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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殘酷的玩笑

  周海光和超凡一起,把莊泉的死訊告訴紅玉,紅玉沒有哭。周海光把那枚鑰匙交給紅玉,紅玉仍沒哭,只是眼睛呆愣愣的,無神。越是這樣,越讓人害怕,周海和超凡都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麼。   駭人的沉默。   紅玉起身,朝外走,周海光和超凡跟着她。   她先到自己的宿舍,拿一個大的旅行包,然後走出來。   走到莊泉的單身宿舍,紅玉停下,用鑰匙開鎖,手顫,開不開,超凡拿過鑰匙,替她開開。   兩隻單人牀並在一起,鋪着藍色格子的牀單,被褥還是莊泉平時蓋過的被褥,只是新洗過,還散着肥皂的香氣。   再有,就是一張辦公桌了,公家的,既是桌子,也是牀頭櫃。莊泉的家庭很困難,他的大部分工資要給家裏,他沒有錢,因而連結婚都不能做一套像樣的被褥,更別說傢俱。   辦公桌上擺着莊泉和紅玉的照片,單人的,各裝在一個精巧的鏡框裏,鏡框是用罐頭盒子製作的。那是莊泉的手藝,他沒錢,但手巧。   他們還沒來得及拍一張結婚照。   窗簾拉得很嚴實,屋子很暗,他們走進去,超凡拉開窗簾,濃烈的陽光洶湧而入,便把屋子點燃了。   屋子裏一片紅色。   牆壁上貼滿大大小小的喜字,連屋頂上都貼着大紅的喜字。   牀單上,枕頭上,被子上,也放着大紅的喜字。   辦公桌上也擺着喜字。   牀的中央,是一個碩大的紅色紙船,帆櫓俱全,那是莊泉用紅色電光紙疊的。他是漁民的兒子,他的家在海邊,他喜歡海,喜歡船,他是把婚牀做爲一條船了吧?用它載着他的媳婦,到家鄉去,到海邊去,讓父老鄉親看一看他的如花似玉的妻子。可是,他卻死在地下近千米的巷道里。   超凡想起來,自打莊泉開始佈置新房,就沒有在他的屋子裏住過。每晚到別人的宿舍借宿,他是想和妻子一起共同住進這煥然一新的洞房。想到這裏,眼淚便無聲地流下來。   紅玉呆呆地看着這一切,無語。   她由提包裏取出兩條鮮紅的緞子被面,鋪在牀上,還有繡着喜字的提花枕巾。然後,取出一包一包的糖果、香菸、瓜子、花生,朝屋裏撒,朝牀上撒。   她知道莊泉窮,她偷偷地準備下這一切,只是,被子和褥子還沒有時間做,這一陣,太緊張了。   房間裏誰也不說話,看着她撒。   撒完,她怔怔地看着莊泉的照片,照片上,莊泉在對她微笑。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突然大聲喊:“泉……我的泉……我給你……我給你……我給你送來了啊……”她撲過去,抱起莊泉的照片,在上面狂吻,熱淚與慟哭如海嘯一般崩雲裂岸。   周海光與超凡都愣,兩個男人,都不知道應該怎樣勸一勸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們只有默默地退出屋子。   屋子的外面,是全單位的同事,不知道是誰通知的,都在屋子的外面默默地立着,全都是男人,男人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解勸紅玉。只有默立。   不知是誰,低低地啜泣,接着,啜泣變爲大哭,全體男人都捶胸頓足地大哭起來,哭聲如海沸山崩,日月無光。   周海光用頭撞牆,邊撞邊聲嘶力竭地痛哭,超凡哭着拉他,他對超凡大叫:“超凡,你打我一頓……我求你……你打我一頓好不好……”   莊泉的死震動市委常委,向國華親自主持在市防震辦公室召開會議,研究這起事故和防震問題。周海光還沒到,就有人對向國華大吹冷風。   “老向,紅星礦發生的事故,搞得井下工人人心惶惶,井下出現地裂,周海光又拿不出一個說法,上萬名工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你說怎麼辦?”一位常委很激憤地對向國華說。   “老向,我跟你說過多次,對防震的事一定要慎重,不能聽風就是雨。好多地方搞防震,已經防得不可收拾,防得停工停產,人心不安。我看,該防的不是地震,是人……”另一名常委的話就不僅是激憤了,那弦外之音使人不安。   對於這些意見,向國華只能聽,人家有話要說,總不能封住人家的嘴。   正在議論着,周海光低頭走來,大家的目光朝他射去,極冷。   周海光雖沒有抬頭,但已感受到那交織的冰涼,他坐下,不等別人說話,就主動說:“向市長,關於在紅星煤礦發生的事故……”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向國華打斷他的話。   “我們去觀察,沒想到發生了意外……”周海光還想對事故做進一步解釋。   “意外?周臺長,你不要強詞奪理了,莊泉的死,你是有直接責任的。”姓周的常委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   “周臺長,你是國家地震局派來的,我們拿你當專家看,對你抱有很大的希望,正常的工作是要開展,但你也不能拿人的生命當兒戲。”姓陸的常委接着發言。   “莊泉的死我有責任,請組織對我的過失嚴肅處理。”周海光說得很誠懇。   “周臺長,處理你有什麼用?啊?都什麼時候了,你捋出個頭緒來了嗎?如果不行你也別硬撐着,我們可以另請高明……”一位下面的局長說得更兇。   這種話是周海光難以承受的,一股血湧上來,撞到腦頂,他猛地站起來,顫抖着手指那位局長,卻說不出話。   向國華拍了桌子:“太不像話了,你還像一個國家幹部嗎?我們是研究問題,不是開批鬥大會。抗震、防震是一個複雜、艱鉅的工作,不是天氣預報,叫出門的人帶把傘就可以了……”他這一嚷,沒人敢說話了,可是會議也無法開下去了。   周海光說:“向市長,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向國華點點頭,表情沉悶。   周海光的心情同樣沉悶,回到地震臺,他想找超凡商量一下,如何在工作上、生活上給紅玉一些照顧、安慰。對於莊泉的死,別人想得是責任,他想的則更多是情感,那種情感上的自責比責任更咬人的心。可是還沒容他找超凡,超凡就進來了:“海光,儀器記錄發現重力場出現變化趨勢。羣防一組報告,沙河營水位突然下降兩個單位,原因不明。羣防三組發現一羣蝙蝠在白天飛翔,羣防二組報告十里鋪、大墩、柏各莊等多家養魚場出現大量死魚,動物園也反映老虎、獅子等動物出現驚慌,在籠子裏躥來躥去,不喫東西。”超凡說得急切,表情嚴肅。   沒容周海光說話,另一位工作人員走進來說:“周臺長,地電觀測站來電話說,電阻率出現下降。”   “你馬上去水文站,瞭解一下水位下降的具體原因。”周海光對工作人員說。工作人員轉身出去。又一個工作人員進來說:“周臺長,核旋儀記錄,磁場總強度和垂直分量都有大幅下降。”   “日變形態怎麼樣?”周海光沉穩地問。   “從圖形上看,大致還算規則,但是日變幅度有減小趨勢。”工作人員說。   周海光說:“你去氣象局,瞭解近十天來的大氣變化情況。”工作人員答應一聲也走出去。   工作人員一出去,周海光和超凡就撲到圖紙上,分析着那些複雜的曲線和數碼。   “海光,我覺得現在已經到了發佈臨震預報的時候了。”超凡抬頭對周海光說。   周海光沒有說話,在地上來回走。   “海光,你還猶豫什麼?這麼多的問題一下子爆發,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見周海光始終不說話,超凡實在憋不住了。   “超凡,你要冷靜。”周海光只說了這麼一句,仍在地上走。   “我沒法冷靜。”超凡是在喊了。   “震源和時間無法確定,我怎麼報?”周海光也激動起來。   “海光,如果漏報怎麼辦?”超凡強壓怒火,力圖說服周海光。   “那是最可怕的。”周海光說。   “我覺得寧可誤報也不能漏報。”超凡說得沉重。周海光聽得出,超凡是把心裏話說了,這不僅是爲了工作,也爲了他周海光,超凡是愛護他的。   他一時默然。   “你要是怕這怕那,我看你還是回北京去吧。”超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周海光有些陌生地看着他。   “你現在已經站在風口浪尖上了。”超凡也許是覺得話還不夠重,又補了一句。   周海光有些傷感地說:“超凡,我整整追蹤地震半年多時間了,費盡心血,這個時候你也要趕我走嗎?連你也不信任我嗎?”   “可你遲遲做不出決定,叫我們怎麼信任你,難道,要讓唐山父老拿生命做賭注等着你的決定嗎?”超凡的話說得重了,重得超出了周海光的承受能力,他癡癡地看着超凡,說不出話。   