你一個人來登山?”周海光笑着問。
“不,我們有很多人,很多,都在那邊。”向文燕在這裏碰到一個陌生的男人,有些緊張。
周海光一笑,抱着三角架走到山石的後面,回頭看一眼文燕,文燕仍在專注地看書,他放心地摘下太陽鏡。
莊泉和紅玉來到一個村莊,和村口幾個洗衣服的婦女聊起來。
村婦們說了許多怪事,有的說看到一羣黃鼠狼,足有一百多隻,大的揹着小的,搬家一樣,在大白天亂跑。
有的說這口洗衣服的水井,過去的水扎手的涼,這兩天不知怎麼了,變得溫乎了,井裏還老有咚咚的響聲。
紅玉和莊泉站起來向井口走,想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剛到井口,就聽一聲巨響,井口噴出十米多高的水柱,水柱把井臺的轆轤都帶着飛上天去,水柱之後是一股白色的氣體衝出,如水蒸汽一樣。氣體衝出後,就迅速平靜,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莊泉和紅玉被氣浪掀出好遠。
洗衣服的婦女都嚇得趴在地上。
有碎石由天上落下,砸在他們身上。
向國華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正在給省委打電話:“李書記,我們已經做了緊急部署……目前各單位生產正常,城市的秩序良好,市民情緒穩定……有少數人也在議論……李書記你放心,有情況我會隨時向省委彙報……”
七寶山上,周海光在看着測得的數據發愣。七寶山莫名其妙地增高了兩釐米,他懷疑自己測得不準確,拉着計算尺反覆計算着。
向文燕在不遠處看書,在鳥兒的啁啾聲中,在山風的吹拂中,感受獨處的愉悅。她忽然感到有一種氣息向她襲來,一股陰森森的氣息,帶着土腥氣,含着無數怨毒,向她襲來,使她周身寒冷難耐,寒冷中有本能的恐懼。她抬起頭,不由驚呆,那是無數條蛇,有大有小,有的通身烏黑,有的金黃,有的慘綠色的身軀上佈滿白色、紅色、黑色的條紋,統統高昂着頭,吐着血紅的舌信,結成漫長的蛇陣,在碧綠的草地上游走。無數紅色的舌信如無數火苗在空氣中燃燒跳躍,就像是由大山的肚腹中吐出來的,就像是由地下湧出來,水一樣蔓延過來,朝着她蔓延過來。她驚得不知所措,站起來,驚恐地後退,邊退邊喊:“蛇……蛇……”
周海光聽到向文燕的喊聲,抬頭看,他看到了後退的向文燕,也看到了正向她遊走的蛇羣,他也驚得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是高喊:“不要動……小心……危險……”邊喊邊向她跑去。
可是向文燕不能不動,在蔓延的蛇羣面前她不能不動,她本能地後退,後退,一腳踩空,落入山崖下面。
超凡在東湖邊走,他堅信這裏還會給他提供臨震的信息,因爲這裏被同行們稱爲五號閉鎖區,這裏是地應力集中與釋放的點。他看到有許多孩子在這裏撈魚,根本不用什麼工具,就用篩米的篩子,有的連篩子都不用,用竹簾撈,用木頭框子訂上冷布撈,平靜的水邊一時很熱鬧。他走到水邊,發現水面上漂着許多死魚,孩子們是在撈死魚。
爲什麼忽然有這樣多的魚死掉,會不會和地震有關係?他走到水邊用小瓶取水,想帶些水樣回去分析,可是他好像看到水下有什麼東西,待水波平穩,他驚呆了——水面下是一個死人,一個死去的女人,清晰的面孔正對着他看。
周海光費盡周折,下到山崖的下邊,在山崖的下邊找到向文燕。文燕昏迷不醒,褲子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腿上流着血。他叫她,她不應。他脫下外套爲她包紮傷口。傷口包紮好,她還是不醒,他只好背起他,順着山澗走,走過亂石滾滾的泄洪道,走過潺潺流淌的小溪,走過正午走進黃昏,走進黃昏血色的夕陽。
天黑了,莊泉和紅玉還在農村的小路上走,打着手電走。剛剛經歷的一場事件並沒有使他們恐懼,熱戀的眼睛看不到恐懼,熱戀的心靈不容納恐懼,他們反而很快樂,爲在繁忙中獨處而快樂。
“哎,我問你,新房佈置得怎麼樣了?”紅玉低聲問。
“嗯,我那單身宿舍雖說小了點,可是經過我的手一折騰,它就舊貌換新顏了,並且還……不和你說了,省得你到時候沒有新鮮感了。”莊泉很得意,得意中有神祕。
“哼,實話告訴你吧,我都偷偷看過幾遍了。”紅玉竊笑。
“啊?真的啊?”莊泉大驚。
“騙你的。”紅玉笑出聲來。
“我說嘛,我一直用窗簾擋着,就怕你搞突擊審查。”莊泉釋然。
“唉,要不是這麼忙,咱們早該結婚了。”紅玉幽幽地說。
“是啊。”莊泉很有感慨。
“要不,咱們先把結婚證領了吧。”紅玉往莊泉身邊靠了靠。
“怎麼,你着急了?”莊泉調皮地一笑。
