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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陌生的家園

  周海光來到東湖,坐在文燕的墳前,墳前的小樹上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文燕,我被停職了。他們懷疑我是殺人盜竊犯,我現在的工作是寫交待材料。”   說完,苦笑,抓一把土添在墳上。   “文燕,難得我今天這樣清閒,可以陪你多待一會兒,說說心裏話。”   說完,苦笑,再抓一把土添在墳上,土,由指縫裏慢慢地撒。   晚上,文秀的房間,文秀坐在牀上泡腳。周海光進來,眉頭緊鎖,文秀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沒事,問大媽和孩子們哪去了,文秀說蘭蘭和天歌想七姑,大媽帶他們去了。   周海光搬張小凳子坐下,爲文秀洗腳,很自然。文秀說自己來,海光不讓,文秀只好讓他洗。   洗着,文秀說:“海光,我想和你說個事。”   海光沒抬頭:“啥事,說吧。”   “我昨晚夢見何剛一個人坐在海邊,他一定是等着我,等我陪他一起看大海,看日出。”文秀說。   海光抬頭看一眼文秀,不說話。   “我想去海邊看看。”文秀說。   “文秀,你爸走後,我也算是你的親人了吧?”海光突然問。   文秀點頭。   “既然是,你就要聽我的話,我知道,你和何剛的感情很深,經歷過生死考驗,我敬佩你們,羨慕你們,可你不能僅爲死去的人活着,還要爲活着的人想想,你也要爲自己的明天想想。”海光邊洗邊說。   “我只是想去海邊陪他看日出,這是我們的約定。”文秀沒多想,脫口而出。   “文秀,那隻不過是一個夢,何剛已經死了,你明白嗎?他永遠都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周海光有些急躁。   文秀也急躁,盯着周海光。   周海光沒抬頭,繼續說:“文秀,你想想,多少夫妻發生了這樣的悲劇,數都數不清,可他們沒倒下,又開始了新生活。我不能讓你這樣一天天地消沉下去。”   “你憑什麼管我?你是我的什麼人哪?”文秀突然冷冷地說。   “你父親把你託付給我,我就有照顧你的責任,你不能老這麼任性。”周海光抬頭,大聲說。   文秀受不了這種斥責,哭了:“周海光,我沒要你管我,你走呀!”   說着,一腳把水盆踢翻,水,在地上亂淌。   周海光也生了氣,站起來:“你要想對得起死去的何剛,還有你的父母和姐姐,就得好好活着。”   說完,轉身走出去,步子沉重。   文秀見他出去,不哭,站起來,再踢盆子,盆子滾出去,撞在牆上,又往回滾,文秀還要踢,卻全身發麻,倒在地上,倒在亂淌的水中。爬,爬不起來,又哭,哭着喊:“海光……你回來呀……你回來呀……”   喊了兩句,沒人應,便不能再喊,昏死過去。   黑子住的隔壁房門開了,一個女人探出頭來:“你找誰?”   “我是公安局的,我想問隔壁住的是什麼人?”問話的是大劉。   “是兄妹倆。”女人說。   “是這個人嗎?”大劉拿出黑子的照片。   “就是這個人。”女人說,說完,抬頭:“他回來了。”   大劉閃身躲進女人門中。   黑子走來,到門前,在腰間摸鑰匙,大劉的手槍頂在他的頭上,他不動。   “何斌,我找你找得好苦。”大劉咬着牙說。   “我不想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黑子說。   “素雲是怎麼死的?”大劉問。   黑子不動,亦不說話。   “是不是你殺……”大劉的槍動了一下。   “不是。”黑子的聲音很大。   “素雲的女兒在哪兒,小冰在哪兒?”大劉問。   黑子不動,亦不說話。   “你把她……”   “我沒有。”黑子的聲音更大。   門洞裏,顏靜躲在黑影裏看,看槍口頂在黑子的腦袋上。   “小冰在哪兒?你說,你說呀。”大劉的聲音也大。   “我不知道。”黑子嘴硬。   “你說,你不說,我打爛你的頭。”大劉氣得手顫。   “有種你就開槍,你開槍呀,你打死我呀。”黑子斜眼看大劉。   大劉氣得手顫,口也顫,推黑子:“走,你要是敢不老實我斃了你。”   黑子很聽話,在前走,大劉在後面押着。走到門洞裏,很黑,誰也沒看見躲藏的顏靜,顏靜悄悄拿起一根木棍,等着,走到跟前,掄起棍子,照着大劉的腦袋就是一下,大劉倒下。   黑子回頭,見大劉打倒了,顏靜手裏還拿着棍子,急忙蹲在地上搖大劉:“大劉……大劉……”   大劉不醒,顏靜拉他:“快跑吧,他死不了。”   兩人看看四周沒人,跑。   他們跑了很久,大劉才坐起來。   郭朝東的屋子裏,只有牀頭燈開着,暗,暗得柔。郭朝東坐在牀上,喝紅酒,他旁邊是一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是另一個女人。   “我這幾天沒找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郭朝東邊喝邊問。   “我哪兒敢生你的氣啊。”女人嘴一撇,郭朝東就勢親一口。   “你媳婦呢?”女人問。   “出差了。”郭朝東說,說着,動手。   女人扭身子:“你看你,才幾天沒見面,就這麼猴急猴急的。”   “不急不行啊,我要把以前失去的青春都補回來。”郭朝東說着,關燈,身子變了姿勢。   文秀蓋着一條被單躺在牀上,周海光在一旁守着她。   文秀醒了,慢慢睜眼,便發覺自己幾乎全裸,便羞,看海光:“海光,是你一直陪着我?”   海光點頭,他走出去以後,沒有聽到文秀的呼喊,但似聽到向國華的聲音,後悔和文秀髮脾氣,便回來,回來便發覺文秀昏倒在地上,把她抱到牀上,看着。看了多半夜。   “那……”文秀欲語還休。   “我進來時,你昏倒在地上,衣服全溼了。”海光說得淡。   “剛纔我的身子又全麻了,我叫你,後來我就不知道了。”文秀說。   “文秀,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發脾氣。”周海光說得真誠。   文秀不好意思,無語,看海光。   “文秀,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周海光說着就要起身。   “海光,還生我的氣呢?”文秀拉住他的手。   海光搖頭,笑。   “海光,別走了,陪陪我好嗎?”文秀不放手。   海光點頭,笑,坐下,坐在她旁邊:“我就坐在你旁邊,你睡吧。”   文秀閉眼。閉眼,還抓着海光的手。   這是地道的荒郊野外,荒郊野外一所孤獨的小屋,除了幾件破爛農具,空無所有,是農人看果園的小屋。   黑子和顏靜靠牆坐着,喘。   喘夠,黑子纔開口:“說什麼你也不能動真的呀。”   “我告訴你你不信,我捨身救了你,你倒說起我來了。”顏靜點着一支菸。   “打警察就是襲警……”黑子說。   “我襲警……不襲行嗎?”顏靜撇一眼黑子。   “我是爲你好,你怎麼不知好歹呢?”黑子氣。   “我是爲了你,你纔不知好歹!”顏靜更氣。   黑子沉着臉不說話,顏靜又補一句:“狗咬呂洞賓。”   黑子不生氣,看顏靜,看得顏靜羞,以爲他要幹什麼,可是黑子說讓她回唐山,別跟着他了,他會害了她。   “我不,黑子哥,不如我們把小冰交給政府吧,然後我們找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顏靜鼓足勇氣說出這話。   黑子不答應:“絕對不能那麼做,我一定要親自看着小冰的眼睛治好,然後我就去投案自首。”   “你腦子有病啊,你好不容易纔從大獄裏出來,爲什麼還要回去送死呢?”顏靜大驚。   “因爲我答應過素雲,一定要做一個好人。素雲死後,我心裏一直非常愧疚,我以爲治好了小冰的眼睛我心裏就會好受些,事實上並沒有,這種愧疚感越來越強烈了,它像一座山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比壓在廢墟里還難受,讓我這樣苟且地活着,還不如讓我坦然地死掉。”