超凡卻不看他,徑自走了出去。   他出去,周海光就覺胸口發悶,倒在地上。   正好紅玉進來,扶起海光,要把他送醫院,海光說他沒有什麼,一會兒就會好,紅玉帶了哭腔,說他是累的。這使海光很感動,在這種時候,一個關切的眼神都是寶貴的。他說這個時候應該是他來安慰她,可是……紅玉不讓他說下去,他還是要說,直到紅玉厲聲喝住他,他纔不說了,但他也不去醫院,他讓紅玉去預報室看一看,如果地磁變化幅度出現畸變,大氣壓有什麼異常,馬上來告訴他。   紅玉只好出去,在這個時候,個人的生命安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個大分母——一百萬人口。   勝利橋是一座位於市邊的公路橋,橋上車流不息,橋下是乾枯的河道,河道極寬,滿布沙石。   勝利橋下,王軍一夥耀武揚威,他們來了幾十人,都帶着長短傢伙——鐵棒和木棒。   趙輝更狠,拿着一把切西瓜的長刀片:“老大,瞧這陣勢,那小子哪還敢來。”他晃着西瓜刀對王軍說。   王軍自然與衆不同,拄着一柄日本指揮刀,這也象徵身份,一般的人家沒有這種傢伙。他拄着這傢伙做軍官狀:“再等等,他要是敢來就把他埋在這兒。”   趙輝點點頭:“老大放心,我都吩咐過了。”   這時有人喊:“他們來了。”   倆人都略感詫異,抬頭看,黑子領着十幾個人正往河道走。王軍一看便放心,一揮手,幾十個人迎過去。   黑子、顏靜和十幾個人走下河灘,遠遠地,看見王軍一夥幾十號人黑壓壓地迎上,顏靜有些怕:“媽呀,他們來這麼多人?”   黑子沒理她,往前走。   “黑子哥,他們人太多了,這場面我可從來沒見過,我看咱現在跑還來得及。”顏靜的聲音有些顫,得手就跑是她的慣技,與黑子隔行。   黑子瞪他一眼,沒說話。顏靜知道自己在擾亂軍心,便不再言語。果然,她不說話,有人說了話:“大哥,你看怎麼辦?他們人太多。”   黑子的背後插着一把大刀,扭頭說:“不怕死的跟我走,我非剁了王軍這王八蛋。”   看着黑子走,別人也走,顏靜也只好跟着走,但是她的身子卻在抖,難以制止。她對黑子說:“黑子哥,你別罵我,我的身子老抖,你說這是不是精神抖擻?”   黑子沒說話,王軍他們已經到了跟前。   “哈哈,沒想到啊,你小子真敢來送死。”王軍笑得張狂。   “你敢欺負我哥我嫂子,今天你砍不死我,我就要剁死你。”黑子邊走邊說。   距離還有五六米,雙方都停下腳步,對峙。   “這孫子玩兒得可以,出來玩命還帶一美女。”王軍一夥中有人讚歎。   於是好多人的目光就不看黑子,看顏靜。顏靜感覺到自己重要,產生自豪。   趙輝色迷迷地看着顏靜:“你是來獻身的吧?我的錢包帶來了嗎?我的軍帽呢?”   顏靜顯得很膽怯,不說話。   “小妹,只要你當着我們弟兄的面,脫光了衣服,我的錢包和軍帽就給你了,還可以饒你不死。”趙輝以爲己方在數量上佔絕對優勢,說話狂。   顏靜回頭看一眼黑子,忽然笑了,笑着朝趙輝走,邊走邊解衣釦。   黑子顯出緊張,不知道怎麼辦。   王軍一夥兒的眼睛都朝顏靜去了,誰見過漂亮妞兒在衆人面前脫衣服呢。   趙輝露臉,很得意,是他給弟兄們造這個眼福。   顏靜脫去中山裝,扔在地上,裏面是一件緊身小背心,豐滿的胸部很崢嶸。   “你不是要看嗎?我就叫你看個夠。”顏靜笑着朝趙輝走,趙輝看得呆了,王軍一夥兒都看得呆了。   沒覺怎麼回事顏靜就走到趙輝面前,她的臉突然一變,由背後抽出一把刀來,照着趙輝就是一刀,趙輝猝不及防,轉身欲跑,刀砍到背上,一條很長的口子,血流如注,他當時就倒在地上。   黑子一見顏靜竟有這一手,大受鼓舞,也揮刀朝王軍撲去,十幾個弟兄跟着黑子打衝鋒。   王軍的指揮刀本來就是擺設,不會使,又被趙輝的鮮血嚇蒙,還沒醒過神來,黑子的刀已經晃到眼前,他只有跑,連刀都扔了。   他一跑,全體都跑,潰不成軍。   黑子的十幾個人大受鼓舞,一陣亂打亂敲亂砍亂剁。   趙輝見大家跑,忍痛爬起來也要跑,顏靜盯着他呢,大罵:“媽的,我廢了你。”一腳踢到他的襠上,他又捂着襠倒下,在地上亂滾,他倒黴,欺負女人的部位老被女人欺負。   顏靜還不解氣,舉刀要砍趙輝,突然有人喊:“雷子來了。”顏靜一愣,向遠處看,趙輝趁機滾到一邊。   這一聲比什麼都管事,雙方的人都沒命地跑,連趙輝也讓人架着跑了。   黑子和顏靜見果真是公安來,也要跑,卻晚了,幾名公安已經來到面前。   一個人稱大劉的公安指揮着,給黑子和顏靜帶上手銬。   一個叫素雲的女公安過來,對大劉說:“其他的都跑了。”   黑子還充英雄:“別抓我們,抓那幫菜狗去。”   大劉給他一腳,讓他少廢話。   顏靜朝他擠眼,一笑。   然後他們都被帶走。   在派出所裏,顏靜首先接受審問,黑子戴着手銬在窗外站着,等待審問,他不住朝屋子裏看。   顏靜顯得滿不在乎,問什麼不說什麼,氣得大劉拍桌子:“顏靜,你必須老實交待你的問題,你乾的那些事別以爲我們不知道。”   “我幹什麼了?”顏靜一臉無辜。   “裝傻是不是?”大劉身子前仰。   “你們抓住我的手了?”顏靜抬頭看屋頂。   大劉氣得往後仰,靠在椅子上。   素雲說了話:“顏靜,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這個樣子啊?你家裏人怎麼就不管你呢?”   顏靜笑:“想管,可他們管得了嗎?”   “你父母不在唐山工作?”素雲又問。   “我父母和這事有關嗎?”顏靜顯得天真。   “我們應該多瞭解一些你的情況,這樣對你的教育會有幫助。”素雲保持耐心。   “早死光了。”顏靜又抬頭看屋頂。   素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大劉也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時候何剛和文秀來了,看見黑子戴着手銬在窗外站着,也不知道說什麼,倒是黑子先開口:“哥,你怎麼來了?”   “派出所的人叫我來的,你怎麼又去打架了?”何剛說。   他們一說話,素雲走出來,見到素雲,何剛趕緊說:“實在對不起,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素雲便介紹黑子的胡作非爲,說着話,黑子插話說:“胡說,根本沒有我的事,是那幫人欺負我哥和我嫂子……”   “你們要配合我們做好何斌的工作,任由他這樣下去,以後會出大問題的。”素雲說得懇切。   文秀連連答應以後一定好好幫助她,這樣的地方她是頭一回來,不知道里邊的規矩,還在問:“顏靜呢?”   “顏靜的問題還沒搞清楚,不能走。”素雲答得乾脆。然後又對黑子說:“何斌,你可以走了,以後不要再鬧事,如果下一次再抓住你,就不這麼簡單了。”   黑子滿不在乎地嗯一聲。   於是素雲給他解開手銬,讓何剛帶他走,他還問:“那顏靜怎麼辦?”   氣得何剛一推他:“哎呀,你先跟我們回去吧。”   向文燕的傷很快好了,好了,就來找周海光,拿着他的衣服。   周海光在宿舍裏,正摩娑着一塊坤錶傷神。那是他的媽媽留給他的唯一遺物。那時他上初中,正趕上考試,喫着早飯,媽把這塊表給他戴上,怕他誤了考試,他剛一出門,就發生地震,全家都砸死在屋子裏,只剩下他和這一塊表。   他家在邢臺。   邢臺地震,是當時震驚全國的大地震。   向文燕敲門,周海光開門見是向文燕,很喫驚,問她怎麼能找到這裏,向文燕笑着說:“我可以打聽啊。你病了嗎,看上去氣色不好。”   周海光說沒有什麼,只是有一點不舒服。他把向文燕讓到屋子裏,向文燕說是特意給他送衣服來的,同時表示感謝。說着把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遞給他。周海光接過衣服放在牀上,就沒有話說,還是向文燕問他,才互通了姓名。然後,又沒有話,不知道怎麼回事,見到她,他便緊張。   向文燕也感覺不知說什麼,起身看他的桌子上擺放的一張照片,問:“這是你們的全家照?”   周海光說是,便指着照片對她介紹哪是媽,哪是爸,還有弟弟妹妹,最後說:“中間這個是我。”   “他們都在北京?”向文燕問。   周海光一陣沉默後說:“邢臺地震的時候,都被埋在廢墟里了。”   向文燕見他很傷感,連說對不起,然後說:“你選擇了地震預報,就是爲了他們?”   周海光說:“是。我搞地震預測,就是想了解地震,掌握地震,不要讓我身上的悲劇再在其他家庭重演,也算是告慰父母在天之靈了。”   “人能戰勝大自然嗎?”向文燕的眼睛很單純。   “只要努力,人類終將有一天能夠戰勝大自然。”說到地震,周海光便有了話題,關於地震的煩惱也暫時拋開了。