“你才着急了呢。”紅玉反脣相譏。
“你就是着急了。”
“你胡說。你胡說。”
於是便打,便追,紅玉揪住莊泉,擰住他的耳朵,莊泉討饒,紅玉撒手,莊泉便抱住紅玉,要吻,紅玉把他推開:“不許。”
“都快結婚了,還不許啊?”莊泉急。
“快結婚,不等於結婚,不許。”紅玉笑。
“何必這麼死板,不就是早晚的事嘛。”莊泉求。
“和你的新房一樣,我怕你到時候沒有新鮮感了。”紅玉笑着跑。
莊泉又追。
古老的鄉間小路在他們的追打嬉鬧中年輕起來。
山溝裏漆黑一片,遙遠的天上只有月亮發着淡淡的藍光,山高月小,此話一點不假。
周海光揹着文燕在山溝裏走,按照指南針指引的方向走,走向遙遠的月亮。
走到一塊平坦的地方,周海光身疲力竭,他把文燕放下,放在芊綿的碧草上。
文燕依舊昏沉,周海光舉目四望,什麼也看不見,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只聽得風聲陣陣,水聲潺潺,遙遙地,有貓頭鷹慘厲的叫聲。
周海光蹲下身,由背囊裏取出一條單子蓋在文燕身上,手,觸到文燕的身體,文燕忽然說話了,昏沉中低聲說着:“水……水……”
周海光拿出水壺,把文燕的頭放在膝蓋上,給她喂水。
幾口水下去,文燕睜開眼睛,幽幽的眼神注視着周海光,像是在辨別這是在死亡中還是在夢中。
“你總算醒了。”周海光微微一笑。
“我活着麼?”向文燕幽幽地說。
“你活着,你從山崖上掉下去,我又把你背出了山崖。”周海光輕輕地說。
向文燕還是有些不相信這是真的,但現實又使她不能不信,她明明躺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腿上,而這個男人爲了她已經累得精疲力竭。
“離公路大約還有十幾公里,你忍着點,堅持住,咱休息一會兒就走。”周海光輕聲說着,輕輕把文燕的頭放到草地上,文燕醒了,羞澀也醒了。
可是文燕的上半身一接觸草地,就瑟瑟地抖起來,山間的夜晚很涼。
周海光脫下上衣墊在她的身下,文燕感激地說:“謝謝你……”她環視四周,濃重的夜色使她害怕,貓頭鷹的叫聲更使她害怕,她想盡快離開這裏,可是看到疲累的周海光,又不忍催他:“要不咱們天亮再走吧……”她輕輕地說。
“不行,你會凍壞的,再說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連夜趕路,你就受一點委屈吧。”周海光說得很真誠,向文燕卻想笑,這是一個很單純的男人,明明是他要受些委屈,卻說別人要受委屈:“那你能行嗎?”她問,露出一絲微笑。
“沒問題。”周海光說罷,走開去,用匕首削樹枝,不一會兒就抱回一抱樹枝來,他生起篝火,濃重的夜色立時被撕開一塊空間,火光中,向文燕看着周海光,慢慢閉上眼睛。
夜已深了,超凡還在辦公室裏趕寫材料,莊泉和紅玉走進來,紅玉進門就喊累,可超凡看得出,疲累中有許多興奮。
“地電有變化嗎?”超凡問。
莊泉述說了他們在小村莊的親歷,紅玉拿出井裏噴出的碎石樣品,交給超凡。超凡也對他們說了東湖出現的新情況,並說死者的屍體已經鑑定,是吸入有毒氣體致死,和他取的水樣所含氣體恰相吻合。
“這……”莊泉和紅玉都很喫驚,但都沒說什麼,周海光不在身邊,超凡也不便和他們說什麼。
電話鈴響,是向國華打來的,找周海光,莊泉握着話筒問超凡,超凡說向市長的電話已經打過幾次了,可是周海光還沒有回來。
莊泉只好告訴向國華周臺長還沒有回來。
放下電話,他們也都着急起來,按說,周海光應該回來了。
夜色如繭,他們如繭中的蠶,緩緩蠕動。
周海光揹着文燕,在沉重的暗夜中走。
逐漸地,由他們的四周,由山石的背後,由沉重的夜色的深處,飄出七彩的光芒,一團接一團地飄出來,忽而散碎如珍珠,忽而聚攏如雲朵,如星星一般閃爍,如氣泡一樣上升,如暗夜的幽魂悠悠地飄移。
文燕在七彩的光芒中醒來,罕見的美麗使她驚訝,不由說:“啊,這是什麼?螢火蟲嗎?”
“這是地下的氣體冒出來後,和氧氣產生化學反應,不是螢火蟲。”周海光的解釋很科學,但不浪漫。
“好美呀。”文燕還是忍不住驚歎。
“這美麗的背後卻隱藏着可怕的災難。”周海光沉重地說。
“爲什麼?”文燕驚訝地問。
“這也是地震異常現象的一種。”周海光的話語裏更多憂慮。
“要地震?”文燕問。
“很難說。”海光答。
文燕不再說話,只是迷離地看那七彩的精魂飄移,看珍珠一樣的光芒圍繞着她們,包裹着她們,如走進七彩的夢中,多彩的夢讓她沉迷。
何剛的家只有一間平房,一間平房隔成三間,就更小。何剛的母親何大媽正坐在椅子上補衣裳,身旁的桌子旁擺着厚厚的一摞衣服,何大媽靠給人洗衣補衣爲生。
文秀推門進來,甜甜地笑:“大媽,何剛還沒有回來?”
