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曲心魂
周海光臉色陰沉,丁漢看着他暗笑,兩人在街上走。
“和文燕鬧彆扭了,跑我這兒來搬救兵?”丁漢笑着看他。
“我心裏實在憋得很,出來散散心,和你聊聊。”海光低着頭走。
“你也是的,文燕她是想勸勸你,怕你喫虧,你倒好,拍桌子瞪眼睛,把人家氣跑了,這下你踏實了。”丁漢說。
“我當時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火。”周海光很有悔意。
“海光,你要知道,目前什麼事都是政治第一,再說了少數服從多數也是我黨一貫主張,難道你……就算你不怕,可你也要爲文燕想想。”丁漢趁熱打鐵,對海光進行開導。
“我不是不爲她想,可我是搞地震研究的,是以科學的眼光來看待實際問題,而不應當是政治。”海光仍不開竅。
“傻吧你。現在什麼事不講政治?你以爲別人都和你想得一樣啊?文燕關心你,你卻傷了她,你說你呀?啊?”丁漢最後的話語意模糊。
海光不懂他那個“啊”是什麼意思,只問他應該怎麼辦。
“你有空去跟她認個錯,說說好話,文燕喜歡你,我想她會原諒你。我也和文燕說說。”丁漢拍拍海光的肩膀,很嚴重的問題,讓他說得很輕鬆。
海光只好點頭,仍是愁容滿面。
文燕上班,坐在外科醫辦室裏,面無表情,心飛着。
敲門聲響起來,文燕喊了一聲請進。
門開了,周海光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口。
文燕心一跳,如風吹水,面動漣漪,隨即收斂,保持陰沉,看一眼海光,轉過頭去。
周海光乾站着,不知道是應該進去,還是應該回去。
半天沒反應,文燕又回頭,見海光還在那裏站着,像被老師罰站的學生,不由露出一絲笑意,迅即低頭。
一絲笑意被海光捕捉,他大膽走進來,把一摞尋人啓事放在桌子上,仍站着。
文燕看到尋人啓事,很高興,但不表示,也不看,看着病歷。
“文……文燕……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別生氣了。”周海光終於吭哧出這一句話。
文燕抬頭,見海光低頭垂首,臉上亮晶晶,全是汗。
“我哪有那樣大的氣呀,瞧你急得一頭汗。”文燕一笑。
海光立刻輕鬆,堆出許多笑,笑出積攢多時的歉意。
文燕拿起尋人啓事看,發現裏面有一張紙條:“這是什麼?”
“我寫的檢查。”海光答。
“給我的?”文燕問。
“嗯。”海光點頭。
“用不着。”文燕表態。
“那你還給我,我留着下次用。”海光很真誠。
“下次?下次寫檢查也沒有用了。”文燕板臉,但打開紙條,上面只寫着三個字——我愛你。
“無聊。”文燕假裝白了一眼海光,眼裏有喜,接着眼光一點。
海光看着文燕笑,笑着坐下。
文燕翻着尋人啓事問:“這是你想的點子?”
“是丁漢幫助印的,臺裏的人出去考察,走到哪裏,貼到哪裏,何剛要是看見了,一定會和咱們聯繫的。”
文燕終於痛快地笑了:“海光謝謝你。”
海光沒來得及表示什麼,外科黃濤主任就走進來,看到文燕笑,故做驚訝地說:“文燕,剛纔還愁雲密佈呢,怎麼這麼一會兒就雨過天晴了?”
文燕不好意思,低頭不語。
海光站起來:“黃主任,您好。”
黃濤笑着說:“海光,要想做我們醫院的女婿,可不能欺負我們文燕呀。”
文燕趕緊說:“黃主任,人家沒有欺負我。”
黃濤板臉,“呵,你還沒出嫁呢,就知道護着他了?”
文燕和海光都低頭,羞澀。
“不開玩笑了,準備手術吧。”黃濤說。
文燕站起來說:“海光,我晚上去找你。”
他們一起走出醫辦室。
唐山市的每一條大街小巷都以詫異的目光看着向文秀,看着這位執拗得難以置信的唐山姑娘。
她拿着何剛的照片,走遍每一條大街小巷,走遍那些數不清的小工廠、裝卸隊、建築隊甚至街道居委會辦的殘疾人福利工廠,走到哪裏,就拿出照片讓人家認,問見過這個人沒有,沒見過,就走,走向下一個目標。
唐山市沒有人見過照片上的人。
她走出市區,到郊區去找。
郊區也沒有人見過照片上的人。
她拿着照片又走進市區,繁華的市區使她茫然,繁華的市區如汪洋大海,她在汪洋大海里尋找一枚被風吹遠的樹葉。
渺茫,但執著。
仍是走,前面肯定有一個所在,她的所愛在那裏等她。
不知不覺,走進熟悉的巷子,走到熟悉的門口,一驚,站住,是何剛的家。
走進去,何大媽一個人,坐在牀上縫衣服。
文秀站着不動。
何大媽抬起頭,驚疑,放下衣服,看,下牀,擦一擦眼睛,再看。
“媽!”文秀的聲音顫。
“秀兒?”何大媽的聲音也顫。
撲過去,撲到何大媽的懷裏,摟住何大媽大哭。
眼淚落在她的頭上,是何大媽的淚。
“媽,你,好嗎?”抬頭,執手相看。
“媽好。秀兒,你好嗎?”
“秀兒……好……”又撲進大媽的懷裏,哭。
“秀兒,你……全好了?”何大媽拂着她烏黑的頭髮。
“媽,我全好了。”文秀撩起大媽蒼白的鬢髮。
“剛出院,可不能往外跑啊。”
“媽,我想你,我想我的何剛哥啊……”
又扎進大媽的懷裏哭。
“好孩子,咱不哭。咱……不哭。”大媽捧起她的頭,哽咽。
“媽,何剛哥到底去哪兒了?告訴我。”
“媽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那苦命的兒啊……”大媽的頭伏在文秀的肩膀上,大哭。
“要是何剛哥出了事,我也不活了……”文秀摟着大媽。
“秀兒,你可不能這麼想,何剛惦記你,他肯定會回來看你……也看他媽……”大媽又把文秀摟住。
淚水如流,漂洗一切雜質……
一家人在喫飯,唯獨缺少文秀。
向國華讓文燕上樓叫文秀下來喫飯。明月說文秀一大早就出去了,一直沒回來,說着,眼看着向國華,有些怯。
向國華果然埋怨:“文秀身體還很虛弱,你怎麼能讓她出去呢?就是出去也得有個人跟着她呀。她去哪兒了?萬一出點事怎麼辦?”
“我說她,她根本不理我……”明月的分辯很無力。
“爸,您就別埋怨媽了,文秀不會出事的,她一定是去看何大媽了。”
文燕很委婉。
明月很委屈。
文秀進來,很疲累,和誰也不說話,直接上樓了。
“文秀,你回來了?媽給你煮了雞湯,快來喝點。”明月故意大聲。
“你自己喝吧。”聲音有氣無力,繼續上樓。
“文燕,你上去看看你妹妹。”向國華皺眉頭。
文燕到樓上文秀的房間,見文秀正在收拾東西。
“文秀,你是要幹什麼?”文燕着急地問。
“離開這兒,自己生活。”文秀頭也不抬。
“你想去哪兒啊?”文燕問。
“不知道,我要去找何剛。”文秀仍不抬頭,把衣物往衣箱裏扔。
“你去哪兒找啊!”文燕按住她的手。
文秀抬頭,淚痕滿臉:“找遍唐山,唐山沒有,找遍全國,他到天上去了,我到天上去找,他到大海里去了,我到大海里去找。”
文燕抱住她的雙肩:“文秀,聽姐的話,好好在家養病,等病養好了,姐陪你一起去找何剛,好嗎?”
