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撕裂的大地
黑子正在家門口修自行車,顏靜湊到跟前:“黑子哥,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這麼神神祕祕的?”黑子沒當回事。
顏靜把王軍的事一說,黑子的眼就直了。剛要說什麼,見素雲和大劉騎車過來,囑咐顏靜:“那女人又找上門來了,你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顏靜答應。
素雲來到何家門前,下車,沒等她說話,顏靜就開了口:“警察大姐,有事啊?”
素雲說她來找他們瞭解一些情況。
顏靜說:“我們最近沒招誰啊。”
黑子修車,不抬頭。
大劉問黑子今天都去哪了。
黑子仍不抬頭:“想問什麼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我問你今天都去哪了。”大劉生氣,聲兒也便高。
黑子斜一眼大劉,繼續修車,不說話。
“你們不就是想知道那錢是誰搶的嗎?”顏靜說。
素雲和大劉迅速交換一下眼色。
“在路口吵架的那個人是你吧?”素雲問。
“不是吵架,是打架。”顏靜更正。
“少廢話,跟你打架的那個人是誰?長得什麼樣?”大劉問。
“我就知道他比我高,長得……五官端正,大衆化唄,不過比大哥你好看。”顏靜說完,朝大劉呲牙一笑。
“你能給我嚴肅一點嗎?不要跟我裝瘋賣傻的,這件事肯定和你有關係。”素雲訓斥顏靜。
黑子抬頭了:“我的警察大姐,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一有什麼事兒,你們就來找我倆,你讓這街坊鄰居怎麼看我們?我們以後還過不過日子?上次,別人打了我母親,你把人家放了,反而把我抓進去。我是不是哪兒得罪你了?你怎麼就跟我們沒完沒了?我告訴你,今天的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你要不信,你就把我倆抓進去。”
“何斌,你別太囂張了。”大劉簡直咬牙切齒了。
黑子一斜眼,繼續修車。
顏靜一呲牙,看修車。
夢琴在東湖監測,看見不遠的湖水中突然冒出幾個碗大的水泡,她下到水中要去取水樣,卻昏倒在水中。幸虧兩個解放軍戰士在湖邊玩,把她救上來,送到二五五醫院。
黑子和顏靜這天沒找到活兒,無聊,在街上溜。迎面素雲領着她的女兒小冰由幼兒園出來,黑子主動說話:“大姐,你抓到人了嗎?”
“你想幹什麼?”素雲沒停腳。
“我幫你抓階級敵人呀。”黑子往跟前湊。
“何斌我告訴你,如果我查出來是你乾的,或是知情不報……”
“你都饒不了我對吧?”黑子接話茬兒。
素雲站住,看着黑子說不出話來,她的女兒小冰看着這倆人,面露氣憤。
黑子蹭到素雲身邊,在素雲耳邊小聲說:“大姐,別玩命了,孤兒寡母的,圖什麼呀。”
素雲推開黑子,繼續往前走,小冰問:“媽,他是誰呀?”
“壞人。”素雲說。
小冰回頭看他們,顏靜朝小冰做個鬼臉,小冰舉手做開槍狀:“啪。”
夢琴被送到醫院急救室,正好文燕來急救室有事,見是夢琴送到這裏,沒走,看着她。經過診斷下藥,沒有什麼生命危險,文燕給周海光打電話。
電話是周海光接的,不知道爲什麼,聽到周海光的聲音,文燕有些說不出話來,沉默了一會兒,急得周海光在那邊“喂喂喂”不停地叫。
“我是文燕……”聽到這個聲音,海光也是一愣:“你……你好嗎?”
“我很好,你來醫院一下吧,夢琴在東湖吸入了有毒氣體,中毒了,現在在我們醫院急救室呢。”文燕說。
海光一聽就急了:“嚴重嗎?”
“沒有什麼了,不過還在昏迷之中……”
“我馬上就到。”海光不等文燕說完,就掛了電話。
周海光瘋了,或者至少是蒙了,車也沒要,連自行車都沒騎,放下電話就往醫院跑,橫穿馬路都不減速,害得許多司機急剎車,當然,也招來背後許多罵。
文燕給周海光打完電話,看夢琴穩定了,又回她的外科上班。
她走,夢琴便醒了,醒了,先問水樣還在不在,急救室的護士豐蘭說在,接着她便問向文燕是不是在這個醫院。豐蘭說她一直看着你,剛走。正說着,周海光滿身是汗地跑進來,進門就喊夢琴,夢琴叫了一聲哥,周海光才稍微寬心,他問護士病情怎麼樣,護士說醒過來就沒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
海光這才坐在夢琴身邊,邊喘氣邊說:“你是怎麼搞的,都快嚇死我了。”
夢琴笑,說了事情的經過,海光說:“還難受嗎?我也太粗心了,走之前也沒跟你交代兩句……”
夢琴忽然一笑,打斷他:“哥,我要是死了你會哭嗎?”
“別瞎說,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周海光說。
“我是說假如我死了,你會不會哭。”夢琴一定要周海光表態。
“你哪兒那麼多假如啊!”周海光佯怒。
夢琴翻身,不理周海光。
周海光便哄:“當然會了,我會連哭三天三夜,直到把你哭醒爲止。”
夢琴才又翻過身來,看着海光笑,好像爲了海光的哭,她真願意去死,怎麼哭也不醒,讓他一直哭。
文燕回到外科,仍是惦記夢琴,無心工作,更想知道周海光是不是來了。和黃濤說了一聲,又來到急救室,從外面看進去,見周海光正坐在夢琴身邊,便沒進去。
夢琴要起來,周海光不讓她動,彎下腰,夢琴雙手抱住周海光的脖子,海光直腰,夢琴便起來了,一邊起一邊笑。
文燕在外面看着,心裏很不是滋味,於是更不想進去。
夢琴起來,不鬆手,仍緊摟着海光。
文燕看不下去,低頭走了。
夢琴問海光:“哥,這是二五五醫院,你不去看看文燕嗎?”
海光搖頭:“不了,這幾天臺裏太忙,還有很多事等着我呢。”
夢琴便笑,笑着說:“哥,我差一點忘了,我取到了水樣,你快拿去臺裏化驗吧。”
周海光說他不放心,夢琴說沒事,讓他去。
周海光便走,臨走,沒忘了拍一拍夢琴的腦門,一拍,夢琴又笑,笑得甜。
文燕走回外科辦公室,心亂,幹不下什麼,總有什麼事似的。站在窗前往樓下望,不知道望什麼,但是還要望。
她看到周海光從樓道里出來,往大門走,心裏一沉,才知道,要望的是他。
海光走到大門口,突然回身,朝她這裏望。
她的心便狂跳起來,但是,躲開了窗口,坐在桌子邊,摸臉,火熱。
文秀上班了,上班就排練,心情好,練得也認真。導演說她這些日子雖然鬧病,功夫竟是一點沒耽誤。正練着,有人叫,說有人找,走出去,是明月。文秀奇怪地問:“媽,你怎麼來了?”
明月看着文秀笑,笑着說:“媽給你送東西來了。”
文秀奇怪,什麼東西非得送到單位來呢。
明月由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文秀手裏:“我們單位去年給我分了一套房子,一直沒住,你和何剛要結婚了,就先住在那兒吧。地方雖說小了點,可畢竟是個家呀。”
文秀把媽抱住了:“媽,謝謝你。”
明月推開文秀,仍笑着說:“回頭媽再給你們買些傢俱,還有何剛的工作,估計等你們結婚回來也就差不多了。”
文秀雙手晃着媽的胳膊撒嬌:“媽……你真好……”
“去忙你的去吧,下了班早點回家,我也該走了。”明月說。
文秀答應着,燕子一般跑回排練廳。
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一臉笑。
看到周海光走了,文燕便又想到夢琴,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麼矛盾。
下了班,便來到急救室,正見夢琴要下地拿水,文燕把她按住,倒一杯水遞給她。夢琴喝着水,問文燕是不是她給哥打的電話,文燕說是,夢琴又說海光白天來過,見到沒有,文燕說沒見到。她讓夢琴躺下,她坐在凳子上,兩人說話。
夢琴笑着說:“我哥一來我就特別踏實,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了似的,而且我哥還特別會照顧人。我小的時候,不懂事,天天哭着喊着要爸爸,要媽媽,我哥就一會兒繫上花圍巾裝媽,一會兒戴上狗皮帽子裝爸,那時候在我的眼裏,媽媽就是繫着花圍巾的人,爸爸就是戴着狗皮帽子的人。”
夢琴咯咯地笑,文燕也笑,笑得有些酸楚。
夢琴說:“我哥爲了我,喫了太多的苦,有時他爲了給我弄點喫的東西,經常被人家打。有一次他一手捂着頭,一手拿着一塊燒餅對我說,夢琴,快喫,還熱着呢!我問他:你腦袋怎麼了?他說是因爲喫燒餅的時候太着急了,把自己腦袋給燙了。我不信,扒開他的手一看,流了那麼多的血。我抱着他說,哥,我以後再也不說餓了,我以後再也不喫東西了。”
夢琴說着又哭了,文燕也難受,轉過頭,不敢看她。
“跟我哥在一起雖然苦了點,但他會讓時時刻刻感覺到很幸福很安全。”夢琴邊哭邊說。
文燕心裏五味俱全,聽不下去,對夢琴說:“夢琴,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回頭我再來看你。”
夢琴讓她再坐一會兒,說她明天就出院了,文燕說明天來送她,便走出去。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五天。
郭朝東在辦公室裏,周海光來找他,說彙報一下情況。郭朝東問是什麼事情,周海光說:“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大震就要來臨,市政府應當立即做出防震準備。”
郭朝東一聽就生氣:“你不要太神經過敏了,專家組才走幾天?上次誤報你還不吸取教訓。”
周海光對他這態度也很反感:“郭主任,你怎麼能這樣輕視地震,怎麼能把唐山百姓的生命當兒戲!”
