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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廣知:唐朝軼史

  楊貴妃的味道   唐朝盛大開放,中外貿易頻繁,中國的絲綢、瓷器被運到境外,境外的各種特產和珍寶不斷被運進長安,比如奇異的動植物、香料、珠寶、樂器、金屬器物以及各種生活奢侈品。唐朝人喜歡這些進口玩意兒,一方面說明這個王朝確實開放時尚;另一方面,這些外來品所帶來的異域風情和隱祕傳說深深刺激和滿足了唐朝人的想象。這所有的一切,使唐朝給人一種如夢般的魔幻絢爛的感覺。在美國學者謝弗那本奇異的漢學著作《撒馬爾罕的金桃》中曾有這樣的描述:“七世紀(的唐朝)是一個崇尚外來物品的時代,當時追求各種各樣的外國奢侈品和奇珍異寶的風氣開始從宮廷中傳播開來,從而廣泛地流行於一般的城市居民階層之中。”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對香料的深度迷戀。正因爲如此,很多西域和中亞的商人把境外的名貴香料倒騰進長安,賣給皇帝和貴族,一夜間就能賺一大筆錢。   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則與香料有關的故事。但這不是一個有關奢侈生活的故事,而是一個傷感的愛情故事:   天寶末,交趾貢龍腦,如蟬蠶形,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爲瑞龍腦,上唯賜貴妃十枚,香氣徹十餘步。上夏日嘗與親王棋,令賀懷智獨彈琵琶,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子將輸,貴妃放康國猧子於坐側,猧子乃上局,局子亂,上大悅。時風吹貴妃領巾於賀懷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賀懷智歸,覺滿身香氣非常,乃卸幞頭貯於錦囊中。及二皇復宮闕,追思貴妃不已,懷智乃進所貯幞頭,具奏他日事。上皇發囊,泣曰:“此瑞龍腦香也!”   有一天,唐玄宗李隆基與親王下棋,著名音樂家賀懷智在一邊彈琵琶助興,皇帝的愛人楊貴妃身帶交趾國進貢的名爲“瑞龍腦”的香料站在一旁觀看。當時,皇帝形勢不妙,眼看要輸棋,楊貴妃靈機一動,將“康國猧子”即西域進貢的小狗放在座位上,那小玩意隨後一下子登上棋盤,攪亂了棋局,爲皇帝解除了即將輸棋的尷尬。皇帝撫掌大笑,貴妃也嬌面如花,賀懷智演奏琵琶曲聲更妙,只留得親王一個人在那裏鬱悶。當時是夏天吧,清風徐來,貴妃身上的香料味道更濃,瀰漫了唐朝的那個午後。突然,風吹掉了貴妃的領巾,落在賀懷智腦袋上,貴妃回眸一笑,搞得賀懷智有些不好意思,他是聞到楊貴妃的體香了嗎?總之他心旌搖曳。賀懷智回家後,身上芳香不散,當夜也許他就夢見了美麗的貴妃。後來,他將腦袋上的幞頭巾放進一個錦囊。再後來,安史之亂開始,唐玄宗往四川逃跑,行至馬嵬驛,六軍不前,要求皇帝賜死楊貴妃。天下變亂,這一切是楊貴妃的錯嗎?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楊貴妃終被賜死。   過了七八年,安史之亂平息,已是太上皇的唐玄宗回到長安,追思貴妃不已。