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向藍天放飛靈魂
小冰動手術,黑子和顏靜在病房等,小冰讓護士推回來,倆人都迎上去:“小冰手術疼嗎?”黑子問。
“不疼。”小冰說。
“手術時想我了沒有?”顏靜把小冰抱到牀上問。
“想了。”小冰說。
董醫生走進來說:“小冰這孩子真懂事,配合得非常好。”
誰也沒注意,郭朝東來到門口,朝裏看。
顏靜問董醫生小冰要注意什麼,忌什麼口,董醫生說:“喫的方面沒有什麼忌口的,主要是不能哭,不要叫她受驚嚇。要是哭了或是受了驚嚇,可能會導致失明。”
顏靜便囑咐:“小冰可要記住啊,不能哭一定不能哭啊。”
小冰答應:“我一定不哭。”
郭朝東看一眼房間號,悄悄走了。
家沒了,戀人成爲妹妹的丈夫,在經過地震洗劫的唐山,文燕成爲煢然孑立的孤雁。
但還有單位,還有醫院,還有那些曾一起與地震抗爭的戰友。
文燕到醫院報道,可是部隊要換防,醫院要隨部隊走。
她不願離開唐山,不願離開昔日的家園,不願離開父親爲之傾盡最後一滴血的大唐山。也不願離開妹妹和周海光。
心痛,卻難以割捨。
她決定轉業。
文燕到市軍轉辦報到,把檔案交給一位幹部。幹部問她想去哪裏,文燕問都有什麼地方要人,幹部說:“震後的唐山最缺人,哪個單位都搶着要人,你看看這些都是用人的單位。”說着,遞給她一份材料,文燕正看着,梁恆進來,問一下幹部安置情況,文燕聽有人叫梁市長,抬頭,梁恆一見,呆住了:“你是……”
文燕說:“梁叔叔,是我,我是文燕。”
梁恆高興地拉住文燕:“真的是你,你還活着。”
文燕拉着梁恆的手,想起爸爸,說不出話。
“你見到海光和文秀了嗎?”梁恆問。
文燕說見到了。
“走,去叔叔那裏,叔叔有話跟你說。”梁恆說着拉了文燕便走。
文秀經文燕一問,對自己的病不放心,隱約覺得海光好像有什麼事情瞞着她。她一個人來到醫院,找給她看病的戈醫生:“戈大夫,我經常感到身子突然出現麻木感,一出現這種症狀,我就感到自身無法控制,我到底是什麼病啊?”
戈醫生似很爲難:“你的病……”連說了幾句“你的病”,也沒說到底是什麼病,文秀一再追問,戈醫生才說:“你丈夫沒告訴你……”
“戈大夫,請你告訴我。我是患者,我有知道病情的權利。”文秀說得嚴肅。
戈醫生對她說了。
“大夫,你說我會癱瘓?”文秀大驚。
戈醫生點頭。
文秀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幸虧戈大夫扶住她。
“你丈夫沒告訴你,是怕你受不了打擊,現在你既然知道了,就要面對現實。”戈醫生說。
“那我還能不能要孩子?”文秀問。
“不能。”醫生說得明確。
“我什麼時候會癱瘓?”文秀再問。
“這要看保養,從現在起,你千萬不要做劇烈的活動,那樣會有生命危險。還有,你的病情與心情也有很大關係,所以你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心態,這樣可以延緩病情的發展。”醫生說。
“大夫,照這麼說,我不是變成廢人了?”文秀的語氣沉重。
“那倒未必,手術治療是有可能的,不過風險很大。在地震中你能活下來很不容易,你一定要堅強起來,相信你一定能戰勝病魔。”
文秀站起來,謝了大夫,往外走,頭始終低着。
走出醫院,走到大街上,抬頭看天,天是黑的,佈滿蛛網似的陽光,而自己則像一隻被蛛網罩住的飛蟲,不能脫身,眼睜睜等待那恐怖的吞噬。
文燕坐在梁恆的辦公室裏,梁恆由文件櫃裏拿出一個信封和一支鋼筆:“文燕,這是在清理你父親的辦公室時找到的,我把它收藏起來,你回來了,就交給你,好好收起來吧。”
文燕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個筆記本和一張全家照。
淚便下來。
“你父親在震中身受多處內傷,導致肺葉出血,再加上嚴重的心臟病,我們沒能留住他。”梁恆坐在她身邊說。
文燕不說話,淚流滿面地看着梁恆。
“你父親臨終時,把文秀託付給海光,要海光好好照顧她。”梁恆又說。
“我爸還說了什麼?”文燕流着淚問。
“他有個心願,就是要在唐山修一座國際SOS兒童村,他要把唐山的孤兒都接回來,他想到村裏去當爺爺,可惜他走得太快了……”梁恆也傷感。
接着梁恆問文燕的工作安排了沒有,文燕說還沒有,不知道去哪。
“目前有個地方很缺人,我想讓你先去那裏幫幫忙,不知你……”
梁恆沒說完,文燕就問:“是不是孤兒院?”
“就是那裏,你知道咱唐山地震後留下了幾千孤兒,目前又很缺乏像你這樣有較高文化素質的人當老師,孤兒教育是唐山每一個人都應該關心的事情,這些孩子是唐山的未來。”梁恆說完,看着文燕,等她的態度。
“梁叔叔,你不用說了,我本來就是在考慮去孤兒院的。”文燕說。
梁恆很高興:“不愧是當過兵的,思想覺悟就是高。”
文燕便問:“海光什麼時候恢復工作?”
“我想讓海光先休息一段時間,國家地震局在向我們要人呢,還不知海光自己怎麼想。”
“海光都在忙些什麼呀?”文燕又問。
“他呀,一定是在建築工地泡着呢。”梁恆笑。
“海光是個閒不住的。”文燕也笑。
周海光在建築工地上推水泥,幹得太猛,弄得開攪拌機的工人問他:“師傅,你是不是和誰賭氣呢?”
“和老婆唄。”旁邊有人答,抬頭,是丁漢,海光笑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大早下的飛機,我去市委找你,才知道你在這個工地。別和自己過不去,走,那邊喘口氣去。”
兩人邊走邊說:“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文燕活着呢,她……”
海光沒說完丁漢就笑了:“我見到了,她和梁恆在一起。”
他們坐在一堆水泥板上,海光的臉便沉了:“我很痛苦,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
丁漢一笑:“我理解你的心情,所以來找你,文燕是你心愛的人,可地震改變了一切,你是文秀的合法丈夫,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和文秀好好過吧。”
丁漢說得輕鬆,海光聽着卻沉,壓得慌,壓得頭抬不起來。
郭朝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走來走去,如籠子裏的狼,邊走邊琢磨醫生的話:“喫的方面沒有什麼忌口的,主要是不能哭,不要叫她受驚嚇,要是哭了或是受了驚嚇可能會導致失明。”
琢磨出點味道來,站住,拿電話。
公安局易局長在他的辦公室裏連接兩個報告,先是老黃進來說:“大劉來電話說,何斌和小冰可能已經回到唐山,大劉他們明天就能趕回來。”
老黃還沒走,又有一個民警進來說:“報告局長,剛剛接到舉報,何斌在唐山醫院三零六病房。”
“老黃,立即去醫院。”易局長說。
文燕到孤兒院報到,院長是一位姓白的女同志,民政局的老人兒。文燕叫阿姨的,見到文燕,白院長就大驚:“我的天啊……你是文燕……你……沒……”
“白阿姨,我沒死。”文燕把她不好說的話說了。
文燕說她是來這裏報到,但是轉業手續還沒辦過來,先工作。
白院長又是一陣興奮:“手續不要急着辦,人來了就行了。市裏正在辦理國際S0S兒童村的手續,到時候你一定會離開重新分配工作的。”
文燕便問:“阿姨,我來這裏能幹什麼呀?”
白院長很痛快:“兒童村就要批下來了,市委要把孩子們都接回來,爲了迎接孩子們回唐山。上邊要搞一場晚會,別的單位都在排練了,我正發愁不知道怎麼辦呢,你來得正好,你妹妹文秀以前不是專業演員嗎?你跟她說說叫她給咱們編一個舞蹈,我看你就給咱們負責舞蹈的事吧。”
“那好吧,要什麼類型的?”文燕也很高興。
“不管什麼類型,只要健康向上,有真實的感情,像……像……喜兒和大春那樣的,像戰洪圖電影那樣的。嗨,只要能反映咱唐山人的都行。”
白院長一邊說,文燕一邊笑,看來梁恆說得不假,這裏是缺人。
小冰躺在牀上睡着了,黑子和顏靜在一邊看着,董醫生對黑子說:“孩子睡了,你們也休息一會兒。”
顏靜笑着說:“我們不累。”
“小冰說你們待她非常好。”董醫生也笑。
黑子說:“小冰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
董醫生又囑咐幾句要注意的事項,走出病房。
在走廊裏,董醫生迎面碰上匆匆而來的老黃,郭朝東也來了,遠遠地看。
老黃攔住董醫生:“我們是公安局的,這個人在嗎?”