“是文秀啊,他還沒有回來呢。”何大媽抬頭,也是甜甜的笑。
文秀又問黑子爲什麼也不在家,黑子是何剛的弟弟。
何大媽說他十二點以前是從不回家的。
“那何剛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文秀有些狐疑地問。
“你剛走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何大媽也不明所以的說。
“我今天去廠裏找他,說他沒有上班。”文秀的臉色沉了。
“是嗎?文秀啊,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何大媽的笑容也沒了,見文秀着急,她就急,文秀比她的閨女還親,況且她沒有閨女,文秀就是她的寶貝閨女。
“沒有啊,沒有。”見何大媽的笑容沒了,文秀又笑了,何大媽不高興,她就不高興,何大媽是她的又一個母親,況且,這個母親比親生的母親更多些真誠,少些世故。
聽說他們沒有吵架,何大媽放心,但又着急,爲什麼何剛到現在還不回來。她站起來收拾桌上的衣服,文秀很懂事地幫她把衣服抱到裏間屋,少了許多在家裏的任性。
何剛心情沉重地坐在東湖邊,想明月和他談的問題,越想越不知道怎麼辦,沉重的迷茫使他雙眼滿含熱淚,他含着熱淚吹起口琴:
小夥子你爲什麼憂愁,
爲什麼低着你的頭,
是誰叫你這樣傷心……
……
俄羅斯民歌《三套車》。
於是東湖邊便有了茫茫雪原之上,憂鬱的白樺林的深處,隱約而來的馬兒的鸞鈴,有了沉重得喘不過氣來的嘆息和茫然。
超凡披着衣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在地震臺的值班室裏,他要等周海光。
敲門聲,他起來開門,站在門外的是向國華,臉色陰沉,如夜。
“向市長,這麼晚了,您……”超凡有些驚惶地問。
“周海光還沒有回來嗎?”向國華走進來問。
“向市長,我正在等他呢,這麼晚了,您回去休息吧。”超凡拉一把椅子讓向國華坐。
“心裏亂哄哄的,哪能睡得着。”向國華坐在椅子上。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超凡小心翼翼,不知道向國華是什麼意思。
“他不回來,我就一直在這裏等。”向國華依舊沉着臉,靠在椅子上。
超凡看牆上的電錶,正好凌晨四點。
“他會不會出什麼事?”向國華也看一眼表,問。
“向市長,您別擔心,我很瞭解海光,他搞了很多年野外考察,有經驗,不會出事。”超凡給向國華倒了一杯水。
“但願吧。”向國華沒有接水,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周海光揹着向文燕終於走進二五五醫院的急診室,他大叫着:“大夫大夫……”
護士豐蘭見是向文燕,大驚,大家都在爲文燕的失蹤着急,他讓周海光把文燕放在牀上,就去醫辦室找大夫。
周海光把文燕放在牀上,自己也倒在地上。
豐蘭找來外科主任黃濤,他們把文燕和周海光分別推進病房,輸上液。不久文燕就醒了,醒了,就問救他的那個小夥子在哪兒,豐蘭說在另一個病房,文燕便要去看,黃濤說:“他沒事兒,就是疲勞過度,等你緩一緩再去看不遲。”文燕執意要去看周海光,豐蘭等人只好用車推着她去,進了周海光的病房,卻見人去牀空,只有輸液的管子在牀下垂着,滴着液滴。文燕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他對你們說他叫什麼了嗎?”文燕抽泣着問豐蘭。
豐蘭奇怪地說:“沒說,你不知道啊?”
文燕說她忘了問了,如今人走了,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回到自己的病房,文燕越想越傷心,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身邊周海光的衣服,那是周海光給她披上的。如今放在牀上,她請豐蘭把這衣服洗一洗,衣服上有她的血,不洗,可怎麼還人家呢。冥冥之中,文燕仍有一種信念,她一定會再見到那個小夥子。豐蘭拿過衣服要去洗,習慣性地掏一下口袋,掏出一個小本子來,她把本子遞給文燕,讓她打開看一看,興許有些線索。文燕說隨便看人家的東西不好吧。豐蘭神祕地一笑:“大夥兒一塊兒看就沒事了。”說罷就出去了。文燕打開本子,裏邊都是電話號碼,但是有一張周海光的照片,文燕的眼睛便離不開了。
周海光疲憊不堪地走進地震臺的預報室,大家正商量怎麼去找他,周海光沒有說文燕的事,只說勘測反覆了幾次,耽誤了時間,大家也就沒在意,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勘測結果上。莊泉問:“地形有沒有問題?”