黑子很深沉,越說,顏靜越怕,說完,顏靜看着他,好半天才說:“你腦子是有病呀。”   “顏靜,如果一個人用自己的生命告訴了你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那你還會繼續錯嗎?我堂堂七尺的漢子,如果說話不算話,那還有什麼臉活在這個世界上?”   顏靜的眼睛也溼潤了:“黑子哥,我不想你死,我離不開你呀。”   “我已經下定決心,你就別說了,你還是走吧。如果有緣,我們來生再做好弟兄。”黑子說得義無反顧。   “黑子哥,你變了。”顏靜的聲音柔下來。   “是呀,是地震改變了我。”黑子的聲音也柔下來。   大劉在檢查黑子的房間,撿到一張醫院的收據,上面寫着小冰的名字,很興奮。   市委會議室裏,梁恆和工作組金組長談工作。   “和周海光談過了?”梁恆問。   “談過了,周海光拒不交代問題,態度極不老實。我已經向省委建議在周海光審查期間,由郭朝東接替他的工作。”金組長說。   “由郭朝東接替他的工作……”梁恆沉吟。   “你有什麼看法?”金組長搞專案慣了,喜追問。   “我堅決不同意。”梁恆態度明朗。   “有什麼意見,你可以保留。”金組長說。   “既然如此,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梁恆說着便起身。   周海光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寫交代材料,丁漢沒敲門就走進來。進門就高聲大嗓地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想到啊,我身邊也有個搶劫殺人犯。”   周海光哭喪着臉看他,只囑咐他別告訴文秀,會把她嚇壞。   丁漢說:“海光,你的事情看來麻煩,主要是你自己很難說清楚,而且這已經不是人民內部矛盾了。”   “我就想不明白,我的表怎麼會丟在金庫裏呢?”周海光皺眉頭。   “我說你是真笨啊還是裝笨啊,你又沒進金庫,表怎麼可能丟在那裏?這件事一定是有人想嫁禍於你。”丁漢到底是記者,看問題敏銳。   “會是誰呢?”周海光思索。   “你問我,我問誰呢,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丁漢看他着急。   “我真想不出誰會這麼恨我。”周海光的腦子不轉。   “我說你呀,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都不知道誰要殺你。”見周海光的腦子果真轉不動,丁漢更急。   聽說郭朝東要當副市長,常輝最高興,特意在鴻運飯莊請客,沒別人,就郭朝東一個。郭朝東準時來到,兩人喝,都興奮,常輝提起郭朝東當副市長的事,郭朝東說:“別瞎說,工作組還沒宣佈呢。”   常輝說:“哥們心裏明白,不就是問問嘛,你上去了,可別虧了咱。”   郭朝東說這不用說,他會辦。   常輝高興:“沒想到周海光也會幹這種事。”   “提起周海光我就一肚子氣,震前這小子就和我過不去,搞走了我的女人不說,震後又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郭朝東干一杯酒。   常輝馬上附和,說那小子的確不是個東西。郭朝東眯眼看他,看得他發毛,不知自己有什麼地方惹得他注意。郭朝東說讓他辦一件事,常輝問是什麼事,郭朝東說:“你去公安局,作個證。”   常輝問啥證。   郭朝東說:“你傻是不是?證周海光。”   常輝納悶,不知證什麼。   郭朝東說:“你就說在七月二十八號看到周海光一個人進了銀行。”   這下常輝有點緊張,說話結巴:“郭處長,這……是不是有點……我是怕說我作僞證。”   郭朝東一笑,陰陽怪氣地說:“哦……你是想……和他……”   不往下說,越不往下說越讓人害怕,常輝膽怯:“郭處長,我只是……說說……我去,我去。”   膽怯的時候卻能做膽大的決定,怪。   郭朝東比較滿意,作知己狀:“你呀,就是沒有頭腦,周海光是苟延殘喘,你還不撈點政治資本,等他死了就晚了。”   常輝感激知遇:“郭處長是爲我好,我懂。我懂。”   何大媽坐在牀上縫補衣裳,一人一句地打報告,說文秀阿姨這兩天不高興,偷偷哭。何大媽心一動,走進文秀的房間,見文秀正收拾東西,牀上攤着衣裳,手裏拿着何剛的照片和那半截火車票出神。何大媽便知道孩子們說得是真的,問文秀是怎麼回事,文秀說只想帶着何剛到海邊看一看。何大媽也傷心,還得安慰文秀:“文秀,媽也想何剛,也想黑子,媽的心裏也很難受啊。可是媽不願看到你整天傷心的樣子,咱唐山誰家沒有死人,誰家沒有傷心的事啊,媽希望你堅強起來,希望你快快樂樂地生活,我想這也是何剛希望的。”   文秀說:“媽,我知道。”   何大媽便問這兩天海光爲什麼沒來,是不是和她鬧彆扭了。文秀說:“沒有,他是市長,哪能和咱老百姓一樣,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呢。”   何大媽說:“平時海光再忙,都要來家看看,今天沒見他,總覺得少了啥似的。”   文秀說:“媽,海光一會兒會來的。”   “只要不是鬧彆扭,我也就放心了。”何大媽說着走出去。   工作組單獨和周海光見面,氣氛很緊張。金組長在地上來回走,讓人難測高深,郭朝東則負責發問:“周海光,這是你的第三次交代材料,你一直隱瞞事實真相。”   郭朝東說着把材料往桌上摔,增加氣勢。   “我寫的完全屬實。”周海光沒經過這種場面,很氣憤。   “殺人盜竊,這不是一般的刑事犯罪,你必須老老實實交代。”   郭朝東瞪眼,發覺周海光也正在瞪他。   金組長及時插話:“我們已進行了詳細調查,你還抱有僥倖心理,隱瞞事實真相。”   “如果我們說出來,你可要罪加一等的。”郭朝東順杆爬,詐。   “周海光啊周海光,你是國家幹部,黨的政策你是明白的,你自己要好自爲之啊。”金組長作痛心疾首狀。   周海光拍案而起:“我所說的完全是事實,要抓要殺,隨你們的便。”說完,往外走。   郭朝東喊:“周海光你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   周海光不理他,徑自離去。   病房裏,小冰正坐在病牀上聽收音機,大劉悄悄走進來,見果真是小冰,險些落淚。小冰在牀上摸什麼,大劉走過去,拿起牀邊的布娃娃放在小冰手裏,小冰轉動着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笑:“叔叔,你來了,我正聽故事呢。”   大劉心酸,輕輕摸小冰的頭,小冰把他的手撥開:“你是誰呀?你不是我叔叔。”   “小冰,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叔叔?”大劉奇怪地問。   “你的手和叔叔的不一樣,你身上的味也和我叔叔不一樣。”小冰說。   大劉問她叔叔到哪裏去了,小冰卻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認識我?”   大劉說:“我認識你叔叔,你叔叔對你好嗎?”   “可好了,我要什麼叔叔和阿姨就給我買什麼,叔叔還說一定要把我的眼睛治好呢。”小冰提起她的叔叔和阿姨,很高興。   黑子悄悄地走到門口,要進門,看到大劉,一閃,躲在門外,聽。   “你的眼睛怎麼瞎的?”大劉問。   “被壞蛋打的。”小冰說。   “是拿銀行錢的那個壞蛋嗎?他長得什麼樣子?”大劉屏住呼吸。   小冰不說話,想起這事,就想哭。   “小冰,告訴叔叔呀。”大劉催。   “我不告訴你,我媽媽不讓我說。”小冰突然說。   大劉沒辦法,只好說叔叔認識她的媽媽,可是小冰卻說:“我看不見你,我不信你。”說完,又補充:“叔叔,你的聲音可像我大劉叔叔了,我可想大劉叔叔了。”   黑子在門外,急,越聽越急。