有一天,賀懷智來覲見玄宗,呈上錦囊。玄宗打開錦囊,取出那帶有貴妃香氣的幞頭巾,百感交集,老淚縱橫:“這巾上的香氣,是瑞龍腦香也!此香爲交趾所獻貢品,我曾贈貴妃十枚!”相信那一刻貴妃的音容笑貌已出現在了老皇帝的眼前。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這唐朝最忠貞的愛情終令人傷感至此。   回到香料。唐朝人對其迷戀的程度超出我們的想象,不但爲婦女所愛,也是男子的必備品:貴族聚會時,詩人讀詩時,都離不開香料。說到唐朝的進口香料,種類繁多,除了本則故事中楊貴妃佩帶的龍腦香外,還有紫藤香、蘇合香、安息香、爪哇香、青木香……   上清珠   晚唐五代時期有叫馮贄的,此人著有兩本具有文摘性質的反映唐朝生活的逸聞集,一叫《雲仙散錄》,一叫《記事珠》,後者之名來自唐朝的一樣寶物,即宰相張說的記事珠:“開元中,張說爲宰相,有人惠說二珠,紺色有光,名曰‘記事珠’,或有闕忘之事,則以手持弄此珠,便覺心神開悟,事無鉅細,渙然明曉,一無所忘。”此珠與避塵珠和上清珠共稱唐朝三大寶珠。而《酉陽雜俎》所記的,是上清珠的故事:   肅宗爲兒時,嘗爲玄宗所器。每坐於前,熟視其貌,謂武惠妃曰:“此兒甚有異相,他日亦吾家一有福天子。”因命取上清玉珠,以絳紗裹之,繫於頸。是開元中罽賓國所貢,光明潔白,可照一室,視之,則仙人玉女、雲鶴降節之形搖動於其中。及即位,寶庫中往往有神光。異日掌庫者具以事告,帝曰:“豈非上清珠耶?”遂令出之,絳紗猶在,因流泣遍示近臣曰:“此我爲兒時,明皇所賜也。”遂令貯之以翠玉函,置之於臥內。四方忽有水旱兵革之災,則虔懇祝之,無不應驗也。   唐肅宗李亨小時候爲玄宗皇帝所愛,後者曾對武惠妃說:“我這孩子有異相,日後定是我李氏家族中有福的天子。”這一天,玄宗皇帝叫人到皇家府庫中取來所珍藏的寶物上清珠,親自用絳色輕紗包裹,將其繫於兒子的脖頸,以增吉祥。上清珠是開元年間西域罽賓國所進獻的異物,該國在今天的克什米爾一帶,其國多產寶,該珠即是一例,其色潔白,於黑夜滅燭,可照亮一室;若長時間凝視,你會慢慢感到裏面有飛仙、玉女、白鶴現身,搖動身形,甚爲神異。   這是幻覺嗎?無論如何關於上清珠的故事在唐朝時流傳很廣。在這則故事中,唐玄宗望着兒子李亨,認爲其有異相,他日可爲一有福的太平天子。但後來的事實證明玄宗的話一點都不靠譜。唐肅宗不是末代皇帝,但卻有着比末代皇帝更大的悲傷:他是有鬱結的。依本故事看,皇帝父子感情很深,但實際上在李亨即位前,父子倆一直有着一種說不出的隔膜。從開元盛世到天寶狂飆,玄宗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肅宗這太子也做了幾十年,即位之日遙遙無期,心中自然不好受,但又怎麼辦呢?還好最後爆發了安史之亂,玄宗從長安出奔成都,使中年太子有了提前接班的可能。在出奔路上,老皇帝心愛的妃子楊貴妃被部下逼迫至死,在這件事情上很難說沒有肅宗的份兒。再後來,肅宗在寧夏即位,也是在沒有徵得玄宗的認同下進行的。   李亨即皇帝位,是爲肅宗。大臣郭子儀等人扭轉乾坤,讓皇帝父子還都長安,但平叛工作還在繼續。這時候對肅宗來說,還需要面對宮內悄悄生起的風雲:曾幫助他即皇帝位的宦官李輔國成了氣候。這是唐朝歷史上第一個凌君而專橫的宦官。以前的高力士雖得寵,但一心向着他身邊的皇帝,李輔國就不一樣了,政事無論鉅細,都親自過問,不久即被任命爲司空兼中書令。