周海光說地形出現變化,問題比我們預計的嚴重。
“那就立即發出預報吧。”莊泉一聽就急了。
紅玉也說:“周臺長,發吧。”她和莊泉親歷的情景使她對於地震的到來毫不猶豫。
周海光卻說震源和時間沒有搞清楚前不能發臨震預報。
“周臺長,開灤煤礦已經開採了一百多年,唐山的地下是空的,經不起地震啊。”莊泉說話帶了感情。
“地形變化就是提醒我們地震即將來臨,必須馬上發。”超凡也明確表態。
紅玉和幾個工作人員也同意立即發臨震預報。
周海光處於絕對的少數。他沉思一會兒,沒說話,往外走。
“海光,你幹什麼去?”超凡問。
“到底是發還是不發,你總得有句話呀。”莊泉更急。
周海光說他要去市政府彙報,就走出去了。
向國華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他一踱步,別人就不敢說話,看着他走。半晌,一位姓周的常委說:“周海光實在不像話,要他每天彙報工作,可昨天到現在不見人影,還有一點組織紀律性嗎?”
一位辦公室的幹部說:“地震臺打來過電話,說周海光剛剛回來,還說昨天在郊區發生井噴,東湖又發現一具屍體,也與地質有關。”
向國華仍然踱步,不說話。
周海光走進來,他一進來,全部目光就都朝他射來。
“地形勘查結果怎麼樣?”向國華劈頭就問。
周海光說地形發生變化,問題很大。
“到底什麼時候地震,你給我一個說法啊。”向國華盯着周海光看了一會兒,突然抬高了嗓門。
“我們需要對數據和現象做分析研究,在震源和時間沒有搞清楚前,我無法給你們一個明確的說法。”周海光儘量使自己的表述準確些。
一位姓林的常委對周海光的態度很不滿意:“周臺長,你可給我們說準了,出了問題,我送你……”
他沒有說出要把周海光送到哪裏,但看那狠盯着周海光的眼神,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周海光也有些激動起來:“爲了咱們唐山百姓少受地震之苦,爲了國家的財產少受損失,就是進監獄掉腦袋也沒有什麼,把我送到哪裏都沒有關係。”
向國華也有些激動:“周臺長,全市人民的身家性命都扛在你的肩上了,我這幾天也是寢食難安,你想想,如果出了問題,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向市長,我很清楚身上的擔子有多重,也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麼,更清楚會有什麼後果。”周海光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度。
“清楚就好,如果出了問題我唯你是問。”向國華不再踱步,釘在地上一樣,死死地盯着周海光。
誰也不再說話,屋子裏一時極靜,只聽到幾顆心臟搏動的聲音,好像整個地球只有這一種聲音。
向文燕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周海光的照片,文秀來看她,才放下。文秀一進門,摟住姐姐便哭,她一哭,文燕反而笑了:“哭什麼呀,姐沒事,只是受些外傷。”
文秀止住哭,問到底怎麼回事,文燕對她講了,她驚訝道:“從哪兒來的那麼多蛇呀?”接着就問爸媽知道不知道這個事,文燕說還不知道,讓文秀也別告訴爸媽,反正也沒事了。然後文秀就問救她的那個小夥子是誰,文燕拿出周海光的照片給她看,一看,她就笑了,說這就是在火車站碰上的那個傻里傻氣的小夥子。
文燕也笑,一笑,臉便紅了,心好像被絲絲縷縷掛住,讓人牽着走。
周海光回到地震臺,沒有和大家說彙報的情況,只是把超凡叫來,倆人反覆對着地質圖驗證各種推斷。
“海光,我還是認爲應該早一點發出臨震預報,如果大地給咱們一個突然襲擊就來不及了。”臨了,超凡還是這個態度。
“市政府天天逼着要說法,可張局長指示,一定要慎而又慎,一再強調預報要準確。在我們沒有搞清楚以前,總不能叫上百萬人天天站在馬路上等地震盼地震吧?臨震預報一旦上級領導批准公佈於衆,全市就要停工停產,如果誤報了,會給國家造成多大損失?我不想早一點發出臨震預報?我倒是想一頭鑽到地底下去看個明白呢。”周海光把心裏的話給超凡說了,超凡也沒有辦法,只有嘆氣,他知道作爲一個一把手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電話響,周海光接過來,是他的妹妹夢琴。夢琴也在地震總局,她說看到了周海光報到總局的材料,也聽魏組長說過周海光的壓力很大,她說:“哥,你能受得住嗎?要不你就回來吧?”
周海光說:“夢琴,你就放心吧,大哥挺得住。”
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親人關心他,儘管很消極,也使他寬慰。
商店門外很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羣人。
逮着一個小偷,許多人在打,更多的人看。
小偷是一個女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人們打。
“把她送到公安局去,看她還偷不!”一個女人很憤慨地嚷。
“他媽的看着長得漂漂亮亮的,誰能想到是個賊……”一個男的響應女人,拖着小偷的頭髮走,像拽一頭死羊,邊走邊憤怒地大叫。
一個小偷,一個女小偷,一個漂亮的女小偷,當然能夠調動人們的各種情緒。小偷被拖到哪裏,哪裏就會有人踢上一腳,一個男人甚至一腳踏在小偷的胸口上,一直沒有出聲的小偷不由慘叫一聲捂住胸口。
一個胸大肌極其厚實的小夥子站在男人面前,只穿一件跨欄背心,通身漆黑,他的小名兒也就叫黑子,何剛的兄弟。他站到男人面前,指着男人的鼻子說:“你他媽的算什麼本事,打一個女的?”