“姐……”文秀撲進文燕的懷裏哭。
明月端着雞湯上來:“文秀,這是媽特意給你煮的雞湯,快趁熱喝了吧。”
文秀放開文燕,低頭,繼續收拾東西。
明月也有些急,問她這是要幹什麼。
“我要走,我不在家住了。”文秀低頭說。
“文秀,你讓媽省點心行嗎?你不在家住你去哪兒啊?”明月把雞湯放在桌上,急着問。
“去哪兒都行,反正我不想在這個家待了。”
明月果真急了,上前搶文秀手裏的東西:“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啊,啊?把我氣死你才甘心呢,你給我放下,哪兒也不能去。”
文秀和她搶着手裏的東西:“你放手,我不要你管。”
“不行,有我在,你別想出這個家門,文燕,你還愣着幹什麼啊,還不勸勸你妹妹。”
文秀往箱裏扔,明月往箱外扔,衣服在空中飛。
“你放手!”文秀大叫。
“哪兒也不能去!”明月也大叫。
“好了,我不走了,我哪兒不去了,行了吧?”文秀像是瘋了,又把衣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往地上摔。邊摔邊哭,邊叫:“我不走了,我哪兒也不去了,就是死我也死在家裏,這回你滿意了吧?隨你願了吧?我上學你管,工作你管,戀愛結婚你還管,你管我一輩子吧。”
衣箱空了,文秀站在空的衣箱前,淚珠亂滾。
明月愣了。
文燕也愣了。
一陣駭人的沉寂。
文秀在沉寂中有些清醒,語調平和了些:“媽,你不同意我和何剛結婚,也就算了,可你也不應趁人之危,讓廠裏把何剛開除呀!你知道何大媽多難受嗎?咱家落難的時候何家待我就像自家的女兒,你們恢復了工作,何家向咱家伸過一次手嗎?給你們添過一次麻煩嗎?媽,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做。真的,我在這個家待得太憋氣了,憋得喘不過氣來,您知道嗎?”
明月沉默,蹲下,撿地上的衣服,撿起,疊好,放在牀上。
衣服上星星點點,是淚。
文燕也不說話,幫着明月撿。
母女三人都不說話,都流淚。
“媽,您先去吧,我和文秀收拾就行了。”最後,文燕輕聲說。
明月看一眼文秀,沉默,沉默着走。
“媽,對不起……”文秀哽咽着說。
明月轉身,再看一眼文秀,仍沉默,沉默着走出屋子。
明月由樓上下來,仍在滴淚,坐在沙發上無語,看樓上。
向國華仍在生氣:“好好的一個家,叫你弄成什麼樣子了?”
明月無語,看樓上,眼無神。
“你以前是多麼疼文秀,什麼事都順着她來,可我就不明白,你在文秀的婚事上怎麼這麼固執呢?現在你把事情弄成了這個樣子,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文秀會離開我們的。我們疼孩子,愛孩子,要講究方法,就你這個疼法,早晚會把孩子疼出病來。”向國華很嚴肅。
明月扭頭,看向國華:“看到文秀這個樣子,我心裏也不好受啊,她是我的親生女兒,你說我能害她嗎?我這不是爲了她好?你怎麼也不明白?”
“不是我不明白,明月,我們也是年輕過的人,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向國華長嘆一聲,上樓。
屋裏收拾完了,文燕哄文秀:“文秀,你這樣一走,爸和媽會傷心死的,姐也不放心啊。”
“姐,我去了很多地方,都打聽不到何剛,我快急死了……”文秀仍委屈地垂淚。
“文秀,你別急,今天海光他們已經貼出了很多尋人啓事,明天丁漢還要去郊區和縣城小鎮上去貼,何剛要是看到,會和我們聯繫的。”文燕撫着文秀的頭。
“姐,要是何剛找不到了,我該怎麼辦呢?何大媽該怎麼辦呢?”文秀伏在文燕的肩頭,幽幽地抽泣。
大街上熙來攘往,人頭攢動。
海光和夢琴在街上走,海光手裏提着給夢琴買的各種小喫。
走着,夢琴由兜裏掏出錢來交給海光,說這是幾個月的工資,她忘了交給海光。海光不要,說她大了,往後的工資就自己拿着吧。夢琴不幹,說要用錢的話和海光要。海光便接過來,說給她攢着,等她結婚時統統還給她。夢琴便撒嬌:“我纔不結婚呢,我要和你過一輩子。”
“你終歸是要嫁人的,再說你也不小了,這些問題也該考慮了。”海光說得認真。
夢琴說她懶得想,海光問她是不是心中有人了,夢琴說她纔不會那麼沒出息。海光便問:“夢琴,你覺得丁漢這人怎麼樣?”
“丁漢?挺好的呀!”夢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完,跑向路邊一個小攤,那是一個賣“棋子燒餅”的攤子,這是唐山的特產,只有棋子那麼大,可以在夏天放半個月色香味不變。夢琴要喫,海光便給她買,買了,在大街上就往嘴裏填,邊喫邊挎着海光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沒一刻閒。邊走,還邊埋怨海光:“哥,覺得你沒有以前喜歡我了。”
“怎麼會呢?”海光說。
“以前你出門總要拍拍我的腦門,上街時總拉着我的手,現在你不這樣了。”
“那都是我把你慣的。”海光拍一下她的腦門。
“那你就一直慣着我得了。”夢琴仰臉看海光,海光說:“趕緊回宿舍,文燕一會兒要來找我呢。”
夢琴撅了撅嘴,不再說話。
文燕來找周海光,宿舍的門沒鎖,但沒人,她到樓下等,遠遠地看見海光和夢琴挎着胳膊走來,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走近了,他們沒看見她。
夢琴突然要海光揹着她進樓,海光說大了,怕人家笑話,夢琴便“哎呀”一聲,不走了,說腳扭了,海光無奈,只好揹她。
夢琴緊摟着他的脖子,臉上洋溢着幸福。到樓門口,海光把她放下,說自己要到辦公室取一份材料,讓她自己走,夢琴不願意,但也沒辦法,看着海光走,走出不遠,突然叫一聲“哥”。海光回頭,問怎麼回事。
“你……又忘了。”夢琴說話莫名其妙地有些顫。
海光回身,在她的腦門上拍兩下。
夢琴笑,笑得甜。
海光囑咐她要是文燕來了,讓她等他一會兒。
海光走了,文燕也走了,低着頭走,邊走邊踢路上的石子。
晚上,向國華躺在牀上看書,明月在他身邊躺着,睡不着。向國華讓她喫兩片安眠藥,她說喫了,仍睡不着。向國華說:“是讓文秀的事鬧的。”
明月抬起身子:“老向,你說文秀真走了怎麼辦?”
向國華說他也沒有辦法,仍看書。
明月說:“你是她爸爸,文秀從小就聽你的,你勸勸她,啊。”明月拿下他手裏的書。
向國華低頭說:“行,你就放心吧,我不會讓孩子出走。”
“她現在一句話都不和我說,你說我可怎麼辦哪?”明月其實很想和向國華說幾句話。
“找何剛回來,叫他們結婚,不是啥事都解決了嗎?有什麼難的。”
向國華說完,明月便長嘆。
“明月,你知道疼愛文秀,可何大媽也一樣疼愛何剛,你把何剛趕走,何大媽心裏是什麼滋味,反過來,要是何家這樣對待咱們文秀,你受得了嗎?”
明月聽向國華說,一句話也沒有。
“明月,這件事你做得不對,將心比心想想吧,何大媽心裏有多難受啊,沒有工資收入,他們怎麼活啊。”
明月兩眼發直,直直地看屋頂,還是一句話也沒有。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十八天。
唐山市政府的會議室特意做了佈置,牆上掛着巨幅圖表,每個與會者的面前都擺着一疊材料,這是一個專家組正式與市政府見面的會,市裏很重視。
魏平首先代表專家組發言:“專家組經過一段時間,對唐山及唐山周邊地區進行了多次認真仔細的考察之後,對得到的數據進行了研究分析,排除了地球引力、潮汐等與地震無關的因素,作出以下結論:目前唐山地區的大氣、地磁、地電、重力、地形、水文、自然現象等,所有參數都很正常,因此專家組認爲經過海城、和林格爾、大城三次地震後,地下能量已經釋放,唐山沒有孕育大震的背景,近期不會有大震。”
會場一陣竊竊私語,私語中透出輕鬆。
大家的目光轉向周海光,都知道這個人一直持反對觀點,這一次面對專家組不知道他會怎麼說。
周海光果然站起來說:“我看問題不容樂觀,我認真分析了很多數據和震例,研究了異常現象消失的原因,我依然認爲,唐山正在孕育一場大震。”
周海光要接着往下說,一位專家打斷他:“周臺長,唐山目前已不存在異常現象,你爲什麼說唐山正在孕育大震?”