他怕大劉把小冰抱走,又知道大劉目前最主要的是逮他,便故意一碰門,探頭,大劉回身,看見黑子,對小冰說:“小冰,叔叔有點事。”   黑子轉身便跑。   大劉追。   黑子跑到樓下,大劉追到樓下,正在住院部交住院費的顏靜看到黑子跑出去,大劉追出去,也跑,向樓上跑。   大劉沒追到黑子,急回小冰病房。大驚,小冰已是人去牀空。   唐山市公安局大門前,常輝出來,正看見周海光低着頭走進大門。看見周海光,常輝心虛,頭一低,擦身而過。   周海光低着頭走出公安局大門,天已黑,路燈點燃,低着頭走,不辨東西,不辨晝夜。四周是死亡一樣的沉重的寂靜,一腳踢滾一隻馬口鐵的罐頭盒子,盒子滾動,滾動的聲音才告訴他,他仍在人間。   月亮由窗子探進頭來,看文秀,文秀呆坐在牀上,無聲。   外屋,兩個孩子都睡了,何大媽坐在孩子身旁縫補衣裳。   周海光低頭走進來,何大媽問:“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海光強笑:“單位有事。”說完,進屋。進屋,文秀也是那句話:“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媽都擔心了。”   海光仍是那句話:“單位忙。”說完,坐在牀邊,無語。   文秀見他眉鎖如山,亦無語。   海光忽然抬頭:“文秀,大媽爲咱倆的事着急上火的……”   文秀盯着他,一字一頓:“海光,你愛我嗎?”   海光爲難,躊躇半晌:“我們會有愛情的。”   文秀傷心:“海光,謝謝你的好意。”   海光急,有些火:“難道你要守着何剛的影子過日子嗎?你要守着一個已經根本不存在的人活一輩嗎?”   文秀大聲喊:“海光,你別說了。”   說完,渾身顫。   何大媽匆匆走進來:“文秀,你們倆這好好的,咋就喊上了,當心嚇着孩子。”   海光低頭:“大媽,我先走了。”   出門,頭一直沒抬起來。   文秀看着海光的背影,又不禁一陣酸楚。   何大媽說:“文秀,你怎麼這樣無情無意?”   文秀捂住臉,哭:“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文秀,你不能再傷害海光了,海光失去你姐姐,心裏也很難受。你去墓地看看,那棵小樹上掛滿了白花,你就知道他是多麼思念你姐姐呀。他現在這樣誠心誠意地待你,多不容易,你不要再傷海光的心了。”何大媽說着,也落淚,擦着淚出去。   屋裏只有文秀的哭聲,哭得月光滿屋裏顫。   狹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各家門口是堆垛的蜂窩煤,是盛髒水的罐子,是破爛木箱和紙箱。   小冰坐在一家門口的小凳上,聽收音機,隨着收音機裏的歌曲哼唱。   大劉一路留神,走過來,遠遠地看到小冰,一愣,站住,看着小冰站起,走進屋門,跟過去。跟到門口,見屋內沒有別人,跟進去,關上門。小冰聽到人聲,回頭問:“叔叔你回來了?”   “是我,我來找你叔叔。我去醫院看過你。”大劉輕聲說。   “我叔叔去幹活了。”小冰笑。   “小冰,你猜我是誰?”大劉問。   “我不猜。”小冰說。   “我是大劉叔叔呀。”   “我看不見你,我不相信你是大劉叔叔。”   “小冰,你相信我。”   “我不信,我不信。”   黑子走到門口,叫:“小冰,你和誰說話呢?”   大劉聽到黑子的聲音,搖手,示意小冰別出聲,但小冰看不見:“叔叔有人找你,他說他是大劉叔叔。”黑子回來,小冰很高興。   黑子一聽,悚然:“小冰,叔叔買的東西忘了,我去取。”   轉身要跑,大劉突然拉開門,槍口頂在黑子的頭上。   黑子隨他進屋,小聲說:“別嚇着孩子。”   小冰抱住黑子:“叔叔,你回來了。一個叔叔找你。”   黑子看着大劉,抱起小冰:“他和叔叔以前就認識。”   大劉用槍頂着黑子,搭腔:“在唐山的時候我就常去找你叔叔的。”   “你和叔叔是小時候的朋友?”小冰問。   “他整天纏着叔叔,叔叔煩死他了。”黑子說。   小冰笑。   黑子放下小冰:“小冰到裏屋去玩,我和叔叔有事說。”   小冰進裏屋。   “沒想到你這麼認真,非找麻煩的事做?”黑子看着大劉笑。   “我就愛幹麻煩的事。”大劉不笑,動動槍。   “你別纏着我,我要做我自己的事,完了事我會去找你。”黑子看一眼槍。   “該結束了。”大劉毫無表情。   小冰由裏屋出來,拿着收音機讓黑子給調臺,說小喇叭開始廣播了。   “叫這個叔叔給你調。”黑子拉着小冰的手,拉給大劉。   小冰拉着大劉的胳膊:“叔叔快點啊,小喇叭就要廣播了,我要聽故事。”   大劉無奈,換一隻手拿槍,槍仍對着黑子。小冰拉着大劉往裏屋走,大劉邊走邊用槍對着黑子,黑子衝大劉笑:“小冰好好和叔叔玩,別和叔叔搗亂,啊。”   “我知道。”小冰說着把大劉拉進裏屋。   黑子大步朝外走。   大劉從裏屋追出來:“黑子站住……黑子你跑不了……”   黑子已出屋子,大劉追出去。   小冰拿着收音機也走出來,聽到大劉叫黑子,愣了,她想起媽媽。   媽媽對黑子喊:“黑子,我告訴你,如果讓我查出來是你乾的,或是知情不報……”   她問媽媽:“媽媽,他是誰呀?”   “是壞人。”媽媽說。   收音機落在地上。   黑子快步走到大街上,回頭望,望見大劉追過來,走進一家商店。   大劉也追進商店。   何大媽正在擦桌子,周海光進來:“大媽,文秀呢?”   “昨天你走後我說了她兩句,我一早去了居委會,回來就沒見她,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正說着,蘭蘭和天歌下學回來,海光問他們見到文秀阿姨沒有,蘭蘭說:“早晨上學的時候,我看見文秀阿姨提着一個大包包出門了,我問她去哪裏,文秀阿姨說,有什麼事讓我們找奶奶。”   海光聽了往裏屋走。   何大媽問蘭蘭:“她還說啥了?”   蘭蘭說:“沒說啥。”   海光由裏屋出來:“大媽,何剛的骨灰盒不見了。”   何大媽立時緊張:“海光,你說這孩子能去哪呢?會不會……”   “大媽,你別急。”海光皺眉,想。   “她說要帶何剛到海邊看看,我以爲她瞎說呢。”何大媽說。   “文秀也這麼和我說過。”海光恍然大悟。   何大媽腿一軟,坐在牀上:“看來這孩子是真的忘不了何剛了。”   “大媽,你別急,我去北戴河找她。”海光說完,匆匆出門。   海邊,黃昏,殘陽如血,殘陽的血液濺到天上,染紅雲彩,似有銘心慘痛。   正漲潮,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來,飛濺白色泡沫,拍打沙灘,似有亙古依戀。   文秀懷抱着何剛的骨灰盒坐在沙灘上,長長的頭髮飄拂,如黑色火焰。   手裏是半張車票,眼前是何剛的骨灰盒,骨灰盒上何剛的照片,淚滴下來。淚水洗過的眼睛彷彿能看穿塵世,看到靈魂。   “何剛,我們來了,我們到底來了,我們一起坐在了海邊。你看到那滔滔的海浪嗎?你覺到那陣陣的海風嗎?你覺到我就在你的身邊嗎?我看到了你,我在那滔滔的海浪中看到了你,在那陣陣的海風中看到了,是你在撫摸我的腳踝嗎?是你在吹拂我的頭髮嗎?來,來吧,讓我們在一起,把我不曾給你的,都給你……”   淚水一滴一滴地滴,滴落殘陽。   暮色混融天空與海洋,海天一色。   灰濛濛,冷,海風吹進骨髓,海水卻溫暖,因爲溶解了陽光。   文秀抱着何剛的骨灰,朝海里走。   周海光在灰濛濛的海灘上尋找,遠遠地,看到模糊的身影,如海天中獨立的精靈。他喊:“文秀……文秀……”   城市的夜晚,路燈昏黃,小冰一個人,摸索着走,走在一片昏黃中。   摸索着,橫穿馬路,一輛卡車急剎車,停在小冰面前。   “沒長眼睛啊?”司機探出頭來,罵。   小冰哭,邊哭邊走,雙手在前邊伸着,摸索看不見的世界,摸不到,世界是空的。   司機看出小冰是瞎子,下車,牽着她走過馬路。小冰邊走邊哭:“媽媽……你快來接我回家……媽媽……媽媽……”   前伸的小手,是在摸索媽媽。   “小朋友,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家。”司機問。   小冰不回答,哭着走。   