郭朝東聽這話急了,拍桌子站起來:“周海光,你太狂妄自大了,專家組已經明確做出了結論,你還在搗亂,你是什麼居心?我看你是存心要破壞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好形勢。”
周海光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說:“你不要亂扣帽子,你不向市領導彙報,我去彙報。”
說完轉身就走。
郭朝東指着他嚷:“周海光你給我聽着,唐山地震工作由我全權來抓,你不要在我的面前指手劃腳。彙報不彙報是我決定的事情,不需要你爲我考慮,你再不能以你個人的觀點給我捅馬蜂窩。”
“我有向上級彙報的權利。”周海光扭身說,聲音也很大。
“你要遵守組織原則,如果隨便越級上報,我撤銷你地震臺長的職務。”郭朝東氣急敗壞。
周海光沒理他,門一摔走出去。
暮色昏黃,路燈剛亮,亮得昏黃。
黑子和顏靜在昏黃的暮色中走,黑子說:“王軍他們還在那兒嗎?”
顏靜說:“不知道,沒準兒他們已經帶着那筆錢跑了呢。”
黑子說:“顏靜,晚上你就不要跟我去幹活了,要麼在家待着,要麼陪陪我媽。”
顏靜問他爲什麼?
黑子說:“王軍他們不是要殺人滅口嗎,我看還是防着他們點。”
顏靜不在乎:“沒事兒,我纔不怕他們呢,實在不行我跟他們拼了。”
黑子還是讓她回去,她說回去洗洗臉也好,讓黑子一會兒去家裏找她。
顏靜回到家裏,門開着,她納悶地走進去,便有一根木棒砸在頭上,她昏了過去。
黑子到家裏找顏靜,沒人,拉開燈看,發現門口有血,感覺事情不好,朝門外跑。
廢棄的廠房裏,五花大綁的顏靜被人堵着嘴,藏在一臺機器下面。
王軍幾個人圍着一張桌子,桌上擺着五堆錢。
王軍說:“這點錢咱們就平分了,花的時候小心點,別太張揚了,誰要是走露了風聲,翻了船,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幾個人點頭,看着錢,既高興,又害怕。
趙輝問王軍,顏靜怎麼辦。
王軍說送她上路。
趙輝問誰送,王軍指指趙輝和另一個同夥說:“你們倆呀。做完以後,半夜的時候,你們倆負責把屍體往東湖裏一扔,不就完了嘛。”王軍說着指另外兩個同夥,看來他的意思這件事誰都得沾手,不能有局外人。
黑子從一臺機器後面走出來。
王軍看到黑子,頓時緊張,幾個同夥拔出刀子向黑子圍上來。
黑子拿出手槍,指着他們問:“顏靜在哪兒?”
刀幹不過槍,幾個人在槍的面前都傻了,又退,退到王軍身邊。
“黑子,有話好說,你冷靜點。”王軍也怯,但還算鎮靜。
“你三番五次欺負我嫂子,打傷了我媽我哥,又害得我險些蹲了大獄,我沒找你們算賬已經夠便宜你們了,這回你們又要殺顏靜滅口,你說我能饒了你嗎?”黑子拿槍點着王軍數落。
“兄弟,冤枉啊,你要是缺錢花你可以把錢拿走,可顏靜我們實在是不知道啊。”王軍仍打馬虎眼。
黑子笑了,一邊笑着一邊往前走:“少跟我廢話,我數三下,你要是不把顏靜交出來,這些錢就只能給你們買棺材了。”
幾個人都害怕,看着槍口後退。
黑子數:“一、二、三……”
槍響了,幾個人一齊哆嗦。
槍裏真有子彈。
他真敢開槍。
王軍先說話了:“顏靜在這兒……顏靜在這兒……”
“在哪兒?”黑子問。
“還不趕快擡出來。”王軍朝趙輝等人使個眼色,趙輝和一個同夥把顏靜由機器底下擡出來。
“把繩子解開。”黑子命令。趙輝給顏靜解繩子,邊解邊看黑子的槍,那東西太嚇人。解到一半,趙輝突然用刀對準顏靜的喉嚨:“把槍放下,不然我扎死她。”他對着黑子大叫。
“快點兒,把槍扔過來,不然的話,咱們誰也別想活。”王軍也喊。
顏靜的手被捆着,嘴裏堵着東西,不能動,嘴裏嗚嚕嗚嚕地說什麼,聽不清。
黑子不動,看顏靜。
顏靜也看他,眼神裏有恐懼。
“快點兒。”趙輝再喊。
黑子無奈,把槍扔給王軍。
王軍撿起槍,馬上對準顏靜:“老子用刀殺過人,還沒有用槍殺過人,今天我要試一試,看看用槍殺人是什麼效果。”說完,一腳把顏靜踢得跪在地上。然後,對黑子笑:“槍聲是不是很響啊?”
黑子不說話,緊盯着槍。
王軍說完,一隻手捂住耳朵。
趙軍等人見狀,也笑嘻嘻地雙手捂住耳朵。
王軍對黑子惡狠狠地一笑,對準顏靜的頭,要扣動扳機。
黑子猛衝過去。
王軍慌了。
黑子已到跟前,和王軍奪槍,王軍與黑子打了起來,趙輝等人在一邊幹看,不敢動。
爭奪中,槍響了,王軍倒下,子彈打在他的腿上。
槍到了黑子手裏,重新對準王軍等人:“槍是有保險的。”黑子說,話裏有輕蔑。
趙輝舉刀朝黑子砍來,黑子抬手一槍,趙輝倒在地上,子彈由額頭穿過,由後腦穿出,打在水泥牆上,彈回來,在水泥地面上跳幾跳,沒影了。
趙輝再也不會動了,血由後腦躥出,如噴泉。
其餘的人都嚇傻,一齊跪下,盯着黑子。
黑子一手持槍對着他們,一手爲顏靜鬆綁,他的手不住抖,越抖,跪着的人越害怕,怕走火。
“都跪好了,不要動,誰動我就打死誰。反正我已經有一條人命了,也不在乎多殺幾個。”黑子邊解繩子邊威脅,也是給自己壯膽。
繩子解開了,顏靜站起來,但是站不穩,不停地抖,黑子把她護在身後,問:“顏靜,誰把你抓來的?”
顏靜不敢說,仍在抖。
“說呀!”黑子大吼。
顏靜指其中一個同夥,黑子的槍馬上對準他。
“是王軍讓我去的,不關我的事啊!”同夥申辯。
“他讓你死你也去死嗎?”黑子問。
“爺,饒命啊。”同夥帶了哭腔。
“我問你他讓你死你是不是去死!”黑子追問。
“爺,饒命啊。”同夥仍關心命。
黑子用槍指着王軍,王軍也和同夥們一樣,跪着:“說,讓他去死。說呀,讓他去死。”
王軍哆嗦着,話到口裏哆嗦碎了,吐不出來:“你……你……”
黑子又放一槍,槍聲不哆嗦,王軍馬上大喊:“你去死吧。”
“該死的是你!”黑子說着,一槍打在王軍的頭上,王軍咕咚一下倒在地上。
跪着的諸同夥一見,一片鬼哭狼嚎:“您就饒了我們吧,求求您了。”
顏靜說話了:“黑子哥,你就放過他們吧。”
黑子看着他們,半晌,說話:“你們誰要是敢把這件事說出去,就跟他倆一樣,小心你們的狗命。”
衆人都緊忙答應。
“滾。”黑子大赦。
幾個人都跑了。極快。
黑子的腿卻一軟,癱在地上。顏靜抱住他:“黑子哥……黑子哥……”
黑子精神恍惚:“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顏靜極害怕:“黑子哥,咱們快跑吧,公安肯定不會放過你。”
“你要替我照顧好我媽,照顧好自己。”黑子說。
顏靜答應。
黑子站起來就走,走進黑色的夜。
空曠的車間裏只有顏靜,淚如雨下,落在水泥地面上,作金屬聲。
派出所裏是大劉和素雲值夜班,大劉讓素雲回家照顧小冰,素雲不好意思,說每次值夜班都是大劉照顧她。大劉說反正也沒事。正說着,王軍的一個同夥就大呼小叫地跑進來,說是殺人了。大劉問是誰殺人,他說是黑子。素雲問在哪兒,他剛說出地址,就昏死過去。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三天。
地震臺預報室突然緊張起來,電話鈴聲不斷。
東湖水樣分析出來結果,水氡出現嚴重異常。
地電觀測點打來電話,今天早上地電出現異常。
地磁記錄出現大範圍下滑趨勢。
氣象臺也打來電話,大氣出現異常。
所有的人都集中到預報室來,都看着周海光。
周海光眉頭緊鎖,在地上轉。
人們的眼睛跟着他轉。
“大震這個星期就要爆發。”周海光突然轉身說。
“我看不可能來得這麼快吧?”一位專家猶疑地說。
“我看可能來得會更早。”周海光不容置疑。
“不可能。海城地震前,小震一天十幾次,可唐山一次也沒有發生。”馬駿說。
“我堅決認爲,必須馬上向市委市政府,國家地震總局發出臨震預報。”周海光沒有回答馬駿的疑問,卻提出了行動方案。
人們都在猶疑。
異常未必是大震。
大震未必是近期。
人們的思維還不能由上次預報的失敗中走出來,也不能由以往的經驗中走出來。
沒人說話。
空氣靜得彷彿一根髮絲落在地上都能聽到轟然的響聲。
郭朝東走進來。
見人們的表情,一愣。
“郭主任,你來得正好,異常現象突然出現,情況很不好。”超凡說。
“郭主任,咱們應該馬上發出臨震預報。”周海光說。
郭朝東沒理會周海光,眼睛看幾位專家:“馬駿,你們幾位專家的意見呢?”