歷史上專權的宦官很多,但正式爲中書令即宰相的,只有李輔國一人。皇帝當然也被架空了。與此同時,肅宗的妻子張皇后也不叫人省心,與李輔國爭權而欲另立太子。關於這個女人,在《酉陽雜俎》中另有記載:“相傳鶻生三子,一爲玄鴟。肅宗張皇后專權,每進酒,常置玄鴟腦酒。玄鴟腦酒令人久醉健忘。”   寶應元年即公元762年春,太上皇玄宗李隆基在無限的憂傷中去世了。在此之前,李輔國不再允許父子兩皇帝見面。此時肅宗也是重病在身,張皇后欲消滅李輔國,卻沒想到被後者搶得先手:當時,李輔國持劍入寢宮搜捕,從肅宗身邊把服軟求情的張皇后一把拖了出去,最後處死,創造了歷史上宦官專橫的一個新記錄。當時肅宗臥牀不起,看着不着調的皇后和囂張的家奴,心中的憤恨又向誰訴說?此時他是否會想起少年往事和那神奇的上清珠?由於當時驚嚇過度,沒多少天肅宗也死了。基本上可以認爲是嚇死的。被李輔國流放的高力士也死於這一年,他是在聽到玄宗去世的消息後絕食死的。李輔國自己也死於這一年:他被有些手腕的即位的新皇帝代宗李豫遣人刺死了。我們記住這一年是公元762年,寶應元年。因爲死的人還不止這些:這一年,李白也死了。據說是酒後撈月淹死的。   大唐以這樣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盛世時代。   還是再說說唐肅宗李亨吧。他的一生是悲劇的一生。他一共做了六年的皇帝,而這六年正是安史之亂中的六年,甚至他死時變亂還沒有結束。六年中他一天也沒消停過。即位前,作爲老太子的他感到不爽,在寧夏的行動除了形勢所迫外,也是幾十年太子頭銜壓抑下的反應。但真正做了皇帝后,他才知道了管理這龐大帝國的艱辛。即位之初,他突然很是思念自己那已經七十多歲的曾經創造開元盛世的爹爹。而這一日,有掌管皇家府庫的年輕官員向他報告:“陛下,近日整理府庫,在庫房深處有異光射出,不知道是什麼寶物。”   肅宗說:“難道是上清珠?”   官員:“上清珠?”   肅宗:“我爲少年時,父親曾給我的脖子上掛了一顆寶珠……”   後來經查驗,那發光之寶正是上清珠,而且當年包裹該珠的絳色輕紗還在。那一刻,我們可以設想,一生壓抑的肅宗皇帝有些百感交集,乃至潸然淚下。他召集自己大臣,親自捧着上清珠,從龍椅上走下來,向諸人展示:“看,這就是上清珠,乃我大唐開元年間西域之國所進獻,當年我爲少年郎,父親撫我髮髻,親賜於我……”   晚唐食人記   《酉陽雜俎》中所記載的下面這則故事不能不使人瞠目結舌:   李廓在潁州,獲光火賊七人,前後殺人,必食其肉。獄具,廓問食人之故,其首言:“某受教於巨盜,食人肉者夜入,人家必昏沉,或有魘不悟者,故不得不食。”兩京逆旅中,多畫鸚鵒及茶椀,賊謂之鸚鵒辣者,記嘴所向;椀子辣者,亦示其緩急也。   李廓是晚唐人,曾任潁州刺史,當時在他管轄下的地界發生了這樣一件奇事:一日,官府捉住一夥盜賊,一共七人,令人驚異的是,他們開工前,往往先喫幾條人大腿,這聽上去確實恐怖。刺史李廓得知此事後也很好奇,一日午後,他親自審訊盜賊,開始幾個盜賊還不想說,經一番刑罰,那爲首的盜賊纔開口:“幹我們這行的,有個老大,當然現在已退休了。但說起此人,可算得上是我們大唐的巨盜了,是我們這些人的超級偶像。經人引見,已金盆洗手的他老人家終於接見了我們,在我們的哀求下,他教給我們一個本領或稱之爲祕訣:打劫前,若先喫了人肉,那麼夜入人家,其家裏人必昏沉不醒;或如中魘症一般,呆傻不知反抗。