周海光的話漸漸多起來,他話多,向文燕就聽,聽得入神,也搞不清楚是地震的話題使她入神,還是周海光這個說話的人使她入神,反正,周海光給他的印象很好,她喜歡有事業心的人。   喊聲震天,軍威壯。   李國棟正率領着他的連隊在操場上進行隊列訓練,以班爲單位,拔正步,齊步走。   李國棟來到一班前,叫了立正,全班不動,他大聲說:“小四川,出列。”   一個人稱小四川的小個子戰士出列。   “派你個公差。”李國棟說。   “是叫我給文燕姐送信嗎?”小四川一本正經地問。   戰士們竊笑。   李國棟一瞪眼:“少給我出洋相,趕快去完成任務。”   說着遞給小四川一封信,小四川偷着朝戰士們吐吐舌頭,跑了。   小四川搭了團裏一輛吉普,來到唐山市郊,車要到另外的方向,把他放到市郊了。下了車,他習慣性地整理軍容,整理好,才發現車已走了,他的包還在車上,急得跺腳,淚都出來了,也沒有辦法,他知道這趟差對於連長多麼重要,完不成?不好說。   跺腳沒用,哭也沒用,要想辦法,他看到路旁地裏盛開的野花,笑了,跑到地裏去採野花。   市歌舞團的禮堂裏,向文秀穿着練功服,獨自一人在練習舞蹈,自己喊着節奏。   有口琴聲,是“喀秋莎”,輕快活潑的曲子在禮堂裏跳。   文秀四下看,卻看不到人,一笑,和着“喀秋莎”的節奏跳起來,跳着跳着,忽然絆了一下,摔倒在舞臺上,不動。   琴聲停了,隨之響起的是何剛焦急的聲音:“文秀……文秀……”   文秀不動。   何剛跑上臺來,搖文秀:“文秀,你怎麼了?”   文秀突然睜開眼睛,把何剛拉進懷中。   “我死了……是想你想的……我們結婚吧。”文秀在何剛的耳邊喃喃地說。   何剛望着文秀,點點頭。   兩個人,成了一個人。舞蹈與樂曲,也成了一個。   向文燕上班,在醫辦室裏,偷着看周海光的照片。看着,就想起那一個美妙的晚上,她伏在周海光的背上,七彩的光芒圍繞着他們,他們合爲一體朝着夢走,走在夢中。想着,便笑了,此刻便有七彩的光芒環繞着她的心,心便如寶石一般熠熠。   小四川推門進來,悄悄的,揹着手,看一會兒文燕,突然笑嘻嘻地問好。   文燕嚇一跳,回頭看是他,趕緊把海光的照片放進抽屜:“呦,是小四川啊,你怎麼來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說着,站起來。   “文燕姐,我好着呢,我是專程看來看你的。”小四川笑嘻嘻地說着,突然抬手,把一大把金燦燦的野花捧到文燕面前。   文燕笑着接過花:“好漂亮,你送我的?”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們連長,他叫我來看看你。”小四川趕緊更正。   “李國棟,他幹嘛送花給我啊?”文燕故做驚奇。   “連長聽說你受了傷,很着急,所以就……連長本想自己來,可是訓練太緊張了,再說我們部隊馬上就要演習了。”小四川說得流利,難怪李國棟要派他做使節。   文燕坐下,讓小四川坐,小四川不坐,站着,像面對他的連長,連長的首長。   文燕問李國棟的身體可好,小四川說很好,就是晚上睡不着覺。文燕說一會兒給他開些藥帶上,小四川說藥不頂用,他們連長是心病。文燕便看着他笑,說心病她可不會治了。她很喜歡眼前這個既憨厚又狡猾的小戰士,像喜歡一個孩子,就連對李國棟,也像喜歡一個大孩子一樣。   小四川問他們連長來了好多信,文燕爲什麼不回信,文燕說太忙了,顧不上。小四川見問不出什麼,要走,文燕站起來說:“轉告你們連長,謝謝他的花。”   “就這一句?”小四川問。   “這一句還不夠啊。”文燕說。   小四川說:“夠了。夠了。”笑着敬禮,走了。   他走了,文燕把花插在瓶子裏,看着花笑。   李國棟坐在四百米障礙的獨木橋上沉思,小四川悄悄走過來,突然喊一聲報告,嚇得李國棟差一點掉下來:“你想嚇死我呀?見到向大夫了嗎?”   小四川笑着說見到了。   李國棟着急地問向大夫說了什麼,小四川卻說想不起來了,李國棟急得要敲他的腦袋,幫他想。小四川便說想起來了:“她說挺想你的,還問你身體好嗎?”   李國棟再問還說些什麼,小四川說就這些。李國棟有些不滿足:“就說了這麼一點?”   “她好像還說……你挺好,她挺喜歡你的。”小四川好像忽然想起似的。   “她真這麼說的?”李國棟一臉興奮。   “她是這麼說的。”小四川滿臉真誠。   “太好了。”李國棟一高興,差點由獨木橋上一頭栽下來,小四川忙把他扶起,李國棟一手扶着後腰,對小四川說:“你圓滿完成了連長交給的任務,我以個人名義給你口頭嘉獎。訓練去吧。”   小四川也高興,忙敬禮,一撒手,李國棟又摔在地上。   東湖的夜晚還是那麼靜。   周海光獨自坐在湖邊,很沉悶。   水波如鏡,明月瀉影。像一個美麗的姑娘,在夜深人靜時,在輕柔的水波中,悄悄地洗浴。   在情人的眼中這也許是絕佳的情境,在周海光的眼中這卻是讓人窒息的死寂。   他無奈地起身欲離去。   忽然,眼前湖水像開了鍋一樣,冒出無數水泡,有一層煙霧在湖面泛起,在寂靜的夜晚飄蕩。   周海光一驚,不由後退。   他身旁的一棵老柳樹,慢慢地向湖水傾斜,粗大的樹根緩緩地由泥土中拔起,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吱吱嘎嘎地響着,倒在湖水之中,水花四濺。   周海光突然興奮:“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他飛跑離開。   唐山馬家溝礦的井下地電測試站,崔堅在查看儀器記錄。看畢,神色緊張,抓起電話:“喂,是超凡嗎?”   地震臺預報室裏,超凡邊接電話邊記錄。   “我是崔堅,地殼淺層介質的電阻率出現大幅度下降,範圍在一百公路左右,情況很糟啊。”是崔堅的聲音。   旁邊的紅玉也在接電話,是二中觀測點的蔡老師打來的,蔡老師說:“有緊急情況,磁場總強度出現大幅度下降,日變形態出現畸變。”   紅玉放下電話,告訴了超凡,轉身就跑,超凡問她去幹什麼,她說去通知臺長,沒出門,海光進來了。   紅玉把情況向周海光說了,沒容周海光說話,一名工作人員也進來急急地說:“氣象局通告,唐山地區出現近十年來日平均氣壓最低值。”   周海光和超凡對看一眼,超凡不說話。   周海光面色嚴峻:“紅玉,你馬上把情況彙報省地震局和國家地震總局。”   紅玉撲向電話。   “超凡,立即發出臨震預報。”   超凡顯然有些激動,嘴脣動了動,沒說什麼,也撲向電話。   市委會議室,全體常委全部到了。   向國華和周海光匆匆走進來。   向國華沒有坐,雙手扶着會議桌站着說:“同志們,地震臺已經發出臨震預報,市委、市政府已向省委和國家地震總局發出急電,等待上級領導的批准,請地震臺周臺長談一下具體情況。”   周海光也站在桌前:“初步斷定地震發生時間,會在未來的三十六小時左右,震源爲唐山八十公里範圍,震級爲六級以上,屬於大震。我建議最好在地震發生前二十四小時,撤出全城居民。”   向國華接上說:“時間緊迫,我命令全市的消防車、救護車停放在市裏各個廣場待命,從現在起進入一級戰備。同志們,我們一定要做到統一部署,統一行動,在沒有接到撤離通知前,決不能引起市民的驚惶,一旦接到撤離通知,一定要在十二小時內,撤出全市的市民。大家分頭準備吧。”   這可能是一個最簡短的會議,向國華說完,大家一句話也沒說,立即起身,人人腳步匆匆,表情嚴峻。   唐山動起來了,一座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處於臨戰狀態,敵人是一種看不見摸不着無形無相的地應力——自然的力量。人力與自然力搏鬥。如果說人也是一種自然的產物,人力也是一種自然力,那麼就是兩種自然力的搏鬥——保留與塗抹的搏鬥。   一輛輛救護車鳴笛而過,廣場上,要道口,一排排的消防車靜臥待命,全副武裝的消防戰士站在車上隨時待發。   不時有一輛警車巡視街道。   戴着紅袖章、安全帽的工人民兵在街道巡邏。   唐山駐軍也投入警戒,滿載戰士的軍用卡車時而呼嘯而過。   唐山廣播電臺的直播車停放在市政府門前的廣場上。全市的高音喇叭時刻不停地播放着樂曲。   各個單位的領導班子全部到崗值班,就連街道居委會的老太太們也戴着紅袖章在所轄街道大街小巷巡邏。   市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或者將要發生什麼,他們只是感到一種重壓,感到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或者將要發生。他們躲在屋子裏發揮想象力,有的以爲煤礦發生了事故,有的以爲發生了戰爭,就是沒有一個人想到危險來自地下。   