一位專家說:“我們認爲唐山近期不會有大震。”
郭朝東說:“那就再觀察觀察,把出現的問題搞清楚。”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來不及了。”周海光說。
“你怎麼總這樣自以爲是?”郭朝東皺眉。
“你們怎麼總是要拿海城的經驗來套唐山呢?”周海光也皺眉。
“海城的經驗值得我們學習。”郭朝東反脣相譏。
“我是臺長,我決定馬上向市委市政府國家地震總局發出臨震預報。”周海光不想在這個時候和郭朝東爭論什麼,現在需要的是行動。
“你沒有這個權力!”郭朝東吼起來。
“我有!”周海光也吼。
“你有地震恐懼症,邢臺地震不就死了你爸你媽嗎!”郭朝東什麼也不顧。
周海光突然沉默,看着郭朝東,不說話,就像眼裏滴下血來,如蚯蚓在慘白的臉上蜿蜒。
衆人都害怕了,想勸,卻不敢開口。
周海光突然揮拳,打在郭朝東的臉上,郭朝東嘴裏流下血來,如小蛇,向脖領裏鑽。
“你……你……”郭朝東指着周海光說不出話。
衆人拉住周海光。
“你們別攔我。紅玉,給市委市政府、總局發臨震預報。”周海光像一頭激怒的豹子,在衆人的手臂中掙扎、吼叫。
“不許!周海光,我現在就撤掉你地震臺臺長的職務,現在由馬駿接替你的職務。”郭朝東也被激怒,大叫。
郭朝東沒有擦乾臉上的血,就來到向國華的辦公室:“周海光目無領導,出言不遜,還動手打人。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已經免去周海光的臺長職務,由專家組馬駿接替他的工作,我認爲應當給周海光一個嚴厲的處分。”
向國華的臉色也非常難看:“我看不用了,他是國家地震局的人,就叫他回北京吧。”
火車站,不動聲色中,公安民警已經嚴密控制起來。數名全副武裝的民警在交叉路口設卡,更有許多便衣民警在各個角落巡查。
一輛警車開來,素雲和分局韓局長下車,一位民警報告,車站內外一直沒有發現罪犯的蹤影。
韓局長指示一定要嚴密把守。
素雲說:“我們已經在何斌和顏靜家附近佈置了警力,只要何斌一出現,就立即逮捕。”
“要注意檢查進出唐山的各條路口,對出境車輛要一一盤查。”韓局長指示。
素雲又乘車走了。
長途汽車站距火車站不遠,這裏也被嚴密控制起來,陳所長帶着全體幹警在這裏布控。
顏靜悄悄地走在車站檢票廳裏,她在尋找黑子,找不見,她趁檢票員不注意,溜進停車場。
素雲走到陳所長身邊,陳所長問:“火車站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素雲說:“沒有發現何斌。”
“難道何斌已經跑了?”陳所長自言自語。
“不會這麼快吧?我去停車場那邊看看。”素雲說着便走。
“素雲,那傢伙心狠手辣,手裏還有槍,你要多加小心。”陳所長囑咐。
素雲答應,走進檢票口。
停車場裏車輛照常出出進進,看不出什麼異常。
素雲在上車的人羣中尋找黑子。
顏靜也在上車的人流中尋找黑子。
黑子沒有上車,他站在車後,看着上車的人,看有沒有便衣。
素雲一閃身,黑子看到素雲,不由暗罵,轉身向車後走。
素雲看到黑子的背影,像,快步由車頭截過去。
黑子由車後出來,正和素雲碰個對面,黑子要跑。
“何斌,你給我站住。”素雲一聲斷喝。
黑子迅速轉身,衝到素雲面前,用槍頂住她的頭。
顏靜朝這邊走來。
陳所長和大劉也朝這邊走來。
顏靜看到大劉,轉身躲到車的一側。
“何斌,你就不要垂死掙扎了,這周圍都是警察,你跑不了。”素雲說,身子不動。
“大姐,我殺一個是死,再多殺你一個還是個死,我還怕什麼呀?”黑子笑,笑得狠。
“殺了我你就能跑得了嗎?”素雲問。
“那我也要先送你上路。”黑子答。
“開槍吧!開槍!”素雲突然大吼。
黑子一驚,看四周:“着什麼急呀,還怕我一槍打不死你嗎?”
素雲乘黑子走神,抓住黑子拿槍的手,黑子猛奪,兩人扭在一起。
槍響了。
倒下的是黑子,肩上流着血。
聽到槍聲,顏靜朝這裏跑。
陳所長和大劉也朝這裏跑。
黑子肩上流着血,還在和素雲扭打,要奪槍。陳所長和大劉一起衝上來,把黑子摁在地上,素雲給黑子戴上手銬。
顏靜探頭,見黑子已被抓住,呆了。
黑子跪在地上,血往地上滴,他歪着頭,朝素雲說:“我要是活着出來,一定要報這一槍之仇。”
“何斌,只怕你沒有這個機會了。”素雲說。
所有布控的民警都趕過來,黑子被帶走。
顏靜傻了,呆站着,流淚。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兩天。
地震臺的門口停着一輛吉普車,地震臺的人都聚到門口,送海光和夢琴,氣氛沉悶。
超凡拍着海光的肩膀說:“到北京,給我們來個電話。”
“海光,我們會想你……”紅玉哽咽。
“沒想到事情會搞成這樣,自己多保重吧,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你可都要挺住啊。”馬駿拉着他的手說。
“你放心吧,你的擔子比我重。”海光也握着他的手說,聲音有些顫。
丁漢也來了,握着夢琴的手說:“這段時間多關心你哥,有需要我的地方打個電話過來。”
“你可要常來北京看我們啊!”夢琴的聲音也顫。
“我會的。”丁漢說。
超凡招呼海光上車,丁漢才和海光握身道別,沒話,只是握手,難撒,兩人眼裏都晶亮,淚花閃動。
文燕走進醫辦室,豐蘭正在填寫病歷,沒抬頭,說:“剛纔地震臺那個叫夢琴的姑娘,給你打電話了。”
“說什麼事了嗎?”文燕問。
“就說讓你趕緊給地震臺的周臺長打個電話,好像挺急。”
文燕撥電話,那邊是超凡,文燕找周海光,超凡說他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文燕問。
“你是……”超凡問。
“我是二五五醫院的向文燕。”文燕說。
“海光和他妹妹去火車站了,他們今天回北京。”超凡說。
“豐蘭,替我請個假。”文燕放下電話,朝外跑。
文燕着急地往外跑,在樓道里碰翻了一個護士的藥盤子,她也沒理,匆匆跑走。
文燕跑出樓門,又撞到一位看病的老者,她匆匆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仍舊接着往門外跑。
跑出大門,撞翻了賣水果的攤子。沒停,接着跑。
跑上馬路,白色的大褂飄拂,絆住了文燕的腳,她一頭栽在馬路中央。
一輛大貨車急剎車,車輪在馬路上碾出兩道黑色的轍跡,司機嚇傻了。
文燕爬起來,拉開車門,坐進去:“去火車站!”
司機仍傻着,愣神。
“去火車站,快!”文燕滿面通紅地大叫。
司機聽話地踩油門。
文燕跑進侯車大廳,找,人很多,看不見。撥着人縫找。
火車的車箱裏,海光和夢琴已經上車。
坐在窗前,海光看着窗外,流淚。
“哥,你是不是想文燕了?”夢琴抓住他的手。
文燕跑進檢票口,跑上站臺。
火車已經開動,一個個窗口在眼前閃過。
沒有,沒有那個熟悉的面容。
眼淚,無聲地流。
一節節車廂在淚眼模糊中閃過。
火車開走了,站臺很空曠,空曠的站臺上只有文燕一個人,她仍在看,看遠去的火車。
沒有火車了,只有縱橫的鐵軌,向遠方伸展。
扭頭,淚眼模糊中,見對面的站臺有一個人,一個男人。
是周海光。
“海光……”文燕喊。
“文燕……”他也看到了她,也喊。
同時跑,跑下站臺,跑到縱橫的鐵軌之間,站住,久久地對看。
“我……以爲見不到你了。”文燕說。
“我……沒想到你會來……”海光說。
他們倆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
空曠的車站上,只有鐵軌縱橫,還有縱橫的鐵軌間,擁抱的男女。
一粒小石子投入水中,微小的漣漪滉漾,滉漾着兩個年輕的臉龐。
周海光和向文燕坐在東湖邊,由車站出來,他們就到了這裏。
文燕靠在海光的肩上,看日光在湖面閃爍,看柳枝在水面垂拂,看微小的漣漪中,他們的倒影。
“夢琴一個人回北京你放心嗎?”文燕問。
“北京那邊有人接她。”海光說。
“你留下來不光是爲了我吧?”文燕問。
“我不死心,我不能讓地震的悲劇降臨唐山。”海光說。
“那好吧,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文燕說。
“誰?”海光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文燕把手伸給海光,海光拉她起來。
※※※
文燕帶着海光走進家門,向國華也剛進家。
周海光見到向國華大喫一驚。向國華笑:“你是來告別的?”