男人站住,口氣不軟:“你少管閒事,這是個賊。”
“放開她,她偷你啥了?”黑子更不示弱。
“她偷了我的錢包。”男人說着,見黑子實在不像個弱茬兒,放開了小偷。
小偷站起來,頭髮亂七八糟,臉上流着血,竟是極讓人可憐。
“你偷了他錢包?還給他。”黑子對小偷說。
小偷搖搖頭。
圍觀的人們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肯作證,都默默地等看下回分解。
“你偷了我的包還不承認!”男人更加憤怒,狠狠打了小偷一個嘴巴,小偷的嘴角又開始往下淌血。
黑子沒說話,揮起一拳,打在男人的臉上,男人的嘴角和鼻子一塊兒流血,倒在地上。
沒等人們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黑子就拉着小偷走了。
莊泉拉着紅玉來到民政局的婚姻登記處,管登記的是一位老大爺,正對一對中年夫婦苦口婆心,他們只好坐在一邊等,聽那老大爺說。
“有孩子嗎?”大爺拉着長聲問。
“有。”男人答。
“幾歲啦?”大爺問。
“六歲。”女人答。
莊泉聽着不對,詫異地看一眼紅玉,紅玉正偷着笑。
這是一對離婚的。
“你們要是離婚了,孩子跟着誰呀?商量好了嗎?”大爺問。
“商量好了,孩子跟我。”男的答,不像離婚,像受審。
“跟你?那孩子不是沒媽了嗎?”大爺聲音拉得更長。
“跟我也行。”女的說,也像受審。
“那孩子不是沒爹了嗎?”大爺問。
夫婦都不言語了,他們不言語,大爺繼續說:“過得好好的,因爲芝麻綠豆大的事,就離婚,有意思嗎?你們倆結婚的時候,就是我給辦的結婚手續吧?肯定是我辦的,別人辦的無效。結婚七年,你說你們來幾趟了?啊?我這兒是馬戲團啊?閒得沒事兒找我老頭子解悶兒來了?你們吶……讓我怎麼說你們呢?孩子都六歲了,都懂事了,咋就不能讓孩子在一個既有爹又有媽的家裏邊生活呢?行了,我也不跟你們說這些沒用的了,想離婚就在這兒按個手印吧……”
夫婦有些猶豫。
大爺催:“按吶。”
女的捅一捅男的,男的又捅一捅女的。
“快點,後邊還有同志等着呢。”大爺再催。
“大爺,我們回去想想,想好了再來,行麼?”女的說了話。
“最好別來。”大爺示意他們可以走了,倆人往外走,過莊泉身邊,男的低聲對莊泉說:“你們想好了嗎?”
紅玉氣得白他一眼,心想:這人真是個二百五。
大爺叫下兩位,莊泉倆人趕緊上前,叫一聲老同志。
“你們倆因爲啥呢?怎麼說離就離?”大爺武斷地問。
“老同志,我們不離婚,我們結婚。”莊泉趕緊聲明。
“結婚?我說你們離婚怎麼透着樂呢。同志啊,今天是星期一,不辦理結婚,一三五,離婚,二四六,結婚。你們明天來吧。”大爺顯出和善,莊泉說他們工作很忙,能否破個例,明天就又沒有空了。
“我破例行,可人家姑娘同意和你結婚嗎?”大爺看着紅玉。
紅玉羞得低下頭。
“你看,人家姑娘不同意。”大爺笑着看莊泉。
莊泉捅一下紅玉,對老頭說:“她同意,她同意。”
“同意嗎?我怎麼沒聽人家姑娘說啊。”大爺又看紅玉。
“你快說呀。”莊泉急了,拽紅玉。
“有一方不同意這手續也辦不了。”大爺摘下眼鏡,等。
莊泉更急,再催紅玉。
紅玉的臉更紅,低頭說:“同意。”
大爺側耳:“什麼?不同意?”