老黃給他看照片,董醫生說:“他在病房裏。”
老黃帶着幾名民警就要進病房,董醫生攔住他們。
“大夫,他是逃犯。”老黃說。
“我是醫生,我的病人小冰,手術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哭,不能受到驚嚇,而小冰和她的叔叔阿姨感情很深,在孩子心裏他們是她唯一的親人,如果你們現在抓他叔叔,小冰一定非常傷心、害怕,這樣孩子的眼睛可能會失明的。”董醫生說。
老黃遇到了難題,想。
一會兒,他對幾位民警說:“可以肯定何斌不會傷害小冰,爲了孩子的眼睛,也爲了順利破案,對何斌採取祕密監視,我馬上回去向局裏彙報。”
說完,看看其他人,沒人說話,便對一位民警說:“你留下來,其他人回去。”
幾名民警離去。
郭朝東也離去。
老黃臨走對董醫生說:“大夫,你一定要治好孩子的眼睛,她對我們非常重要。”
董醫生點頭。
文秀在街上走,無目的,只是走,走着,竟有幸福感,想到有一天自己不能走。卻又悲哀,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在大地上行走幾天。
不知不覺,走到海光原來住的宿舍。遠遠地,看見海光抗着一塊牀板走進宿舍,不知他幹什麼,走過去,在外面看。
文燕在屋裏,海光把牀板支在兩個長凳上,文燕看着,倆人誰也不說話。
海光拿起笤帚掃地,文燕說:“你明天叫文秀到孤兒院來找我,我請她幫我編個舞蹈。”
海光點頭。
文秀走近窗戶,更近地看。
文燕從水盆裏擰出一條毛巾,給海光擦汗,海光站直,等着。
目光相遇,目光擁抱了。
呼吸相遇,呼吸擁抱了。
都不動。
目光牽着身體。
呼吸牽着身體。
海光突然把文燕摟住。
文燕略一遲疑,轉身。
海光又從後面把她摟住,下巴緊貼在她的肩上,不動,流淚。
文燕任他摟着,不動,流淚。
文秀在外面看着他們,不動,也流淚。咬着自己的手,怕哭出聲來。
文燕慢慢轉身,緊抱住海光,仰頭。
海光低頭,倆人抱得更緊,脣,走到一起,難解難分。
文秀看着,扭身,走,走出幾步,跑,瘋跑。
文燕輕輕把海光推開,含淚看他:“文秀是我的妹妹,我們已經沒有可能了。”
海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文燕站着,也哭。
文秀一氣跑到家裏,坐在牀上,發呆。
何大媽進來,叫她,不應。半晌,突然問:“媽,你叫我?”
何大媽長嘆一聲,坐下:“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媽的心裏難受,文燕回來了,你到底咋想的,給媽說說。”
文秀說沒怎麼想,大媽不信:“瞧你一腦門子心事,還說沒怎麼想?”
“就是想把海光還給姐姐。”文秀眼睛直直地說。
何大媽的眼睛也直了:“你怎麼說起傻話了?文燕和海光雖說談過戀愛,可你們已經結婚了,你也不想想,你姐姐會同意嗎?海光會同意嗎?”
“媽,姐愛海光,海光也愛姐,你說我咋辦?”文秀直直的目光轉移,轉移到何大媽的臉上,似臉上有答案。
何大媽的目光也轉移,轉移到牆上:“都難啊。”
“媽,我剛纔去醫院,醫生說我隨時都會癱瘓。”文秀低頭。
何大媽回頭:“你說什麼?隨時要癱瘓,我怎麼沒聽海光說過,他知道嗎?”
“他早就知道,瞞着我……姐回來了,我也知道了我的病,我不能再拖累海光跟着我受苦了。”
文秀嘆一聲,抬頭看屋頂。
何大媽不言語,低頭垂淚。
“媽,我想聯繫一家外地醫院,去做手術治療。”見大媽垂淚,文秀反顯堅強。
“能治好嗎?”何大媽抬頭問。
“醫生說有希望。”文秀說。
“那好啊,只要能治好你的病,也就不會再拖累海光了。”何大媽說。
“去治病前,我想做一件事,媽,你一定要支持我。”文秀再看大媽。
“只要媽能做到,媽一定幫你。”何大媽似也看到希望,老眼看着文秀。
“媽,我要和海光離婚。”文秀脫口而出。
“這事媽不能支持你。”何大媽也脫口而出。
“媽……”文秀叫一聲。
何大媽已出去。
天黑了,海光還沒回來,文秀在衣櫥裏找衣服。文燕的挎包掉在地上,挎包裏掉出一個筆記本,文秀撿起,看。
“今天的天氣很悶熱,外面像是要下雷雨,我喜歡雷雨,它救了我。我剛剛甦醒過來,在昏迷中,在那段黑暗的日子了,我的意識裏只有你;你就像茫茫黑夜裏的一盞明燈照亮着我,你是我生命中的真愛;我十分想念你,爲了你我堅強地活了下來;每當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滿身鮮血的你,不知你是否還在人間?海光,不管你去了哪裏,我永遠地跟着你,永遠地愛你。”
文秀看得滿面淚水。
“今天天氣晴朗,也不熱,我的心情非常好。和往常一樣,昨晚又夢見了你。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回去,可我一想到和你見面的情形,我就有點緊張,因爲我一定會哭的,我不想哭,可我控制不住。”
文秀合上本子,閉眼,讓眼淚盡情盡意地流。
外面有停放自行車的聲音,是周海光回來了。她趕緊擦淚,靠在牀上。
海光輕輕推門進來,文秀故做輕鬆:“你回來了。”
“嗯。”
“姐呢?”
“她不回來了。”海光脫下外衣。
“那姐住哪兒啊?”文秀故意問。
“就住在我以前住的那一排平房。”海光說着,坐到她旁邊,給她按摩腿。
海光這樣,反讓她煩躁,強按:“我今天去醫院了。”
“你哪兒不舒服?”海光有些緊張。
“沒有。”
“那你……”海光看着她。
“海光你輕點,我疼。”文秀煩。
海光的手輕了,仍問:“醫生怎麼說?”
“說我挺好。哎呀,你不能輕點嘛?”文秀更煩。
“你今天是怎麼了,我這不和平時一樣嗎?”海光不解。
文秀低頭。
海光不知道怎麼好,輕輕揉,邊揉邊說:“文燕讓你明天去孤兒院找她。”
“你別按了,我難受死了!”文秀突然打開海光的手。
海光愣愣地看着她。
文秀看一眼海光,又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難受,坐起來,摟住海光,哭:“海光,對不起,都是我……”邊哭邊說。
“文秀,我不怪你,別傷心了,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海光撫着她的頭。
文秀抬頭,拉海光更近些,撫他的頭髮:“海光,我知道你心裏很苦,有什麼話你就跟我說,我什麼都能承受。”
說着,摟住海光的脖子,額頭頂住海光的額頭。
“文秀,你別瞎想。”海光捧起文秀的臉。
“你別總是牽掛着我,還是要多照顧文燕。”文秀看着海光的眼睛。
“文秀,這一切,雖然很多事情無法逃避,但我不會忘記我們是夫妻。我會對你負起責任,要負責到底。”
海光把文秀摟進懷裏。
這更使文秀傷心:“海光,我相信你,但這僅僅是責任,我們不在一起生活,你就對我不好了嗎?姐非常愛你,你回到她的身邊去吧。”
海光低頭看文秀。
文秀抬頭吻海光:“考慮一下,好嗎?”
海光搖頭。
“別硬撐着了,還是離開我吧。你別爲我擔心,我和媽還有孩子們會生活得很快樂。”說着,往他的懷裏靠。
海光也把她摟得更緊:“文秀,你別動傻心眼了,文燕最愛你,她不會同意的。”
“你幫我做做姐姐的工作呀。”文秀故作輕鬆。
“文秀,你就別再往我的傷口上捅刀子了,好不好啊!”海光也帶了哭腔。
文秀緊摟住他,臉貼在他胸前,嚶嚶地哭。
黑子和顏靜在醫院的小路上走,顏靜說:“黑子哥,我在找大媽的路上碰上了大劉。”
黑子一驚:“他……”
“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就像不認識我。”顏靜感覺奇怪。
“打聽到我家了嗎?”黑子卻問起他最關心的問題。
“我找到了。”顏靜說。
“見到我媽了嗎?”黑子急切。
“見到了。”
“我媽好嗎?”
“我沒敢過去,從遠處看,大媽好着呢。”顏靜說。
“見到我哥和文秀了嗎?”黑子又問。
“文秀嫂子我沒見到,但是嫂子活着呢。聽說和以前文燕的男朋友結婚了,和大媽住在一起。”
聽了顏靜的話,黑子不再言語,往前走,傷心。
“黑子哥,就要到週年紀念日了,咱們回去看看大媽和嫂子吧。”顏靜知道黑子想家了。
“我媽以爲我早死了,我不能再讓我媽傷心了。”黑子說完,仍默默地走。
郭朝東來到小冰的病房,在門口,透過窗戶朝裏看:小冰睡着了,另一張牀上的病人也睡着了。
郭朝東輕輕推門進來,回頭看看門口,從衣服裏拿出一把三棱刀。
眼兇。手顫。腿軟。
硬往前走,走向小冰。
房門突然推開,顏靜走進來,郭朝東迅速把刀放進口袋。
“你是誰……”顏靜看着郭朝東,有些緊張,走到小冰牀前,摸一摸小冰眼上敷的紗布。
郭朝東笑:“我來看望病人,還以爲是她呢。”
見他笑,顏靜也輕鬆下來:“你找的人叫什麼名字?”