“不,我是來彙報地震的情況。”周海光笑不出來。
“坐,坐下說。”向國華仍笑着說。
“關於地震的事,我要再次向您說明,唐山的情況現在很嚴重,七寶山地形再次發生變化,水氡也出現異常,閉鎖區也出現了一系列問題,地震這幾天就要來臨,必須立即採取防震措施。”周海光坐下便說,一氣說完。
向國華也笑不出來了:“情況發生變化,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我已經向防震辦公室作出多次彙報。”周海光說。
向國華皺起眉頭。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一天。
地震臺的預報室裏仍是那麼忙,超凡撕下一張日曆。
日曆顯示:七月二十七日。
電話鈴響,紅玉接電話:“喂,我是地震臺……”
照相館裏,何剛和文秀在照結婚照。
他們站在天幕的前面,天幕畫的是天安門。他們各拿一本《毛主席語錄》,文秀半蹲,何剛站在她身後。
閃光。
文秀和何剛坐在條凳子上,攝影師指揮着他們近些,再近些。
閃光。
文秀和何剛手裏捧着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坐在一起。
攝影師指揮着他們:“笑……笑……好。”
閃光。
閃光。
黑子戴着手銬,靠牆站立,在照相。
素雲、大劉和另一名公安坐在桌子後面。
黑子戴着手銬腳鐐坐在凳子上,肩上纏着紗布。
“何斌,你要老實交代,這把槍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大劉問。
“我剛纔已經說了,是武鬥過後,我在死人堆裏撿的。”黑子說。
“還有誰知道這把槍?”素雲問。
“沒人知道。”黑子翻一眼素雲。
“你知道他們要殺顏靜滅口,爲什麼不向公安機關報案呢?”大劉問。
“我不相信你們。”黑子說。
“爲什麼?”素雲問。
“從你們上次把我抓來以後,我就知道了,你們警察其實和正義毫無關聯。”黑子說。
“你給我住口。”大劉喝斷他。
“何斌,你覺得我們抓你抓錯了嗎?”素雲問。
“不錯。我是殺了人,我應該償命。可是你們爲什麼不問問我爲什麼殺人呢?”黑子抬頭。
大劉站起,憤怒。
“大劉。”素雲制止。
大劉又坐下:“何斌,你不要太囂張了。”坐下說。
黑子翻他一眼,不說話。
素雲似有些走神兒。
市防震辦公室,馬駿正在向市領導彙報情況。
“海光提出的問題,我們也看到,儀器也有記錄。”馬駿說。
“說說具體情況。”向國華說。
“從兩天前就發現了異常情況,接着水氡、大氣、地磁、地電、動物異常現象也都陸續出現。今天,空軍佛頂山雷達站發現嚴重地磁干擾,司各莊一空水井往外冒氣。”
“你們能不能斷定,地震就要到來?”向國華問。
“我們不能斷定。因爲唐山目前一次小震也沒有發生。”馬駿說。
“專家組的意見是正確的,根據地震工作多年總結出的經驗,大震前必然發生小震鬧現象,而唐山沒有,所以唐山近期不會有地震。”郭朝東插話。
“還有什麼要說的?”向國華環視四周。
沒人說話,大家都看着他。
“郭朝東,你把目前出現的異常和兩種意見,馬上彙報國家地震局,我們等待國家地震局的意見,再決定發不發臨震預報。”向國華說。
電波在空氣中振盪:加急絕密,國家地震局,目前唐山出現大方位異常……
向國華和向文燕在市政府的花園裏走,向國華說:“今天是文秀結婚的日子,你去嗎?”
“我一會兒就去。”文燕說。
“我忙,去不了,你給我帶句話吧。”向國華說。
“說什麼?”文燕笑着問。
“祝他們天長地久,白頭到老吧。告訴文秀和何剛,旅行回來一定要先來看我。”
“我一定告訴他們。”文燕笑。
“爸爸看得出來,你很喜歡海光?”向國華也笑。
文燕點頭。
“他是個好同志,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在大是大非面前敢說真話。”向國華說。
“爸,你應該相信他,最好儘快採取防震措施。”文燕嚴肅起來。
“已經向總局發出了電報,我想這兩天就有結果了。”向國華仰頭看天,天還是那樣藍,和往常沒有兩樣。太陽還是那麼豔,和往常也沒有兩樣。
文燕笑得如陽光般豔麗。
文秀穿一身新衣服由樓上下來,朝明月笑:“媽,好看嗎?”
“好看……好看……”明月應着,往下卻說不下去,傷感。
“媽,您怎麼了?”文秀走近。
“你這一嫁,媽心裏還真不是個滋味。”明月說着,低頭揉了揉眼睛。
“您是不是爲我擔心啊?”文秀問。
“你從小嬌生慣養的,出去自己過日子了,也不知你能不能習慣。你是媽身上的肉,媽怎麼能不牽腸掛肚。”明月拉文秀坐在沙發上。
“媽,何家的人對我都非常好,我和何剛也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我們自己過,肯定會幸福。”文秀拉住媽的手。
“你今後和何剛一起過,要改改你的脾氣,不能在那麼任性了。”
“媽,我知道。”文秀晃着媽的胳膊撒嬌。
“媽也沒有什麼好送的……”明月說着由茶几上拿起一份通知書:“我給何剛找了份工作,這是通知書。”
文秀接過去看。
“你們旅行回來就讓何剛去報到吧。”明月說。
文秀摟住媽,笑了:“媽,你真好。”
娘倆的臉貼在一起。
郭朝東開完會就回了家,今天他弟弟郭朝輝帶着對象到家來,他要回家忙活。
兩室一廳的房子,住着老兩口和郭朝東,顯得擠。
郭朝東到家就進廚房,母親身體不好,做簡單的飯還行,做複雜的,頂不住。父親則一生也沒有管過家務,老了,唯一的事情是養鳥。
郭朝東是個孝子。
弟弟郭朝輝帶着對象劉慧進家,郭朝東還在廚房裏忙。
進家,郭朝輝叫媽、爸,劉慧沒叫,看着郭母靦腆地笑。
郭朝輝趕緊介紹:“這是我爸,這是我媽。”
劉慧點頭,彎腰,叫伯父伯母。
郭母頗爲慈愛地看劉慧,笑。
郭朝輝往外掏東西,是給爸媽買的東西。
郭朝東繫着圍裙,端着菜出來,邊擦手邊和弟妹說:“我實在太忙了,沒能到車站去接你們,別生氣,啊。”邊說邊笑。
郭朝輝沒忘給哥哥帶麻糖,郭朝東喜喫甜。
接着,坐下喫飯,郭朝東給每個人的杯裏倒上酒,舉杯:“歡迎劉慧和朝輝回家。”
一家人碰杯。
文秀和何剛的洞房裏自然熱鬧,雖說是旅行結婚,大家還是要來祝賀一下。
新房是文秀一手佈置的,窗子上貼着紅色的窗花。文秀連誇張嫂剪的窗花是一絕,張嫂連聲謙虛:“手生了,好多年不剪了。”
何剛領着何大媽在房間裏轉,看文秀佈置得怎麼樣,何大媽連聲誇好,臉笑得像花。
七姑說:“何剛,看把你媽高興的,嘴都合不上了。”
丁漢拿着一個紅包遞給文秀:“文秀,我也沒幫什麼忙,這是我的一點意思。”
“你還這麼客氣。”文秀笑着接過來。
文燕滿臉喜色地走進來,進來何剛就問:“文燕,你怎麼纔來?”