“她說同意。”莊泉的聲音倒大。
“聲音太小,我歲數又大,聽不見,姑娘你大點聲。”大爺仍側着耳。
“同意。”紅玉的聲音果然大了些。
“什麼?”大爺還問。
“同意。”紅玉的聲音更大。
“哎,這回聽見了。”大爺戴上眼鏡。
莊泉說:“太好了。”
大爺說:“還是不同意。”
莊泉快急死了。
紅玉笑笑說:“大爺您就別逗我們了,我們還工作呢。”
大爺笑了:“好了,不和你們開玩笑了,大爺這就給你們辦。唉,年輕人結婚,老天爺都高興呦。”大爺邊填結婚證邊自言自語。
何剛心煩,到廠裏義務加班,熾熱的鋼水一烤,煩惱便都蒸發了。
文秀到家裏找何剛沒找到,到廠裏找。還是張勤來叫何剛,何剛還讓他說他沒在。張勤到車間外面笑嘻嘻地何剛不在,文秀柳眉倒豎,一把抓下張勤的安全帽,進了車間。
張勤邊追邊嘟囔:“姑奶奶,你可別怪我,都是你媽惹的禍。”
進車間,就看到何剛,何剛一愣,然後笑,很不自然。
文秀不說話,盯着何剛,兩行淚流下來,流着淚,扭頭就走,張勤在後面追着要他的帽子,文秀摘下帽子,扔在地上。
帽子在地上滾。
文秀轉身問何剛:“你憑什麼不理我?”帶着哭腔。
不等何剛說話,扭身又走,纖秀的背在顫,一直顫出車間。
黑子和小偷在一起,小偷叫顏靜,他們成爲朋友。除了他倆,還有幾個黑子的狐朋狗友,他們在掙錢。
顏靜穿一身男裝,倒格外精神,腰裏系一根繩子,繩頭上拴一隻鐵鉤,鐵鉤耷拉在腰間晃來晃去,很別緻。
一個青年拿出一盒煙,遞給黑子一根,顏鏡也要:“嗨,也給我冒一根呀。”
青年不太情願地給她一根:“就你冒得勤,一會兒一根。”
顏靜拿過黑子嘴上的煙對火,對着,深吸一口,吐出來,吐在青年的臉上:“小氣鬼。”
青年不服:“我小氣?你給過我嗎?”
顏靜便笑。
一個漢子拉着一車煤,喫力地爬坡。
黑子說:“顏靜,上。”
顏靜拿着繩子迎上去:“師傅,掛不掛?”一臉是笑。
“不掛,不掛。”師傅不耐煩地低吼,頭都沒抬。
“師傅,掛吧,你就掛吧,就五分錢,我今天還沒開張呢。”顏靜扶着車把走,仍笑。
師傅仍然不掛,低着頭吭吭地往上爬。
黑子幾個人上去,跟着走。
顏靜拽着車幫,往後拉:“師傅你就掛吧,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黑子幾個人也拽住車尾。
車無法前進,師傅要發火,看看黑子幾個,沒敢,連叫:“我服了。我服了。”
顏靜笑着把鉤子掛在車上,黑子幫着她,拉着車走,黑子邊走邊快活地高叫:“走起來嘍。”
周海光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睡了,做了一個夢,夢見地殼斷裂,岩漿噴湧,大地一片劫灰,只有一個姑娘的屍體橫陳於空曠的大地,潔白的身體上到處是血,那姑娘竟是文燕。
他大叫一聲,醒了。接着就聽到敲門聲,丁漢走進來,周海光問他找誰,丁漢說別逗了,不就因爲我沒去車站接你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海光,表示驚訝:“這才幾天,怎麼折磨成這個樣子了?”
海光無奈地承認,如今是刀架到脖子上,有些焦頭爛額。丁漢說看他的樣子肯定幾天沒閤眼了,海光說一閤眼就做噩夢,夢見地震,比邢臺地震還慘。
“我算服你了,我叫你不要扛這根梁,你就是不聽,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沒這麼固執啊。”丁漢笑着說。
“我是搞地震的,抓不住地震我還有什麼用?”周海光仍是無奈地解釋。
“我明白,你總想抓住每一場地震,像在海城那樣,全城的百姓把你看做天使、救星、恩人,披紅掛綵,可我認爲那只是一次偶然。”丁漢說話總是往最深刻的地方捅。
海光有些不服氣:“也不全是,那是地震工作者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
“好,我不和你爭,可你身上的擔子當真不輕啊。”丁漢動了真情。
“唉,掉腦袋我並不怕,我就是怕如果誤報了,會給國家帶來巨大的損失,會影響百姓的正常生活。”周海光嘆了一口氣。
公園的夜晚靜悄悄,只有情侶們輕微的腳步,喁喁的私語。
文秀和何剛坐在一塊石頭上,何剛低着頭,無語。
“你怎麼對將來一點信心都沒有?”文秀輕輕地說。
“我出身不好,我在廠裏拼命工作,就是想讓別人看得起我。我寫過幾次入黨申請書,可都因爲我爸的問題被組織拒之門外。”何剛仍低着頭說。
“這些都沒有關係,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就行。”文秀的聲音也很低,但,聲聲入耳。
“文秀,我配不上你,你是高幹子女,我是右派的狗崽子,咱們的出身太懸殊,我怕會拖累你一輩子。”何剛抬眼看一眼文秀,眼睛裏有淚花,淚花在星光的映照下,如珍珠。
男兒有淚不輕彈,一旦落下,最能打動女兒心,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淚能將她融化。
文秀無語地看着何剛,半晌,輕聲說:“我們結婚吧。”然後,低下頭。
“結婚?”何剛呆了。
女兒一諾亦值千金,最大的承諾莫過結婚。結婚,就意味着她將化入男兒的心田。
“可是你媽……”何剛又低下頭,兩滴淚落下來,滴進土中,鏗然有聲。
“我媽的工作我去做,要是不行,還有文燕和我爸,再不行,我們偷着結,反正,我要結婚,和你,結婚。”文秀矇住臉,哭了。淚水由指縫間流出,落在土地上,無聲地潤開。
何剛淚眼看天,天上有無數的星星,如無數淚滴,織成迷茫的原野。
文燕坐在病牀上看書,丁漢來看她。見到丁漢,文燕很感意外,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到辦公室來看她,黃主任告訴他的。
丁漢坐到病牀邊,他的眼很尖,一眼就看到牀邊周海光的照片:“你怎麼會有他的照片?”他指着照片問。
“是他救了我。”文燕臉一紅,把照片往枕下掖一掖:“你認識他?”