路堵了,一片喇叭聲。   司機放下小冰,朝車跑。   黑子和顏靜在馬路上找小冰,邊走邊打聽:“看到這麼高的一個瞎眼睛小女孩了嗎?”   路人皆搖頭。   僻靜的小巷,沒人,家家關門。小冰坐在一個門洞裏,瑟縮着,哭,黑色的門緊閉,緊閉的門上貼着大紅的喜字。   兩個青年走到門前,欲進,看到小冰。   “從哪裏來的要飯的,還是個瞎子。”一個說。   “晦氣。”另一個說。   “小孩,去去去,一邊待着去。”一個說。   小冰不哭,也不動,往角落裏縮。   一個青年提起小冰:“聽見沒有,滾到一邊去。”說完,摔出去,摔到門洞外,小冰摔在地上,又哭。哭着,往回爬,向門爬,門就是家,在空蕩蕩的世界裏,只有門,能夠容納她。   黑子走進小巷,遠遠地,看到小冰在地上爬。   一個青年提起小冰的耳朵,把小冰拉到巷子中央:“小要飯的,往那邊走。”   小冰又摔在地上。   黑子急跑過來,抓住一個青年的衣領,一拳,打在小腹,青年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在一拳,打在臉上,青年捂着臉倒在地上,臉比喜字還紅,流動的紅。   另一個想跑,黑子追上,一腳,踢在小腹上。青年捂着肚子蹲下,又一腳,踢在臉上,青年飛出很遠,摔在地上,如被擊落。   黑子蹲在小冰面前,看,小冰的臉上有血,黑子用手給他擦。   小冰舉起小手,打,打黑子。   “小冰,別怕,沒事了。”黑子抓住小冰的手。   “你是誰呀?”小冰哭着問。   “我是何叔叔。”黑子說。   “你是黑子,是壞人。”小冰哭着說。   “小冰,好人能變成壞人,壞人也可以變成好人哪。”黑子說得傷心。   小冰不打,也不哭,抽噎。   黑子給小冰擦血:“跟叔叔回去吧。”   小冰扎進黑子的懷裏,大哭。   黑子抱起她,順着狹窄的小巷走,走進一片昏黃。   月亮升起來,月光下的海面黑如夜,如死亡,如沉澱的幽思。   “何剛,走,我們去踏浪。”   文秀抱着何剛的骨灰向大海走,海浪打來,骨灰盒漂走,悠悠地漂,似引路的幽靈。   文秀抓,沒抓到,嗆一口水。   再抓,沒抓到,又嗆一口水。   海水苦澀,鹹,如人世。   骨灰盒仍在前面漂,悠悠地,漂不遠,沉沒。   大海收容了何剛。   大海收容得太多,所以苦澀。   眼前什麼也沒有了,文秀突然覺得空無依傍。她要抓住什麼,很快便抓住,好像不是在海上,是在地下,在燃燒的走廊裏,何剛拉着他,跑。   他抓住了何剛的手,拉着,向前走。   周海光急急地在沙灘上跑。   文秀對着大海喊:“何剛,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呀……”   滔滔的海浪中好像有何剛的聲音漂:“文秀,爲了我,你一定要活下來,我不讓你死,你一定要活着。”   “何剛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呀……”文秀再喊。   陣陣的海風中似有何剛的聲音飄:“文秀,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生活。”   不能往前走了,水太深,走不動,身子漂起來,海浪中如有手在推,往岸上推,是何剛的手嗎?   周海光跑來,跑進水中,拉住文秀往岸上走,走上沙灘,文秀一下撲進海光懷裏,大哭。   周海光緊摟着她。   “咱們回去吧,小心凍壞了,大媽和孩子都爲你擔心呢。”半天,海光說。   “海光,再等等吧,何剛還沒有走遠,我再送送他。”文秀抬頭,幽幽地看着海光。   海光點頭。   兩人並肩站在沙灘上,看海,很久。   月亮看見,文秀的眼中有淚,如珠。   周海光走進梁恆的辦公室,看見易局長在裏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生氣。他剛剛向工作組“交代”了問題,怎麼這裏又接上了,因此沒說話。   梁恆問:“海光,會開完了?”   “完了。”周海光給自己倒杯水喝。   “怎麼……”梁恆看出周海光神色不對。   “沒怎麼,找我有啥事?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這話是給易局長聽。   梁恆對易局長說:“易局長,我就是不明白,海光怎麼可能去金庫,他哪有那個時間?”   易局長對於梁恆當着周海光的面說出這種話表示驚訝:“梁市長,你……”   “我不是包庇周海光,這都是事實嘛。”梁恆不隱諱自己的態度。   “海光我看見了你寫的材料……”易局長對周海光說。   “你要問我什麼?”周海光也不隱諱自己的對立情緒。   “你在地震後有沒有見過常輝?”易局長問。   “沒有,就是見到我也不認識他。”周海光說。   “你們不認識?”易局長問。   “不認識。”周海光說。   “我沒有要問的了。”易局長很乾脆。   “我走了。”周海光更乾脆,說走就走。   海光出去,易局長對梁恆說:“常輝的證明材料和素雲當時所敘述的時間有很大出入,海光作案的時間只有地震後四點至八點這段時間,而素雲生前所述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多。”   “十一點多海光正在水庫上。”梁恆說。   “對,海光的確是在水庫上。”易局長說。   “常輝是什麼時候看見的海光?”梁恆問。   “常輝說是早上,因爲當時沒有表,所以說不準是幾點鐘,我們再次向常輝覈實,常輝說他看那人很像周海光。”易局長說。   “這就奇怪了,他們不認識,常輝怎麼就能看出那人像周海光呢?”梁恆問。   易局長也認爲奇怪。   “莫非海光也進金庫拿了錢?”梁恆若有所思。   “從素雲在金庫裏聽到的死者臨死前的呼喊聲,小冰看到的拿錢的人來分析,進金庫的只能有一個人。”易局長說。   “不管怎麼說,海光肯定不是殺人犯了?”梁恆問。   易局長點頭:“但要證明周海光無罪,就得儘快找到真正的罪犯和金庫丟失的六萬八千元錢。”   梁恆說:“我還是那句老話,一定要慎重。”   ※※※   丁漢約文秀在街上走走,走到一個街心花園,坐下,他囑咐文秀一定要多注意海光的情緒,海光最近有不順心的事情。   文秀很奇怪,說她也注意到了海光的情緒不對頭。但問他,他總說沒事,說沒事,又愛發火,於是文秀說起前兩天和他耍脾氣的事,文秀很自責。   丁漢說:“你呀,海光處處照顧你,你也要爲他想想。目前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困難的時期,搞不好要出大事的。”   文秀聽了很害怕,丁漢反覆囑咐:“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文秀點頭。   晚上,丁漢又把周海光約到小飯館裏,喝着酒,丁漢問最近怎麼樣,周海光說還能怎麼樣。丁漢說:“我就是怕你思想壓力太大,別想那麼多,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是這件事肯定有人在陷害你。”   周海光不說話,低頭沉思。   丁漢說:“這件事搞不好,可是要……”   “沒你想的這麼嚴重,事情一定會搞明白的。”周海光不知是安慰丁漢,還是當真這麼想,反正讓丁漢覺得傻:“海光,你怎麼又犯傻,這幾年啥事搞明白過?”   周海光不回答,只囑咐不要告訴夢琴。   和丁漢分手,文秀的心就重了,晚上躺在牀上,睡不着,胡思亂想。等海光,海光又久久不來。   她叫蘭蘭,蘭蘭在外面屋應:“文秀阿姨你叫我?”   “蘭蘭,你睡了嗎?”文秀問。   “阿姨,我沒睡着,你有事嗎?”蘭蘭問。   “你去叫海光叔叔來,就說我有事。”文秀說。   蘭蘭起牀穿衣,走到門口,文秀又叫:“蘭蘭,算了,不去了,你睡吧。”   蘭蘭睡下。   文秀還是睡不着,想看書,看不下,想除了看書,還能幹什麼,想不出,又叫蘭蘭:“蘭蘭,你還是去一趟吧。”   蘭蘭又穿衣起牀,走到門口,文秀又叫:“蘭蘭,還是別去了。”   