周海光說:“大城地震不可能引發唐山地區地震異常的出現和消失,四點四級地震也不可能釋放京津唐地區地殼的能量,我認爲它只能是京、津、唐地區有大震的前兆,震源就在唐山。”
另一位專家說:“我們說的是問題的普遍性,周臺長的觀點是問題的特殊性,從海城地震的規律看唐山不具有問題的特殊性。”
郭朝東適時接上說:“學術上的爭論是永無休止的,這些爭論也是很有意義的,以後還有時間研究,我相信專家組的結論是正確的。”
周海光說:“我有意見……”
郭朝東打斷他:“你的意見可以保留。”
向國華說:“你們專家組對周海光的觀點還有什麼意見?”
魏平說:“我們決定把周海光同志的觀點帶回北京向總局彙報。”
向國華認爲是拿出結論的時候了,他面帶笑容,也顯輕鬆:“專家組的同志們進駐唐山以來,工作非常辛苦,對於你們那種嚴謹的工作作風和積極的工作態度,我代表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感謝。你們經過調查研究所得出的結論,也使我們放下了包袱,鬆了口氣。這個結論對於唐山的工農業生產和社會主義建設是很有意義的,但是我們對地震的監測工作不能有絲毫放鬆,要繼續認真抓緊抓好防震工作。會議結束。”
向國華長出一口氣,全體與會人員也長出一口氣。
人們紛紛站起身來。
周海光忽然拍着桌子大聲說:“不能散會,唐山有地震而且是七級以上的大震,我只是確定不了地震爆發的時間。”
人們都驚訝地看着他。
向國華也生氣了:“周海光,你怎麼這麼固執,這麼多專家的意見你都聽不進去。”
周海光疾言厲色:“向市長,如果你輕視地震,就是對國家財產和人民生命安全的不負責任。”
會場一下靜極,能聽見每一個人脈搏的跳動,如岩漿在地心的滾動。
黑子、顏靜和幾個小青年在路邊等買賣,黑子問:“你們幾個見到我哥沒有?”
幾個小青年都說沒看見。
“不過我給弟兄們都通知到了,大夥都在找。”一個小青年說。
顏靜問:“這幾天你們誰見王軍那幫人了?”
“那孫子肯定躲起來了,你想想不光大哥找他,雷子也在找他,他哪還敢露面。”另一個小青年說。
黑子看看街道,皺眉:“今天拉貨的車怎麼這麼少?”
明月坐在主編室發呆,丁漢拿着報紙小樣來找她:“主編,今天報紙的小樣出來了。”
明月看小樣,丁漢指着邊角上一個尋人啓事說:“這個尋人啓事是我插進來的。”
那是尋找何剛的啓事。
明月不說話。
“您要覺得不合適,我拿掉就是了。”丁漢說着偷看明月,明月明顯憔悴,神情也萎靡。
“我看就不要拿掉了,最好換一個位置,放在一個比較醒目的地方。”明月沉思半晌,方說。
丁漢暗笑:“我這就去安排。”
丁漢往外走,明月又把她叫住:“丁漢,這份尋人啓事連登三天。”
顏靜和黑子坐在馬路邊數錢,顏靜張手接着,黑子一個鋼蹦一個鋼蹦往她手裏扔,扔一個數一個,最後一個鋼蹦扔到顏靜手裏,一共五毛。
黑子很喪氣,不說話。
顏靜更喪氣,嚷:“掛了一上午坡,累得都要吐血了,就他媽的五毛錢,這哪兒夠給大媽買藥啊。”
黑子仍不說話,雙手抱後腦,仰在馬路邊,看天。
顏靜長了豪氣:“我去火車站看看。”
“你的手又癢了,我可不想叫人把你打個半死。”黑子看着天說。
“大媽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也不行,你先回家照顧大媽,啊?你放心,我今天就是累死也要把大媽買藥的錢掙出來。”
說完,拉起黑子,兩人一起走了。
何大媽在牀上躺着,發高燒,黑子推門進來,何大媽問:“黑子是你回來了?”聲音微弱。
“媽,是我。”黑子坐到何大媽身邊,把大媽額上的毛巾放進涼水中投一投,又敷在大媽的額上:“媽,我帶你上醫院看看吧,這樣燒下去你怎麼受得了啊。”
何大媽說不用,挺一挺就過去了,她讓黑子坐下陪她說話。說話也沒有什麼說的,就是念叨何剛,不知道何剛一個人在外面怎麼過。
黑子不讓媽想哥,讓媽休息,別的,就不會說了,陪媽說話很累。
幸虧顏靜沒一會兒就進了家,大包小裹,像出遠門回來。
藥也買了,水果也買了,罐頭也買了。
顏靜很興奮地讓大媽喫藥,她洗水果,又吩咐黑子找改錐,開罐頭,一陣亂。
“顏靜,這得不少錢吧?”何大媽有氣無力地問。
“沒花多少錢。”顏靜做大款狀。
黑子死盯着她,不說話。
顏靜有點怕:“順便摟的。”
黑子的臉色更黑:“以後你少幹這事。”
顏靜嚇得連連點頭。
向國華很罕見地坐在沙發上,不看書,不看報,乾坐。
文秀端過一杯茶來,讓他喝,他也不喝。
明月讓他喫飯,不喫。
娘倆沒轍,站着看他。
文燕進家,見爸反常,問是哪裏不舒服,向國華終於吐出兩個字:“沒有。”
“你爸爸是叫地震臺那個叫周海光的臺長給氣的。”明月悄悄對文燕說。
文燕一驚。
向國華又說話:“都是工作上的事。”
文燕咬咬嘴脣,沒說話,上樓。
文秀拉住爸:“爸,你就別當着我姐的面說周海光不好了,她不高興。”
“怎麼……”向國華抬頭。
“你不知道,姐上七寶山郊遊從山上掉下來,就是周海光救了她,周海光是姐的救命恩人,說他的壞話,姐會高興嗎?”文秀輕聲說。
“周海光救過文燕?”向國華喫驚。
文秀點頭。
向國華呆了。
晚飯喫得沒勁,喫完飯文燕就走出來,在大街上無目的地走。
郭朝東由對面走來,見到文燕,趕緊說:“我到處找你。”
文燕問他有什麼事。
他說:“文燕,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勸勸周海光,勸他早點離開唐山。”
文燕問爲什麼。
郭朝東說:“我這也是爲了他好,他在今天的會上,指責你父親對工作失職,市裏的領導都很惱火,要處理他呢。早點離開還能全身而退,晚了,恐怕沒有好日子過了。”
郭朝東說得很知心,文燕生出許多感激:“謝謝你,我會和他說的。”說完,獨自向前走。
周海光的宿舍裏,夢琴在洗衣服,周海光說明天專家組就回北京,讓她和他們一起回去。
夢琴說:“我不走,局長讓我來鍛鍊,我得聽局長的。”
周海無可奈何:“嗬,這會兒你不聽我的,又聽局長的了。”
夢琴說:“這叫隨機應變。”
敲門聲,海光開門,文燕站門口,笑吟吟,周海光趕緊請她進來,她進來,朝夢琴一笑。
夢琴也站起來,要給她倒水,文燕說不用了,她和海光說點事,夢琴說那我就到外面走走,說着,給文燕倒一杯水,放下,一笑,便出去了。
夢琴出去,文燕的笑容就沒了,低頭,沉默。
周海光不知怎麼回事,也陪着沉默。
半晌,文燕纔開口:“海光,你今天會上怎麼那麼不冷靜啊,矛頭還指向了市長。”
“是郭朝東告訴你的吧?”周海光問。
文燕點頭承認。
“文燕,我不是針對某個人,我認爲我是對的,我就得發表自己的看法。”周海光說。
“你爲什麼就相信你是對的,而別人都是錯的呢?”
文燕針鋒相對,一點也沒有平素的委婉,使周海光喫驚,也使他難以抑止衝動:“文燕,你在我最低沉的時候鼓勵我幫助我,使我重新站起來,我今天能堅持我的觀點,也是和你的鼓勵分不開的,我不是固執,因爲我相信我抓住了地震,我抓住了它。”
文燕看他一眼,話雖不委婉,眼神仍溫柔,充滿關切:“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這樣的做法,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我沒想過,我當時只是要市委領導關心地震重視地震。”
海光的語氣告訴文燕,關於後果,他不僅當時沒想,現在也不願想。
文燕便有些生氣了:“海光,以前我不反對你,是因爲你是地震臺最優秀的,可現在不一樣了,專家組的哪個人也不比你差,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何況今天在座的都是專家。”
周海光喫驚地看着文燕:“你怎麼也不相信我了?”