文燕說:“我有點事,何剛,文秀,爸工作忙來不了,他祝你們恩恩愛愛,白頭到老,還說旅行回來叫你們一定先去看他。”
何剛和文秀都笑。
文燕問媽怎麼沒來,文秀說:“不好意思唄。”
文燕說:“媽也是的,以後還要見面,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文秀問爲什麼沒把海光帶來,文燕說:“他呀,比爸爸還忙呢……”
歌舞團的幾個女演員嘰嘰喳喳地進來,進來就遞給文秀一個紅包,說:“大夥兒都排練呢,來不了,我們全代表了。”然後就教訓何剛:“何剛,你以後可要把我們這根臺柱子照顧好,不然的話……饒不了你。”
大夥兒都笑。
他們說,今天晚上彙報演出,團裏要文秀當報幕員。
文秀還沒表態,何剛先說了:“沒關係,我們晚一點走。”
文秀問是誰出的餿主主意,她們說是團長,團長說這樣的婚禮纔有意義。
文秀便笑了。
文秀笑,大夥兒也笑。
房間小,容納不了許多笑聲,笑聲飛出去,飛到馬路上,在馬路上飄。
晚上,全市最大的人民劇場座無虛席,臺口上方掛着大紅的橫幅:慶祝八一建軍節文藝彙報演出。
臺下坐着市領導,素雲也來了,坐在何剛和黃濤的後面。
觀衆大部是解放軍戰士,演出沒開始,他們已開始拉歌,粗大的嗓子吼了一曲又一曲,震得劇場顫。
大燈滅,鈴聲響。
劇場靜下來。
文秀穿着豔麗的演出服走出來,站在一束燈光中。
劇場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只有文秀激情滿懷的聲音:“尊敬的各位首長、親愛的戰友們,大家好。今晚我們歡聚一堂,共同慶祝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四十九週年,在這裏,我代表全體演職人員,向駐守在我市的人民解放軍官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節日的問候……”
掌聲起。
“慶祝八一建軍節文藝彙報演出,現在開始。”
掌聲如潮。
“首先,請欣賞開灤煤礦文藝宣傳隊爲大家表演大合唱《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
紅色的大幕隨着文秀颯爽的腳步徐徐拉開。
臺上臺下,響起威武雄壯的歌聲:“向前……向前……向前……”
日已落,天尚明,西邊的天際一片紅雲,如一抹飽蘸胭脂的水筆點在潔白的宣紙上,慢慢洇開去,洇成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紅,如少年的羞澀,如天地的醉意,氤氳,流淌。
流淌的醉意浸潤着唐山,打太極拳的老人,下象棋的漢子,踢毽子的青年,跳皮筋的孩子,每個人的臉上身上無不有淡淡的紅雲變幻。
周海光看着這一切,有一種深切的悲哀,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祥的預言者,知道,卻無法言說。
一隻小皮球滾到腳下,一個小孩子跳着蹦着追逐而來,他輕輕地踢還他,小孩子撿起皮球又跳着蹦着而去。
他便有一種要對他說些什麼的慾望,說什麼呢?
什麼也不能說,只能等待。
悲哀便成爲憤懣,憤懣無處宣泄,他一拳打在樹幹上。
樹搖,搖落點點散碎的紅雲。
劇場裏,節目已近尾聲,文秀走上臺:“最後一個節目,是唐山市育紅幼兒園的小朋友爲大家表演舞蹈:北京的金山上。”
又是掌聲。
素雲鼓掌最起勁,因爲領舞的是她的女兒小冰。
一羣小孩子穿着藏族服裝,載歌載舞上場,小冰是第一個: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陽……”
……
防空洞裏,一股黃色的煙霧突然噴出。
噴出。消失。
又是一股。
似魔鬼醒了,長吁。
舞蹈完了,節目完了。
梁恆笑着說:“這些孩子跳得真不錯。”
素雲笑着。
文秀宣佈演出結束,梁恆與部隊的領導們上臺接見演員,他把小冰抱起來,站在演員當中。
臺上臺下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
素雲看着小冰,眼睛溼了。
郭朝東和郭朝輝睡在一張牀上,天氣奇熱,睡不着,兩人吹着電扇說話。
郭朝輝忽然說:“哥,天這麼熱,你去單位睡吧。”
“你是……”郭朝東不解。
“我想和劉慧……”郭朝輝有些不好意思。
郭朝東說不行。
郭朝輝說:“哥,我們八一就要結婚了,證已經領了。你就給點方便吧,我們廠還沒分房子,不是沒條件嗎!”
“你呀,一天就想這些事,還怎麼進步。”郭朝東說。
“哥……”郭朝輝軟磨。
“朝輝,你和劉慧的年齡還小,趁着年輕多學點東西,積極要求進步。”郭朝東說。
“哥,我不想當官,我就想結婚,過平平常常的生活,我們就滿足了。”郭朝輝不聽這一套。
“朝輝,你滿腦子資產階級思想,不要求進步。”郭朝東開始批評。
“哥,我和你想得不一樣,你不懂得什麼是愛情,什麼是生活。”說着,郭朝輝下了地。
郭朝東問他幹什麼去,他說去看看劉慧睡了沒。說着,出去了。
素雲和小冰回到家裏夜已深了,小冰仍興奮,嘴裏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爬上凳子,撕下一張日曆:“媽,明天就是二十八號了,咱們的醃雞蛋可以喫了吧?”
“小饞貓,就知道喫,去洗洗腳,該上牀睡覺了。”素雲拍一拍她的小臉。
小冰不去說,現在就想喫,素雲說明天早上就給她煮,多煮幾個,讓她喫夠,小冰纔去洗了腳,躺下,又嚷睡不着,太熱。
素雲給她扇扇子,哼着歌,她才漸漸睡去。
素雲看一下牀頭櫃上的表:十一點四十分。
距離大地震還有一小時。
文燕夜班,周海光來找她,說睡不着,想和她說話。文燕便知道還是爲地震的事:“海光,你還堅信有大地震嗎?”文燕問。
“我堅信我的判斷是對的。”海光說。
“肯定不會錯?”文燕笑。
“我現在倒希望我是錯的。”海光苦笑。
“爲什麼?”
“如果我是對的,可能已經太晚了,等不到明天了。”海光連苦笑也沒了。
文燕看一眼牆上的表:“現在已經是你說的明天了。”
海光也看錶:兩點四十分。
文燕翻過一頁檯曆: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號。
海光看臺歷:“二十八號是你的生日。”
“你還記得?”文燕笑了。
“當然記得,下午我等你,咱們一起去喫飯,給你慶祝生日。”
文燕笑着點頭。
“我該走了,今晚值班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睡着了。”海光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把辦公桌推向牆角。
“你要幹嘛?”文燕納悶。
“這裏是房屋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地震了你不要往外跑,就鑽到桌子下邊,後背緊貼着牆。”海光說着,又把一個燒杯倒着放到桌子上:“燒杯一倒就是地震來了。”
文燕一下撲進他的懷裏:“海光我怕。”
海光緊摟着她。
車站廣場上很多人在地上睡了,天熱,沒人願意在候車室裏待着,除了要進站的人。
車站頂上的大鐘指着兩點三十分。
何剛和文秀坐在候車室裏,候車室裏的人也大多眯着眼休息。
“幾點了?”何剛問,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焦慮。
“兩點三十分,再等二十多分鐘咱們就可以進站了。”文秀看看錶說。
“黑子去哪了,怎麼還沒來?”何剛不住朝外望。
“你別急,黑子會來的。”文秀安慰他。
何大媽展開鋪蓋正要睡覺,顏靜一頭撞進來,進來就問何剛在哪裏。
“你和黑子瘋到哪去了?黑子呢?”何大媽生氣。
“黑子哥有事。”顏靜有些語無倫次。
“有啥事他哥結婚也不能不來呀。”何大媽說。
顏靜還緊着問何剛去哪了。
何大媽沒好氣地告訴她去火車站了:“還有十分鐘就要開車了。”何大媽看看錶說。
顏靜一聽撒腿就跑。
監獄裏的犯人都睡了。
黑子是重犯,睡覺也戴着銬子。他睡得滿頭大汗,喘,做噩夢。
突然,他“啊”的一聲大叫醒來,坐起來,喘。
犯人們也都醒了,紛紛坐起。
“看來是該死了,一連做了幾個噩夢。”黑子自己嘀咕,鬱悶。
“兄弟,穩着點神,活一天是一天,快槍斃的人都這樣,一閉眼就做噩夢,有的不到上刑場就嚇死了,我都送走三個了,你是第四個。”一個犯人拍拍他的肩說。
“槍頂到頭上,沒有不怕死的。”另一個犯人說了這麼一句,倒頭又睡。
“死我倒不怕,就是覺得冤。”黑子說。
“你殺了兩個還冤呢,我才叫冤呢,他們說我是強姦,可我是未遂呀。”一個犯人施以安慰。
“你還好意思說呢!”另一個犯人插嘴。
“兄弟還沒找對象呢吧?”強姦犯問。
“沒有,怎麼了?”黑子問。
“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就死,虧。”強姦犯也躺下了。
只有黑子一個人坐着,想心事。
候車室裏,文秀看錶。
何剛問:“幾點了?”