“也是個小孩。”
“這裏沒有。”
郭朝東點頭離去。
文秀到孤兒院來找文燕,文燕要文秀看一下她的新工作環境。姐倆在院子裏走,文燕說:“你幫我編一個舞蹈,內容你自己定。我想能反映咱唐山人生離死別的,反映在那段日子裏,唐山處處是真情的,一定都好看。”
文秀想一想:“只有孩子不行,女的誰跳?”
“你看我行不?”文燕看着文秀笑。
文秀笑了:“姐,就你這兩下子,也想跳舞?”
“你別忘了,姐在中學的時候還是校宣傳隊的呢。”文燕不服。
“那就算你一個吧,還需要一個男的。”文秀勉強同意。
“我來找。”文燕說。
“那幾個孩子還不夠,再多兩個就好了。”文秀說。
“就這幾個孩子有跳舞的基礎。”文燕說。
“叫蘭蘭、天歌也來參加。”文秀說。
“那好啊,就叫他們來吧。”文燕很高興。
文秀一邊走着,就開始構思。
文燕看着她笑:“文秀,你只能動腦筋,可不能自己跳啊,出了事我可對不起海光。”
“姐,我知道你住的地方,編好了我就去找你。”文秀也一笑。
“不用了,還是我去找你吧。”文燕說。
告別文燕,文秀就到報社。找丁漢,丁漢正在他的辦公室裏。
“我找你是想叫你幫我想辦法找一家醫院,我想治病。”文秀開門見山。
“你知道了?”丁漢臉一緊。
文秀點頭,很輕鬆。
丁漢放心:“這忙我一定幫你,海光也跟我說過這個事,你的病治好了,海光也就輕鬆了。你別急,其實我一直都在打聽呢,我會想辦法聯繫的。”
“那就拜託你了,我回去了。”文秀輕快地站起來,往外走。
周海光在梁恆的辦公室裏,梁恆找他談話:“海光,總局也來了函,要調你歸隊。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好給人家答覆。”
“梁市長,我是目睹了這座城市的毀滅,我不走,我要親眼看着唐山重新崛起。再說,離開唐山,我也放心不下文秀和文燕。”海光說。
梁恆一笑:“其實我也希望你留下來。海光,你還是先把基建和紀念館的資料收集整理工作抓起來。另外,SOS兒童村的事情,你也抓起來吧,我實在忙得不可開交。”
“梁市長,我有個要求。”海光說。
“你說吧。”
“工作我去做,可這個副市長我是不幹了,乾點實際的工作我還行,可在官場上我……不適合。等唐山建設好了,我還要回去搞我的專業。要是你不答應,我就還回工地去。”周海光說。
梁恆有些無奈地說:“那好,我答應你,不過到那時,就怕你捨不得唐山了。”
倆人都笑。
文秀坐在桌前,在紙上設計舞蹈動作。
耳邊響起何剛的口琴聲,眼前便有了何剛。
文秀坐不住,打開衣櫥,取出一個小包。打開,是何剛的照片,何剛的照片需要收藏了。
便滴淚,滴在何剛的臉上,何剛也像在滴淚。
放下照片,文秀爲何剛跳舞,和着何剛的曲子跳。
舞蹈動作便無意間出來了。
夜深了,何大媽和孩子們都睡了,文秀的屋子還亮着燈。
文秀設計出最後一個舞蹈動作,興奮。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門,去找文燕,讓她看。
月亮升起來。
月亮升起來是爲了給人留下影子。
人沒有影子很孤獨,有了影子,更孤獨。
周海光和影子在一起,他走,影子走,他停,影子停。停停走走,影子很耐心。
面前是文燕的窗口,窗口裏亮着燈,想進,不敢進,不敢進,又想進。
文燕已經準備睡覺,拉窗簾,看見門外的海光,想開門,手放下,看。
海光走到門前,想敲門,手放下,轉。
文秀遠遠地走來,看見海光轉,站下,看。
文燕看着海光轉,逐漸看不見,又急,開門,海光正在門口。文燕看着他,嘴脣動,卻無話,轉身進門。海光跟着,從後面把她抱住,臉貼在頭髮上,頭髮有陽光的清香。
文秀遠遠看着,淚又下來。
文燕慢慢掰開海光的手:“你怎麼還不回家?”
“我想你,我心裏放不下你。”海光哽咽。
“早點回家吧,文秀擔心你。”文燕輕輕說。
海光不說話。
“海光,我們不應該這樣。”文燕的話如月光,清冷。
“文燕,我心裏實在放不下你。”海光的話如日光,熱烈。
熱與冷向文秀交相襲擊,欲死欲活。
“海光,你也知道,我們彼此的期待已經幻滅了……”文燕幽幽的聲音。
“我愛你,我無法丟下你,不去想你。文燕,這些都是因爲地震……”海光悠悠的聲音。
“對啊,一場大地震,什麼都改變了,什麼都找不着蹤跡了。”
“難道連我們都改變了嗎?”
“變了,你變成了我妹妹的丈夫,我變成了局外人。你以後沒事的話不要來這裏,文秀知道了會很傷心的。”
海光低頭不語。
“海光,我們只有短短几個月的戀情,你和文秀天天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的時間,經歷過那麼多的風雨,你們有很深的感情,文秀比我更瞭解你,文秀她非常愛你。”
海光依舊呆呆的。
“海光,你忘掉我吧,時間會慢慢淡化所有的過去。你回去吧,文秀會擔心的。”
海光不動。
“海光,快回去吧,別讓文秀等着急了。”
海光點頭,轉身,離去,幾點淚,融在月光之中。
文燕靠門站着,幾點淚,掛在臉頰上,不動。
文秀的淚在眼裏含着,轉身,走。
※※※
風琴響,風琴的曲子很熟,是何剛的《思念》。
一位老師彈着風琴,孩子們跟着文燕和文燕請來的江老師排練舞蹈,文秀是導演。
“停。”文秀走到文燕面前:“江老師,你跳得很好。姐,這個動作應該是這樣的。”說着,示範,文燕認真地學。
“姐,你的腿再抬高一點,對,對,就這樣轉。”文秀教得認真,文燕學得認真,再認真,也學不像。
“姐,你可真急死我了,這麼簡單你都學不會,還說你是宣傳隊的,就你這兩下子,怎麼跳出感情來?”文秀邊說邊學文燕的動作,大家都笑。
文燕不服,再來,踢腿,轉,摔在地上。
大家又笑。
文燕坐在地上也笑:“我不行了,不比當年了。文秀,你把那動作是不是改改,你設計得也太專業了,像我這樣笨手笨腳的怎麼能跳得了?江老師你說是吧?”
文燕尋找同盟,江老師趕緊表態:“是……像咱們這樣是覺得難了點。”
文秀說:“江老師你以前也跳過舞,再簡單點就成正步走了,你說對吧?”