“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想讓你再出錯。”
一個“再”字,更使周海光難以容忍,他的聲高了:“你不懂地震,怎麼就肯定我會再出錯呢?”
“海光,一個人犯錯誤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堅持錯誤,虛僞地不好意思承認錯誤和改正錯誤。”向文燕以爲她應該把周海光的致命傷揭出來,揭出來,爲了治療。
可是周海光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把學術觀點往個人品質上拉的庸俗的偏見與誤解,這種偏見與誤解發生在戀人身上,就更不能忍受:“我們面對的是大自然,是誰也看不透的大自然。”他的聲音越發高起來。
“正因爲是這樣,你就更應該謹慎冷靜。”向文燕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只有着急,就像面對一個諱疾忌醫的患者。
太激動了,就說不出話了,周海只有呆呆地看着文燕。
文燕也看他,盯着他,目光如錐:“海光,我看你是非常希望有地震,而且越大越好,這樣才能挽回你失敗的面子,也好在這個領域裏一鳴驚人,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做的結果,只能身敗名裂。”
周海光聲音有顫:“文燕,你要這樣想我,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不會放棄自己的觀點。”
半天的話全部白說,文燕極痛心:“周海光同志,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固執、這麼自私的一個人。”
周海光也痛心:“文燕,你真的認爲我是一個這樣的人嗎?”
“難道你自己覺得還不是嗎?”向文燕說完,起身便走。
周海光坐在椅子上沒動,他站不起來了。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想法,大自然之所以毀滅人類,就是因爲人類的狹隘與偏執,大自然爲自己的作品痛心,所以要抹掉,就像小孩子用橡皮擦掉一個錯字。
他爲這種想法害怕,周身有一種冷意。
※※※
文燕頂着氣回家,文秀屋裏的燈還亮着,文秀躺在牀上,翻影集,影集裏是何剛和她的照片。
文燕躺到牀上,一言不發,文秀很奇怪,問她怎麼想起回家住了,文燕說心煩,想和她聊聊,文秀問怎麼了,文燕一下坐起來:“他太固執了,太自負了,死犟死犟的,真是一塊臭石頭。”
文秀問是誰。
“還能是誰,周海光唄。”
文秀有了興趣,也坐起來,問是不是他們吵架了,文燕說是。
“是因爲他和咱爸吵架的事吧?”文秀猜。
“不是,不是,他不知道咱爸是誰。”文燕對這個問題煩。
文秀問到底是什麼事,文燕說:“我也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一點都不瞭解他。”
“時間長了就好了。”文秀蠻不當回事。
“其實我一直都在努力說服自己,去寬容他,理解他,可有些事兒我真的是無法理解。”文燕說。
“什麼事啊?你說說,我幫你分析分析。”文秀說。
“海光有個妹妹你知道嗎?”文燕問。
“不知道,你不是說海光孤身一人嗎?怎麼還有妹妹呀?”文秀問。
“不是親妹妹,是他從廢墟里抱回來的孤兒。”
“那怎麼了?”
“他們整天在一起,那股親熱勁兒根本不像是兄妹關係。”
文秀暗笑:“姐,是你多想了吧?”
“不說了。關燈。生氣。”文燕躺在牀上,面朝牆。
“到時候周海光和別人好了,你後悔都來不及了。”文秀慢條斯理地說。
“關燈。”文燕不聽。
“關了燈他也是這麼回事。”文秀把燈關了。關了燈,嘴卻不關,長本大套地說,像背課文:“在人生的旅途當中,如果有一天我們對我們自己的選擇後悔的時候,那一定是命運在懲罰我們當初的固執任性和幼稚無知。所以,當愛情降臨在身邊的時候,你只有正確認識自己,把握對方,善待愛情,你才能拉住愛情的手,與之同行並因此擁有幸福而快樂的人生。”
文燕面朝牆,不理她。
文秀不管她理不理,繼續唸經:“記得,一位叫泰戈爾的詩人曾經這樣說過:‘如果你因爲錯過了太陽而哭泣,那麼你也會錯過滿天繁星。’”
文燕坐起來:“開燈。”
“幹嗎?”文秀把燈打開。
文燕穿鞋,下牀,抱着被子往外走:“我去客廳睡。”
“生我氣了?”文秀奇怪地問。
文燕不說話,抱着被子走出去。
“泰戈爾真的是這樣說的嘛。”文秀在後面嘀咕。
清晨,文燕照常跑步,紅色的運動衣換成紅色的短褲和背心。
周海光從地震臺的門裏跑出來,他已等待好長時間,他也好長時間沒有跑步了。
見到文燕,趕緊笑。
文燕不理,扭頭,朝前跑。
周海光笑着,在後面追:“文燕……都是我不好……”
文燕拐向另一條街道。
周海光在原地跑,然後,頹喪地向回跑。
地震臺的院子裏停着一輛麪包車,專家組的同志們要返京,地震臺的全體同志送行。
臨上車,魏平拉着周海光的手說:“海光,你的脾氣應該改一改了,這樣要喫虧的,我們雖然觀點不同,但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根據總局的意見,馬駿和其他幾位同志配合你的工作,由這個決定你也可看出,總局對於你的意見還是重視的。”
周海光點頭:“不用替我擔心。”
魏平又對夢琴說:“你要好好照顧海光,別讓他太玩命了。”
夢琴笑着說:“我知道。”
丁漢和夢琴坐在東湖邊,丁漢也去送專家組,他和魏平等人已經成爲朋友,送走,就約了夢琴到這裏。
“夢琴,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自從你來之後,文燕和海光就經常鬧矛盾。”丁漢說得很柔婉。
“他們鬧矛盾和我有什麼關係?”夢琴不解。
“可能是文燕對你有一些誤會。”丁漢說。
“她誤會我什麼?”夢琴納悶。
“文燕大約覺得你和海光的感情太深了,她很難介入。”丁漢說。
“我和我哥感情如何與她有什麼關係?我哥疼我不對嗎?我對我哥好有錯嗎?”
夢琴生氣了。
丁漢勸:“夢琴,你別激動,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
“你不理解。”夢琴很衝。
“夢琴,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也不知道現在說合適不合適。”丁漢故意不看夢琴,看水。
“什麼話,你說吧。”夢琴看他。
丁漢扭回頭,看着夢琴:“讓我替你哥分擔一些對你的責任好嗎?”說罷,低頭。
“丁漢,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也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歡我,可是我現在真的不會對任何男人有感情,因爲我心裏只有我哥。就算他結婚了,我也會守着他一輩子,請你理解我,好嗎?”夢琴一點也不婉轉,丁漢只有點頭。
夢琴說罷也沒問丁漢,自己走了。
丁漢站在湖邊,看水。撿起一枚石片,朝湖水擲去。
石片在水面上跳,跳,跳。
丁漢盯着石片苦笑:“唉,地震,地震……”
苦笑着嘀咕。
周海光到醫院找文燕,文燕正送小四川出來,見到海光,眼一低,走過去,海光呆站着看她們。
“文燕姐,我們連長說,讓你沒事的時候,去我們連玩。”小四川笑嘻嘻地說。
“告訴你們連長,有時間我一定去。”文燕對這個邀請很接受。
“文燕姐,我們連長還讓我問問你,爲啥子不給他回信。”小四川得隴望蜀。
“放心吧,抽時間我一定給他回信。”文燕投桃送李。
小四川任務完成出色,蹦蹦跳跳地走了。
周海光在一邊呆看。
文燕轉身往回走,海光趕緊迎上:“文燕……文燕……”
“你走吧,我不想和你吵架。”文燕眼一低,走過去。
海光在後面叫,沒用,文燕進了樓。
黑子和顏靜掛坡,很賣力,拉到坡頂,拉車的師傅給他們兩枚鋼蹦。
“就這麼點?我們多給你掛了有半里路呢,再多給幾分。”顏靜和師傅對付。
“給你倆一人五分還嫌少呢,我送這一車貨才掙五毛。”師傅說罷,拉起車走。
黑子和顏靜看着手心裏的錢,頗悵惘。
文秀走過來,叫黑子,見到文秀,黑子陰轉晴:“嫂子,是你啊。”
文秀問咱媽可好些了。
黑子說:“好多了,不是啥大病,就是想我哥想的。”
文秀便問有沒有何剛的消息,黑子說還沒有,顏靜接着說:“嫂子你放心,一有何剛哥的消息,我們馬上告訴你。”
文秀說這兩天她正忙着找何剛,不能看大媽,給了黑子一些錢,讓給大媽買些喫的。
文秀要走,顏靜囑咐:“嫂子,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告訴我們。”
文秀說不會有人欺負她,也囑咐:“幹完活早點回家,別讓大媽操心。”
兩個孩子都沒回來,向國華和明月倆人喫着飯,向國華問有沒有何剛的消息,明月說:“尋人啓事連登兩天了,郊區和縣、鄉、鎮的民警也幫着打聽,可就是沒有何剛的消息。”
向國華說:“聲勢不要太大,別再把他嚇着,搞不好,會越走越遠。”
正說着,文秀進來,朝向國華一笑,說她今天去團裏了。
向國華也笑說:“好啊,出去散散心也好。不過還是要多注意,你畢竟還沒有完全康復嘛。”
文秀答應一聲,上樓。
明月極親熱地喊:“文秀,你還沒喫東西吧?”