“快三點了。”文秀說。
“黑子怎麼還不來?”何剛着急。
檢票員的聲音:前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請檢票進站了……
顏靜在寂靜的街道上瘋跑。
廣播聲:前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請您檢票進站了……
文秀提起包,與何剛向檢票口走。
何剛不住回頭望。
走到檢票口,何剛說:“文秀,再等等黑子,他一定會來的。”
檢票員催。
“我們這就進站……這就進站……”何剛說。
檢票口只剩下他們倆。
檢票員再催:“走不走?不走就停止檢票了。”
何剛與文秀無奈地走近檢票口。
顏靜跑進候車室,四處看,看到何剛與文秀的背影,大喊:“何剛哥……何剛哥……等等……”
何剛回頭。
一聲鐘響。
火車站屋頂上的大鐘指向三點。
城市靜悄悄,只有路燈朦朧,朦朧的路燈下,偶爾有清潔工人掃着街道。
刷刷的掃帚聲更襯出城市的寂靜。
託兒所裏,孩子都睡着,阿姨給孩子蓋上蹬開的毛巾被。
周海光在寂靜的街道上走,寂靜使他感到一種重壓。
有一種聲音在寂靜的深處悠然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就像沉悶的雷聲由千里之外滾滾而來。瞬息之間來到頭頂,就像有無數輛火車同時開來,恐怖的聲音把城市的寂靜撕成碎片,紛紛而下。
周海光恐怖地抬頭看天,天上是濃黑的一片,似有千重雲陣壓下來,壓下來。
地震臺的預報室裏,紅玉不經意地問:“什麼聲音,不像雷聲啊。”
說着,聲音就大了,亂了。
“是地聲,地聲!”馬駿大喊,喊着,奔到儀器前,超凡也奔過去。
地震記錄儀在劇烈跳動。
濃黑的天空出現光芒,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色彩混在一起,攪在一起,如慘烈的廝殺。光芒把濃重的夜色撕碎,扯爛,吞沒。
周海光站在馬路上,腳下突然發出難以形容的巨大的聲音,如被囚禁的魔鬼掙脫鐐銬。
一陣黑色的旋風由大地深處沖決而出,直向天庭。
黑色的旋風把一切光線都吞沒了,天地之間又是一片黑暗,如蠻荒以前,混沌未開時。
旋風之後,是一片慘烈的藍光,藍光把天地映成魔鬼的臉色。
藍光逝去,在瞬間的黑暗中,大地猛烈顫動起來。
千百面玻璃一齊爆裂,亮晶晶的碎片飛向夜空又紛紛落下,如流星雨。
流星雨籠罩整個城市。
大地猶如在海上漂浮,在大海的怒濤中起伏顛簸,大地成爲一隻沒有帆檣的小船。
電線燃燒,如火蛇向前飛躥,撒落無數火球,火球落在地上,爆炸,如焰火重上天空。
縱橫交錯的地下管道熾熱的氣體亂躥,無數井蓋在劇烈的爆炸聲中飛向天空,落下,在馬路上亂滾。
周海光躲避着爆炸和從天而落的井蓋,他倒在地上,在地上顛簸,一根電杆砸下來,躲過,又一根電杆倒下,又躲過。
震波出現了,大地的身軀如水波一般柔軟起伏,如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湧動,所到之處,無數高樓頹然垮下如積木。
大地裂開無數口子,裂口如驚蛇在大地遊走。
有黑色的水和泥沙由裂口中噴湧而出。
國家地震總局的監測室裏,地震記錄儀的指針急速跳動,跳出記錄紙,室內響起警報聲。
唐山陡河水庫,水如海浪一般怒號着,掀起沖天巨浪,惡狠狠地向架在兩山之間的大壩撞擊。
大壩在顛簸,在搖擺,在顫抖,一條縱向的裂縫在大壩上游走,把大壩生生撕開,撕成兩半。
唐山地震臺的預報室裏,超凡緊抓住桌子站立。
馬駿站立不穩,被甩到一邊。
超凡大聲喊:“震級……七級以上。”
馬駿翻身,趴在地上,記錄。
房子突然垮下。
一片煙塵,只有一片煙塵。
二五五醫院的外科值班室裏,隨着燒杯的碎裂聲,所有的櫃子都倒了,電燈劇烈搖擺,搖到屋頂上。
文燕由牀上翻滾下來,沒有起身,就勢鑽入海光爲她準備的桌下。
樓板落下來,橫七豎八地砸在桌子上面。
一片煙塵。
一片黑暗。
唐山在顫抖。
所有的建築都在一瞬間倒塌。
有沖天大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炸。
當震動止息,唐山只有濃濃的煙塵,唐山在一片濃濃的煙塵中消失了。
國家地震總局的預報室,一切都亂了,櫃子倒了,電燈碎了,水瓶水杯也碎了,牆上的鏡框在搖擺。
夢琴、魏平和一名工作人員由地上爬起來。
“北京地震了。”夢琴驚恐地說。
電話鈴響,魏平接,是張勇:“震中在哪兒?”只問這一句話。
一個工作人員跑進來:“魏組長,我們的儀器記錄出格,無法判斷震中在哪裏。”
“張局長,儀器記錄出格,無法判斷。”魏平對着電話大聲喊。
“我馬上就到。”張勇掛了電話。
周海光站立起來,站在馬路上,站在一片煙塵之中。什麼也看不見。
煙塵漸散。
眼前一片廢墟,廢墟靜悄悄,無人聲。
他呆了。
呆過之後,是一聲怒吼,如荒野上的狼。
這是大地震之後第一個出現的聲音。
國家地震局的預報室裏一片忙亂,電話聲此伏彼起。工作人員出出進進。
魏平剛由一名工作人員手裏接過各地地震臺網發來的電報,還沒看,電話又響,是中央軍委葉劍英副主席辦公室,魏平接過電話:“我是地震局預報室。”
“地震的震中在哪裏?”對方問。
“報告首長,目前正在查找,確定後立即向首長彙報。”魏平說。
放下電話,魏平便對夢琴說:“你馬上和各地地震臺網聯繫。”
夢琴馬上撲向電話機。
唐山醒了。
最早出現的是幾個倖存者,呆呆地站立於廢墟之上,赤裸,渾身灰土,流着血,呆呆地看着陌生的家園。
幾處火光的映照下,家園一片死寂。
接着,是由廢墟的下面發出的呼救聲,呻吟聲,哭聲。
各種聲音攪到一起,驅走死寂。
國家地震總局,張勇趕到機關,趕到機關就問:“震中確定沒有?”
“還沒有。”魏平答。
“他媽的,震中到底在哪兒?打電話一個一個給我聯繫。”這位戰爭年代的將軍,罵了街。
“已經派人聯繫了。”魏平說。
“馬上派四部車,分四路,在方圓二百里內給我找。”張勇急得在地上來回走,一邊走一邊下達命令。
“是。”魏平跑了出去。
一塊水泥板被頂起來,一隻手伸出來,扒碎石,頭鑽出來。
向國華由廢墟下面爬出來,站立於廢墟之上。
眼前空曠,一切遮擋都沒有了。
遠處,有火光。
近處,一片呼救的聲音。
幾個人默默地抬着三具屍體,放在他身邊,又默默地走開,仍去抬屍體。
剛由廢墟下面被扒出的人們,拖着傷殘的身軀,走下廢墟。
他的腿一軟,跪下,看着眼前的屍體和橫七豎八的樓板,流淚。
他流着淚又站起來,搖晃着身子,走下廢墟。
“老向……老向……是你嗎?”有人喊他,扭頭,一個人朝他跑,近了,是梁恆,只穿一條短褲,臉上淌着血。
“你是……”向國華疑惑。
“我是梁恆,梁恆啊。”梁恆跑近,拉住他,大哭。邊哭邊問:“老向,你還活着,傷着了嗎?”
“我還好,你的傷重嗎?”向國華聲音沉重。
“我不要緊,老向,唐山平了,很多人還壓在下邊,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市政府幹部還有多少?”向國華問。
“沒有見到幾個。”梁恆撒開他的手。
“眼下當務之急,要儘快把全市人民組織起來,開展自救互救,儘快和黨中央取得聯繫,趕快派部隊來。”
向國華和梁恆邊說邊走,向前走。
郭朝東推開身上壓的雜物,想站起來,頭碰到樓板上。
只能爬,他向前爬,聽到郭朝輝的聲音:“爸……媽……劉慧……哥……”
郭朝東向聲音爬,爬到跟前,郭朝輝被交錯的樓板壓着,不能動,郭朝東看着,也束手無策。他抱住郭朝輝:“朝輝,朝輝,是地震了,是地震了……”
“爸媽呢?劉慧怎麼樣了?”郭朝輝的聲音很微弱。
郭朝東驚惶地向四周看,看到兩條人腿露在碎樓板外面。
他的聲音顫抖:“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
他放下郭朝輝往前爬,邊爬邊喊着,邊扒,看到了爸媽,只是兩個血肉模糊的人頭。
一陣餘震襲來,廢墟下面也在搖,晃,交錯的樓板重新錯位。
郭朝輝的聲音也聽不到了,身子也看不到了,身邊一片漆黑。
郭朝東向着前邊有一點光亮的地方爬去。
唐山開灤煤礦,中國第一座現代煤礦,地面建築也全部消失了。
一位普通幹部由廢墟里爬出來,站在廢墟之上。他姓李,四十多歲。
一個人朝他走來,他喊:“你是誰呀?”