周海光在戒備森嚴的街道上走,他不得不讚嘆唐山市的各級領導應變能力之強,讚歎唐山人在即將到來的災難面前的鎮定自若,但是他也深深感到肩上的重壓,這一切行動,一切人員的調配物資的流轉都來自一箇中心,來自於他,他的一句話。   如果……   現在他已經沒有如果,一切俗世的責任,俗世的榮辱升沉都煙消雲散,他只祈禱唐山能夠躲過這場災難。   地震臺的全體人員當然都處於高度緊張之中,與各個觀測點的聯繫分秒不斷,臺內的各種儀器也都啓動起來。無數雙眼睛緊盯着的是一臺儀器——地震記錄儀。   周海光由街道上回來,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他知道此刻自己需冷靜,他只需等待彙報做出判斷,這反而使他感到無事可做。他想起海城地震的時候,地震幾乎是分秒不差地到來的,是在全市人民的面前眼看着發生的。甚至有這樣的傳說,地震臺的臺長看着手錶,一秒一秒地數着,數到最後,他說震,地震就發生了。那時,他在海城,他在海城的預報中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他又想到邢臺,想到那一片廢墟的家園,想到廢墟下面埋着的親人,他有一種報復的感覺,一種爲親人復仇的感覺,他到底抓到它了,這個肆虐了無數世代的惡魔,如果這次預報成功,那就說明,人類距離徹底掌握地震的發生規律不遠了。   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這種自豪使他坐不住。   地震記錄儀的指針平穩地划着直線。   突然,直線變爲曲線,指針似在顫抖,在訴說。   值班人員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指針。   超凡和紅玉拿着地震記錄急速走進來。   “海光,地震發生了。”超凡的語調沉重。   “在哪裏?”周海光站起來。   “河北大城發生四點四級地震。”超凡一字一頓地說。   “與各個觀測點聯繫過了嗎?各項指標變化如何?”周海光急切地問。   “聯繫過了,幾乎各項指標都恢復正常或者接近正常。”紅玉說。   一片死一樣的沉寂。   一片死一樣的沉寂之後,海光緩緩地說:“我們誤報了?”   超凡和紅玉默默地點頭。   淚水由他們的臉上默默地流。   “你馬上通知市政府、國家地震局,撤回臨震預報。”周海光一字一頓,像是很費力,說這幾個字,確實很費力。   超凡一句話不說地走了出去。   在向國華的辦公室裏,周海光低着頭,情緒低沉:“向市長,我誤報了。”   “誤報了,你說得輕鬆,你知道給國家造成多麼大的損失嗎?”一位姓林的常委義憤填膺地說。   “給國家造成很大經濟損失,我的心裏很難受,我請求市政府給我處分。”周海光眼噙淚水。   “一個處分就能彌補你給國家造成的損失嗎?”林常委不依不饒。   別的常委不說話,但眼神是複雜的,深不可測。   副市長梁恆緩緩地說:“由於誤報,確實給市政府的工作帶來了諸多負面影響。但是地震臺的同志在這段時間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也付出了很大代價,地震預報是個世界性的難題,我們要客觀看待這個問題。”   向國華的語調是平穩的:“大家都不要說了,主要責任是我的,我來負。我請求省委給我處分,周臺長,地震預報是牽一髮動全身的大事,你一定要從中總結經驗吸取教訓。”   周海光點點頭。   他也只有點頭。   就在他點頭的時候,地震臺的預報室裏,仍然不斷接到各個觀測點的電話,各項指標都在恢復中,連水化分析、水氡都已恢復正常。   崔堅皺着眉頭說:“沒想到唐山出現的異常,是大城地震的前兆,大自然跟我們開了一個玩笑。”   “開得殘酷。”超凡面無表情。   “可是我們爲了這個預報付出了……”紅玉嗚嗚地哭起來。   她一哭,大家都想哭,但是哭不出來,眼淚被一種更巨大的壓力壓抑。   紅玉嗚咽着說:“都是咱們沉不住氣,沒把問題判斷清楚,就逼臺長……”   “我的責任更重……”超凡深嘆一口氣。   “總局張局長和魏平組長都來過電話找周臺長,可是他去市政府還沒回來……”崔堅說了一半不說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恰當。   ※※※   東湖,風和日麗,少遊人。   一個人躺在湖邊,臉上蓋着報紙。   風吹來,報紙飛去,周海光的兩隻眼睛呆呆地瞪着藍天。   滿臉淚水。   一隻蝴蝶翩翩地飛來,又翩翩地飛去。   毫無聲息。   向國華的家裏,文燕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文秀悄悄走來,坐在她身邊。   “姐,看報紙呢?”   “嗯。”   “姐,你喝水嗎?”   “不。”   “喫蘋果嗎?我給你削。”   “你……有事吧?”文燕放下報紙。   文秀笑。   “什麼事,說吧。”   “借我五百塊錢行嗎?”文秀有些羞。   “五百?”文燕瞪大眼睛。   “你喊啥呀。”文秀做個手勢。   “把你姐賣了也不值五百呀。”文燕放低了聲音。   “那你有多少?”   “把這個月的工資加上也就二百多塊吧。”文燕說。   “也行,都借給我吧。”文秀倒是不拘多少。   “你要這麼多錢幹啥?”文燕低聲問。   文秀的嘴貼在文燕的耳朵上,很神祕。   “什麼?結婚?”文燕的聲音又大了。   “你喊啥呀,你怕媽聽不見啊?”文秀捂住文燕的嘴。   明月還是聽見了,由廚房裏走出來問:“誰要結婚?”   文秀看看文燕,看看媽,鼓一鼓勇氣:“我。”   “你和誰呀?”明月大驚,走近問。   “何剛。”文秀沒有猶豫。   “胡鬧。我告訴你……”明月急了。   “媽,你告訴我好多次了,我不想再聽了,我已經和何剛商量好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這個婚我結定了。”文秀很堅定,說完起身上樓了,果真不再想聽。   明月追,邊登樓梯邊說:“文秀。文秀。你可以不爲咱們這個家着想,不爲你爸你姐着想,可要爲你的以後着想,跟一個右派的兒子結婚,你這輩子都會抬不起頭來。還有你們將來的孩子,從出生就要背上右派家屬的名聲,以後不管上學、分配工作、入團、入黨……一切都要受影響……”   “嘭”的一聲,文秀關上門。   “你是想把我氣死呀?”明月對着門嚷,門無表情。   文燕在樓下剛要上樓把媽拉下來,向國華走進來,臉陰得滴水。   “爸你……你臉色怎麼這麼不好?”文燕問。   “沒啥,地震臺誤報了,心煩。”向國華邊說邊脫外衣。   文燕愣了。   向國華脫下外衣上樓。   文燕拿起外衣出門。   周海光喝醉了,從來滴酒不沾的他,獨自喝了半瓶酒。半瓶酒,便醉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單身宿舍。   宿舍很空曠,空曠如原野,使人感覺孤獨寂寥,忽而又很擁擠,擁擠如牢籠,使人感覺煩悶氣惱。他把桌上的書、材料都摔到地上,連桌上的全家照都摔在地上,小鏡框上的玻璃碎了,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有無數裂紋。他發覺照片落在地上,撿起來,抱着,坐在地上哭,哭爸,哭媽,哭弟弟妹妹,哭得昏天黑地。   向文燕敲門,他沒有聽見,向文燕在門外聽到他的哭聲,推門進來,伸手扶海光,海光卻不讓她扶:“別管我……”   還是哭。   “我到處找你,你怎麼喝成這樣。”向文燕無可奈何地看着他。   他認出了文燕,不哭了,呆呆地看她,半晌,一揮手:“我用不着別人同情。”   “你覺得我是在同情你嗎?你……太讓我失望了……”向文燕很生氣,走了。   看到向文燕走了,他想去追,站不起來,勉強站起來,又摔倒,摔倒,就睡在地下。   向文燕走到門外,站住,回看一眼,又走回房間。   向國華坐在沙發上看材料,明月坐在他對面,想說什麼,向國華看出來,故意不抬頭。文秀下樓,端一杯茶放在媽面前,明月不理她,起身上樓。文秀把茶端到爸的面前,向國華抬頭,一笑:“和你媽生氣了?”   文秀委屈地點點頭。   “爸這些天工作忙,沒有回家,想爸嗎?”向國華示意她坐在身邊。   文秀坐在他身邊,仍點頭。   “我閨女大了,沒想到啊,你和何剛要結婚了。”向國華看着文秀,有許多慈祥。   “爸,你都知道了?”文秀問。   “聽你媽說的。”向國華說。   “媽死活不同意我們結婚。”文秀說着,滴下淚來。   “你媽說得是氣話,過兩天她的氣就消了。”向國華起身拿起一條毛巾遞給文秀,仍坐下說:“你和何剛在一起好幾年了,在咱家最困難的時候,何剛一直照顧你,爸很感激他,我想和你談談你們倆的婚事。”   