江老師也不得不表態:“對……對……”
文燕笑着說:“姐求你了,再稍微簡單一點點。”
文秀大度地說:“好,就再簡單一點。”
於是文燕宣佈今天就練到這裏,孩子們離去,江老師也離去,文秀讓蘭蘭帶着天歌也走了,然後對文燕說:“姐,咱們出去走走。”
周海光在商店裏,笨拙地挑選衣服。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號,唐山大地震的忌日,也是文燕的生日。他要給文燕買一件生日禮物,最後還是在售貨員的建議下買了一條連衣裙。
文燕的宿舍裏,桌上擺着蛋糕。牆上,是向國華一家的照片,文燕和文秀站在桌前,面對照片和蛋糕。
文燕喃喃地說:“爸,媽,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你們的忌日。我和文秀站在你們面前,我們很想你們。爸,媽,我會照顧好文秀的,文秀海光生活得很幸福,你們放心吧。”
姐倆都看着爸媽的照片,落淚。
敲門聲。
文燕開門,是海光,手裏提着兜。
文燕很冷,低頭垂眉:“進來吧。”
文秀很熱,眉開眼笑:“海光,你來得正好,今天是姐姐的生日。”
海光有些尷尬:“我記着呢。”
“我自己都忘了,是文秀提醒我的。”文燕說。
海光把兜放在牀上:“文燕,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文燕淡淡一笑。
文秀打開兜,發現裏邊是一條連衣裙,拿出來,往文燕身上比:“姐,你看這裙子多漂亮。”
海光看着文燕,不知說什麼。
“海光,這是給姐買的生日禮物吧?”文秀問。
文燕朝海光擠眼睛。
“是給你的。”海光說。
文秀愕然。
七月二十八日的夜晚,唐山是一個燃燒着火焰與哭聲的城市。
所有的地震倖存者都走上街頭,在街頭焚燒冥幣。
所有的街道都燃成火龍,火光把一個曾經死寂的城市勾畫出輝煌的剪影,投向天穹。
哭聲,哭爸,哭媽,哭丈夫,哭妻子,哭兒女,哭兄弟姐妹,大海狂潮一樣的哭聲席捲大地,直衝天庭,搖落滿天星斗。
黑色的紙灰騰空而起,如無數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狂舞,如無數死去的亡靈在昔日的家園蝶變。
何大媽蹲在火光中燒紙。
海光、文燕、文秀跪在火光中燒紙。
蘭蘭和天歌跪在火光中哭泣。
黑子也跪在熊熊的火光中燒紙。遠遠地,看着何大媽,文秀,文燕,他號啕大哭,只有在衆人的哭聲中,他纔敢哭出自己的聲音。別人哭死人,他哭活人:“媽呀,我想你,我來看你了。媽,你的兒子不能再給你盡孝了……”
他朝着何大媽連連磕頭。
也許,整個唐山只有郭朝東沒走到街上去哭,他在自己的家裏煩,什麼也幹不下去,也不知道幹什麼。
還有一個人也沒到街上去,是常輝,他來到郭朝東的家裏,是郭朝東叫來的。
“常輝,我待你怎麼樣?”郭朝東待常輝坐下,便問。
“怎麼這麼說話?你待我像親兄弟一樣,咱倆沒的說。”常輝笑。
“那好,我遇到了一點麻煩事,本來不想找你幫忙……”郭朝東打住,看常輝。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這條命是你保的,你就直說吧,跟我還有什麼客氣的。”常輝忙表態。
“我叫你去殺人……”郭朝東的眼直了,直直地盯着常輝。
“殺人?你又跟我逗……”常輝沒在意。
“不是逗,是真的。”郭朝東的眼仍直。
“殺……殺誰呀?”常輝看出郭朝東的眼神不正常,緊張。
“公安局要找的那個瞎子女孩。”郭朝東說。
“殺瞎子……我……我……”常輝的腿顫,舌頭也顫。
“她的眼睛很快就要復明了。”郭朝東咬着牙說。
“郭……處長……銀行的事……是你……”常輝看着郭朝東很害怕。
郭朝東點頭:“一旦她認出了我……”
“郭處長,你叫我幹啥都行,殺……殺人的事我不敢幹。”常輝的全身都顫了,顫着跪在郭朝東面前。
“你想活命,只有殺了那個孩子,如果我完了,你也就完了。你在地震時發國難財,誣告周海光,還有包庇我,你想想你還能活嗎?”郭朝東的眼睛盯得常輝發毛,好像郭朝東要殺的不是孩子,是他。跪着,顫,說不出話。
“沒出息的,給我站起來。”郭朝東命令。
常輝顫抖着站起來,站着顫。
“常輝,咱倆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誰也別想跑,只有殺了那個孩子,案子就變成了無頭案,永遠也破不了,保住了我也就保住了你。我可以給你提幹,讓你過上好日子。”郭朝東反覆申明利害關係。
常輝顫抖着看郭朝東,似郭朝東在顫,像地震中積木一樣的樓房。
周海光帶着文燕來到新建成的SOS兒童村,建得很漂亮,紅色的樓房掩映在綠色的樹林中,綠色的草坪上堆疊着假山,流着潺潺的水。
“文燕,這就是你父親生前的願望,這個村子可以收養一千名兒童,不久就可以開村了。”周海光邊走邊給文燕介紹。
幾個年輕姑娘也在這裏看,見到周海光,都圍上來。她們是想來這裏工作,不知道要什麼條件。
周海光說:“來兒童村工作是有嚴格規定的,具體的還是請民政局的老張給大夥說說,他比我懂。”
老張說:“SOS兒童村是一個國際性的民間慈善組織,是以家庭方式扶養、教育孤兒。並用SOS這個呼救信號,呼籲全社會都來關心和幫助那些在災難中倖存的孩子,使那些在災難中倖存的孩子重新得到母愛和家庭溫暖。來兒童村工作的媽媽,要求的條件也非常嚴格,要求媽媽有很高的文化素質,把小愛化做大愛,把愛無私地獻給孩子。在兒童村工作期間,媽媽是不能戀愛和結婚的,還要有愛SOS兒童村的精神,我們對媽媽們的審覈也是非常嚴格的。”
幾個姑娘聽了目瞪口呆。
一個大膽的姑娘說:“愛孩子們,我能做到,可不戀愛,不結婚,我覺得就難了點。”
幾個姑娘點頭。
文燕無言地看着她們。
海光走近文燕說:“文燕,你們那個孤兒院要合併到兒童村來,你考慮一下,下一步去哪裏工作。”
文燕點頭,點得沉重。
地震中,東湖周圍最慘,片瓦無存,由於地震前就是塌陷區,震後也沒有重建,這裏成爲空白。市區建設中清理出來的大量廢墟就都拉到這裏,堆成大大小小的山頭。市裏乾脆在這裏填土疊石,種樹栽草,搞成一個最大的花園,成爲人們更喜愛的遊樂場所。
小冰的眼睛日漸好轉,就是悶,整天喊出去走一走,黑子和顏靜便帶她到東湖來玩。他們在卵石鋪就的小徑上走,小冰要去划船,顏靜說:“小冰,你要聽話,要是不小心眼睛弄上水,就不好辦了。”
小冰很聽話,不再嚷划船:“那我們去哪玩兒呀?”
黑子四面看,看哪裏人少,最好沒人,找沒人的地方玩,他對顏靜說:“你帶小冰去那邊,那邊沒有人,我去給小冰買點喫的。”
顏靜囑咐小心些,黑子說:“我有數。”
黑子走了,顏靜也領着小冰朝沒人的地方走。
常輝悄悄跟上來。
顏靜和小冰坐在草地上,面對湖水,等黑子。小冰說:“阿姨,這個公園是什麼樣子,我媽以前怎麼沒帶我來過?”
顏靜說:“這個公園是新建的,是咱唐山最大的公園。這裏邊有山,有水,可漂亮了,等你眼睛好了,阿姨再帶你來玩,到那個時候,咱們一起划船、爬山……”
顏靜把自己的眼睛給了小冰,代她看。
小冰聞到花的香氣,要花,顏靜說:“那邊路不好走,還是不去了。”
小冰說:“不嘛,我要。”
顏靜無奈:“那好,你坐在這兒別動,阿姨去給你摘,你要聽話千萬別動啊。”
小冰答應,顏靜去給她採花。
常輝見顏靜離去,從一棵樹後面走出來。
黑子買了汽水面包,提着走。大劉在後面悄悄地跟着,黑子沒發覺。
小冰高興地等花,唱着等。常輝向小冰逼近,掏出手槍,想一想,又裝起來,空手走。
小冰聽到腳步聲:“阿姨你回來了?”
常輝站下,看着小冰。小冰拉住常輝的手:“你是誰?怎麼不說話?”
常輝四下看看無人,一把捂住小冰的嘴,一隻手狠掐小冰的脖子,把小冰按在地上。
小冰的兩腿亂蹬,常輝稍一鬆手,小冰咬住他的手,常輝抽手,小冰喊:“救我……黑子叔叔……救我呀……”
黑子聽到小冰的喊聲,緊張,扔掉手裏的東西,跑。
跟在後面的大劉見黑子跑,情知出事了,追。
顏靜拿着一把花往回走,聽到小冰喊,跑。
常輝騎在小冰身上,死死掐住小冰脖子。小冰眼睛上的紗布讓血染紅,兩腳亂蹬。
黑子跑來,見狀,不顧一切地撲向常輝,常輝翻倒在地上,黑子騎上去,壓着,狠揍。常輝頓時口鼻流血。
小冰趴在地上大聲喊:“叔叔……叔叔……”血,從紗布下流。
黑子像瘋了,抓住常輝的頭往地上撞,常輝不停地掙扎。
顏靜跑來,見到小冰眼上的血,嚇壞,抱起來,小冰哭叫,顏靜哄:“小冰不哭,小冰你千萬別哭。”一邊哄一邊看黑子和常輝廝打,怕黑子喫虧。
黑子雙手掐住常輝的脖子,一邊掐一邊往地上撞:“我弄死你!我弄死你!”
常輝毫無招架之力,在黑子身下掏出槍,頂着黑子的肚子開槍。兩聲槍響,子彈穿過黑子的背,黑子雙手掐着常輝,眼睛直了,口流血,倒在常輝身上。
大劉快速追過來,邊跑邊掏槍。
顏靜抱着小冰大叫:“黑子哥……黑子哥……”
小冰大聲哭。
常輝推開黑子,滿身是血地爬起來,跑。
沒跑幾步,大劉追上來:“不許動,把槍放下。”
常輝站住,轉身,看着大劉,槍也對着大劉。
顏靜抱着小冰跑到黑子身旁,叫:“黑子哥,黑子哥……”
小冰哭喊:“叔叔……叔叔……你怎麼了……”
“放下槍,放下!”大劉怒喝。
常輝看着大劉,舉槍,對準自己的頭。
槍響,常輝倒下。
遠遠地,郭朝東走了。
郭朝東來到常輝的辦公室,辦公室裏三張桌子,有一個幹部在辦公。見郭朝東進來,幹部問他有什麼事,郭朝東給他一份材料讓送到宣傳部去,幹部出去,郭朝東由衣服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紙包,放進常輝辦公桌下的櫃子裏。
黑子閉眼躺在醫院裏,已是奄奄一息,被各種管子纏繞,顏靜流着淚在一邊看着。
門口站着大劉。
董醫生走進來,顏靜站起:“小冰的眼睛……”
董醫生說:“孩子的眼睛失明瞭。”
大劉一聽便急:“還能治好嗎?大夫你一定得想想辦法呀。”
“只有移植眼角膜,可我們的眼睛庫裏沒有。”董醫生說。
顏靜馬上接上:“醫生,用我的。”
“活人是不能捐獻眼角膜的。”董醫生說。
“用我的,用我的眼角膜。”黑子說話,聲音微弱。
兩名公安民警仔細搜查常輝的辦公桌,兩名幹部在一邊站着。
郭朝東走進來。
一名公安搜出一個紙包,郭朝東的眼睛盯在紙包上。
公安打開紙包,是大摞的人民幣。
兩名民警把紙包和筆記本裝進袋子帶走。
一名幹部說:“沒想到啊,工商銀行的殺人盜竊案是常輝乾的。”
另一名說:“要不他怎麼能殺孩子呢!”