沒有迴音,只聽腳步響上去。
明月臉一熱,對向國華說:“我給她送上去吧。”
向國華說:“你別去了,還是我去吧。”
向國華把飯送到文秀的屋裏,文秀正在牀上靠着。
向國華讓文秀喫飯,文秀不喫,向國華說:“怎麼,連我這個市長的面子也不給呀?”
文秀一笑,便喫起來。
她喫飯,向國華在一邊看,看着說:“文秀,你對你媽的態度,應該改改了,她對你和何剛的婚事是有些看法,可總不能不讓你媽有自己的觀點吧?當然了,她有些事情做得很不好,可我也批評了她呀。而且現在你媽也在積極地找何剛,報紙上刊登的尋人啓事你也看到了吧?”
文秀點頭。
“你要原諒她,她畢竟是你母親,毛主席說過,要允許別人犯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文秀笑出聲來:“爸,你別給我做工作了,只要找到何剛我會原諒媽的。”
向國華也笑:“既是這樣,爸就不多說了,你喫了飯,早點睡吧。”說完,摸了摸文秀的頭,下樓了。
郭朝東下班後來看文燕,坐在文燕宿舍裏,看着牆上掛着周海光和文燕的照片,不舒服。在想象中把周海光的照片摘下來,換上自己的,和文燕並排,好像心裏舒服了。
變不舒服爲舒服,這需要耐心與技巧,郭朝東努力實現這種轉變:“以前我勸你,你總是以爲我害你,現在明白我一番苦心了吧?”
文燕的臉一直陰雲密佈,不說話。
郭朝東以爲陰雲是變化的臨界,他期待,身體往前湊,由椅子挪到牀上,文燕就坐在牀上。
文燕起身,坐在椅子上,兩人互換位置。
“文燕,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也不要遷就別人,你和周海光的感情已經是個錯誤了,就不要一錯再錯,執迷不悟了。”郭朝東用語言掩飾略微的尷尬。
文燕仍是不說話。
“文燕,我就不明白,爲什麼這個時候,你就不回頭看一看呀,哪怕轉一下身,你就會得到一份最美麗、最真摯的愛。”
文燕無意識地轉身看一眼,是牆。
“可是你沒有,你仍然爲一段海市蜃樓般的情感做着無謂的犧牲,仍然爲一份虛無飄渺的愛付出徒勞的努力。我覺得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郭朝東以老師自居。
“你說什麼是愛情?”文燕終於說話,提問。
“愛情其實就是一道選擇題,有時非常簡單,答案也一目瞭然,但我們往往被一些錯誤的選項所迷惑。人的一生這樣的題目只有一個,答錯了,其實也就錯了一生。”
“怎樣才能不錯呢?”文燕繼續提問。
“那就看你自己了,有人給你一片海,你不投入到海的懷抱,卻爲了一潭死水苦苦掙扎,最後陷入無法自拔的境地。”
郭朝東由抽象的公式直接轉入應用題。
“你說的那片海在哪?”文燕求解。
“在這兒。”郭朝東像一個驚歎號一般站在文燕面前,可惜是一個倒置的驚歎號。
“你胡說什麼呢。”文燕毫無驚奇。
“我是認真的,文燕,我覺得如果我們走到一起的話一定會……”郭朝東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請你別說了好嗎?郭朝東同志,我還有事……”文燕卻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郭朝東還要繼續說下去,卻傳來敲門聲,儘管生氣,還是不得不去開門,開開門,更生氣,是周海光。
周海光看到文燕和郭朝東在一起,難以進退。
文燕看到周海光,也感尷尬。
郭朝東板臉:“周臺長,你有什麼事嗎?”
若是郭朝東不板臉,周海光倒躊躇,他板臉,周海光的犟脾氣也上來:“我找文燕。”他說着走進來。
“文燕,我想和你談談。”站在文燕面前,周海光直通通地說。
“改天吧,我今天太累了。”文燕面無表情地說。
“就幾句話,我說完就走。”周海光也面無表情。
“我不想聽,你走吧。”文燕沒看周海光,低頭。
周海光無奈,呆立一會兒,轉身走了,沒和郭朝東打一下招呼。
“文燕,我欽佩你的勇氣,更欣賞你的果斷。”郭朝東笑眯眯地看周海光走,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對文燕大加稱讚。
“你也走。”文燕仍面無表情。
“我沒事兒,我陪陪你。”郭朝東不能錯過這個時機。
“出去。”向文燕突然起身,大喝一聲,把郭朝東推出門外。
推出去,關上門,靠在門後,眼淚便流下來。
超凡一個人在預報室裏整理資料,周海光走進來,問馬駿幾個人都幹什麼去了,超凡說都出去了,周海光說:“超凡,雖然我們的觀點不同,我希望所有同志都不要放鬆警惕。”
超凡笑笑說:“海光你放心,不管怎麼樣,只要總局不宣佈解除警報,不管大震小震,我是不會鬆懈的。”
周海光說他想對唐山的地形、水文、地電、地磁、地應力、氣象以及自然現象等再做一次細緻的觀察。超凡同意,說我和崔堅、夢琴去吧。周海光卻要親自去:“還是我去吧,順便出去散散心。”
黑子在家裏,撅着屁股在牀底下掏東西。
顏靜走進來,見他的姿勢,笑,一腳踢在他屁股上,黑子嚇一跳,從牀下爬出來,抱一個紙盒子:“你不去掛坡,跑來幹啥?”
“掛個屁呀,繩子丟了。”顏靜說。
黑子不說話,打開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布包放在牀上,顏靜以爲是什麼寶物,過去看。
黑子打開布包,露出一把手槍。
這回輪到顏靜嚇一跳:“黑子哥,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有這玩藝兒。”
“你小聲點,別讓我媽聽見。”黑子拿起手槍看。
“你拿這個幹什麼呀?”顏靜低聲問。
“找王軍那夥流氓報仇。”黑子目露兇光。
“黑子哥,我看咱用刀就行了,用這個,還不要了他們的命?”顏靜膽虛。
“要的就是他們的命。”黑子說着,掖起手槍,往外走。
“等等我。”顏靜跟出去。
趙輝家的大門大敞四開,屋裏,王軍斜躺在沙發上,趙輝挨着他,斜靠着。
一個小弟兄端來兩杯水放在他們面前。
趙輝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一個同夥小心地說:“基本弄清了他們每天取錢的時間和路線,也選好了一處下手的地點。”
王軍點點頭。
“咱們今明兩天就去看看,合適的話,就……”
趙輝的手往下切,像殺人。
王軍說話:“我聽說,最近黑子一直在找咱們報仇?”