向國華停住不說,看文秀的態度,文秀很緊張,看一眼爸爸,又低下頭。   “雖然說有成份不唯成份,可實際上成份會影響一個家庭的幾代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在過去的那些年月,你也經歷了許多事情,家庭背景會給一個人帶來什麼後果,你很清楚。”   向國華說完,文秀點點頭:“爸,這些事我都想過了。”   “只要你考慮成熟了,爸爸不反對你和何剛的婚事。”向國華說出決定性的話。   文秀看着爸,淚花在眼裏轉。   “文秀,何剛父親的問題,你們不要有思想負擔,爸爸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會一天天好起來,只要你們過得好,生活得幸福,這纔是我們最大的心願。你媽媽的工作,爸爸來做。”   文秀摟住向國華的脖子,眼淚流下來,她在向國華的耳邊說:“爸,你是我的好爸爸……”   周海光醒了,屋裏佈滿醉人的陽光。他是躺在牀上,身上蓋着毛巾被,屋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向文燕坐在他的身邊。   他要起來,文燕把他按住,他很奇怪地問文燕怎麼到了這裏,文燕說她已經看了他一夜。他問昨晚是不是喝醉了,文燕說是。他又問說了什麼沒有,文燕驚訝地說:“你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說是。   “那我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文燕又問。   他搖搖頭。   “鬧半天我白說。”文燕朝他點頭笑。   “你說什麼了?”他急着問。   “我說……工作上不順心,也不能用酒精麻痹自己,一點也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文燕看着他的眼睛說,他的眼睛一看她,她又垂下眼瞼。   他沉默,一提到工作,心就沉,如鉛。   文燕要走,說下了班再來看他,他叫了一聲文燕,眼直直地看着她,她的臉一紅,等着他說什麼,他說:“謝謝你……”   一絲失望由文燕臉上掠過,她說一聲:“不用謝。”就走了。   她走了,他望着關上的門發呆,好像他的魂也走了,很空,空無依傍。   紅玉來找他,說是總局張局長的電話,他到辦公室接電話,張局長問:“唐山市政府打來電話,說你要求調離唐山?”   海光說是。   張局長說:“你這是逃避責任,唐山的問題還很複雜,只要總局一天不解除警報,你就必須留在唐山。”   “局長,我留在唐山還怎麼工作?別人怎麼能信任我?”海光爲自己申辯。   張局長說:“你對自己要有信心,科學是以事實說話的。”   “局長,我還是想……”   不等周海光說完,張局長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還是想回來,是嗎?你回來也可以,有兩項工作供你選擇,一個是看大門,一個是掃廁所。你如果同意,我馬上下調令。”   周海光還想說什麼,那邊已是忙音。   文燕下了班果然來看周海光,見周海光仍是呆呆的,便拉着他去了東湖。在湖邊的小山坐下,看湖裏飄蕩的小船,小船上的對對情侶,想讓他的心情開闊些。   周海光對文燕說了張局長來電話的事,文燕問他是不是還想離開唐山,海光說是,大不了去看大門掃廁所。向文燕問他是不是就因爲誤報了地震,周海光說不僅僅因爲這個事情。向文燕便說他是因爲受不了別人的指責,傷害了自尊,感到沒臉見人,所以想逃離。   周海光低頭不語,他承認這姑娘看問題很準,看到了要害,他不知道怎樣回答。   “當初,你對我說,你投身地震預報事業,就是要做出成績來,讓所有的人都免受地震之苦,可你現在卻要放棄自己的追求,這是逃兵,不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向文燕說得更尖刻了,尖刻得讓周海光很難承受,也很難分辯:“你認爲我是那樣的人嗎?”他無力地問。   “如果你認爲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就應該勇敢地站起來,做出個樣子給人們看看,也給你自己看看,還有你那死於地震的親人。”向文燕的眼睛直盯着他。   “文燕,你說我行嗎?”他抬起頭,也看着文燕。   “你行,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海光,當你把我救出那個山谷的時候,你那麼勇敢,那麼自信,那麼朝氣蓬勃,那時的你,纔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我相信,也是真正的你。”   文燕的目光很溫柔,溫柔如月亮。   他也勇敢地看她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火跳起來,熱烈如太陽。   他們的眼睛都很幫忙,嘴巴不能說的話,眼睛都說了,說得深入。   第二天,周海光到向國華的辦公室,取回自己的調離報告,向國華很高興地對他說:“科學研究就是從失敗走向成功的,地震預測又是尖端科學,如果我們的科學家都像你一樣,遇到失敗就撂挑子,我們的國家還怎麼富強?千萬不能聽到一些不順耳的話就站不起來了。”   周海光表示一定要在唐山好好幹下去。   走出向國華的辦公室,周海光發現這一天的陽光格外燦爛。   清晨,向文燕穿一身紅色的運動服,在馬路邊上跑,如燕。   周海光也穿着短褲背心在機關門口等她,她跑來,他們一起跑。   夏季被他們牽着走進唐山。   向國華難得在家裏喫一頓飯,尤其是和明月兩個人喫。這一天破例,明月特意給他弄了兩個可口的菜。   兩人坐下,向國華滿臉是笑,主動夾起一片肉放在明月的碗裏,明月很詫異,就像看到地震的前兆。她放下碗,眯着眼看他:“難得啊。有事兒吧?”   向國華承認有一件事情想和她商量。   “啥事,說吧。”明月一笑,這老頭子一旦想求人,比小孩子還笨。   “文秀和何剛的事,我看就讓孩子們自己做主吧。”向國華故意把事情說得很輕鬆。   明月放下筷子:“你說得倒輕鬆。”   “你怎麼就想不開呢,你看文秀那勁頭,你能擋得住嗎?”向國華滿面春風。   “擋得住要擋,擋不住也要擋。”明月一臉秋霜。   向國華仍笑:“明月,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成不變的,那些問題以後會不會影響到孩子身上,還很難說。”   “老向,你怎麼這麼糊塗啊。”明月語重心長。   向國華不再說話,把明月碗裏那片肉夾出來,低頭喫進去。   “不管怎麼樣,咱們沒商量。”明月說完,向樓上走,她心裏堵。   向國華無奈地搖一搖頭。   周海光和向文燕几乎分不開了,幾乎每天都會見面。   夜晚,街道寂靜,迷濛的燈光如霧,他們在如霧的燈光中在漫長的街道上徜徉。沒有目的,沒有方向,行走本就是目的,就是方向。   他們一直說着,沒有固定的話題,說話本身就是題目。   周海光到過很多地方,很多地方成爲很多的話題。他對向文燕講西部荒涼的沙漠,沙漠中用蘆葦和土築成的古老的城牆,廢棄的古城堡,被流沙掩埋的房屋,隨處可見的陶罐、人骨、和古老的錢幣。   這個時候,向文燕是一個很好的聽衆,邊聽他講,邊展開美麗的遐想。   “你在醫院……”周海光忽然轉到文燕身上。   “我是醫生,外科,拿刀子的。”文燕笑着說。   “我覺得你簡化了你的履歷。”周海光也笑。   “你還想知道什麼?”文燕歪着頭問他。   “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比如說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周海光也歪頭看她。   “我生在幹部家庭,爸媽都是國家幹部,我的妹妹你見過,是舞蹈演員。”向文燕說。   “你妹妹……就是在車站……她好厲害……”周海光笑着說,似心有餘悸。   “那天還算對客氣了。海光,我到家了。”向文燕站住。   周海光不由一愣,怎麼這麼快就到家了呢?怎麼不知不覺就朝着她家走了呢?他後悔大方向沒有掌握好,但是,又不好說別的,只好也站住。這裏是一帶平房,顯得破舊:“你家就在這裏?”周海光奇怪地問。   “不是,前邊一點,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所以就到這裏吧。”向文燕說着,伸出手。   