郭朝東長嘆:“唉,誰能想到啊。”
病房裏,顏靜撫摸着黑子的手,流淚。黑子睜眼,看顏靜,抬手撫摸顏靜的臉,抹去眼淚。
“黑子哥,你怎麼樣了?”顏靜哭着問。
“該哭的時候你不哭。”黑子給顏靜擦着淚說。
“我知道我不該哭。”顏靜說着想笑,卻哭得更兇。
“我終於該走了,別告訴小冰和我媽,別讓他們傷心。”黑子說得安詳。
顏靜看着他,點頭。
“記住把我的眼睛留給小冰,我要和小冰用同一雙眼睛看世界。那世界一定是別一種樣子。”
顏靜又哭:“黑子哥,你別說了。”
黑子仍說,安詳地說:“顏靜,你讓我放心不下。”
顏靜流淚,不說話。
“顏靜,我愛你,你跟着我受了很多苦。”黑子一臉苦澀。
顏靜卻笑,流着淚笑:“黑子哥,我的好黑子哥,我終於知道了你愛我,只要能多和你待一分鐘,我就很滿足。”
“你這麼漂亮,找個好人家,好好地生活,小冰就託付給我媽吧。”黑子摸着顏靜的臉。
“黑子哥,我愛你。”顏靜搖頭。
“顏靜,聽我的話,把那個毛病改改,做個好人。”黑子仍摸着顏靜的臉。
“我知道。”顏靜哭。
“我也想做一個好人,只有等來世了,這樣死也算值了。”黑子說話的聲音更弱,手由顏靜的臉上滑下。
大劉扶着何大媽走進來,何大媽進門,黑子就哭了,連叫:“媽……媽……”
何大媽看兒子這個樣,也哭:“黑子,媽來看你了。”
“媽,週年那天,我站在遠處看到了你。”黑子拉住媽手。
“那天,媽夢見你回來了。”何大媽拉着黑子。
黑子笑了,看着媽笑。
顏靜見不好,大哭,撲在黑子胸前哭。
何大媽看着兒子,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不住流。
黑子拉着媽始終沒撒手。
就這樣,死了。
黑夜,顏靜一個人,在靜靜的街道上燒紙,只有眼淚,沒有哭聲。
何大媽坐在醫院辦公室,仍在擦淚。
董醫生說:“大媽,您要當心身子,您兒子生前有個願望,要把他的角膜捐獻給小冰。”
何大媽流着淚點頭。
“您兒子自願獻出自己的角膜,我們感到非常欽佩。”董醫生說。
何大媽流着淚點頭。
“這是一張自願捐獻器官協議書,請您在協議書上簽字吧。”董醫生說。
何大媽在協議書上簽字,點點滴滴,許多淚水也落在協議書上。
顏靜坐在小冰牀邊,給她擦汗。小冰睡着了,胳膊上還吊着輸液的管子。
文秀和海光走進來,一見文秀,顏靜便抱住,哭:“嫂子……黑子哥……”
文秀邊給她擦淚邊勸:“別哭了,別哭了,啊。”
“都怪我不該離開小冰,是我害了黑子哥。”顏靜抽噎。
“顏靜,不怪你,是有人要殺害小冰。”海光說。
文秀給他介紹了海光,顏靜叫了一聲海光哥。
海光說:“你和黑子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易局長和你談過吧?”
顏靜點頭。
海光說:“雖然殺害小冰的兇手已經死了,但公安局認爲事情還很複雜。爲了小冰的安全,局裏決定明天就送小冰去北京治療。”
“去北京?”顏靜一驚。
“對,去北京,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海光很嚴肅。
顏靜點頭。
“小冰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海光看着顏靜。
“海光哥,那件事小冰對我和黑子哥都不說的。”顏靜說。
“只要小冰的眼睛重新復明,她會相信公安的。黑子的事情先不要告訴小冰,等她的眼睛好了再說。”海光說。
“顏靜,你一定要帶好小冰,立功贖罪。”文秀拉住顏靜。
顏靜點頭。
文秀輔導孩子們跳舞,文燕沒來,她便代替文燕。和江老師對舞,個別糾正動作還可以,最後要合成一遍,一位老師彈起風琴,奏出何剛寫的曲子,文秀的眼前便花了,四周都是何剛,是何剛對她笑,跳了沒有多久,就倒在地上,別人不知道,蘭蘭知道,蘭蘭便說:“文秀阿姨,你是不能跳舞的。”
文秀說:“沒事,剛纔沒站穩。”
文燕匆匆來了,文秀見她便說:“姐,你去哪了,剛纔聽白阿姨說,這兩天就要演出了,你還不趕快練練,明天就要走臺了。”
文燕說:“我去兒童村了。”
文秀瞪大眼睛:“那兒和你有什麼關係,在兒童村是不能結婚的。”
“你怎麼知道?”文燕問。
“我剛纔聽白阿姨說的。”文秀說。
文燕沒再說什麼,跳舞。
周海光在辦公室裏看新設計樓房的效果圖,丁漢推門進來:“真是無官一身輕啊。”
海光笑:“看着這麼高興,有啥喜事?”
丁漢也笑:“你和文秀託我打聽的事。”
“有地方能治文秀的病?”海光站起來。
“我打聽到,上海的長虹醫院引進了國外先進技術,文秀的病可以治好了。而且我也和醫院聯繫上了,醫院說,這種病不能拖,越早治效果越好。”
“這下好了,文秀有救了,要是文秀知道這個消息,準得高興得發瘋。我這就請假帶文秀去看病。”海光高興得像小孩子。
“瞧你急的,我有件事要落實。”丁漢看着他笑。
海光問是什麼事,丁漢說:“聽說你要歸隊了?”