蘭蘭邊上牀邊嘀咕:“文秀阿姨今天是怎麼了,一會兒去,一會兒不去的。”這回,她上牀沒脫衣服。   文秀又叫:“蘭蘭,奶奶說今晚就住在七姑奶家了?”   蘭蘭說:“奶奶說她明天回來。”   敲門聲。   文秀的心一下輕快,高興地下牀:“海光,你等等,我這就來。”   開門,一愣。   門外站的是常輝,神態很兇,還帶着三個人,神態相似。使文秀想起文革中抄家的造反派。   “我們是市委保衛處的,周海光在不在這兒?”常輝問。   “不在。”文秀說。   不等文秀讓,常輝就走進屋子,裏外看,如獵犬。嚇得蘭蘭和天歌也用被蒙着頭偷着看他,像看狼。   “我再問你一遍,周海光去哪兒了?”常輝搜索一圈,確實沒見海光,再問。   “我不知道。”文秀見到這種樣子,反倒不怕,很鎮靜,冷冷地看着常輝。   常輝等人匆匆走了。   文秀囑咐蘭蘭和天歌哪裏也別去,她去看海光叔叔,也向外走。   走出屋,便跑,跑一段,跑不動,扶着樹喘,然後再跑。   周海光和丁漢喝完酒回來,心煩,直接回自己的宿舍。躺下,睡不着,起來,在燈下看唐山規劃圖。   敲門聲。   穿衣,開門,是常輝。   “周海光,工作組決定對你進行隔離審查。”常輝宣佈。   周海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上來兩個人扭起他的胳膊,扭出房門。   文秀匆匆跑來,看到這個樣子,大喊:“海光!海光!你們不能亂抓人!”   常輝等人扭着海光不停步,海光扭頭對文秀喊:“文秀,你快回去吧,別擔心,我沒事!”   常輝等人把海光塞進汽車,開動。   文秀靠在牆上喘,看着遠去的汽車,咬牙,追。   隔離室裏只有一張桌子,周海光低着頭,站着。文秀猛地推開門,闖進來,緊摟住海光:“海光,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海光看着文秀:“文秀,我沒事。”   “你真的沒事嗎?他們爲什麼要抓你?”文秀急急地問。   “你別爲我擔心,我真的沒事,真的沒事。”海光反不急。   郭朝東和常輝走進來,冷冷地看。   海光也冷冷地看他們,扭頭對文秀說:“文秀,你放心,這件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郭朝東對常輝使個眼色,常輝對文秀說:“向文秀,我們要工作了,請你出去吧。”   文秀戀戀不捨地看着海光:“海光,你自己多保重啊。”   “文秀,你要注意身體啊。”海光說。   文秀點點頭,走出房間。   文秀出了市委馬上來找丁漢,丁漢已經睡下,聽文秀說完,邊找衣服邊說:“文秀你別急,我馬上去找人打聽打聽情況。”說着,抓件外衣披在身上,和文秀一起走了。   外地某市醫院的病房裏,文燕睜着眼睛,靜靜地躺在牀上,一名護士給她搓着胳膊。   一位醫生走進來:“文燕,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感覺好多了,胳膊和腿都有知覺了。”文燕說。   醫生說:“你能恢復得這樣快,已經很不錯了。”   文燕說:“我都要急死了……”   “你不要急,好好配合治療,欲速則不達嘛。”醫生說。   “我懂,我就是急着給家人寫封信,告訴他們我沒死。”文燕說。   護士說信她可以代寫,文燕說就行了。   文燕說:“那不行,我爸和我男朋友都認識我的字體,不是我寫的他們不信。”   醫生說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能自己寫信了。   文燕點頭。   文秀低着頭在街上走,手裏提着飯盒。丁漢迎面走來,問文秀去哪兒了,文秀說:“我去給海光送飯,可他們不讓我見,你去找人了嗎?”   丁漢說:“我和易局長見過面了,海光的事情不大好辦,情況你都知道了吧?”   文秀說:“聽郭朝東說了,我不信。”   丁漢說:“目前的問題十分複雜,你不要太着急,要注意身體。文秀,你一定要相信海光,他是個好人。”   文秀點頭。   “我想辦法安排你和海光見面,具體什麼時間和地點,到時候我通知你。”丁漢說完,走了。   何大媽第二天上午到家,到家,蘭蘭就對她說:“昨晚來了三個很兇的人,找海光叔叔,阿姨出去了,天亮纔回來,回來後拿着飯盒又走了。”   何大媽一聽就急了,馬上要去找文秀,正要走,文秀回來。何大媽把蘭蘭姐弟兩個支出去,單獨問文秀是怎麼回事,文秀說了昨晚的事:“保衛處的人說,海光是殺人盜竊犯。”   “聽他們瞎說。”何大媽說。   “媽,我也不信,可他們把海光已經隔離起來了。”文秀說。   “哎,這一天到晚的都是啥事啊,不是你跑了,就是他隔離了。要說黑子殺人我信,說海光殺人盜竊,打死我也不信……”何大媽沒辦法,只有生氣。   文秀說:“回頭我找梁叔叔問問。”   文秀說找就找,在梁恆的辦公室裏,梁恆對她說:“文秀,你冷靜點,我知道你爲海光擔心。”   文秀很激動:“海光是好人,他怎麼會去幹那種沒有人性的事,不能冤枉他呀。”   梁恆說:“文秀,你不要那麼激動,事情公安方面正在調查中。海光目前只是隔離審查,等事情搞清楚就沒事了。”   “梁叔叔,我相信這件事與海光無關。”文秀想從梁恆口裏聽到一兩句有利於海光的話,可是梁恆又實在無法和她說得很明確,只好說:“這不是什麼冤假錯案,這是殺人盜竊案,是刑事案件。海光有嫌疑,接受審查是應該的。”   文秀見梁恆沒有明確的態度,進一步申明:“梁叔叔,海光不是兇手,他一定不是的。”   “海光是不是兇手,你和我說了都不算,要等公安部門的調查結果。”梁恆和她說,也覺費勁。   “那海光會不會……”文秀沒明說自己的擔心。   “只要沒做虧心事,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好人的。”   文秀只有點頭。   黑子和顏靜又帶小冰到醫院看眼,呂醫生看了片子,說小冰可以手術了,但不能在這裏做,要到唐山做。聽罷,黑子和顏靜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有小冰聽了拍手笑:“哦,太好嘍……太好嘍……我終於可以回家嘍。”   顏靜垂頭喪氣:“不能在這兒做嗎?”   呂醫生說:“紅十字會組織了一批全國最好的眼科專家,去唐山搞復明工程,我們已經和他們取得聯繫,你們到唐山後,他們會盡快給小冰安排手術的。”   “手術需要多少錢?”顏靜又問。   “政府專爲唐山眼睛受傷的人免費治療,所以不要錢,全免費。”呂醫生說。   黑子倒是高興:“謝謝你呂大夫,我們這幾天就趕回去。”   小旅館裏,黑子自己住一個房間,睡不着,在地上走。   顏靜和小冰住一個房間,小冰睡得香,顏靜卻翻來覆去。   顏靜起來,走出房間,走到黑子的門前,欲敲門,停下。   門裏,黑子走到門口想開門,停下,靠牆呆想。   顏靜靠在走廊裏,滿眼淚水。   黑子靠在門裏的牆上,心沉重。   顏靜擦去淚水,舉手,敲門。   黑子正好把門開開。   “黑子哥……”顏靜叫,叫得異常。   “你怎麼還沒睡?”黑子問,問得古怪。   “你不是也沒睡嘛。”顏靜往屋裏走。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黑子把門關上。   “我突然感到,自己就像掉進大海里,永遠也遊不到岸上了。”顏靜說着,撲進黑子懷裏,抱住他。   黑子也傷心,撫着她的頭。   顏靜突然放開黑子,跪在他面前,仰臉看着他,滿面淚痕:“黑子哥,這麼些年,我沒求過你什麼,這回你能聽我一次嗎?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黑子沉默,低頭看顏靜。   顏靜也沉默,仰頭看黑子。   一滴淚,落在顏靜的臉上。   黑子扶起顏靜:“顏靜,我不能答應你。”   顏靜摟住黑子,嚶嚶地哭。   黑子摟着她,任她哭。   經過丁漢的安排,文秀走進周海光的隔離室,是被一名幹部領進去的。見到海光,文秀便哭了,不由自主地撲進他的懷裏哭。   