海光也伸出手,第一次,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有些顫,捨不得放開,但,又不得不放。   文燕說,要看着海光走,海光說,要看着她走。最後,還是文燕佔了上風,海光先走,走出很遠,回頭,文燕還站在原地看。   向國華在辦公室裏和郭朝東談話,郭朝東是新上任的市防震辦公室主任,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很精明。   “你以前在地質大隊幹過吧?”向國華問。   “我在地質大隊搞過幾年地質勘察,後來調黨委工作。”郭朝東答得謹慎。   “這次派你去防震辦公室當主任,責任重大啊。目前全市各條戰線都在大幹一百天,向國慶獻禮,可地震問題總叫人提心吊膽,這樣下去不行啊。”向國華點了主題。   “向市長,我會徵求各方面的意見,儘快拿出一份即科學嚴謹又實事求是的報告,給唐山一個說法。”郭朝東很有信心。   向國華很滿意地讓郭朝東走了。   郭朝東由向國華處出來,就去找向文燕,他們是中學同學,這兩年郭朝東帶職唸了兩年大學,給向文燕寫了有上百封信,向文燕一封也沒回。   他愛向文燕,更愛她的父親,兩種愛加在一起,是最愛。   他們在街心花園裏走,郭朝東問文燕爲什麼不給他回信,文燕只說忙。其餘的,不知道說什麼,向文燕一直感覺和郭朝東沒有什麼說的,所以他不問,她不答,悶着頭走。最後郭朝東說晚上請向文燕在全市最好的鴻運飯莊喫飯,然後去看電影,文燕說明天要去參加高炮團的演習,晚上要做些準備,便分手。   文燕走出很久,郭朝東還站在原地看,看得癡。   這是一場真槍實彈的演習,演習場上火炮轟鳴,硝煙瀰漫,無數高炮炮彈射向天空,在天空炸出無數雲朵。   李國棟指揮着他的連隊急射。   小四川也在炮位上緊張地戰鬥。   突然炮位一側發生爆炸,李國棟、小四川和幾個戰士倒下。   向文燕帶着救護隊衝上來。   小四川大聲喊:“衛生員,我的腿炸傷了。”   文燕跑到他面前,剪開他的褲子,給他包紮。小四川笑着說:“文燕姐,你得賠我的褲子。”   “你要是要褲子就別要腿了。”文燕說。   小四川便笑:“向大夫我不行了,不要管我,你快去救連長吧。”   李國棟也在不遠處躺着朝文燕喊:“快救我,我不行了。”   幾個戰士抬着擔架跑過來,護士豐蘭跑到李國棟身邊:“你傷到哪兒了?”   李國棟擠擠眼:“醫生同志,我是輕傷,不要緊,你快去救別的同志吧。”   豐蘭提着藥箱去救別的人,李國棟便又喊他不行了,朝向文燕喊。   向文燕跑到他身邊,蹲下問:“你傷到哪兒了?”   李國棟說:“我……我觸電了……”說完便假裝昏死過去。   “人家都是中彈,你怎麼觸電了?”文燕奇怪地問。   李國棟睜開眼睛:“我……我是電工……”說完又裝昏迷。   文燕一笑,雙手狠狠擠壓他的胸口。李國棟大叫,睜開眼睛指指自己的嘴:“我上不來氣兒,恐怕要這樣的人工呼吸。”然後閉眼。   向文燕一臉嚴肅地叫過一個男衛生員:“這是重傷員,你給他做口對口人工呼吸。”   男衛生員答應一聲“是”,虎一樣撲向李國棟,嚇得李國棟雙手托住他的頭,連叫不用了,已經會呼吸了。   向文燕又叫過豐蘭:“這位傷員需要注射鎮靜劑。”豐蘭會意,特意拿出一根巨大的針管,撲向李國棟。   李國棟睜眼,大驚,一躍而起:“同志,不要管我,把藥品留給重傷員同志吧。”說完撒腿就跑。   文燕和豐蘭看着他笑。   周海光在辦公室聽紅玉的彙報,說各觀測點來電話說,各種動物異常也基本消失了。超凡說看來唐山的危機可以解除了。   周海光不太相信這種說法,但是也沒有太多的根據反駁,有些煩,不說話。超凡和紅玉出去,他就給文燕打電話,那邊說文燕去高炮團參加演習,他想去接她,順便也散散心,便走出了市區。   在郊區,他看到兩個澆地的農民用鐵鍬拍老鼠,拍死一片,還有大量的老鼠成羣結隊地跑,不懼人。   周海光走過去問,農民說這兩天也不知怎麼了,每天都有大量的老鼠在地裏亂躥,有人說是要發大水了。   周海光詫異:“不是說動物異常已經消失了嗎?這又怎麼解釋?”   高炮團演習結束,隊伍拉回駐地,向文燕她們也要回去,剛要上車,就見周海光站在門前向她招手,她不上車,奔周海光來,見面問:“你怎麼來了?來接我?”   “我從這裏路過,正好看見你出來。”周海光笑。   “笨,撒謊都撒不圓,有這樣的巧事嗎?”向文燕也笑,笑出一臉火燒雲。   他們一起走在郊區的小路上,文燕很興奮,但周海光怕她太累,截了一輛農民拉乾草的小拖拉機,兩人爬上去,並排躺在乾草上,看天。   周海光說坐這種小拖拉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它的顛簸是全方位的,上下,左右,前後,像船。   文燕說我們就是坐在船上呢,你看那天空,藍得像海。   於是都眯了眼看天,天果然像海,他們是在大海里,坐着船,向前,前方是哪兒呢?還是海,就這樣一直在海上漂,多好。   文秀在商店裏買了些菸酒,都是最好的,酒是茅臺,煙是中華,這些東西緊張,要特供證,文秀有。   買完出來,讓王軍的兩個小弟兄看見,叫來王軍和趙輝,王軍他們便跟着她,她沒發覺,一直走到何剛家。   家裏,何大媽正在做被,大紅的緞子被面上繡着鳳凰牡丹,喜興。   何剛讓何大媽歇一歇,何大媽不歇,說幹這種活兒不累。   娘倆說着,文秀走進來,見她買了這麼貴的酒,何剛覺得有些過。文秀說結婚是人生的大事,不能太寒酸。何大媽倒是同意文秀的意見,說她和何剛爸結婚的時候也是風光過呢。何剛就拿起一瓶酒藏起來,說給黑子留着,他沒喝過這種好酒。何大媽看着也高興,對文秀說他從小就知道惦記黑子,很有個哥哥的樣子。   文秀看着何大媽做的被子,連誇何大媽的針線好,何大媽反倒有些傷感,對文秀說:“委屈你了,這麼一個金枝玉葉的姑娘,結婚才做了兩牀被……”   文秀不讓她說,她還是要說:“文秀,你能嫁給何剛,是何剛的福,也是我們全家的福啊。”   文秀說:“大媽,你應該說我嫁給何剛哥這麼好的人,還有這樣好的婆婆,是我的福纔對呢。”   說得大媽的臉如被面上的牡丹花一樣,喜慶層層綻放。   何剛幫不上忙,在隔壁的小屋裏哼他的曲子,那是寫給文秀的,聽他哼,何大媽說兒子高興了,高興了,才哼曲子。   文秀便問何剛是怎麼愛上音樂的。何大媽說:“何剛的父親就喜歡音樂,他隨父親,兩三歲的時候一到晚上就纏着父親給唱歌,不給唱就不睡覺。那時候咱家住在開灤礦務局的專家樓裏,都是兩層小樓,獨門獨院,院子裏有葡萄和紫藤,都是舊時代開灤的高級員司住過的。美國的一個總統胡佛還住過呢,他當時也在開灤當員司。當時咱家的隔壁是開灤的總會計師,妻子在音樂學院教鋼琴,何剛的爸爸就讓何剛跟着她學,學了好幾年呢。至於他什麼時候學的作曲,就不知道了。”   “聽說伯伯是留學回來的?”文秀問。   “是呀,可有文化呢,知道從小培養孩子……”說到這裏,何大媽輕輕嘆一口氣,不說話了。   文秀便也不問,幫大媽紉針,聽何剛哼曲子。   周海光一夜沒睡,翻資料。半道上碰上的那些老鼠,使他震驚,他想找根據,困了,天也亮了,趕緊換裝,跑步,文燕在等他。   見面,文燕就問:“你熬夜了吧?”   周海光問她怎麼知道,文燕說:“別忘了我是一個醫生。”   周海光說他總有一個感覺,他確實抓住了這個地震,他發現歷史上有和唐山情況類似的震例。   “怎麼,唐山還會有地震?”文燕的腳步慢下來。   “我認爲唐山震情不容樂觀。”海光說得肯定。   “海光,你要認真謹慎,把問題搞清楚。”文燕說得認真。   “我會做更多的調查。”周海光說。   “看到你振作起來,真爲你高興。”文燕笑了,跑得更快。   周海光追上去,毫無倦容。   顏靜出來了,黑子接她,接出來,倆人坐在市委機關後院的圍牆上。這裏極靜,裏面的人不來這裏,外面是一條幽僻的小馬路,更沒人。   黑子點着一根菸遞給顏靜,顏靜深吸一口,一絲也沒有浪費,很過癮,然後,高舉雙手大喊:“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喊完,又吸,吸着笑。   黑子問她裏面的滋味如何,她說:“別提了,我這回才知道什麼是冤家路窄了。”   黑子看她的臉,青一塊紫一塊,很熱烈,便笑:“又和誰遇上了?”   “和我有仇的那幾個娘們兒,嘿,都在一個號子裏。”顏靜又吸菸。   黑子問她是否捱打了,顏靜把煙遞到黑子口上吸一口:“捱打我倒不怕,最可氣的是這幫孫子不讓我睡覺,愣是叫我在糞桶旁邊蹲了一夜,差一點沒把我燻死。”   “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這麼臭呢。”黑子說。   顏靜哈哈地笑:“黑子哥,說實話,這兩天你想我沒有?”   “說實話?”黑子認真地問。   “對,說實話。”