海光笑:“你不愧是記者,消息可真靈通。我是要歸隊了,不覺得……”
“連市長都不當的人我只能送他一個字。”丁漢說。
海光問是什麼字。
丁漢說:“傻。”臉上沒有一點笑模樣。
海光便笑,看着海光笑,丁漢也忍不住笑。
郭朝東來到梁恆的辦公室,沒什麼大事,幾件雞毛蒜皮的事說了,很自然扯到常輝的身上:“梁市長,我真沒想到,常輝竟然是如此滅絕人性的人。”
“是呀,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梁恆竟也有心情和他閒扯。
“那孩子的眼睛……”郭朝東偷看梁恆的表情。
“孩子的眼睛失明瞭。”梁恆沒表情。
“太可惜了,難道就沒有辦法補救了嗎?”郭朝東很惋惜。
“沒有。”梁恆答得乾脆。
“梁市長,我有一個想法。”聽到梁恆的回答,郭朝東有踏實感。
“說來聽聽。”梁恆很感興趣。
“有很多家庭都收養了孤兒,我想收養那孩子,孩子的眼睛瞎了多可憐啊。”郭朝東說。
“謝謝你的一番好心嘍,孩子讓她的親戚收養了。”梁恆說。
郭朝東很滿意,點頭。
排練完畢,文燕文秀一起回家,姐倆拉着手走。文秀不忘勸文燕:“姐,你還是勸勸海光吧,我知道海光他是愛你的。”
文燕說:“文秀,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再說他以前愛的文燕已經死了。我也問過海光,他說自從我死後他就慢慢把我淡忘了。”
“姐,他說的你信嗎?”文秀問。
“我信,你想想,我們只不過是談過一段時間的戀愛嘛。”文燕說。
“姐,你不說心裏話。”文秀說。
“文秀,姐說的都是真的。”文燕說。
“姐,我帶你去個地方看看,你就明白了。”
文秀說着,腳步加快了,拉着文燕走,一直走到東湖公園的邊緣。
“你帶我到這裏來幹嘛?”文燕奇怪。
“姐,這就是咱唐山人的墳墓,多少人都埋在這裏,你就是從這裏爬回來的。”
“以前,這裏不是一個磚瓦廠嗎?”文燕環顧四周。
“早就不是了,大坑填平了,種上了松樹。咱再走。”
拉着文燕,又走,到東湖邊上,一個小土包,邊上種着一棵小松樹,小樹上掛滿白花。
“姐,你看那樹。”文秀指一指小樹。
“真美。”文燕言不由衷,她認得這裏,地震前她和周海光由車站出來,就是在這裏坐着。
“那是海光掛上的,他非常想念你,天天都要到這裏來陪你,每來一次,都在樹上掛一朵小白花,站在那兒和你說話。”文秀說。
說着,姐倆來到小樹下,文燕看着自己的墳墓和墳前的小樹,小樹上的白花,半晌不說話。
“我們結婚那天還來看你了,你能說海光把你忘了嗎?”文秀看着文燕。
文燕眼裏有了淚光,轉身,走。
文秀在後面跟着。
“文秀,姐明白你的心思,可你知道,你這樣做,姐就能得到幸福嗎?”文燕的步子慢下來。
“姐,海光是你的,我應該還給你,因爲我並不愛他,而他愛你。”文秀說。
“文秀,婚姻是人生的大事,我不能由你任性胡來。”文燕說。
文秀見文燕當真生氣,不說話,慢慢走。
“文秀,海光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他不是件衣裳,你說脫就脫,說穿就穿。”文燕的口氣略微緩和些。
文秀拉住文燕的手:“姐,我跟海光說過了,你和海光在一起吧。”
“文秀……你……”文燕甩開文秀的手,快步走。
“姐,我只是想讓這一切都結束,回到以前的樣子。”文秀站住不走,大聲說。
文燕也站住,回頭,滿臉淚水,指着墓地:“以前的何剛已經沒有了,你這麼做,對得起死去的爸爸媽媽和何剛嗎?如果你在這樣任性,我就沒有……”
文燕沒說完,打住,轉身,走。
文秀在後面追。
何大媽收拾着飯桌,好像蒼老了許多。文秀進來,何大媽問她喫了沒有,她說與文燕一起喫了,心情似也不佳。
海光進家,很激動,進門就對何大媽說:“大媽,文秀的病有地方治了。”
何大媽臉色開晴:“哪兒能治?我明天就和文秀去。”
“上海長虹醫院,丁漢已經聯繫好了。”海光說。
文秀由裏屋出來,滿臉喜色:“媽,這可太好了,我的病能治好了,我不會癱瘓了,以後也不會拖累你們了。”說着,竟流淚。
“能治好文秀的病,也就去了我的一塊心病,海光,你工作忙,我明天就帶文秀走。”何大媽更急。
“媽,我跟梁市長請好假了,再說孩子們也離不開你。”海光說。
“這倒也是真的。”何大媽說,說着,再看文秀,文秀又在發呆。
“文秀,你發啥愣啊?是不是不想去治病了?”何大媽問。
“媽,不是,我當然想去了。”文秀愣怔怔地說。
“那你想啥呢?”海光問。
“沒想啥,媽,還是讓海光送我去吧,這幾個孩子交給他不行,他工作那麼忙,再把孩子給餓着。海光送我去了醫院,就讓他回來,等我動手術那天,媽你再來,孩子讓我姐和海光一起帶,有文燕就可以放心了。”文秀說得很有條理。
何大媽說這樣也好,問哪天動身,文秀說大後天,等晚會結束就走,她說:“媽,這個舞蹈是我爲何剛編的,我不在,怕文燕怯場。”
海光也只好說:“那好吧,等文燕跳完舞,咱們就走。”
有誰曾經坐在自己的墳前,對着自己的墳墓說話嗎?也許只有向文燕吧?
坐在東湖邊自己的墳前,文燕這樣想。
夜晚,萬籟俱寂,只有夏蟲的鳴叫此起彼伏,文燕一個人來到這裏。白天,這座墳給她的震動太大,她禁不住要來這裏看一看,一個人來看一看、在這裏,她簡直相信自己已經葬在墓裏,而坐在墳前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向文燕。
但是不能忘記,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自己的過去,自己的爸爸媽媽,她對爸爸媽媽講話:“爸媽,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文秀這麼一個親人,可她太任性了,文秀很愛我,她爲了我會做出一切的;我想離開這座城市,讓他們好好的過日子,可文秀不會讓我離開她的,我想去兒童村完成爸爸的遺願……”
有人來,是海光。
“你來了,我等你半天了。”文燕笑。
“我知道你會到這裏來,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會到這裏來?”海光問。
“我知道,心告訴我,你會來。她也告訴我,你會來。”文燕指一指自己的墳墓。
“文燕,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丁漢幫文秀聯繫了一家醫院,可以治好文秀的病。”海光來不及探究這裏面的奧祕,就因爲丁漢的消息而激動。
“是嗎,太好了,真爲你們高興,你們什麼時候走?”文燕問。
“剛纔和文秀商量了,文秀說等你演出完就走。”海光坐在文燕身邊。
“文秀一定是怕我演不好。”文燕往旁邊挪一挪。
海光點頭。
“海光,我找你是想和你說件事。”
“你說吧。”
“海光,我考慮去兒童村工作。”文燕說。
海光喫驚:“去兒童村,文燕,這件事你再考慮一下,我總覺得你還是不要……”
“建立兒童村是我父親的遺願,怎麼,你不支持我去?”文燕看着海光笑。
“孤兒教育是大家都應關心的事,可是你……你再想想吧,三思而後行嘛。”海光說得謹慎。
文燕感到氣悶:“那好吧,我再想想,如果你見到我的材料報上去了,就是我決定了。”
海光沉重地點頭。
再也沒話,兩人就這樣坐着,在一片蟲鳴中沉默。
沉默是心靈的放歌。
禮堂裏迴盪着音樂聲,孤兒院的節目踩臺,文燕和江老師跳得極認真。但是文燕總覺生硬,文秀和白院長坐在臺下看,文秀情緒不高,看着文燕跳,總覺不是那麼回事,她拍拍手:“不好,不好,孩子們,你們往前邊來點,太靠後了。姐,江老師,你們沒跳出感情來,再來一遍。”
白院長看得倒蠻好:“文秀,你舞蹈編得真好,不愧是專業。”
文秀一笑:“白阿姨瞧你說的,啥專業不專業的,只要你滿意就行。”
舞蹈重新開始。
梁恆把海光叫到他的辦公室,問兒童村媽媽的報名情況。海光說:“報名的人倒不少,可真正能勝任的不多。主要是文化素質低,但熱情還是很高的。”
“兒童村的媽媽們文化素質很重要,不能誤了孩子們,明天第一批孩子就回來了。下個星期一兒童村開村,你看怎麼樣?”梁恆說。
海光說沒問題。
“那好,就定下這個日子,你送文秀去上海,什麼時間走?”梁恆問。
“我們定在後天,飛機票我已經定了。明天晚上的晚會文秀很重視,她怕文燕怯場,要給文燕壯壯膽。”海光說。
梁恆一笑。
海光也笑。
文燕坐在孤兒院的一棵樹下,沉思,眼前是玩耍的孩子們。
白院長叫她,叫了幾聲,她也沒聽見。白院長走過來,她問有什麼事,白院長說:“也沒啥事,就是想跟你說工作的事,你知道咱們孤兒院就要合併了,你的工作還沒有定呢,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文燕問:“白阿姨,你去兒童村嗎?”
白院長一笑:“我拖家帶口的不符合條件,咱們這裏好多年輕姑娘都要求重新分配工作呢。你想去哪兒,跟阿姨說說,阿姨給你找個好單位。”
“白阿姨,我想再考慮考慮。”文燕說。
“也好,不過你要趕快定下來,霎時間別拖得太長了。”白院長說完走了,文燕繼續坐在樹下發呆。
文秀一個人來到街道辦事處,辦事處主任姓趙,一個很潑辣的女同志,和文秀也熟,文秀來找她。
趙主任問文秀有什麼事,文秀說:“趙阿姨,我是來辦離婚的。”
趙主任看着文秀半晌沒說話,給她倒一杯水,然後又看她,看得文秀奇怪:“趙主任,您是怎麼了?”
“我怎麼了?我正尋思你是怎麼了呢。爲啥要離婚?周海光對你不好?”
文秀笑:“不是。”
“那是爲啥?”趙主任更不理解。
“阿姨,你也知道,我姐姐沒死,不是又回來了嘛,她和海光是原配,他們可恩愛了。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和海光是大夥兒撮合的,沒啥感情,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成全他們?”文秀說得輕描淡寫。
趙主任發愁:“這種情況咱們這個辦事處也發生過,可人家都是一起來辦的。”
“趙阿姨,我和海光都說好了,我姐也同意了,海光工作那麼忙,再說海光臉皮又薄,他哪好意思來。本來是我媽和我一起來的,可孩子都在家裏,我媽也離不開,阿姨你就給我辦了吧,要不我還得再來一回。”文秀的嘴很甜。
趙主任半信半疑:“你們真的都說好了?你媽也知道?”