“對。這陣子,公安到處抓咱們,黑子也到處找咱們。”趙輝說。
“別答理他,咱們的事最重要。大夥兒都小心點,幹完了咱們的大事,就離開唐山,這輩子也別想抓住咱們。”王軍說。
黑子和顏靜在路上走,一直走到王軍家門口:“顏靜,你在這兒等着別進去。”黑子囑咐。
顏靜點頭。
黑子輕輕推開院門,靜悄悄。
往裏走,走到屋門口,仍靜悄悄。
一腳把門踹開,衝進去。
屋裏同樣靜悄悄,一個人沒有。
周海光要出發考察,夢琴給他收拾衣物,周海光一臉躊躇地進來,不說話。
夢琴問是不是和文燕吹了。
海光說:“差不多吧,反正不理我了。”
夢琴問是不是因爲她。
海光讓她別瞎想。
有人敲門,開門,竟是文秀。
海光愣了一下神:“文秀是你呀,快進來,你的病都好了嗎?”
“差不多了。”文秀笑着走進來,海光趕緊給夢琴介紹。
夢琴和文秀問了好,很知趣地說她去宿舍拿東西,走了。
文秀便問:“你和我姐鬧彆扭了吧?”
海光承認。
“其實呀,我姐特別喜歡你,和你吵完架,她也挺傷心的。”文秀一臉喜笑。
“我去找過她,她不理我。”海光一臉苦相。
“你呀,肯定有什麼事讓我姐誤會了,抽空你再去找找她,她的脾氣挺好的,哄哄就行了。”文秀看着海光,想起在火車站的一幕。想笑,忍住。
海光點頭。
向文燕靠在牀上,看牆上海光和她的照片,彆扭。起來把海光的照片拿下來,只剩下自己的,又覺得空。又掛上,把自己的照片拿下來,仍覺得空。
再把自己的照片掛上,這下不空了,但仍彆扭。
文燕靠在牀上呆呆地看着。
有人敲門,她沒聽見。敲門人敲得執著。
文燕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夢琴。
夢琴站在門外問:“我可以進來嗎?”
文燕遲疑一下,請她進來,她進來,不坐,站着說:“文燕姐,我來是想想問問你,你是不是真心喜歡我哥?”
文燕一臉疑惑:“你問這些幹嘛?現在我喜歡不喜歡他還很重要嗎?”
“重要,起碼對我很重要。”夢琴一臉嚴肅。
文燕更疑惑。
“因爲我不想看到我哥不高興,我也不想讓他心裏難受。文燕姐,可能一直以來,你都以爲我是你們情感世界的一塊陰影,換句話說,你一直都把我當成了假想中的情敵,對吧?”
文燕無語。
“如果是這樣,那我想告訴你,你錯了。雖然我和我哥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可以戀愛,甚至可以結婚,但我要告訴你,這麼多年以來,我哥一直是一個長者的角色,即使現在他要換換角色,那也未必適合他,也未必適合我。因爲我們的關係已經成爲一種習慣,打破這種習慣,換成另外一種關係,我會不自在。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就是想對你說,如果你喜歡我哥的話,希望你能回到他身邊,關心他,照顧他,像我一樣愛他,如果你還是像現在這樣冷落他,傷害他,不顧忌他的感受的話,那你傷的就是兩個人的心。”
夢琴說完就走,什麼表情都沒給文燕留下。
大雨傾盆,雷鳴電閃。
周海光冒雨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文燕坐在桌前,看着牆上海光的照片,又把自己的照片掛上去。
久久地看着,一片迷離。
周海光渾身溼透,來到文燕窗下,仰頭看文燕的窗口。
窗口亮着燈,燈光由窗簾透出,柔和,迷離。
周海光徘徊着,走到馬路邊,回身又望文燕的窗口,窗口遠了,更柔和,迷離。
一股風吹進來,窗簾飄動,涼風夾着雨絲,吹醒文燕。
她來到窗前,欲關窗,突然看到空曠的馬路邊,周海光站着,站在風雨中。
文燕抬手想喊,又放下。
周海光低頭站在路邊,不時抬頭看,看窗,進去與不進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看,她在他的眼裏。
文燕看着風雨中的海光,看到海光仰着臉,擦臉上的雨水。
雨水順着玻璃流。
淚水順着臉流。
忍不住,淚水如果可以忍住,就不是淚水。
文燕拉開門跑出去。
周海光再看一眼窗口,轉身離去。
文燕跑下樓梯,跑出樓門,跑到風雨之中。
但已不見周海光的身影。
馬路邊又有了一個身影,向着遠方望去。
遠方風雨悽迷。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十天。
周海光和崔堅、夢琴來到海邊,一望無際的大海,使夢琴興奮,使海光焦慮。
漁民反映,從七月下旬起,水位一直居高不下,而且水變得渾黃。近海無魚。
“以前有這種情況嗎?”周海光問。
“以前有沒有我不知道,可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漁民說。
文燕上班,心煩,給周海光打電話,沒人接。
黃濤走進來,使勁把病歷摔在桌上,在生氣。
“黃主任,你這是在和誰生氣呢?”文燕問。
“自己。”黃濤說。
“怎麼了?”文燕問。
“你說氣人不氣人,一羣專家會診了這麼長時間,還是誤診了。讓病人白挨一刀。都怪我當時沒堅持自己的觀點,要是我再堅持一下的話,就不會發生今天這種事了。”黃濤說着,直喘。
“你當時爲什麼放棄自己的意見呢?”文燕問。
“參加會診的都是一些有多年臨牀經驗的老專家,他們一拿出醫療方案,我也對自己的觀點產生懷疑,可結果證明我是對的。”
文燕聽黃濤說罷,沉默。
“幸好還是在肚子上,要是開顱,那是個多大的醫療事故啊。”
黃濤又補一句,可文燕沒聽見,她聽心說話。
黃濤納悶地瞧文燕:“文燕,你怎麼了,我和你說話呢,怎麼不理我?”
文燕一愣:“啊,黃主任,你說得對,你是應該堅持自己的觀點。”
豐蘭走進來,對黃濤說:“黃主任,你快去看看吧。”
“又怎麼了?”黃濤煩。
“剛從手術室裏出來的那個病人,家屬哭着鬧着讓醫院賠病人的肚子。”豐蘭說。
“你說這事鬧的,走,看看去。”黃濤往外走,文燕也跟他去。
周海光和崔堅、夢琴來到七寶山,測量結果,山體比七月初又升高兩釐米。海光懷疑夢琴計算錯了,崔堅復算,沒錯。
“我看問題大了,必須再複查一次。”周海光說。
夢琴卻問:“哥,上次文燕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吧?”
海光愣了。
夢琴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晃:“哥你怎麼了?”
“我說再複查一次。”周海光大聲說。
文燕到地震臺找海光,見到紅玉,紅玉告訴他周臺長出去考察了。
她怏怏地往回走。
家裏,只有文秀和明月喫飯,話少。
文燕進來,明月高興,招呼喫飯,文燕卻說:“媽,我不餓,不想喫了。”
文燕怏怏地上樓。
文秀也放下碗:“媽,我也飽了。”
也上樓。
明月搖頭,看着飯菜犯堵。
文秀上樓,文燕已經躺在牀上,文秀說她去醫院複查了,醫生說再有兩天就可以上班。
“好哇,病好了就可以找何剛了。”文燕應和,頗勉強。
文秀猜出幾分,坐到牀上,問她和海光怎麼樣了。
文燕把昨天晚上的事說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把人家淋壞了,你就不心疼啊?”文秀故意大驚小怪。
文燕很懊喪:“我今天去找他了,他不在,外出考察了。”
“你想他嗎?”文秀問。
“不知道。”文燕搖頭。
“想不想他你都不知道?姐,我跟你說,如果一個人的影子每天在你腦子裏出現三次,那就說明你喜歡他,你在想他。”文秀笑嘻嘻。
“如果出現無數次呢?”文燕問,不笑。
“那就說明你愛上他了,而且已經到了沒他不行,非他不可的地步了。”文秀拍手。
向國華敲門進來。
姐倆都站起來,文燕看爸的眼神,好像和文秀有事,便說她去陪媽,下樓。
文秀沒看出來有什麼事,和爸撒嬌,說明天是星期天,讓爸陪她去玩,她太悶。
向國華說他沒空,讓媽去,文秀說不跟媽去。向國華說正好明月明天下鄉,一起去,一者散散心,二者也可以找一下何剛。
文秀便答應。
第二天母女倆到了一個小鎮上,明月要直接去公社,辦完事在公社食堂喫飯。文秀說她們先去,她一個人在鎮上走走,喫飯時去公社食堂找。明月拗不過她,只好隨她。
文秀在一條小巷裏走,隨便推開一家院門,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在院子裏曬太陽。
有人進來,老頭問找誰。
文秀拿出何剛的照片:“大爺,您見過這個人嗎?”