對面答:“我是老曹哇。”
兩人走到一起,老李說:“老曹啊,礦上全平了,下邊還有一萬多名工人哪。”
老曹說:“咱們要趕快向唐山市政府彙報這裏的情況。”
老李說:“我馬上去弄車。”
說着,跑走。
地震的廢墟上空空蕩蕩,只有超凡一個人,身子在外面,腿壓在下面,他扒着自己的腿,喊:“馬駿……紅玉……”
一輛紅色礦山救護車拉着警報在一片廢墟中行駛,車上坐着老李和老曹。
看到唐山全平了,他們喫驚。
“唐山全平了,這可怎麼辦呢?”老李說。
“咱們去北京,向毛主席黨中央彙報。”老曹說。
汽車快速駛去。
郭朝東在廢墟下面爬,一塊樓板擋住去路,他朝四面看。
身邊,一個女人倒掛着,血順着臉往下流,一雙眼睛沒閉,直直地看着他。
回頭,一個男人擠在兩塊樓板之間,仰着身子,腸子露出來了,四周到處是血。
郭朝東驚駭之餘,急急地爬,向有光的地方爬。忽然,雙腿被人抱住,回頭,是一個女人,披頭散髮,光着身子,滿臉是血,已經奄奄一息。女人微弱的聲音對他說:“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呀,我快不行了。”
郭朝東驚恐地叫着:“放開我,放開我呀……”
女人緊抱不放,仍求他救救她。
郭朝東抽腿,抽不開,垂死的女人就像落水者抓住唯一的船板,抱得極緊。
“放手,快放手呀……”郭朝東絕望地大叫。
“求求你,求求你……”女人的聲音逐漸微弱,手,鬆了。
郭朝東急急地向外爬。向有光的地方爬,向有人聲的地方爬。
終於爬出地面,他呆了,他沒有想到地震會這樣慘。廢墟上活人很少,只有七八個人身子露在外面,伸出雙手求救。
到處是死人。
“唐山完了。唐山完了。”他癡癡呆呆地走,不知道走向哪裏,只是唸叨着一句話:“唐山完了。唐山完了……”
市政府的大門也垮了,只有毛主席的塑像還完好無缺地肅立。二十幾名幹部赤裸着身子在廢墟上扒着。
向國華和梁恆朝他們走來。
見到他們,人們圍上來,這裏有周常委和朱祕書。
向國華看着大家,眼痠,說不出話,但他強忍淚水,開口:“同志們,我知道你們大家也有家,有親人,有父母老婆孩子,可是你們沒有回家看看。也許你們的親人就埋在廢墟下面,正面臨死亡的威脅,也許你們早一點回去,就能挽救親人的生命,但是大家都趕到這裏來了,我向國華謝謝你們了。”
說着,對大家深深一躬。站直,淚早已忍不住,掛滿臉。向國華流着淚說:“作爲市長,我對不起全市的百姓,對不起大家。”
一名幹部說:“向市長,我們是共產黨員,黨的事業和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請你下命令,只要有市委,有黨的領導,我們一定能夠戰勝災難。”
向國華的聲音顫抖了:“我相信,我們的黨員是靠得住的,我們的幹部隊伍是靠得住的。”
向國華彎腰,把唐山市政府的牌子由瓦礫中抽出來,一名幹部接過,扶住。
“同志們,我宣佈,唐山市政府抗震救災指揮部正式成立。”
全體人員靜靜地看着他。
“總指揮向國華,副總指揮梁恆。目前的主要任務是:第一,要趕快弄清唐山的受災情況,向中央和省委報告,越快越好。”
梁恒大聲說:“第一項我負責。”
“第二,馬上和唐山附近的部隊取得聯繫,速派解放軍來唐山,人越多越好。”
周常委說:“老向,我去。”
“第三,朱祕書,你儘快起草一份《告全市人民書》,號召全市人民組織起來,開展互救。”
朱祕書說:“我馬上起草。”
“第四就是救援工作……”
“向市長,我負責路南。”
“向市長我們幾個人分頭去辦吧。”
幾名幹部紛紛請戰。
向國華看着這些盡職的部下,不住點頭:“留下的同志,馬上組織起來,做好機關自救工作,不論是死是活,凡是能扒出來的,一定要扒出來。”
大家答應一聲,各自去了。
向國華轉身,一口鮮血噴出來。
國家地震局,張勇一邊看各地的傳真電報一邊聽工作人員彙報。
“張局長,北京地震臺來電話說,北京東南有部分房屋倒塌,北京飯店、王府井百貨大樓、天安門等建築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魏平說。
“天津地震臺來電話說,天津有大片房屋倒塌。”夢琴說。
張勇抬頭:“夢琴,現在還有哪些地方沒有取得聯繫?”
“張局長,中國郵電已和全國各省市都聯繫上了,唯獨唐山聯繫不上,他們沒有來電話,我們也打不通。”夢琴說。
“我估計震中就在距北京二百公里範圍之內。”張勇說。
電話響。
魏平接:“喂……哪裏?”
“我是中央軍委葉劍英副主席辦公室。叫局長聽電話。”對方說。
魏平捂住話筒:“張局長,您的電話,軍委葉劍英副主席辦公室。”
張勇接電話:“喂,我是張勇。”
“震中找到沒有?人員傷亡如何?葉副主席非常關心。”對方說。
魏平在一旁小聲說:“已經來過十多個電話了。”
“我們找到震中馬上向葉副主席彙報。”張勇說。
唐山的街道上開始混亂。
一羣災民不顧一切地在路上跑。
有人喊:“快跑呀,就要發生海嘯了,再不跑唐山就要陷下去了。”
郭朝東癡癡呆呆地走,邊走邊唸叨:“爸……媽……朝輝……全完了……全完了……”逃難的人羣捲過來,把他捲進去,他也混在人羣中跑。
周海光在廢墟上面和人們一起扒着遇難者。
一羣人跑過來,有人喊:“快跑啊,唐山要陷了。”
廢墟上的人們丟下工具,跟着跑,逃跑的人羣如滾雪球一樣朝着一個不確定的目標滾動。
周海光跑下廢墟,攔住逃跑的人們:“站住!站住!大家不要慌,唐山不會陷下去,大家趕快救人……”
衆人錯愕,站住,沒有人動。
只有一個人不聽他的,推開人羣,跑。
是郭朝東。
周海光一把揪住他:“郭主任!郭朝東!”
郭朝東仍未回過神來,喃喃着:“完了……都完了……”忽然神經質地對周海光大叫:“別抓我,鬆手啊!鬆手啊!讓我走……”
周海光也大叫:“郭主任,不能走啊,救人要緊啊。”
郭朝東一愣,冷笑:“現在誰還顧得上誰呀……”
人羣中有人附和:“就是,活命要緊,咱們趕緊跑吧……別聽這個人的,還是保自己的命要緊啊……”
人羣開始湧動。
周海光急了:“站住。”然後,指着郭朝東說:“郭朝東,你別忘了,你是一個共產黨員,現在唐山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能製造謠言,蠱惑人心,跟着羣衆逃跑?”
郭朝東突然雙手抓住周海光的衣領:“姓周的,共產黨員難道就不能活命嗎?你整天喊地震,地震,這下地震來了,你滿意了吧……你滿意了吧……你賠我爸……你賠我媽……還有我弟弟……”
“你瘋了。”周海光大聲說。
“我瘋了。我就是瘋了。大家還不認識他吧?他就是地震臺的臺長。”郭朝東果真像瘋了一樣,指着周海光向人羣喊。
人羣激怒了,無數親人的鮮血染紅無數雙眼睛。
人們順手抄起木棍、鋼筋、鐵條、石塊,向周海光圍過來。
“你……真的是地震臺長?”一個青年指着周海光問。
“我是。”周海光答。
“打死他。打死他。”郭朝東喊。
“打死他。打死他。”人們喊。
“這麼大的地震,你們一聲不吭,把你們都槍斃了,也解不了唐山人的氣。”一個老人喊。
青年憤怒地揮拳,打在周海光的臉上。
接着是一棍,打在他的後背。
周海光一頭栽在地上,口袋裏掉出一塊女式手錶。
郭朝東撿起來,仍在喊:“打死他。打死他。”
雨點似的磚頭石塊飛向倒在地上的周海光。
晨光小心翼翼地露出頭,看唐山,由每一個縫隙鑽進,看唐山的地下,埋着的人們。
向文燕蹲在桌下,已經成爲土人,咳嗽不止。
邊咳嗽邊扒着散碎的磚石。
周海光慢慢爬起來,血糊住眼睛,耳朵、鼻子、嘴,都在流血。
臉已經看不清,臉是一團模糊的血肉。
剛爬起來,一個青年舉起一棍,打在他的頭上。
他再次栽倒在地上,蜷成一團,不動。
憤怒的人們沒有一絲憐憫,一個人上去又是一棍。
周海光在打擊下又動起來,爬,眼前沒有人影,只是一片血光,他面對一片血光跪下,喑啞的嗓子發出低微的聲音:“打吧,你們應該打死我,是我對不起唐山人民,是我對不起唐山啊……”
一個小夥子舉起鐵棍,向他的頭砸。
許多人也舉起手中的工具,向周海光砸。
“住手。”人羣中突然有一個人衝出來,撲到周海光的身上,用身軀護住他。
砸下的棍棒石塊都落到那個人身上。
向文燕從碎石堆裏鑽出來,慢慢站起,眼前的景況使她驚駭,不由後退。
醫院成爲一個石堆,只有幾個房間殘存,殘存的房間也掀去了大半,幾面殘牆兀立,房間裏的病牀、衣架、臉盆架清晰可見。
一個女患者大半個身子傾到外邊,雙腿被壓着,黑色的頭髮如瀑布般傾瀉。
一個年輕的女兵高懸在半空,胸口血肉模糊,一根粗大的鋼筋穿透胸膛。
文燕突然大喊:“海光……海光……”朝大門跑。
護住周海光的是向國華,向國華把周海光緊緊壓在身下,自己的身軀承受着那些棍棒石塊。
人們住手,一個青年指着向國華問:“你是誰?你爲什麼護着他?”
向國華慢慢坐起,擦嘴角的血,看着憤怒的人們。
青年又舉起棍子,朝周海光砸。
“你們都給我住手。”向國華憤怒地大喝。
青年被鎮住,揚起的棍子滑落。
向國華扶周海光坐起,周海光擦眼前的血,睜眼,看向國華。
向國華站起:“同志們,唐山的父老兄弟們,我是市長向國華,這些都是我的錯,與地震臺無關,是我對不起唐山父老,你們不能打他,要打,你們打我……你們打我……”向國華大吼着,跪在大家面前。
人羣靜默,人們呆了。
一位老人上前,扶起向國華。向國華站起:“地震臺的同志沒有錯,他們的親人和大家一樣,也在遭受地震的折磨,可他們不顧親人的安危還在堅持工作,同志們,地震無情人有情,砸死的人已經夠多了,難道還要殺死一個沒有被地震砸死的人嗎?難道還恨唐山人剩下的太多嗎?”