“阿姨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嘛。我這就給海光打電話。”文秀手伸向電話機,但沒拿,頗緊張地看着趙主任。
“好吧,看在你爸爸是我的老領導的面子上,阿姨就給你破個例,給你們辦了。”趙主任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謝謝趙阿姨。”文秀很高興。
“唉,走吧。”趙阿姨嘆口氣。
地震鬧的,離婚都成了求人的事。
兒童村開村在即,民政局的秦主任拿着兒童村媽媽的材料來找周海光簽字。他說按照編制多了兩個人,要拿下來,拿誰,請周海光定。
周海光一個人一個人地看,最後一份材料是向文燕,履歷表上貼着向文燕的照片,對他笑。海光愣了,看一會兒,把文燕的材料放在一邊,又挑了一個年齡偏大的,和文燕的放在一起,在其餘的材料上簽字。
秦住任拿着材料走,周海光往外送,送到門口,又把秦主任叫住,要回向文燕的簡歷,在上面簽了字。秦主任說:“這樣就多了一人。”
周海光說:“她是兒童村所有媽媽中學歷最高的,又是黨員,還是一名出色的醫生,兒童村最需要的就是她這樣的人,你去吧,就這樣定了。”
秦主任走了。
周海光長嘆一聲,低下頭。
文秀辦好離婚手續,高高興興地和趙主任告別。走出辦事處,眼淚就流下來,趕緊走,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放聲大哭,看着離婚證哭,叫何剛:“何剛,姐姐都回來了,你怎麼不回來呀!”
這一叫,哭得更兇。
直到哭得沒了眼淚,文秀才回家,回家就打開衣櫥收拾衣服,把海光的衣服找出來。一動衣服,眼淚又流下來。
女人是水做的,多淚。
外面是何大媽招呼海光的聲音,海光回來了。
文秀擦去眼淚。
海光進來,見文秀在收拾衣服,便笑:“瞧你急的,明天收拾還來得及。”
文秀低頭疊衣服:“這次走的時間長,把你的衣服找出來,我怕你自己找不到。”
海光說:“文秀,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衣服我能找到。”
文秀手沒停:“海光,你去打一盆水,給我洗洗腳吧。”
海光打回一盆水,文秀也把衣服收拾好,坐到牀上。
海光蹲下,脫下文秀的鞋和襪子,把文秀的雙腳放到盆裏,仰頭看文秀:“水不燙吧?”
“不燙,你打的水每次都正好。”文秀低頭看海光。
海光低頭,逐個捏她的腳趾,都捏遍,洗,擦乾,站起來。
文秀一直低着頭,看海光,海光站起,她一下摟住海光的脖子:“海光,你抱抱我,我好想讓你抱。”
海光把她抱進懷裏,坐在牀上,文秀在他的懷裏依偎,轉淚。海光看不到:“要走了,好捨不得你。”依偎在他的懷裏說。
“文秀,別傷心,我不是還要去送你呢嘛,等你動了手術,我還會去看你的。”海光低頭吻文秀的頭髮。
“我知道,可我還是捨不得你……”文秀哭出聲來。
“要不我請長假,天天陪着你?”海光撫着她的頭髮,哄她開心。
文秀搖頭,淚眼婆娑地看海光:“海光,你覺得和我在一起,幸福嗎?”
“文秀,你幹嘛問我這個?”海光奇怪地看文秀。
“你說嘛,我就是想知道。”文秀的臉貼在海光肩上。
“我很幸福。”海光說。
文秀扳住海光的臉,含淚看:“海光,如果沒有你,我活不到今天,你跟着我喫苦了,我從心裏覺得對不住你。”
“文秀,你不能這麼說,我們是夫妻。”海光也看着她,看她眼中珍珠一樣的淚,淚光中有海光的影子。
“海光,我走後你要好好的照顧文燕,姐姐非常愛你。”
“文秀,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她的,有事沒事的,我會常去看看她。”
“海光,抱緊些,不知怎麼的,特別想讓你抱。”文秀又偎近海光的懷裏。
海光抱得緊了。
文秀大哭起來。
海光低頭吻着文秀的頭髮。
東湖邊上,風和日麗,文秀和文燕坐在一塊長石上,很高興,裝的。
文燕看着藍藍的湖水,也很高興,真的。
“去看病的事,怎麼沒告訴我?”文燕笑着問。
“姐,你都知道了?”文秀問。
“是海光告訴我的。”文燕說。
“走臺的時候忘了。”文燕說。
“姐真爲你高興,到了上海,給姐來個信。手術安排在哪一天都要寫在信上,到時候,我和大媽一起去照顧你。等你的病好點,能動了,姐接你回來,在家裏養着,姐好照顧你。”文燕笑。
“姐,我想把海光託付給你,你幫我照顧他。要不,我不放心。”文秀也笑。
“真沒羞,要離開他了,知道心疼人了,你就放心地去吧,我會幫你照顧好海光的。”文燕含笑看着文秀。
“姐,你真好,我捨不得離開你。到了上海,我一定會特別想你。”文秀也含笑看文燕。
“姐也想你,明天走的時候姐去送你。”
文秀的頭靠在文燕的肩上。
梁恆正在寫東西,易局長推門進來,梁恆放下筆笑:“哪股風把你吹來了?”
易局長滿面春風:“有好消息告訴你,小冰眼睛就要好了。”
“什麼時候孩子能回來?”梁恆笑着問。
“就這兩天,聽候醫院的通知,我們派人去接孩子。”易局長說。
“郭朝東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提起這個名字,梁恆的笑不見了。
“根據調查分析,郭朝東有重大嫌疑。但郭朝東十分狡猾,我們現在還拿不到任何郭朝東的證據。”易局長也不再笑。
“看來只有等孩子回來了。”梁恆說。
“我們安排了人,嚴密注意郭朝東的一舉一動。”易局長說。
“郭朝東有什麼反應?”梁恆問。
“他自己以爲可以高枕無憂了。”易局長的笑容又出現。
“按我們的計劃來吧。”梁恆也微微一笑。
下午,何大媽買菜回來,聽到文秀屋裏有動靜,問:“文秀,是你在家嗎?”
“媽,是我,晚上要演出,我回來收拾一下東西。”文秀答應着,由屋裏走出來,把一封信交給何大媽:“媽,這封信是我留給姐的,你記住一定要等我和海光走後,再交給他。”
“有啥神祕的?”何大媽接過信問。
“也沒啥,我就是想讓她等我走後再看。”
“好,我就等你走後給她。”何大媽把信裝起來。
文秀說:“媽,我去劇場了。”
何大媽說:“快去吧。”
文秀走出家門。
禮堂裏很熱烈,舞臺上一條橫幅:歡迎孩子們回家來。
人都坐滿了,有孩子們,更有許多大人,大人歡迎自己的孩子。梁恆、周海光和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都到了。
演出已經開始,是孤兒院孩子們的舞蹈。
臺後,化妝間裏,文燕換演出服,怎麼也穿不好,緊張。一位姑娘催:“文燕,快到你上場了。”
“我從來沒有上過這麼大的場面,實在是緊張死了,我的心都跳出來了。”文燕急得滿臉通紅。
“有啥緊張的,上去就好了。”姑娘說。
“我的腿肚子,腿肚子,它老突突地顫。”文燕讓姑娘看自己的小腿,姑娘便笑。文燕走出去。
臺側,文秀看着孩子們跳舞,天歌跳得感覺很好,邊跳邊看文秀,文秀對他豎大拇指。
江老師在一邊着急:“文燕怎麼還不來呀?就要上場了。”
正說着,文燕走來,對江老師說:“江老師,我好緊張。”
“放鬆,放鬆。上去就好了。”江老師予以鼓勵。
“姐,看你緊張的樣子,還是我來跳吧,再說我也想跳。”文秀回頭說。
“文秀,你可不能跳。”文燕聽文秀要跳,比自己跳還緊張。
“姐,這是我爲何剛編的,我想跳。”文秀突然激動起來。
“不行。”看文秀這個樣子,文燕把自己的緊張忘了。
“文燕,到我們上場了。”江老師說着,已舞上臺去。
文燕也要上。
文秀突然脫掉鞋,赤着腳,一拉文燕,自己舞上臺去,輕盈如蝶,飄渺如煙。出場,就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文燕急得跺腳。
文秀只穿着素常的衣服,更顯天生麗質,舞起來如出水芙蓉在涼風中顫。
海光看到上臺的竟是文秀,禁不住輕輕“啊”了一聲。站起來,又坐下,他不知道此刻應該怎麼辦。
文秀舞得投入,自如,尤其是何剛的曲子響起,她的心便飛了。飛到天上去,飛到星星當中去,在燦爛星光中舞蹈,期待,期待着何剛的到來。
何剛來了,拉住她的手,與她共舞,他們在羣星當中訴說衷情,在罡風中追逐嬉笑,在雲朵上休憩,在月光下接吻。
海光呆呆地看着。
文燕急得滿眼淚水。
觀衆不知道,觀衆被這隻有天上纔會有的舞蹈折服,一陣陣掌聲迭起。
文秀完全把江老師想象成了何剛,把一腔癡情盡情傾瀉出來。
一會兒雙手摟住何剛的脖子,何剛把她輕輕托起。
一會兒雙手捧起何剛的臉,癡癡地看,兩行淚水流下來,淚水滴在何剛的臉上。
何剛慢慢倒下,文秀看着倒下的何剛撲過去,重重摔在地上。