老頭很鄭重,從窗臺上拿起老花鏡戴上,忽遠忽近地看:“好像在哪兒見過……”
文秀大喜:“您再仔細看看。”
“大鳳,你來看看。”老頭朝屋裏叫。
一個姑娘跑出來,老頭把照片遞給她:“你看看這人,我記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文秀的心跳快起來,緊張地盯着姑娘。
“爸,這不是外邊牆上貼着的那個人嗎?”姑娘把照片又遞給老頭。
文秀心一涼。
老頭把照片遞給文秀:“姑娘,你看我真是老糊塗了。”
“沒關係,謝謝您。”文秀走出來。
文秀在小巷裏走,又是一戶人家,想一想,推門進去,一位老大娘在院裏掃地。
“姑娘,你找誰?”大娘直腰問。
“大娘,您見過這個人嗎?”文秀把照片遞過去。
大娘接過照片,看,想,再看,再想。
文秀盯着她,不轉眼珠。
“這個人我見過呀。”大娘說。
文秀不動聲色:“您在哪兒見過?”
大娘再想,想起:“我想起來了,就是前天買完菜,錢給了他,菜忘了,這小夥子真好,把菜給我送來了。”
文秀提醒自己,不許摟大娘,怕嚇着她。
大娘再看照片:“就是他,沒錯。”
文秀哭了。
“姑娘,你怎麼哭了,他是你什麼人啊?”大娘把照片遞給她。
“他是我的未婚夫。”文秀流着淚。
“這小夥子就在這鎮上,你快去找,肯定能找見他。”大娘很熱心。
“謝謝大媽。”文秀說完往外跑,大娘在後面喊:“姑娘,快找呀。”
明月和司機在公社等文秀,過了喫飯的點,她也沒來。不放心,開着車到鎮上找。
文秀垂頭喪氣地在鎮上走。
汽車停在她身邊,明月和司機都下車。
“文秀,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明月拉住文秀。
文秀撲進明月懷裏哭。
“文秀,你怎麼了啊?”明月摟着女兒,緊張。
“媽,我找到何剛了!我找到何剛了!”文秀抬頭說。
“他人呢?何剛人呢?”明月也險些哭,急着問。
“就在鎮上。”文秀說。
“他住哪兒啊?”明月問。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在這個鎮上。我沒找到他,媽,我沒找到他。”文秀哭得像一個小孩子。
“孩子,別急,媽陪你一起找。上車。”明月拉着文秀坐進車裏。
從一個門出來,又推開另一個門,不知道進出了多少門,文秀的汗水溼了衣裳,明月的衣裳也讓汗水浸溼。
始終沒找着。
明月勸文秀:“文秀,你的身體剛好,這樣找下去,會累壞的,要不咱先回去吧?回頭再過來。”
“我不回去,我今天說什麼也要找到他。”文秀擦着汗說。
“文秀,回去晚了,你爸爸會擔心的。”明月仍勸。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嘛。”汗水擦乾,淚水又下來。
司機出主意:“文秀,鎮上找不到他,可能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咱們去附近的村子看看?”
文秀哭着上車。
明月也坐上去。
鄉村的土路上,崔堅開着車,海光坐在他身邊,崔堅問:“臺長,你真認爲唐山近期會發生地震啊?”
“對,從異常現象的消失到再一次出現,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周海光很乾脆。
“這麼說專家組的結論就值得懷疑了?”崔堅問。
“這只是我的看法,再看看吧。”海光比較謹慎。
“可是現在沒有人支持你的看法。”崔堅說。
“事實可以證明一切,就怕……唉,不說了……”周海光往後一仰。
坐在後面的夢琴嚷口渴。
崔堅把車開到一個村頭的井旁停下。
井旁有村民挑水洗衣,夢琴把水壺遞給村民,村民由水桶裏給她灌了一壺水。
夢琴喝了一口就吐了:“這水有一股硫磺味兒。”
周海光接過去,聞一聞,喝一口:“這水是有味兒。”
夢琴問洗衣的大嫂這水是不是一直有味兒,大嫂說這水一直是甜水,從昨天起纔有一股怪味。
周海光問井有多深,村民說有五六十丈深。
他們喝了一點,又灌一壺,準備拿回去化驗。
夕陽把遠天鍍上一層緋紅,把近處的稻田也鍍上一層金色。
文秀她們的車在稻田當中的機耕路走。
幾個村子都找遍了,仍沒有何剛的影子。明月怕向國華擔心,要回家,文秀說再找一個村子,找不到,明天再來。
娘倆達成協議。
路不好走,車開得慢。
有微弱的口琴聲傳過來,文秀以爲耳朵驚了,想的,再聽,是口琴聲,是《思念》。
扒着車窗看,一個人戴着草帽,在田埂上走,邊走邊吹口琴。
車開過去,文秀探出頭朝後看,那人仍在走,走在一片碧綠的稻田中,邊走邊吹着口琴,琴聲淒涼。
文秀大叫停車,車沒停穩就跳下來,跑。
“何剛哥……何剛哥……”邊跑邊喊,風幫忙,把喊聲送得極遠。
那人回頭,正是何剛。
文秀跑,在狹窄的田壟上跑,掉到田裏,水泥一身,起來再跑,趟着泥水跑。
何剛愣在原地,好半天,纔看清果真是文秀,也瘋狂一般跑,朝文秀跑。
近了,卻都站住,對視。
“何剛哥,是你嗎?”文秀哭着問。
“文秀,是我。”何剛哭着說。
兩個抱頭痛哭。
半天,文秀抬頭:“你讓我找得好苦啊……”
何剛撫着她的頭髮:“對不起,對不起,我的秀兒啊……”
說完摟在一起,又哭。
遠處,明月也擦着眼淚。
風在稻田上滾,稻子起伏顫慄,涼風中有水氣,如淚絲,夾着綠色,朝遠方滾動。
遠方是駝色的夕陽。
一條小河在星光中靜靜地流,流出十里蛙鳴。
周海光獨自坐在河邊,心隨流水回瀠,隨蛙鳴起伏。
夢琴由帳篷裏走出來,輕輕地,走到海光身邊,坐下。
海光回頭:“夢琴,怎麼還不睡?”
“睡不着,你呢?”夢琴看那流水。
“我也睡不着,心亂。”海光也看那流水。
“哥,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夢琴的聲音幽幽的。
“這是怎麼了?什麼時候變成這樣?跟我說話還打埋伏?”海光扭頭看夢琴,夢琴仍看那流水。
“哥,我覺得自從你認識文燕以後,就經常不高興,看見你這個樣子,我心裏也難受。哥,如果那件事經常使你不開心,那還不如提早結束的好。”夢琴似吐出了長久的積鬱,抬頭,頭上是滿天星斗。
海光沉默,半晌才說:“真正的幸福都是與痛苦相伴的,有陽光,就有陰影,我們不能因爲陰影就拒絕陽光吧?”
夢琴低頭:“那你是真心愛她了?”
“我……我也說不清楚。”海光把一節草莖扔到水裏,草莖打着旋,隨水漂走。
“是啊,愛怎麼能說得清楚呢?”夢琴自語,如夢。
說完,幽幽地走了,如一聲嘆息般飄走。
只有周海光的身影在流水中微微地顫。
向國華獨自一人在家裏,看報紙。
文秀推門進來,後面跟着明月。見到向國華,文秀一下撲到他懷裏:“爸,我們找到何剛了。”
“找到了?”向國華也興奮。
文秀點頭。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向國華拍着女兒的頭,反覆說着一句話。
“我真沒想到會在那兒找到他。”文秀抬頭看着向國華。
“這都得好好謝謝你媽呀,要不是她帶你出去玩,恐怕還得找些日子呢。”向國華看着明月笑。
文秀由向國華的懷裏站起,抱住明月:“媽。”
向國華看着抱在一起的娘倆兒,問何剛怎麼沒來,文秀說何剛回家看他的媽媽去了。
向國華驚訝地說:“你們的衣服怎麼這麼髒啊?”