顏靜也很認真。   “想了。”黑子深沉。   “真的?”顏靜喜悅。   “你是怎麼想的?”顏靜笑眼迷離地問。   “我想啊,要是顏靜關在裏面永遠不出來,那該多好啊。”說完,笑。   顏靜不笑,朝着黑子的腿打了一拳,黑子坐不穩,晃,晃了幾晃,終於沒能掌握平衡,摔下牆去。   見他掉下去,顏靜笑了,站起來,叼着煙,在牆上走,如履平地。   周海光在辦公室裏,超凡遞給他一份關於唐山地震情況的評估報告,中心思想是唐山的震情可以解除了。周海光很奇怪,一者認爲現在就對唐山震情下結論爲時尚早,二者就是寫,這份報告也應該由地震臺來寫,可是這份報告卻是郭朝東起草的。他把疑問對超凡說了,超凡說:“人家不信任咱們嘛。”   剛說完,郭朝東就走進來,很大度地說:“報告送來就是徵求你們的意見的,你們是真正的專家嘛。”很有居高臨下的意味。   周海光說:“爲什麼這麼着急就對唐山地震問題下結論?”   郭朝東說:“部分領導對地震有恐懼心理,很不利於抓革命促生產,早點做出結論,有利於工作。”   周海光“哦”了一聲,沒說什麼。超凡卻說:“郭主任,我看了你的報告,我沒有什麼意見。”   郭朝東很高興地說:“這麼說咱們的觀點是一致的。”   這樣周海光就不得不表態了,不表態,郭朝東會把超凡的意見認做地震臺的意見。他說:“我認爲報告中缺少重要的依據,有一些異常並沒有恢復正常,動物異常現象就沒有消失,現在對地震做出結論爲時過早。”   超凡說這些現象都在陸續恢復中。   周海光說:“我前幾天就看到大羣老鼠在轉移……”   超凡說動物遷移的因素很多。   郭朝東接上說:“超凡說得對,我們不能把看到的現象不加分析地都和地震連起來。”   但是周海光仍然認爲現在還不能對唐山的震情下任何結論。   郭朝東有些不耐煩地說:“你我不用爭了,我只是來徵求意見,這份報告不用你簽字負責的。”   周海光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麼。   文燕和文秀在街上走,文燕問起文秀婚事的準備情況。看到一位大嫂提着幾條鮮魚走,就問在哪裏買的,大嫂說就在前面的菜市場,鮮魚很難買,如今有了。文秀便提議去買幾條,她說何剛的母親很愛喫魚,文燕便也說給爸媽也買幾條。剛要轉身,見到海光走過來,他是去圖書館查資料,從這裏過。見到海光,文秀就笑,笑得他不自在,然後文秀便問是巧遇還是她們約好的。海光不好說什麼,文燕打岔,提議一起去菜市場。   到菜市場,他們都很奇怪,魚很多,不用排隊,也不限量,買多少都行。周海光問售貨員怎麼有這麼多魚,售貨員說這幾天很怪,養魚池裏的魚不用打就自己往外蹦。周海光和售貨員聊,文秀悄悄問文燕是不是愛上他了,文燕打她一下,說她瞎說,文秀說從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不一般嘛。   周海光和售貨員聊完了,就對文燕說,他還有事,先走了。然後就急匆匆地走了。文燕請她晚上到她的宿舍來,喫魚,周海光答應着走了,頭都沒回。   “姐,這人怎麼這樣啊,說走就走了。”文秀說。   文燕沒說話,只是看着海光走。   顏靜把黑子領到市委大院後面一排平房前,拉開一扇門就往裏鑽,鑽進去,讓黑子快關門。黑子問這是什麼地方,顏靜說是機關的澡堂。黑子說你怎麼不分男女就往裏鑽,顏靜說這個地方不分男女,一、三是男,二、四是女,白天歸她,她常來,享受市委幹部待遇。   關上門,不開燈,裏面就很黑,黑子說你是要洗澡嗎,顏靜說:“你不是嫌我臭嗎?”   黑子說:“你就是臭嘛,不信你自己聞聞?”   顏靜脫下外衣真聞:“胡說。”她認爲不臭。   “我胡說?我一路跟着你,一股一股的臭氣往我鼻子裏鑽,把我燻得差點背過氣去。我今天走得明顯比往常快,你沒看出來?”   “好啊,你開始嫌棄我了,我今天非臭死你不可,臭死你……臭死你……”顏靜一邊說一邊往黑子懷裏鑽,黑子躲:“行了,行了,你趕緊洗洗吧,我服了你了還不行嗎?”   顏靜哼一聲開始脫衣服,脫一件扔一件,扔在凳子上:“你轉過身去不許看。”邊脫邊命令黑子,黑子聽話地轉過身去,面對更衣櫃立着。   顏靜走過來,摘下更衣櫃上的一面鏡子:“你幹嘛還留一手啊?”   黑子很痛苦:“我冤枉死了,我根本沒看見這兒有一面鏡子。”   顏靜不相信,讓他起個誓,黑子起誓。顏靜便解褲帶,黑子說她既不相信他,他就先走了。顏靜卻不讓,說她有好些日沒見何大媽了,洗完澡一起去看大媽。   黑子說:“算了,你這鼻青臉腫的,別把我媽嚇着。”說完果真走了。   “你渾蛋。”顏靜對着他的背影大罵。   周海光騎着自行車來到水庫邊,正看見好多人在打漁,他問打漁的人,這幾天魚怎麼這麼多,打漁的說這幾天就是怪,魚自己往上躥,往常在這裏一網打不到幾條魚,現在一網就是幾十斤。   正說着,水面一陣喧闐,無數條魚躥出水面,似在逃避什麼天敵:“你看,這不說着就來了?”打魚的對周海光說。   周海光也驚訝,想坐下來多看一會兒,一個男子提着一串蝙蝠走過來。他問是怎麼回事,男子說大白天蝙蝠就滿天飛,掉到地上,一層,他撿起這些,放到那邊樹上去。   周海光便不坐了,騎上車往回返。   文秀買了魚拿到何大媽家,何大媽自然高興非凡,不在魚,在兒媳的心。娘倆一起收拾魚,何剛給牀頭櫃刷油漆,邊刷邊聽娘倆說笑,口裏不覺就哼起曲子。   忽聽門外有人喊:“文秀,出來,大哥我上門看你來了。”是王軍的聲音。   文秀臉一沉:“這幫流氓。”   何大媽問是怎麼回事,文秀只說是一羣流氓。   何剛聽到,站起身要出去,何大媽怕出事,攔住他,自己走出去:“你在屋裏別出去,我就不信無法無天了。”   何大媽來到門外,門外已站了不少人看熱鬧,王軍見何大媽出來,嘻皮笑臉地說:“哎呦,我們叫文秀出來,您出來幹嘛呀?”   “你們要幹什麼?”何大媽生氣地質問。   “老棺材瓤子,快叫她出來,要不我就不客氣了。”趙輝幫着咋呼。   “你們這些王八蛋再不走,我叫警察了。”何大媽指着王軍說。   “你要是叫警察,我就扒了你的皮。”趙輝說得惡狠狠。   文秀在屋裏待不住,怕何大媽出事,走出來,指着王軍說:“你們都給我滾。”   王軍一見文秀,涎皮賴臉地說:“文秀,因爲你,我們好幾個哥們都受傷了,你看你是不是應該慰問一下啊?”   文秀說:“你們想怎麼樣?”   王軍說讓文秀陪他們幾天,事兒就算過去了。   “你渾蛋。”文秀氣得說不出話來。   何大媽的鄰居張嬸見事情不好,讓鄰居七姑悄悄地去派出所報告。   何大媽指着王軍,渾身亂顫:“你們真以爲沒人管你們了嗎?”   何剛在屋裏聽着不像話,拿着一根擀麪杖走出來,站在文秀的前面,擋着她。見到何剛,王軍等人更橫起來:“我看看今天誰敢管。”   他一揮手,幾個嘍囉就上,圍着何剛一陣拳打腳踢。文秀上前護着何剛,急了眼的何大媽就去抓趙輝,王軍在背後一腳把何大媽踹在地上。張嬸上去扶住何大媽,大罵王軍等人,王軍又打了張嬸一嘴巴,張嬸的嘴角馬上流下血來。   黑子正好回來,遠遠地聽見家門前吵鬧,看見人圍了不少,知道事情不妙,抄起別人家門口的一根鐵棍子就朝家跑。   王軍抓住文秀胸前的衣服,文秀也抓住王軍的頭髮:“你這個流氓,我和你拼了。”文秀滿臉淌淚,果真是拼命的架式。   王軍的兩個嘍囉上來扭住文秀的雙手,王軍就手撕開文秀的衣服,在她的臉上胸上亂摸一氣。   趙輝等人則把何剛打倒在地上,圍着亂踢。   黑子如一頭黑豹子般衝過來,也不說話,一棒子打在一個扭住文秀的嘍囉頭上,嘍囉一聲沒吭就倒在地上,這一棒子打得太狠,連棒子都掉了。黑子來不及撿,一拳打在王軍的臉上,王軍的臉便紅光閃閃,鬆開了文秀,黑子這才撿起棒子,橫着掃在趙輝的腿上,趙輝慘叫一聲倒下了。   趙輝倒下,何剛也起來,動了手,打得另一個嘍囉嗷嗷叫,像狼。   黑子是當真急了,揮舞着鐵棒見誰打誰,另外兩個嘍囉一個讓他打折了腿,一個讓他跺在腦袋上,昏死過去。   何剛一把抓住王軍要去派出所,王軍把他踢倒,文秀也像瘋了,衝上來揪住王軍:“流氓,我不會放過你……”   王軍甩開文秀想跑,黑子趕來一棒子掄去,卻打在文秀的頭上,文秀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黑子愣了,站着,不動。   王軍見狀要跑,張嬸過來抓住他死不放手。   何大媽見文秀受傷,撲過來抱住她,一聲一聲地叫,已經不是人聲兒。   黑子什麼也不顧了,掄圓了鐵棍,照王軍的頭砸去,王軍用胳膊一擋,胳膊就折了,抱着胳膊嗥。   黑子還要打,派出所的人趕到,素雲和大劉等人從警車上下來,喝叫黑子住手。然後,把受傷的送醫院,其餘的,帶走。   黑子往警車上走,回頭喊了一聲媽,何大媽便哭了,坐在地上哭。   周海光由水庫回來,直接去找郭朝東。