望着那齒白脣紅、鶴髮童顏的老爺子的權威勁兒,我們不得不信,後來就試着……”   李廓在唐朝的那個午後陷入迷思,我們暫且不管,卻說段成式在這段故事後還提到一句:“兩京逆旅中,多畫及茶椀,賊謂之鸚鵒辣者,記嘴所向;椀子辣者,亦示其緩急也。”這段文字一如唐朝的江湖黑話,令人難解。“兩京逆旅”指長安和洛陽之間的旅舍,這沒有問題。但後面的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暗示了什麼?試着推測如下:長安、洛陽之間的旅舍中,廳堂的牆壁上,多畫有鸚鵒(類似於鸚鵡的一種鳥)、茶椀(同“碗”),鸚鵒圖形被盜賊稱爲“鸚鵒辣”,以其嘴的方向爲標記,暗示被盯上的目標所去的方向;茶椀圖形被盜賊稱爲“椀子辣”,以碗口的大小來暗示目標行動的緩急(或爲預警信號,暗示同夥這一地區官府捕快的多少與行動)。抑或,還有其他別的解釋?   當然,這則故事的核心是盜賊喫人。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晚唐局勢的動盪。在黃巢之亂開始前,各地不時爆發的饑荒已像瘟疫一樣漸漸蔓延開了,並出現了喫人的現象。在本故事中,盜賊在開工前喫人,可以被認爲是當時喫人大背景下的一個變異。在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農民起義是清朝末年的太平天國戰爭;但最殘酷的一次則是唐朝末年的黃巢之亂。黃巢年輕時熱心於功名,曾多次赴長安、洛陽趕考,但均不成功。換一般人也就忍了,回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但黃巢不行。黃巢身爲鹽販,相當於在今天倒騰毒品,是冒着殺頭危險的,這種職業的特殊養就了黃巢性格里的殘忍、冒險和亡命的一面。後來,他寫了首著名的充滿怒怨的詩:《不第後賦菊》:“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唐僖宗乾符二年即公元875年夏,各地瘟疫失控,饑荒遍地,河南和兩淮間都爆發了大規模的以人爲食的現象。黃巢這個前落魄書生、鹽貨走私販,也終於在這一年起兵造了大唐王朝的反,率部掃蕩中原,又橫渡長江,長途奔襲攻入廣州,然後北折,取洛陽,陷長安。黃巢一路順暢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的一個佈告:“我一路進攻,只爲到長安找唐天子算賬(爲什麼當初科舉考試沒錄取我),跟你們各州縣沒關係,你們不要攔我哦!”唐僖宗廣明元年即公元880年,大唐首都長安被黃巢陷落,僖宗皇帝逃向成都。黃巢入長安的儀式盛況空前,聲震百里。進長安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所有李姓皇族誅滅,隨後於轉年初即皇帝位。這就是傳說中的報復吧。他取國號爲齊。但這一切如曇花開放般短暫。在兩梟雄朱溫和李克用的夾擊下,黃巢很快就退出長安,在此之前對這座“官民勾結”的城市進行了一次大掃蕩,平民死傷慘重。   黃巢之亂促使末代唐朝成了一個武人的超級角鬥場。軍隊之間瘋狂攻伐,百姓大衆朝不保夕。當時天災人禍,良田盡喪,饑荒更甚,家鄰相食,恐怖異常。