人們無聲地扔掉手裏的棍棒石塊。
向國華看到郭朝東:“郭朝東,你怎麼在這裏?”
“我……我……”郭朝東低頭。
“你馬上回指揮部聽候處理。”向國華說。
郭朝東低頭離去。
“同志們,目前全市人民要團結起來,抓緊每一分鐘時間,把埋在廢墟下的同胞們都救出來。”向國華對着人羣大聲說。
人們無聲地散去。
向國華扶起周海光,周海光的聲音微弱:“讓他們把我打死吧,我想死……好好的一座城市轉眼就成了墓地,我還有什麼臉活着?”
“海光,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你要振作起來。”向國華對着周海光的臉說。
“我沒法振作,求求你別再管我了好不好?”周海光突然大叫。
向國華狠盯着他,突然揚手,打了他一個耳光,打得周海光呆呆地看他。
“周海光,我需要你,唐山需要你,有那麼多的事情需要有人去做,還有餘震在威脅着我們,我命令你到抗震指揮部來,我們要盡最大的力量把死亡人數降到最低。”
周海光的眼裏有了淚水。
文燕跑到大門,大門已經成爲瓦礫堆,幾步即可邁過,但是她發現出不去了,整個醫院大樓前面的空地已被傷員佔滿。
光着脊樑的小夥子用自行車馱着年邁的母親,母親的半邊臉吊下來。
赤腳的漢子揹着腿折的媳婦,媳婦的腿骨支出來,白慘慘嚇人。
挺着大肚子的孕婦身上只披一件窗簾,胸前一片青山綠水。
年邁的大爺穿一件鮮豔的百摺裙,抱着已經死去的孫子。
八路軍、新四軍和“國軍”、“日軍”在這裏混爲一體,這都是各級文藝宣傳隊的服裝,被人們撿起穿在身上。
人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尋找醫生,活下去。
看到向文燕,一個姑娘像見到親人,趔趔趄趄走來:“醫生……救救我……”說完,倒在地上。
拉傷員的汽車來了又去,鮮血順着車廂流,流到路上,流出長長的血轍。
還有傷員朝這裏爬,爬一段,歇一段,再爬。
國家地震總局的總機室裏,夢琴坐在總機前要電話:“喂……給我接唐山地震臺。”
“我們一直在接,唐山接不通。”對方說。
“喂,你給我接唐山,隨便哪個單位都行,你給我接……”夢琴急躁。
“我跟你說多少遍了,唐山接不通,哪個單位也接不通。”對方也急躁。
文燕呆呆地看眼前的慘狀。
陳醫生、豐蘭和另外三名護士也由廢墟里爬出來,走到文燕身邊:“文燕姐,你還活着。”豐蘭拉住文燕,要哭。
“豐蘭,別哭,我們活下來就好。”文燕也拉住豐蘭。
“向大夫,你看這麼多受傷的,我們怎麼辦呀?”陳醫生說。
陳醫生的話被周圍的人聽見,聽見的人大喊:“我們有救了,這裏有大夫,有活着的大夫。”
人們如潮水般湧過來,把他們圍住,數不清的口一齊說話,聽不清誰說得什麼,但是能感覺到,他們都在企望能夠有人給他們醫藥,給他們治療。
可是,他們只有幾個人,沒有器械,沒有藥品,連一張桌子都沒有。
在衆人的祈求聲中,向文燕一時想不出任何辦法,而陳醫生和護士們又都看着她。
見她無語,人們不再擠,也不再嚷,人們靜下來,靜得出奇,不知是誰帶頭,人們靜靜地跪下,扶着、抱着他們奄奄一息的親人,跪下。
“大夫,大夫,救救孩子吧,我們全家就這一根獨苗啊……”一位老大爺抱着已死的孫子,跪着,哭着,叫着。
“救救啊……”衆人也都哭起來,哭着叫。
向文燕的眼淚落下來。陳醫生和護士們的眼淚也落下來。
“大夥都站起來呀,你們這樣,我們的心都要碎了。你們站起來聽我說,我們大家要振作起來,你們先把親人放下,醫院的藥品器械庫塌了,現在大家只有一起去挖,把藥品器械挖出來,你們的親人才有救。”向文燕大聲說。
“大夫,我們去扒,我們去挖。”人們嚷。
“能出把力的,跟我走。”陳醫生含淚一呼,很多年輕人隨他去了。
文燕對豐蘭說:“豐蘭,你帶人去找幾張桌子,當手術臺,看看其他還有能用的東西,也都搬過來。”
“能動的跟我走。”豐蘭也含淚叫,一羣人跟着她走了。
“你去找一輛能拉水的車來。”文燕對一位護士說,護士答應,跑步走了。
“你跟我去選擇場地。”文燕對一位護士說,護士跟着她走。
一輛唐山牌照的紅色礦山救護車在北京長安大街上疾馳。
紅燈。
闖。
又是紅燈。
闖。
交警走下崗樓攔截。
闖。
交警駕車追。
警笛長鳴。
救護車在新華門前急剎車,交警的車也趕到,包圍。
車上下來兩個人,交警們愣了,兩個男人,只穿短褲,周身是灰塵,是血跡。看不清臉,臉上也是灰塵,是血,只有眼睛是白的,牙是白的。
“我們是唐山的,我們來向中央首長彙報。”老李說,說着,便一趔趄靠在車頭,老曹把他扶住。
中南海會議室裏,幾位中央首長焦急地在地上走,時而小聲說幾句話,工作人員全都不出一聲,空氣緊張。
一位軍人領進老李、老曹和司機小崔,幾位首長迎過去,把他們抱住:“唐山的同志,你們來得好啊。”一位首長說。
老李拉着首長大哭:“首長啊,唐山平了,唐山全平了。幾十萬人壓在下邊啊,快救唐山啊。快救唐山啊。”
幾位首長震驚,眼圈也都紅了。
一位首長問:“開灤井下有多少工人?”
“兩萬多人。”老李哭着說。
“你們坐下,詳細說說唐山的情況。”一位首長說。
國家地震局,一位工作人員匆匆走進張勇的辦公室。
“確定了嗎?在哪裏?”張勇問。
“確定了。唐山。”工作人員說。
張勇走向地圖,魏平等人也圍過去。
“根據地震臺網和我們的測定,震中在東經118.2度,北緯39.6度,震源在地下十六公里,震級是七點八級。”魏平說。
“立即向葉副主席彙報,向國務院彙報。”張勇的拳頭砸在地圖上。
魏平答應着出去。
夢琴捂住臉哭,哭着跑出去。
中南海會議室的外邊,各種轎車排滿,各部委、解放軍各總部軍兵種的首長都到這裏待命。
會議室裏,老李幾個人已經洗了臉,換上嶄新的軍裝,坐在沙發上。
幾個首長圍着他們坐。
一位首長說:“老李同志,你們都是從災區來的,掌握第一手情況,我們聽你們的,你們讓我們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快派解放軍到唐山救災,不怕多,越多越好。”老李說。
話剛落音,一位穿軍裝的首長站起來:“命令。”
十幾名解放軍軍官應聲而進,站成一排,同時打開文件夾記錄。
“命令某某軍、某某軍、某某軍,立即向唐山開進,邊開進,邊收攏。”
十幾名軍官一齊合上文件夾,走出去。
“首長,要把全國各大煤礦的救護隊調往唐山。”老曹說。
一位首長站起來:“煤炭部到了沒有?”
“到了。”一位部長應聲而進。
“立即調集全國各大煤礦的救護隊,立即登機,赴唐山救災。”首長大聲說。
部長答應一聲,快步走出。
“首長,要急派全國各省市的醫療隊到唐山,唐山的傷員太多了。”小崔說。
一位首長站起來:“衛生部到了沒有?”
“到了。”一位部長快步走進來。
“馬上組織全國各大省市醫療隊,火速赴唐山搶險救災。”
“是。”部長快步走出。
槍炮齊鳴的演習場上,進攻與防禦的雙方交戰正酣。
突然槍炮戛然而止,戰士們火速登車,向唐山,前進。
部隊營房裏,炊事員把蒸得半熟的饅頭掀到一邊,一瓢水澆熄爐火,背起行軍鍋,登車。
通往唐山的各條道路煙塵滾滾,馬達轟鳴。立刻被行進的解放軍車隊擠滿,十萬大軍趕赴唐山。
天上無數飛機呼嘯而過。
首長的聲音:“我命令空軍除戰備飛機外,全部運輸機飛往唐山救災。”
看不到頭的大貨車車隊,無數工人幹部往車上搶裝物資。
首長的聲音:“國家物資總局立即調集物資,運往唐山。”
醫院裏,剛剛走下手術檯的醫生,把橡膠手套一甩,白大卦都來不及脫,馬上登車。
飛機場上,穿着白色大褂,手提簡單醫療器械的醫生護士跑步登機。
首長的聲音:“各省市醫療隊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唐山。”
礦井裏,全副裝備的礦山救護隊員匆匆撤離,向罐籠疾進。罐籠提升。
井口,罐籠剛停穩,救護隊員跑步登車,卡車疾馳。
首長的聲音:“全國各大煤礦的救護隊全部飛赴唐山,救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