海光強笑:“文秀,不要難過,問題會搞清楚的。”   “我怕你受不了。”文袖哽咽着說。   “你別爲我擔心,沒事兒。對了,你一定要記着按時去醫院做檢查呀。”海光說。   文秀仰臉,看着海光,點頭:“海光,你就不要爲我擔心了,我好着呢。”   “抓我的那天把你嚇壞了吧?”海光拉文秀坐下。   文秀點頭,擦淚。   海光掏出手絹,爲文秀擦淚,文秀仰臉等着:“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挺住,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你自己要多保重身體,我會等你出來。”   一句“等你出來”,如五雷轟頂一般,使周海光震撼,手停下,眼癡了,一切苦難的陰雲都被這句話撕碎,揮散,失了蹤影。   幹部走進來提醒,文秀該走了,海光輕聲說:“文秀,你回去吧,好好照顧大媽。讓大媽放心,你也放心,我沒事。”   文秀含淚走出去。   易局長來見梁恆,梁恆見面就問:“有結果了嗎?”   “結果還沒出來。”易局長說。   梁恆沉默。   “我們做了細緻的調查,周海光在震後的確是在組織搶救,我們問過了超凡,超凡證明海光天亮時和他在一起。在周海光的材料中提到,在早上的時間裏他見到了郭朝東,當時郭朝東和一羣逃跑的羣衆在一起,我們問過郭朝東,他說記不清了。但我們找到了當時在場的人,很多人證明當時是有個地震臺長擋住了他們,他們當時很憤怒,打了那個臺長,是向市長保護了他。”易局長說。   “這事我知道,後來他就到了指揮部,去了水庫。這麼說可以排除海光的嫌疑了。”梁恆說。   “我們已經把案件調查的結果向上級作了彙報。”易局長說。   梁恆笑了:“太好了,海光的問題總算是搞清楚了,可是真兇要儘快抓到。”   “要偵破這起案件,看來只有素雲的女兒是唯一的希望了。”易局長說。   “小冰不是……”   梁恆沒說完,易局長便說:“偵察員報告,小冰一直跟着何斌,沒有生命危險。何斌爲小冰治療眼睛,對小冰很好。”   “哦,這是沒想到的……”梁恆說。   “這也不奇怪,地震改變了很多人。”易局長說。   “還沒有抓到何斌?”梁恆問。   易局長說沒有。   梁恆擔心小冰的安全,易局長說:“我們接觸過孩子,她的眼睛失明瞭,而且這孩子現在也不輕易相信別人。”   “小冰不愧是警察的女兒。”梁恆笑着說。   “對周海光的審查……”易局長也笑。   “我馬上解除對周海光的審查。”   倆人互看一眼,都會心地笑。   周海光由隔離室出來,憔悴不堪,雖只幾天的時間,卻勝過幾年。走出來,走出沉悶的樓道,走到陽光下,深深地吸一口空氣,仰頭看天,天上明晃晃的太陽眩人眼目。   朝前走,大門口,站着一個人,是文秀,不動,看着他。   他走上前,站住,看着,伸出胳膊,把文秀攬進懷裏。   文秀伏在他的肩上,嚶嚶地哭。   周海光由隔離室出來,郭朝東就不出屋了,坐在辦公室裏生悶氣。   常輝則坐不住,來找郭朝東。   “周海光的事你知道了吧?”進門就問。   “知道了,你是怎麼作的證,屁用不頂。”郭朝東找到撒氣的對象。   “我是按照您跟我說的那樣……”常輝分辯。   “我說什麼了?我是讓你撈一點政治資本。”郭朝東抵賴。   “公安局懷疑我作了僞證。作僞證可是要……”這是常輝最怕的。   “不用慌,我已經保了你。”郭朝東倒鎮靜。   常輝馬上表示感謝。   “謝什麼,瞧你沒出息的樣兒。”郭朝東一斜眼。   “周海光出來會不會對你……”   “我這個人不求什麼名利地位,只要能好好地過日子,好好地享受,以前那些不實際的追求,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笑。我現在做事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郭朝東沒往下說。   “我懂你的意思。”常輝心領神會。   “我就不信他敢打擊報復。”其實這纔是郭朝東最擔心的。   常輝由兜裏掏出幾封信來:“我這裏有幾封信,是外地寄給向市長和周海光的。”   郭朝東接過信,見信封上是文燕的筆跡,一驚:“她沒死?怎麼可能呢?”   “你說誰沒死?”常輝問。   “和你沒關係,信先放在我這兒,你去吧。”郭朝東順手把信扔在桌子上。   常輝出去,郭朝東把信一封一封地點着,燒了。   丁漢請客,慶祝周海光走出隔離室,只有文秀作陪。   一邊給周海光倒酒,丁漢一邊說:“海光,你這輩子比我活得瀟灑,該去的不該去的地方你都去了,你也算見過大世面的了。”   “丁漢,你是看我出來了,心裏不舒服吧?”周海光笑。   丁漢笑着和周海光碰杯,周海光喝了,丁漢不喝,端着杯問:“事情都過去了,你和文秀的事情,是不是也該解決了?”   文秀看一眼周海光,低頭。   “大媽爲你們倆的事,也沒少操心,你們也應該爲她老人家想想。其實你們嘴上不說,心裏也都有了,那就在一起過吧。”丁漢倒敢當家。   海光看一眼文秀。   文秀看一眼海光,仍低頭。   丁漢舉杯:“來,咱們三人一起舉杯。”   海光舉杯,看文秀。   “這杯酒就爲你們倆祝福吧,來,乾杯。”丁漢也看着文秀。   文秀慢慢抬頭,看一眼海光,看一眼丁漢,也舉杯。酒沒沾脣,臉已紅。   文燕的墳上又多了幾把土,墳旁的小樹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墳前燃着一堆紙,青煙嫋嫋。   海光和文秀站在墳前。   文秀哽咽着說:“姐,我和海光來看你了,明天是我和海光……姐,我們就在一起過了,你別怪我們啊。”   說着,便說不下去,哭。   “我們永遠想着你,永遠愛你,我們會常來看你的。我和文秀要結婚了,我相信你一定會爲我們祝福。”   周海光也滿眼含淚。   風吹來,紙灰飛舞,如無數蝴蝶,翩翩地,在晴空飛。   文燕在走廊裏焦急地踱步,一直負責她的治療的惠大夫走來。   “惠大夫,我的檢查結果怎麼樣?”文燕急急地問。   “瞧你急的,其他的檢查都沒有問題,就是血液化驗還沒有出來。”惠大夫說。   “我都快急死了。”文燕說。   “還有什麼好急的,一年都過來了。”惠大夫說。   “歸心似箭啊。”文燕說。   一名醫生出來,把一摞化驗單放在桌子上。文燕搶過來翻,翻到自己的,看,看完,跳起來:“惠大夫,惠大夫,我全合格了。”   “我這就通知院部,給你準備回去的車票。”惠大夫也高興。   “謝謝,謝謝你了……”文燕拉住惠大夫的手,淚水流下來。   “我們在一起也快一年了,你這一走,我還真捨不得呢。”惠大夫的眼睛也溼潤。   文燕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滾。   何大媽的家裏,從地震後還沒有這麼高興過。周海光早早來到家裏,要和一家人喫一頓晚飯,不讓何大媽着手,他和文秀幹,讓何大媽坐着,看。蘭蘭和天歌也高興得到處添亂,弄得何大媽打發他們到外面玩,喫飯再回來。倆孩子跳着跑出去。   一切都弄妥,海光擦桌子,一個人的活兒,文秀也要幫忙,時不時,倆人的目光相遇,便時有紅雲飛上臉頰。   何大媽坐着看,什麼都看得清楚,更高興:“這下好了,不順心的事總算過去了,咱們這個家呀,往後就能過上太太平平的日子啦。”   “咱們家會一天比一天更好……”海光說。   “文秀,你和海光的事……”何大媽問文秀。   文秀不說話,看着海光笑。   “海光,那陣子文秀天天爲你擔心,看得出文秀心裏有你,就是嘴硬。”何大媽又對海光說。   海光也不說話,看着文秀笑。   “地震週年的日子就要到了,媽說呀,你們明天就把事辦了吧。”何大媽又對倆人說。   海光朝文秀努嘴。   文秀朝海光努嘴。   海光眼看別處。   文秀只好開口:“媽,你就別操心了,我和海光都說好了,明天我們就參加市裏辦的集體婚禮。”   何大媽高興得拍手:“你們這兩個孩呀,總算是……不說了,媽不說了……”   不說話了,卻流淚,撩起衣襟擦淚。   文秀和海光看着大媽笑。   “媽,看你高興的。”文秀說。   “媽是高興,媽失去了一個兒子,又得到一個兒子,還有兩個孫子孫女,震後媽還是第一次這麼高興呢。”   眼淚不住落,邊說邊擦。   “再過些日子,咱們家就可以搬新房了,媽,您是兒孫滿堂。”文秀笑。   “是呀,你說媽怎麼能不高興呢?”大媽笑。   “媽,這都是您老的福氣呀。”海光也笑。   低矮的防震棚,竟也能盛下這許多笑聲,奇蹟。   抗震廣場,鮮花,綵帶,鞭炮。   歡樂的樂曲。   跑着鬧着的孩子。   笑着的親友。   周海光和向文秀手牽着手,和十幾對年齡不一的新婚夫婦排在一起。   何大媽在一邊看着,飽經滄桑的老臉上,淚光與笑容齊飛。   梁恆拿起話筒:“各位新人,我是市長梁恆,今天給你們當主婚人……”   一片掌聲。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爲今天的新人做主婚人,感到非常高興。別的祝詞我就不多說了,我衷心祝願,我們唐山人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更美好。”   梁恆瀟灑地揮一下手臂。   揮出樂曲。   揮出淚光。   揮出無數人臉上充盈的笑意。   彩色的紙屑撒在周海光和向文秀之間,迷離了視線,迷離的視線五彩繽紛。   列車在原野上飛馳,原野伸展綠意。   向文燕隔着車窗朝外看,看無邊的綠色在陽光下燃燒,看無數的鳥兒在藍天上飛翔,看農人趕着牛車悠悠地走。   看到一個人,一個穿着夾克衫的青年。追,追火車,邊追邊喊,喊她。   火車疾馳,青年疾馳,飛身而起,如鳥,追上來,拍打車窗。   車窗開了,青年如風,鑽進來,鑽進來,就把向文燕抱住,吻,如風吻着大地,如雲吻着藍天。   文燕閉眼,任他吻。   睜眼,看他,看他陽光一樣燃燒的眼睛。   他是周海光。   文燕醉了。   再睜眼,仍是燃燒的綠意,仍是飛翔的鳥兒,仍是農人趕了牛車悠悠地走。   沒有追火車的青年,沒有探身而進的熱吻,沒有周海光。   便又癡癡地笑。   唐山火車站完全變了樣子,變得讓唐山人都不認得了,變得太美,太潔淨。   黑子領着小冰走出車站,顏靜在後面跟着。   沒功夫看新車站,沒心情看那美,那潔淨,只看人,看有沒有警察和手銬,如受驚的兔子,翕動着嘴脣,看四周有沒有天敵。   “叔叔,咱們到唐山了嗎?”小冰仰着臉問。   “到了,咱們到家了。”黑子說。   “叔叔我要回家。”小冰說。   “小冰的家和叔叔的家都找不到了,叔叔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再找咱們的家。”黑子一邊說,眼睛一邊掃視周圍。   “黑子哥,咱唐山全變了,咱們一點都不認識了,比以前可好多了。”顏靜倒是頗興奮。   兩個警察迎面走來。   顏靜趕緊住嘴,轉身。   警察走過,倆人再不說話,抱起小冰,匆匆地走。   新房還是文秀的小房間,只多了一隻衣櫥和一隻單人牀,兩隻單人牀一併,便是雙人牀。再有,便是牆上的喜字和海光與文秀的結婚照。   燈關了,仍亮,月亮照進來,月亮寂寞,喜看新房景。   文秀穿着一身睡衣躺在牀上,海光穿着短褲背心,躺在文秀身邊,躺着,不住翻身,睡不着。   文秀扭亮牀頭燈,看着海光,海光一頭一身汗。   “想什麼呢?”文秀問。   “沒想什麼,就是睡不着。”海光說,轉身,看文秀。   文秀拿過毛巾,給海光擦汗:“你怎麼光出汗?不習慣?”   “有點,你呢?”海光憨憨地笑。   “我嗎?不告訴你。”文秀癡癡地笑。   “你還是睡一會兒吧,天要亮了。”海光說。   “你睡吧,你累一天了。”文秀說。   “我不累,我睡不着。”海光說。   “啊,我都忘了,你那邊擠嗎?往我這邊靠靠吧。”文秀說。   “不擠。不擠。”海光仍憨憨的。   文秀把他的枕頭拉一拉,拉得近了。   海光的頭往這邊靠一靠,靠得近了。   屋裏暗了,月亮走了。   公園裏,蘭蘭和天歌在水邊玩。   海光和文秀坐在草地上,看蘭蘭和天歌玩,看一個小男孩放風箏。   “你看孩子們玩得多開心。”文秀說,她比孩子們更開心。   “孩子就是孩子,他們很快就可以忘掉痛苦。”海光說。   “你喜歡孩子嗎?”文秀問。   “喜歡。”海光說。   “要是我不能要孩子呢?”文秀看着海光。   “你還嫌少呀。”海光指指蘭蘭和天歌。   文秀便看着海光笑。   海光便把笑着的文秀摟進懷裏。   街道變了,建築變了。唐山像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到處都有腳手架,到處都有打樁機,無數樓房同莊稼一齊生長。   文燕穿一身發白的軍裝,揹着軍用挎包,手裏還提一個旅行包,走在街上,兩隻眼睛不夠用,最後連路都不認識了。   “同志,這是哪兒啊?”文燕向行人問路。   “這是花園街啊。”行人說。   “這兒就是以前的花園街?都不認識了。”文燕驚訝。   “你是外地養傷剛回來的吧?”行人問。   文燕點頭。   “別說你了,就是沒離開唐山的人也不認識唐山了,你看看建得多漂亮。”行人說着走了。   文燕想,與其自己在這裏瞎摸,還不如先去何大媽家,何大媽家就在花園街呀,往何大媽家走。   唐山醫院的門口,郭朝東慢吞吞地走來,沒精打彩。   一個女人在門口等他,就是他牀上的那個女人,叫小娟,見他來了,小娟問:“你怎麼這麼慢呢?”   “你到底真的還是假的?”郭朝東問。   “我哪兒知道啊,那得看醫生怎麼說。”小娟說。   郭朝東臉色很難看,看着小娟,不說話。   “走啊,愣着幹什麼?”小娟說。   “我大小也是個幹部,要是……”郭朝東說半截話,那半截不好說。   “這會兒你要臉了,牀上的時候……”小娟也說半截話,那半截也不好說。   “你喊什麼呀?啊?我的眼睛不舒服,我去看看眼睛,你自己去吧,我一會兒去找你。”郭朝東生氣。   “你要不來,我就找你們單位去。”小娟也生氣。   “你趕緊的吧。”郭朝東倒滿不在乎。   醫生正給小冰檢查眼睛,黑子和顏靜在旁邊看。   檢查完,醫生說:“小姑娘,等做了這次手術,你的眼睛就能看見了。”   小冰點頭。   醫生說:“我們早就接到呂大夫的電話,手術我們都安排好了,就等你們來呢。”   正說着,郭朝東走進來:“老董,我的眼睛不舒服。”   董醫生說:“你先等等。”   郭朝東扭頭,看見小冰,渾身便冷。   “董大夫,那小冰今天……”顏靜問。   “孩子今天要住到醫院裏,晚上我們安排醫生給她做必要的檢查。要是沒什麼問題,明天就可以手術了。”董醫生說。   郭朝東盯着小冰看。   “董大夫,手術後多長時間小冰可以看見了?”顏靜問。   “大概十多天吧。”   董醫生說完,黑子和顏靜帶着小冰走了。   郭朝東的眉毛扭成繩子,看着他們走。   文燕走進小巷子,小巷子也面目全非:都是簡易房,房頂是油氈,壓着大量磚頭。她向人打聽何大媽,人們告訴她一直往前走,到前邊再打聽,這房子沒有門排號碼,沒法告訴得太詳細。走一段,碰到蘭蘭,沒等文燕開口,蘭蘭就站住,看她,看得她奇怪:“小姑娘,你怎麼這樣看着阿姨啊?”文燕問。   “阿姨,你是醫生嗎?”蘭蘭也問。   “阿姨是醫生,你怎麼知道?”文燕更奇怪。   “阿姨,我看到你救過很多人,那天我揹着弟弟在醫院,你看了看弟弟,說,弟弟死了。”蘭蘭的小眼睛直盯着蘭蘭。   文燕想起這個小姑娘,心裏不禁一陣難過:“阿姨還記着那個小姑娘呢,沒想到就是你啊。”   “阿姨,我叫蘭蘭,你到這兒來找誰呀?”   “阿姨來找何大媽。”   “阿姨,何大媽就是我奶奶,我帶你去。”蘭蘭拉着文燕的手,一蹦一跳地走。   何大媽坐在牀上縫衣服,牀上還摞着厚厚一摞嶄新的衣服。   海光說:“媽,你歇一會兒吧。”   何大媽說:“這些衣裳孤兒院的孩子們等着穿呢,明天一定要送去,現在全市各行各業的人們都在爲孤兒院的孩子捐衣捐物,媽也要出上點力啊。”   海光笑着說:“你天天趕着做,我是怕你累壞了身子。”   “媽哪兒那麼嬌氣啊。”何大媽笑。   海光要去外面提水,外面傳來蘭蘭的喊聲:“奶奶,有人找你。”   海光提着水桶出門,看到眼前的文燕,驚呆,手裏的水桶落在地上,亂滾。   