丁漢意味深長地一笑:“豈止認識,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可真行呀,救了市長的女兒。”
“你可不許和他說我是市長的女兒。”文燕臉更紅。
丁漢答應。文燕便問周海光叫什麼,在哪兒工作,丁漢一一回答,最後,他說:“他是一個書呆子,工作狂。”說完,又笑,看着文燕放在枕邊的書:“你可要好好謝一謝他。”
文燕沒說話,眼癡癡地看窗外,窗外的藍天上有幾隻鴿子掠過,有悠悠的鴿哨聲掠過。
夜晚的街道,行人稀少,昏黃的路燈下,黑子、顏靜與三個青年分錢,一天“掙”得的錢,分完,三個青年走了,只剩下黑子和顏靜,顏靜又向黑子要煙:“黑子哥給一根兒。”
“顏靜你以後少抽菸。”黑子說着,遞給她一根。
“幹嘛那麼兇啊,就不能好好說呀?你看人家何剛哥對文秀姐,多好。”顏靜邊說邊點菸。
“文秀是我哥女朋友,你是誰呀?”黑子的話很噎人,顏靜一嗆,咳了幾聲。
“好,好,好,我什麼都不是行了吧?哎,你說,何剛哥是不是有什麼病啊,找個什麼樣的不好,幹嘛非找個塔尖上的,要是他媽不讓她下來,你說何剛哥怎麼爬上去啊。”不知是天賦,還是修爲,顏靜顯得沒心沒肺,對於黑子的話竟毫不在意。
“廢話,我哥又不是和她媽結婚。”黑子更顯沒心沒肺。
“文秀姐長得是漂亮,對何剛哥也好。”顏靜的語氣竟有些深沉。
“我哥對文秀更好。”黑子沒在意。
“男的對女的好,那是應該的,黑子哥,你想過沒想過掛我?你也對我……”顏靜笑,故做輕鬆。
“我掛你?那才叫有病呢,認識你就夠倒黴了,誰要是粘上你準玩完。”黑子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
顏靜不說話,把半截煙扔在地上,狠勁踩。
“回家。”黑子說。
文秀與何剛從公園裏出來,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拉着手走,道路很長,很長的道路似已有終點,他們在終點前悠閒地漫步。
幾個無賴青年迎面走來,都是有名號的,爲首的叫王軍,爲副的叫趙輝,其餘兩個,是協從。
看到文秀和何剛,趙輝眼一亮,亮得賊:“大哥,那不是歌舞團的那個妞嗎?”
“真他媽的是緣分呢,躲都躲不開。”王軍眼也一亮,亮得狂。
文秀見到他們,拉着何剛往別處走,何剛不明白,文秀低聲說:“前面那幾個是流氓,總去我們歌舞團鬧事。”
沒等他們轉身,王軍幾個就快步迎上來,攔住他們的路。
“你們讓開。”何剛大聲說。
王軍一把揪住何剛的衣服:“你說什麼?你想找死呀?”
文秀上前推開王軍,護住何剛。
“只要你和我交個朋友,我保證他沒事。”王軍嬉皮笑臉地指着文秀說。
“你敢碰他,我饒不了你。”文秀說着,拉着何剛就走,趙輝拽住她的胳膊。
“你放開我……流氓……你放開我……”文秀大聲喊。
兩個協從也上來拽住何剛。
黑子和顏靜走過來,顏靜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事情:“黑子哥,有人欺負何剛哥和文秀姐。”
“我又不是瞎子。”黑子說着,快步迎上去,顏靜緊跟着。
“你們等什麼,還不把他給我廢了。”王軍抓着文秀對嘍囉們喊。
兩個協從便要舉拳朝何剛的臉上打,黑子大喊一聲:“誰他媽的敢動手。”走到跟前。
王軍等人都愣了,不知道由哪裏殺出這麼一位。
黑子由身上抽出一把刀來,路燈一映,雪亮,指着王軍一夥說:“把他們放了,我留你們一條活命。”
兩個協從一看刀有些怕,放了何剛,王軍看刀也有些怕,也放了文秀。
雖然把人放了,但不服,都瞪着黑子和顏靜。
顏靜上下打量趙輝:“瞧你這身皮,是個幹部崽子吧?你可知道半個唐山市是誰罩着嗎?”