起事之初,因爲需要吸納羣衆加入隊伍,黃巢還不敢對平民怎麼着,並叫大將尚讓起草過這樣一道告示:“黃王起兵,本爲百姓,不像李家皇帝一樣不愛你們,你們可別害怕呀!”但自打從長安退出後,在末日陰雲的籠罩下,這支絕望的部隊(黃巢的士兵都披着發)完全陷入了瘋狂和變態的境地:所過之地,無論官府,還是百姓,屠掠殆盡。圍攻陳州時,多次攻擊均不得手,黃巢看到軍糧不濟,於是將民間喫人之風轉入軍中,下令用人肉充當軍糧:將戰俘和百姓用巨碓、巨舂碾爲肉末,拌上粗糧,給士兵們喫。其中,秦宗權的部隊最爲恐怖,這支部隊在行軍時,馬車上就拉着一條條醃製過的人大腿。   “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黃巢的這首《自題像》,詩意悽美。遙想他奔赴洛陽趕考的日子,那時候天下誰人識得黃巢?作爲一個無名之輩,在又一次落榜後,他獨自登上洛水上的天津橋,追思前後,在百感交集中寫下這首詩。黃巢到底不是一個柔弱的書生,一句“獨倚欄干看落暉”,在惆悵之外又道出其意難平,其心不死。只是當時那些傲慢的洛陽人還不知道,他們身邊的那個站在橋頭望天的山東人,慢慢地張開了大嘴……   刺唐   唐憲宗元和十年即公元815年六月三日凌晨,身在成都的美女詩人薛濤,有可能做了這樣一個夢:在夢中,她望到遙遠的長安郊外曲江畔的梨花,一夜落盡成秋苑。在一片雪色茫茫中,《酉陽雜俎》的作者段成式的外祖父、當朝宰相、著名詩人武元衡,慢悠悠地向她走來,開始時他渾身是白色的,走着走着,漸漸地變成了暗紅色。   唐憲宗元和年間,薛濤以歌妓身份居於成都,在與諸位男詩人的酬唱往來中,發明或者說監製了一種專門用於抄寫短詩的紙箋,其顏色是桃紅的,用芙蓉花瓣的粉末研製而成。到晚唐時,這種紙箋已經很流行了,李商隱在《送崔珏往西川》中寫道:“浣花箋紙桃花色,好好題詞詠玉鉤……”當時,薛濤與很多著名詩人關係曖昧,其中包括元稹、張籍、王建,甚至還有劉禹錫和杜牧。其中關係最緊密的應該是甚爲風流的元稹。所以,後來很多人認爲,當年薛濤在成都發明“薛濤箋”,初衷是爲了向元稹表達情念之思。史上亦記載如下:“元和中,元稹使蜀,薛濤造箋以寄……”確實,元稹是與薛濤關係最密切的詩人,但未必是真正征服了薛濤靈與肉的詩人。   我們接着說唐憲宗元和十年六月三日凌晨發生的事:這天早上,天還沒亮,越過長安最寬闊的朱雀大街,極目望去,隱約可以看到一隊侍衛打着燈籠,簇擁着宰相武元衡出得府邸,去上早朝。剛出靖安坊東門,武元衡突然想到薛濤的一首詩《送友人》:“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茫。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正在這時候,街道兩旁的樹上,突然暗箭齊發,燈籠頓時被射滅,數名侍衛中箭身亡。正當武元衡還陷於詩意中時,十餘名刺客已越樹而下,提劍直撲過來。一分鐘後,這位大唐宰相橫屍街頭。   這不是奇幻與傳說,而是歷史上發生的一件真實的往事。就在大唐宰相武元衡被刺殺身死的同一時刻,另一位大臣御史中丞裴度,也在上朝的路上遇刺,但僥倖保得一命。武元衡死後,他的馬一直溜達到大明宮的建福門。後來的《唐書》記載了武元衡之死:“元衡宅在靖安裏,十年六月三日,將朝,出裏東門,有暗中叱使滅燭者,導騎訶之,賊射之,中肩。