文燕看到海光也愣住。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盯着對方看。   “你……你是……”海光的聲音顫抖。   “我是文燕呀……”文燕的眼淚橫流。   “你……你是……你真的是……是……你不是……”海光的嘴脣顫,說不出完整的話。   “是我……是我呀……海光……”文燕哭着叫。   “你……不是……死了嗎……”海光像是傻了,眼直。   “海光,真的是我,我沒有死。”文燕的臉上,驚喜與悲哀一色。哭着,撲上去,撲進海光的懷裏。   海光把她緊緊摟住。   臉貼在一起,淚水交流,分不出是誰的。   “海光你好嗎?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呀。”文燕放聲大哭。   海光無聲,只是落淚,只是緊摟着她。   蘭蘭傻了,看着他們,扭頭朝屋裏跑。   蘭蘭進屋,何大媽問:“蘭蘭誰找我?怎麼不讓他進來。”   “奶奶,我聽海光叔叔叫她文燕。”蘭蘭說。   “你說什麼?”何大媽一聽就從牀上跳下來,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凝固不動。嚇得蘭蘭問:“奶奶你怎麼了?”   海光扶着文燕走進來,何大媽一見果真是文燕,一下又坐在牀上,兩個眼球也凝固了。   “媽,是文燕回來了,她是文燕呀。”海光說。   “大媽,是我呀,我就是文燕。”文燕也說。   何大媽無話,依舊癡呆地看着文燕。   “我是從死人堆裏被救出來的,他們看我還活着,就把我送到了飛機場,當天就送我到了南京的醫院裏。”文燕流着淚說。   “媽,她真的是文燕,她真的是文燕。”海光也流着淚說。   文秀本來在屋裏休息,聽到外面的聲音,醒了,醒了,就跑出來,見到文燕,目瞪口呆,定在地上。   “文秀……”文燕見到文秀,叫。   文秀嚇得撲到海光懷裏,緊抓着海光的胳膊。   “文秀,是我,我是文燕,我是姐姐呀。”文燕見文秀這個樣子,傷心。   “文秀,她是文燕,她沒死,還活着。”海光也說。   何大媽愕然地點頭。   文秀愕然地看。   “姐……姐……”文秀喃喃地叫。   “文秀……”文燕大聲地叫。   “真的是你嗎……姐……真的是你嗎……”文秀的眼淚流下來。   “是我,真的是我……”文燕聲音哽噎。   “姐……我的姐姐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喊,文秀撲過去,把文燕抱住,大哭。   海光在一旁也落淚。   何大媽終於能說話了:“文燕,文秀,你們姐倆別哭了,文燕能活着回來這是個喜事啊。”   姐倆抱着,誰也不說話,互相看。   蘭蘭和天歌站在旁邊,也傻看。   “你們兩個怎麼都傻站着啊,快叫文燕阿姨啊。”何大媽對孩子們說。   兩孩子叫了文燕,何大媽便讓他們到外面玩,她也跟着出去。   到了外面,孩子們跑了,何大媽險些站不住,靠在樹上:“老天爺呀,文燕回來了……這……這可怎麼辦呀。”   文秀拉着文燕進到自己的房間,海光也跟進去,坐下,文燕問:“何剛呢?”   文秀低頭,不說話。   海光說:“何剛……走了。”   文燕禁不住落淚,揚手爲文秀擦去淚水,然後說:“我們去看看爸爸。”   文秀放聲大哭:“咱爸也走了。”   文燕受不住,抱着文秀哭。   姐倆哭,海光站在一邊,不知道怎麼辦好。   哭了好一會兒,稍停,文燕抬頭,看見牆上大紅的喜字,還有文秀和海光的結婚照,呆了,只看,不說話。   文秀和海光也看着牆,不說話。   海光緩緩走到文燕身邊:“文燕……我……我……”   文燕不說話,只看着牆上的喜字微笑。   文秀和海光也不說話。   靜極。   “海光,這是誰的新房啊?”文燕微笑着問。   周海光垂頭,坐在牀上,雙手搓褲子,半天,抬頭:“是我和文秀的……”   “真漂亮,真漂亮……”文燕反覆地說。   文秀扎到姐姐的懷裏:“姐……”   “舉行婚禮了嗎?”文燕問,笑。   海光點頭:“是市裏舉行的集體婚禮……”   文燕突然頭暈,身子晃,險些栽到地上。   文秀抱住她的肩膀。   海光攥住她的胳膊。   好一會兒,文燕醒過神來,突然甩開海光和文秀的手,哭着往外跑。   海光在後面追。   文秀趴在牀上大哭。   天黑了,黑得沉重,連黑夜都驚駭,連路燈都顫慄。   文燕仍在跑,在黑暗中跑,跌跌絆絆,如在粘稠的液體中跑。   海光在後面追,追着喊:“文燕……文燕……你聽我說……”   文燕不停,也不聽,捂着耳朵跑,拽着頭髮跑,跑得比走還慢。   海光拉住文燕的手:“文燕,你聽我說。”   文燕不跑,但步子沒停:“不用說了,挺好的。”語氣冰冷。   “文燕,你聽我把話說完好嗎?”海光仍追着說。   “你什麼也不用說了,像以前一樣,就當我死了。”   “文燕,你聽我說呀。”   “我不想聽。”   “文燕,你看我。你看我。”   “我不看……”說不看,卻站住了。   “文燕,你要去哪裏,我帶你去。”海光低頭說。   “去哪裏是我自己的事情。”   說完,繼續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不知道家在何處,親人在何方,只是走。   海光在後面跟着,邊走邊說:“何剛死後,文秀整個人都變了,而且她在地震中傷得很重,前些日子昏倒了,我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文秀是頸椎開裂,可能有癱瘓的危險。”   文燕驚愕,站下。   “你父親臨終時把文秀託付給我,讓我好好照顧她,我和文秀就在大夥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如果說我和文秀之間有感情,這感情裏更多的是責任。”海光也站下,說。   “我給你們寫的信,都沒收到嗎?”文燕的話語多了幽怨,少了冷。   “信?什麼信?我們沒收到過你的信啊,如果知道你還活着,你想想,我怎麼能……”海光大驚。   “別說了。別說了。”文燕流淚。   海光扶住文燕的肩膀。   文燕撲進他的懷,馬上一驚,掙脫,扶住一棵樹。   孩子心裏沒事,早早睡了。何大媽和文秀睡不着,守着兩個孩子枯坐,無話。   文燕和海光走進來,文燕看上去已平靜,文秀心裏還好些,下牀,叫一聲姐,便也無話,文燕拉住她的手,也無話,文秀的淚又下來。   “大媽,還沒睡呢?打擾您休息了。”文燕說。   文燕一句話,何大媽也放了心,忙說:“你這是說的啥話,回來了就好,文秀也放心了。”   “姐,咱到屋裏去吧。”文秀擦着淚,拉文燕向自己的房間走,海光在地上傻站着,不知道應不應該跟進去。轉一圈,走出去,在門外站,看天,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文秀的屋裏,牆上沒有了喜字,也沒有了結婚照,空如曠野。   文燕拉着文秀坐在牀上,輕聲問:“聽海光說你身體不大好?”   “姐……”文秀叫一聲,抱住文燕。   周海光站在門外,屋裏的談話聽得很清楚:“其實,我和海光都是何大媽他們撮合的,其實我們在一起就是個伴兒。姐,我知道你非常愛他,而且他的心也是永遠屬於你的,就像我永遠屬於何剛。”   文秀的聲音。   “文秀,海光會好好待你的,和他在一起你會幸福的。”   文燕的聲音。   “可我不想讓你和海光兩個人都痛苦。”文秀的聲音。   “姐能看到你和海光都活着,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怎麼會痛苦呢?答應姐,好好和他過日子……好嗎?”文燕的聲音。   屋子裏,是姐倆兒的哭泣聲。   只有哭聲說得全面。   海光雙手抱頭,蹲下,蹲下,又站起。走,走得遠遠的,扶着一棵樹,看天,天上仍是一片濃黑,沒有一星亮光。   他又蹲下,雙手抱頭,哭,如海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