娘倆互相看一看,都笑了。
“趕快上樓換換衣服,等會兒下來喫飯,咱們一家好好喫一頓。”向國華說。
娘倆拉着手上樓。
文燕站在地震臺的外面,抬眼看海光宿舍的窗口,窗口黑着。
文燕慢慢轉身,走。
黑子腰裏纏着繩子,在馬路上走,迎面遇到何剛,一驚,不知道說什麼好:“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呀?啊?媽都快想死你了,我先去告訴她一聲。”說着,就要跑。
何剛拉住他,說他昨晚就到家了,等他,他沒回家。
黑子說他和顏靜昨晚卸了一夜貨,早上六點才收工。
“這些日子苦了你和顏靜了。”何剛看眼前這位弟弟,感慨着。
黑子不感慨,只有高興:“哥,你說哪的話呀,這是昨晚的工資。”說着,遞給何剛四塊錢。
何剛問給錢幹什麼。
黑子說:“這是我跟顏靜兩人掙的,你買點菜,剩下的給媽。”
何剛問他還幹什麼去。
黑子說:“你回來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和顏靜再去車站找點活。現在的活不好找,趕上一趟是一趟。”說着,已走遠。
何剛在身後囑咐:“黑子,注意安全。”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八天。
馬駿和紅玉在預報室裏看資料,超凡抱着一堆資料走進來,馬駿抬頭說:“總局文件上說,目前京、津地區異常現象持續出現,指示我們要密切關注唐山地區。”
超凡說:“看來總局對唐山的問題不放心啊。”
紅玉抬起頭說:“昨天的數據我都看了,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海光出去考察,不知有什麼新的變化。”超凡說着坐下也要看資料。
周海光與夢琴走進來,一進來,就讓夢琴先去化驗水樣。
馬駿問有沒有什麼新情況。
海光說:“七寶山地形出現變化,比七月初升高兩釐米,北戴河海灘從七月下旬起,水位一直居高不下。離七寶山不遠的那個村子,井水有很濃的硫磺味。”
“看來地殼活動一直沒有停止。”馬駿說。
“所以我們必須嚴密監視閉鎖區,一旦出現新情況,要馬上彙報。”海光的表情是嚴肅的。
超凡說:“看來問題嚴重了。”他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超凡,曾經消失的異常現象又出現了,現在我們必須要做細緻的調查分析,儘快預測出震極,準確找到地震中心。”
周海光說完,馬駿便說:“海光,你說這個地震會不會在渤海里?”
“也有可能,超凡你馬上派人,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視閉鎖區的動向。”周海光說完,超凡答應一聲,周海光又吩咐夢琴馬上到東湖取水樣,儘快分析。
夢琴走了。
屋裏的人互相看看,沒話,空氣都重了,壓得人張不開嘴。
文燕躺在宿舍裏,悶悶不樂,說不清,道不明,只是鬱悶。
文秀沒敲門就進來,進來就嚷:“姐,你看誰來了?”
文燕起來,何剛站在她面前。
鬱悶沒了。
“看到啓事了?”文燕拉着何剛問。
“是文秀和阿姨找到我的。”何剛一味憨笑。
“這下你可心滿意足了吧?”文燕看着文秀笑。
文秀更高興:“姐,我和何剛決定了,二十七號旅行結婚。”
“是嗎?那我可要祝福你們了。”文燕看看妹妹,看看何剛,笑。
文秀和何剛也笑。
“你們準備去哪?”文燕問。
“文秀要去看大海,我們準備先去北戴河,然後去上海。”何剛說。
文燕突然板臉:“文秀你可太不像話了,姐從小什麼事都讓着你,也就算了,怎麼結婚你也要比姐早啊?”
文秀和何剛的臉都氤氳着火燒雲。
一條狹窄的小巷,道平,彎多。
一箇中年人拉着一車煤泥,瀝瀝拉拉地走,顏靜在一側幫着拉。
走到一十字路口,趙輝突然騎着自行車直衝過來,撞到車上,摔得狠。
顏靜和中年人停住,回頭看趙輝。
趙輝爬起來,指着顏靜,一頓:“又是你?我怎麼這麼倒黴啊。”
“你的眼睛長到褲襠裏了,我拉這麼大一個車,你看不見啊?怎麼不摔死你。”顏靜也沒想到是趙輝,解氣。
趙輝上前抓住顏靜的衣領:“你還有理了?”
“你放開我,你不放開我,我喊人了。”顏靜大叫,邊叫邊給了趙輝一個嘴巴。
“你還有理了?你喊,你喊,我看誰敢管。”趙輝欲打顏靜,拉車的漢子上前拉住。
顏靜趁機又踹一腳。
一輛吉普車開過來,道窄,過不去,按喇叭,沒人理。
司機下車,推開趙輝:“喫飽撐的,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孩,快放手把路給我讓開。”
“你他媽的少管閒事,快滾。”趙輝指着司機大罵。
“你罵誰呢?”司機問。
“罵你呢,怎麼了?”趙輝答。
“我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司機揪住趙輝便打。
顏靜在一旁拍手:“打得好……打得好……打死這孫子。”
路人圍上來看熱鬧。
汽車裏坐着一個女人,抱着一個旅行袋。
這是一個儲蓄所的會計,旅行袋裏是錢,她們是從銀行提款回來。
見司機和人打起來,女會計着急,欲下車叫。
王軍蒙面打開車門,搶錢袋。
女會計緊抱錢袋不放,大喊:“有人打劫啦……快來人呀……”
王軍抽出砍刀,照着女會計的手猛砍。女會計慘叫一聲倒在車裏,王軍拿起錢袋便跑。
女會計抱着斷臂大喊:“有人打劫了!快來人啊!”
司機聽到喊聲,跑過來,看見車內一片血泊。
顏靜也跑過來,見狀大喊:“不好了!殺人了!”
司機轉身追,追王軍,邊追邊喊:“截住他!截住他!”
前面兩個青年聽見喊叫下車欲截王軍,王軍拐進另一條衚衕,司機追進衚衕,王軍已不見蹤跡。
顏靜回到車旁,已不見趙輝,四處望,見趙輝正在一條小巷裏慌慌張張地走。
“奶奶的,我看你能躲到哪裏去。”顏靜嘟囔着,跟下去。
素雲和陳所長在派出所裏接待司機的報案,來報案的還有儲蓄所的所長。
“搶錢的那個人你看清了嗎?”素雲問。
“那個人臉上包着布,什麼也看不清,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頭髮挺長。”司機說。
“個子多高?”素雲問。
“跟我差不多。”司機指指自己。
“歹徒拿的就是這把刀?”素雲指指桌上的刀,刀上有血。
“就是這把。”司機說。
“這夥亡命徒,實在太殘忍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搶劫。”陳所長極氣憤。
“被搶走了多少錢?”素雲問。
司機回頭看儲蓄所長,儲蓄所長說有五萬七千元整。
大劉問:“會計的情況怎麼樣?”
儲蓄所所長說:“正在醫院搶救,因爲失血過多,現在還昏迷不醒。”
“犯罪分子既知道提款的時間,又非常清楚行車路線,所以,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搶劫。”素雲看一眼大劉。
“而且作案地點也是經過選擇的。”大劉說。
“素雲,你把材料準備出來,馬上報分局,請分局立刻派人協助偵破。”陳所長說。
素雲點頭。
顏靜跟着趙輝,一直跟到一所廢棄的廠房。
趙輝在門口望望,確信沒人,才走進去。
顏靜悄悄跟進去,來到一扇窗戶前,往裏看。
裏邊的三個人正是那天在王軍家的人,都坐在地上抽菸。
“媽的,都在這兒呢。”顏靜嘟囔。
一個蒙面人提着旅行袋走進來,解下蒙在臉上的布,是王軍。
顏靜的嘴張大,半天合不上。
王軍把沾着血的提包扔在地上,幾個人都站起來迎接。
“大哥,你可夠狠的,把人家的手都給剁了。”趙輝笑。
“那該死女人不撒手,活該。”王軍頗得意。
一夥人諂笑。
“老大,剛纔在路口拉車的是顏靜,她不會懷疑咱們吧?”趙輝問。
“爲了預防萬一,你們要儘快找到她,讓她閉嘴,免得以後麻煩。”王軍說。
顏靜的舌頭也吐出來,回不去。
趙輝等人點頭。
顏靜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