海光站起來,衝上後臺。
文燕想衝上去,被人拉住。
文秀看着倒下的何剛,伸出手臂,一步一步,爬。
何剛的眼睛癡癡地看着文秀,有無限期待。
文秀向着何剛爬,終於爬到一起,文秀拉住何剛的手,露出微笑,在微笑中,口中流下鮮血。
大幕在熱烈的掌聲中徐徐拉上。
海光跑向文秀。
文燕跑向文秀。
孩子們跑向文秀。
所有參加演出的演員們跑向文秀。
海光抱起文秀,叫:“文秀……文秀……”
文秀不應,臉上帶着微笑,口中流着血。
大幕的外面,是如潮的掌聲,觀衆用掌聲要求演員謝幕。
大幕裏,是一片哭聲。
文燕和海光走進何大媽的家,家裏掛着文秀的大幅照片,何大媽在照片下大哭不止。
“媽,你別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海光勸,豈是他勸得住的,何大媽邊哭邊拍打着海光:“我的兒啊……媽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我死去的親家啊……我對不住你們啊……”
哭着,拿出文秀的信交給海光。海光拆開信封,是一張離婚證書,還有一封給文燕的信。海光把信交給文燕,自己拿着離婚證書,踉踉蹌蹌走進裏屋,走進他和文秀的新房,一頭紮在還帶着文秀體溫和香澤的婚牀上,大哭:“我的秀兒……我的妻啊……”
文燕在外屋看信。
姐姐,你一定在罵我吧?因爲我感到兩個耳朵都是燙的,心跳也加快了。姐,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沒有分開過,地震也沒能分開我們。你爲了我不知操過多少心,這些都深深記在了我的心裏。現在我的心裏真的是好亂,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和你說,可又不知道說什麼。我深深地感受到人世間有很多的情和愛,但情與愛太複雜了……還是說點簡單的吧。
文燕看着信淚流不止,走進裏屋,把信放在仍然大哭不止的海光身邊。走出去,走出何大媽的家門。
姐姐,海光的衣服,我都整理好了,放在衣櫃的左邊。海光不喜歡白色的襯衫,那件紅色的T恤衫,雖然小了點,但是海光特別喜歡,他在地震中腿受了傷,你要給他織件厚毛褲,毛線我都買好了,就放在櫃子裏。黑大衣上少了個釦子,我還沒有給他釘上,釦子在衣服口袋裏。牀下有一雙新皮鞋,是三接頭的,你千萬不要給他穿,他會說你給他穿‘小鞋’,其實是我買小了。海光喫東西口淡,做飯要少放點鹽,他特別喜歡喫肉,牛羊肉都對他胃口。晚上睡覺多給他讓些地方,他睡覺好折騰,像個孩子似的。常給他蓋上點被子,你生日那天,海光給你買的禮物,我掛在衣櫥的右側,海光有點怕羞……你會明白的,要說得太多了,你慢慢體會吧。我的心情現在好多了,姐,等我回來了,我們一起去爬山,去郊遊,去做我們想做的事情,你說好嗎?就說這些,咱們上海見。
沒有了哭聲,只有凝眸,凝眸於文秀的照片。
文燕走,向着藍天走,向着白雲走,向着清風走,向着一切文秀可能去的地方走。不知不覺,走到郊外,不知不覺,走進過去。
文燕和文秀扎着小辮,手拉手揹着書包走進學校的大門。
文燕穿一身軍裝走在鄉村小路上。
文秀和社員們拿着鋤頭蹲在田間鋤草,文燕向文秀招手,文秀扔掉鋤頭,向着文燕飛跑。
文秀和文燕坐在山頂上看遠處的山峯,文秀說:“姐,我就喜歡和你在一起,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有說不完的話。姐,我這輩子都不和你分開,要是復員了就回唐山來,你要不在我身邊,我會得相思病的。”
文燕對着藍天喊:“文秀,姐姐對不起你,沒有照顧好你,是姐姐害了你。爸爸,媽媽,我對不起你們,我沒有帶好文秀,她走了。”
哭,大聲地哭,把哭聲放飛到天上去。
跪在地上,仰面蒼天:“文秀……文秀……姐姐對不起你……”
梁恆坐在辦公室裏,郭朝東走進來:“梁市長您找我?”
“啊,你來了,明天兒童村開村了,你們負責的工作都準備好了嗎?”梁恆笑着說。
“您放心吧,都準備好了。”郭朝東一笑。
祕書走進來:“市長,他們來了。”
“請他們進來。”梁恆說。
顏靜和大劉帶着小冰走進來。
一見小冰,郭朝東傻了,趕緊背過身去。
顏靜讓小冰叫過樑爺爺,梁恆問:“顏靜,你以後怎麼打算?”
“梁市長,大劉給我找了份工作,以後我就和小冰一起生活。”顏靜說。
大劉看着郭朝東。
梁恆說:“郭朝東,這位是公安局的大劉。”
郭朝東回身和大劉握手,不敢看小冰。
小冰看到郭朝東,愣了。
顏靜見小冰愣住,奇怪。
郭朝東也忍不住,看小冰。
小冰跑到顏靜身邊,拉住顏靜的手。
梁恆和大劉都緊張地看着小冰。
易局長穿一身警裝走進來。
小冰指郭朝東:“阿姨,大劉叔叔,就是他拿了國家的錢,還打瞎了我的眼睛。”
郭朝東愣了。
“郭朝東。”易局長大吼一聲。
“我……我……”郭朝東不知應該說什麼。
易局長盯着他:“郭朝東,你還有什麼要狡辯的?”
郭朝東腿一軟,跪在地上:“局長,梁市長,你們饒了我吧……我不想死……”
梁恆拍拍小冰臉:“小冰,你媽媽是個好警察,你是個好孩子。”
易局長指郭朝東:“把郭朝東押回去。”
兩名公安進來,把郭朝東押出去。
松樹林中,又多了一個新的土堆。周海光坐在墳前,面前是燃燒的紙錢。
抬頭,看天空,天空有流雲走:“文秀,你冷嗎?都說高處不勝寒,你身體不好,多穿件衣服。路上一定很孤獨吧?我都感受到了,找到何剛和爸爸媽媽了嗎?找到他們給我託個夢來,我好放心。”
淚流下來,不擦,任它流:“文秀,人家說人的一生,能爲自己講出一兩個美好的故事來就夠了,可你的故事就太多了,你說是嗎?文秀,你說得對,人間處處都是情,都是愛,這情和愛實在複雜,說也說不清楚。我希望在我離開這個世界後,還能再見到你。文秀,不管你到哪裏,我都會深深地把你留在我的心裏。”
站起來,拍一拍墓碑:“文秀,你自己多保重吧,我就不遠送。”
鞠躬,凝眸。
再鞠躬,凝眸。
凝眸處,一對彩色的蝴蝶在陽光下起舞。
夜晚無比安靜,海光和文燕走在小路上。
“文秀走了我們的心裏都很難過,我不應該叫她編舞,都是我的錯。”文燕說。
“文燕,你不要責怪自己,文秀是爲了何剛,爲了她的心。”海光說。
“我去兒童村的決心已經定了。”文燕說。
“我看到了你的材料,我簽了。”海光說。
“謝謝你的簽字。”文燕說。
來到十字路口,站住。
“我送你回去。”海光說。
“不用了。你以後要照顧好大媽和孩子們。”文燕說。
“我知道。”海光說。
文燕低頭向前走。
海光抬頭,遠遠地看,直到看不見,還在看。
眼前一片茫然。
站立於交叉路口,往往使人茫然,茫然於選擇的艱難。
藍色的天空上有白鴿在飛。
悠悠的鴿哨聲中,國際SOS兒童村村旗冉冉升起。
少先隊員們奏起鼓樂。
孩們站在旗杆前眼望村旗升上藍天。
梁恆、周海光和官員們站在一側,文燕和兒童村的媽媽們站在一側。
周海光走上前宣佈:“唐山市國際SOS而童村開村儀式現在開始。”
掌聲。
周海光宣佈:“現在請唐山市國際SOS兒童村村長向文燕帶領媽媽們宣誓。”
掌聲。
周海光的眼睛轉向文燕,看着她的臉,再也不動。
衆人的眼睛也看着文燕。
文燕率領媽媽們走到村旗下,莊嚴宣誓:“我們宣誓,爲了人類崇高的情感,我們遠離愛情;爲了救助孤獨的靈魂,我們堅守孤獨。用我們至高無上的母愛,在心靈的廢墟上澆灌幸福的花朵,用我們無可替代的純貞,在塵世營造天堂。天堂永遠向純潔的靈魂招手,超越苦難,超越夢想,我們一起張開理智與情感的雙翅,在愛中飛翔。”
沒有了任何聲音,只有誓詞迴盪。
宣誓完畢,文燕和媽媽們站在村旗下久久不動,每個人都是滿眶淚水。
孩子們圍上來,圍住媽媽們,無數雙小手伸向她們,如幼芽伸向太陽。無數個稚嫩的童音喊着:“媽媽……媽媽……”
白鴿在天空飛翔,飛向遠方,把孩子們的呼喊帶到藍天的深處。
周海光眼含熱淚,仰面看天,他看到蔚藍的背後那一片純淨。
他走到文燕面前,文燕也看着她,含淚的眼睛無比純淨。
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文燕,我要永遠等着你,哪怕永遠也等不到你。”海光說。
文燕無語,只是緊握一下他的手。
同時抬眼,看藍天上飛翔的白鴿,聽藍天上回蕩的聲音:“媽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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