郭朝東正給向國華打電話,他說報告已經寫好,向國華問地震臺的意見如何。郭朝東說地震臺和他的意見完全一致,向國華打了一個沉,特意問周海光的意見如何,郭朝東說周海光有些不同意見,但他的觀點不能說服大家。向國華指示:“你們再認真論證,確保萬無一失,再上會討論。”   郭朝東剛放下電話,周海光進來了,進來就說:“郭主任,報告不能提交市政府,我發現了新情況。”   郭朝東很不以爲然,說報告再有兩天就上會了。   周海光對他講了水庫的情況,郭朝東說:“生活中這樣的現象並不新鮮,再說蝙蝠的事你也沒親眼見。”   周海光說:“我認爲這與地磁變化有關。”   郭朝東卻說:“你是經過邢臺地震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   周海光提醒他,作爲主管領導,他不能有輕視思想,郭朝東卻一笑:“領導信任我,才把這副重擔交給我,我怎麼會有輕視思想?”   “郭主任,唐山的問題十分微妙,等把問題搞清楚再上會討論不遲。”周海光最後鄭重提醒郭朝東。   郭朝東卻說:“相信我吧。”好像他不僅是地震臺的領導,也是地震的領導。   周海光無奈,只好出來。   向文燕在自己的宿舍裏,精心弄了幾個菜,打開一瓶紅酒,專等周海光,這是第一次請周海光喫飯,她很重視。周海光沒來,她往一隻杯子裏倒上紅酒,端詳着,想象周海光端起酒杯,和她的杯碰到一起,臉就比酒還紅了。   敲門聲,文燕緊着去開門,卻不是周海光,是郭朝東。他手裏提着水果,說是特意來看望向文燕,文燕不得不讓他進門。   進得門來,郭朝東見有酒和菜,不由大喜,他說他和文燕認識這麼多年,還沒喫過她做的菜呢,說着拿起筷子就夾一口菜放進嘴裏,文燕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不許喫。”弄得郭朝東一愣,愣過後問她今天請誰。文燕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告訴他,這在這時候豐蘭跑來說一個叫何剛的打來電話,文秀出事了。文燕便急着去看,郭朝東自告奮勇,陪她去。   文秀被送進開灤醫院,一直昏迷不醒。何剛陪着她。文燕進去,叫幾聲,文秀不應,就哭了,雖說她是醫生,遇到親人,也不知所措,一勁問大夫有沒有生命危險。大夫說暫時還沒有。又問是怎麼回事,何剛不得不說是黑子誤傷了文秀。   醫生說要保持安靜,讓家屬到外面去,文燕和郭朝東走出來,到醫院的小花園裏坐。   周海光由郭朝東那裏出來,心情很不好,獨自在馬路上走了許久,想到底應該怎麼辦。事情很奇怪,沒有郭朝東,他會時時問自己是不是搞錯了,有了郭朝東的態度,倒使他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唐山會有地震。好像郭朝東的態度也是一種異常。   這樣想,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想起今天晚上文燕還要請客,趕緊走,可已經晚了。文燕去了醫院,門敲不開,幸虧遇到豐蘭,告訴他文燕去了開灤醫院,文秀出了事,他也趕到這裏。   趕到這裏,就見到文燕正和郭朝東並肩坐在小花園裏,很親密。   向文燕仍在哭,她說護士剛纔說了,文秀還要觀察,這也說明她確實有生命危險。郭朝東安慰她,說文秀不會有事的,胳膊不失時機地搭在文燕的肩上,文燕沒有覺察。   周海光卻看到了。他也正急,沒來得及多想。   一輛小車開過來,擋住他的視線。   文燕認出是她媽的車,對郭朝東說:“謝謝你陪着我,我媽來了,你走吧。”說着站起來。   郭朝東認爲明月來得很沒有道理。   周海光等車過去,跑過來,叫文燕,文燕一見周海光,哇的一下大哭起來。哭着,扎進周海光的懷裏,周海光也不自覺地摟住她。   郭朝東心裏一顫,認爲周海光來得簡直荒謬。   周海光問了文秀的情況,就要和文燕一起去病房,文燕哭着說醫生不讓進,她要自己去,臨走,還沒忘問周海光喫飯了沒有。周海光只是催着文燕快去。   郭朝東則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文燕匆匆走了。   明月風風火火地走進病房,見到文秀昏迷在牀上,插着不少管子,也不知道有多重。她拉着文秀的手叫,文秀也不應,便哭。一哭,文秀的眼睛竟睜開了,喜得明月叫大夫快來看,可是文秀的眼睛只睜開一下,又閉上,再不睜開。醫生看了說她還沒有甦醒,還處於昏迷狀態。明月問什麼時候能夠醒過來,醫生說還很難講,需觀察。   明月聽罷更急,才發現何剛在身邊,指着何剛大叫:“你們把文秀打成什麼樣子了?啊?你給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何剛不動,眼睛直直地看着文秀,滿眼是淚。   “你怎麼還不走?滾……你給我滾……”明月動了粗。   旁邊的醫生護士提醒要保持安靜,何剛便不得不走出來。   周海光和郭朝東一起朝醫院外面走,郭朝東顯得對周海光很親熱,問他去哪裏,周海光說去臺裏,郭朝東說正好一路,兩人便一起走。路上郭朝東問周海光和文燕認識多久了,周海光說時間不長。郭朝東不待他問便說:“我和文燕從初中到高中都是同學,已經有十幾年的感情了。”   周海光一驚:“是嗎?”   郭朝東不驚,很平常地說:“我很喜歡文燕,文燕對我也極好。”   周海光的腳步便慢了,郭朝東叫他快些,他說還有一些事情,讓他先走。   郭朝東便先走,走得瀟灑。   向國華也來到醫院,見到向國華,明月又落淚:“你看看文秀讓黑子打成什麼樣了。”她特別強調黑子兩個字。   向國華沒言語,只是看着文秀傷神。   文燕勸他們都回去,明月讓向國華先回去,她要看着文秀,文秀不醒,她不走。   晚上,周海光坐在窗前寫東西,丁漢來了,周海光見到他就高興,高興就埋怨,說他長時間不來看他,對他不夠關心。丁漢說:“還用得着我關心?有文燕關心你就夠了。”   “你認識文燕?”周海光奇怪地問。   “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你和文燕好上了?”丁漢也問。   周海光不回答這個問題,只點頭:“文燕的妹妹被人打傷了,我剛從開灤醫院回來。”   聽到文秀受傷丁漢也喫驚:“那我得去看看,要不等文秀病好了非罵死我不可。”   海光便笑:“你也有害怕的人?”頗有知音之感。   丁漢笑着說:“文燕人品好,長得又漂亮,追她的人可多呢,你要加油。”   周海光也只是笑,丁漢低頭看周海光寫的東西,題目是《關於唐山震情未來半年的趨勢》。他認真看起來。看完,抬頭說:“我看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海光說:“不撞南牆不回頭。”   兩人都笑。   派出所裏,王軍胳膊上吊着繃帶,和一位老幹部模樣的人由素雲的屋子裏走出來,素雲在後面跟着,臉極不好看。   老幹部站住,對素雲說:“今天省上有一個重要的會議,他爸爸來不了,王部長和陳所長的老戰友也是陳所長的老領導……”   素雲不耐煩地一揮手:“叫他父親好好管教他,他是唐山出了名的混混兒,如果出了大事,誰也保不了他。”   說完,剜一眼王軍。   王軍也看素雲,滿不在乎。   黑子讓警察押着走過來,看見王軍,眼就圓了,瞪着眼看他;王軍見他,眼就長了,眯着眼看他。   老幹部說一聲我們走了,帶着王軍便走。王軍走到黑子身邊,悄聲說:“你就老老實實地接受改造吧,我出去找文秀了,如果你哥和你老孃再擋我的道,我就……”   說到這裏不說了,眯着眼睛看黑子,看他的反應。   黑子果然大怒:“你敢動他們,我非扒了你的皮,要了你的命。”   素雲趕緊呵斥:“何斌,你還想怎麼樣?”   王軍眯着眼笑:“你進去享受吧。”   黑子瞪着眼罵:“我留你再活幾天。”   王軍和老幹部走了。   黑子便朝素雲罵:“你他媽的是個狗屁警察,是他先打的我媽,你看他爸有權有勢,就放了他,是不是?李素雲,我跟你沒完。”   素雲沒說什麼,只是讓警察把黑子帶走。   何大媽只一個人在牀上躺着。   顏靜來找黑子,老遠就喊:“黑子哥……黑子哥……”   沒人應,推門進來,一驚:“大媽你怎麼了?病了?”   何大媽說沒病,是讓人打的,就把昨天的事情說了。顏靜一聽就急了,尤其是聽說黑子還在裏面關着,更急,急着進廚房,拿出一把菜刀,邊走邊往軍用挎包裏裝,邊裝菜刀邊嘟囔:“媽的,我去砍死那個王八蛋。”   何大媽急了,要起來攔她:“顏靜,你可不能去呀,你回來,你……老天爺呀,這可咋辦呀……”   攔不住,顏靜走了,何大媽摔在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