“小妹,哪天我非辦了你。”趙輝不服地看着顏靜。
“告訴你,半個唐山是我大哥罩着,想辦我?小心我砍死你。”顏靜一瞪眼,趙輝一哆嗦,文秀拉住顏靜,不讓她惹事。
“看什麼看?再看我挖了你倆的眼睛。”黑子朝王軍和趙輝晃一晃刀子,他也覺他倆看他的眼神很討厭,有敵意,他們應該低眉順眼纔對。
王軍倆人不由後退,何剛拉住黑子,不讓他惹事,黑子還不服:“哥,你別管我,我非弄死他倆不可。”
顏靜掙開文秀,走到趙輝面前,摘下他頭上的軍帽看了看:“還是真的。”她順手戴在自己頭上。
“還給我。”趙輝要。
“沒收了。”顏靜說。
趙輝舉手要搶,顏靜一腳踢在他的襠上,趙輝疼得捂着小肚子,彎着腰轉圈:“媽的這個丫頭什麼都懂,她知道哪是要害。”一邊轉,還一邊發表感想。
兩個協從上來幫趙輝,黑子出拳,一拳一個,都打倒在地上。顏靜照着他們的身上猛踢,她淨挨踢了,如今踢人家,過癮。踢夠了,他指着王軍說:“你以後再敢欺負我姐和我哥,我滅了你們。”
趙輝仍彎着腰,抬頭,惡狠狠地盯着顏靜看,他怕把她的模樣忘了,以後找不到。顏靜指着趙輝說:“你大爺的,你再看我,我砍了你。”說着,就拿過黑子手上的刀走過去,文秀上前去緊抱住她不放手。
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手的王軍指着黑子說:“你的大名我知道,今天算我栽了,有種,咱們明天勝利橋下見。”
“誰不去誰是王八蛋。”黑子說。
他們認栽了,認栽就應該放他們走,黑子和顏靜看着他們攙着扶着哼着走,顏靜有些意猶未盡,過去,她是老鼠,讓人打,如今,她是貓,貓玩老鼠,而且是兩個貓玩四個老鼠,更愜意。她認爲跟着黑子走很正確。她趁黑子不備,從兜裏拿出一個錢包,取出幾張鈔票,扔掉錢包。黑子回頭看見,顏靜膽怯地一笑,解釋:“我順手摟的。”
地震臺的預報室裏,周海光和超凡、莊泉對着地質圖比畫着,很興奮。東湖、七寶山、防空洞,都在一條斷裂帶上,所有異常情況也都發生在這條斷裂帶的兩側,沿着這條斷裂帶再往前,就是紅星煤礦,周海光興奮地說,只要到煤礦的巷道里看一看,就可以看出地下千米以內岩層的變化,他們的判斷就會有紮實的依據。超凡和莊泉也都同意他的想法。至於誰去,周海光是一定要去的,超凡要和周海光一起去,莊泉卻說他對於那個煤礦很熟,他和周海光去。周海光也同意,最後,超凡還囑咐周海光到了井下一定要多聽莊泉的,不能亂走,走進採空區就回不來了。周海光笑着說:“我又不是第一次下井。”
他們來到煤礦,在一位陳隊長的帶領下最進地下九百七十米的巷道。陳隊長說,這幾天井下的溫度不知爲什麼升高很多,水也比前幾天明顯增多,井壁的岩石也出現不少裂縫,時常往下掉石頭。他讓他們小心,就往另一條巷道去了,莊泉說這裏他很熟,不用他陪了。
陳隊長走了,他倆往前走,邊走邊觀察。莊泉說:“周臺長,前幾天我說話有些過分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哪兒的話,都是爲了工作嘛。”周海光說。
“聽說你和紅玉快結婚了?”周海光問。
“結婚證都領了,就等着忙完這一陣舉行婚禮了。”
周海光的眼睛始終盯着巖壁,看不到莊泉的表情,但聽得出那種掩抑不住的幸福。
“好啊,就等喝你們的喜酒了。”周海光也替他們高興。
說着走着,莊泉忽然蹲下,他發現地上有一條不大的裂縫,兩邊有黃色的東西。他蹲着看一會兒,對周海光說:“周臺長,這兒好像有燒化的硫磺。”
周海光也蹲下來,看了看,卸下背囊,從包裏拿儀器。
莊泉趴到地上,耳朵貼在裂縫上聽。
像有無數輛火車由頭頂碾過,一種極其恐怖的聲音響起來,漆黑的巷道里,每一塊岩石都在顫抖。裂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迅速撕開,撕成一條深不可測的深溝,如地獄的入口。頭頂有無數散碎的岩石落下。莊泉一下落入這深溝之中,他的雙手攀住深溝邊沿,連喊一聲都來不及了,周海光搖晃着身子,對莊泉伸出手:“快……快……”他也只能說出這一個字,莊泉的雙手不能動,周海光抓住了他一隻手腕,往上拉。突然一股刺眼的紅光由深溝裏直射出來,隨着紅光是熾熱的氣體湧出來,紅光把整個巷道映得慘烈無比,氣體烤得人睜不開眼睛,而轟轟隆隆的響聲又把一切呼喊都淹沒了。周海光一隻手抓住一根礦柱,另一隻手緊抓莊泉的手腕不放,終於把莊泉拉上來。
紅光不見了,響聲不見了,熾熱的氣體也不見了,巷道里一時極靜。周海光看莊泉,有鮮血由他的口中狂噴出來,他要把他背起來走,但是莊泉搖一搖頭,由胸前的衣兜裏掏出一枚鑰匙,交到周海光的手裏,鑰匙上拴着一條鮮紅的綢子。
周海光喊着莊泉的名字,可是他卻閉着眼睛,一聲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