又有匿樹陰突出者,以棓擊元衡左股。其徒馭已爲賊所格奔逸,賊乃持元衡馬,東南行十餘步害之,批其顱骨懷去。及衆呼偕至,持火照之,見元衡已踣於血中……”   武元衡是唐朝第一美男,風神灑脫,淡雅與執拗兼備,詩寫得也好,長安平康坊裏的歌妓們甚愛傳唱,一時間令白居易等人頗爲嫉妒,最令他們絕望的是武元衡與薛濤的關係極爲曖昧。追溯往事如下:武元衡在做宰相前,曾任西川節度使,政績卓越,但性格淡雅的他,對當時成都的花酒夜宴並不是很感冒。有一次,他的同事楊嗣請他於園中喝酒,又招來一羣性感的歌妓。這時候我們可以想象花影間武元衡那清朗而落寞的面龐,因爲眼前的這些姑娘絲毫不能給他帶來衝動。喝到高處,楊嗣過來勸酒,武元衡不就,前者就笑嘻嘻地把杯中的酒倒在了武元衡的身上,並嘿嘿一笑:“用美酒爲君洗澡。”武元衡不動聲色,站起身來,出去換了一件衣服,然後重新落座。後來的很多野史筆記都記載了這段故事,並稱贊武元衡灑脫極了,有晉人之風。但他們的記載並不準確,或者說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細節:當時,武元衡之所以在楊嗣往他身上倒酒時不動聲色,不是因爲性情灑脫,而是因爲他看到屏風後暗香浮動,有麗人輕轉而出。正像我們猜測的那樣,出場的正是唐朝第一美女詩人薛濤。   我們都知道,薛濤和李冶、魚玄機是唐朝三大美女詩人,其中的薛濤一生與很多人談過戀愛,除武元衡外,還有上面提到的詩人元稹、張籍、王建等人。這些戀愛有的是精神上的,有的是肉體上的,而與武元衡的這次有可能是肉體與精神結合得最充分的一次。後來,武元衡也真的喜歡上了這位芙蓉城裏的姐姐。在《聽歌》中有這樣的句子:“月上重樓絲管秋,佳人夜唱古梁州。滿堂誰是知音者,不惜千金與莫愁。”在另一首詩裏,又作一番情意:“芳草落花明月榭,朝雲暮雨錦城春。莫愁紅豔風前散,自有青蛾鏡里人。”後來越寫越露骨了:“仙歌靜轉玉簫催,疑是流鶯禁苑來。他日相思夢巫峽,莫教雲雨晦陽臺。”在這次愛情中,薛濤非常得投入,乃至晚年爲道士,還念念不忘武元衡,寓居浣花溪時,自己搞了個發明小創造,即上面所說的“薛濤箋”,寫詩於其上,寄於溪流中,是爲追念:   元和中,薛濤居成都浣花溪,好作小詩,惜紙幅大,乃命匠人狹小爲之。蜀中才子既以爲便,減諸箋相仿,名“薛濤箋”。   以上軼事多種唐宋筆記都有記載。今本《酉陽雜俎》並未轉錄,而見於段成式的另一部筆記《廬陵官下記》的佚文中。考慮到《廬陵官下記》中的故事與《酉陽雜俎》有交叉,故在此收入此條。無論如何,我們的武元衡宰相還是被刺客浪漫地刺於街頭了。這有點像武俠小說裏的場面。但在唐朝的那個寂靜的凌晨,這一切都是真的。長街。燈籠。暗箭。鮮血和黑暗。武元衡的時代是唐朝藩鎮割據的時代。而清雅的他,卻是當時朝廷上的頭號鐵腕人物,堅決主張對割據的藩鎮進行武力鎮壓,在平定浙西之亂後,他又與裴度一起謀劃削平強藩吳元濟和李師道。在這種背景下,元和十年的夏天終於發生了刺殺事件。背後主謀是盤踞青齊的李師道。   帝國的碎片   唐玄宗天寶十四年即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   安祿山生於遼寧朝陽,母親是突厥人,父親的民族已不可考,也是個胡人。安祿山的性格,一方面有着胡人的兇猛,另一方面也頗具狡猾因子。他生活的幽州地帶,胡漢雜居,哥們兒精通多種語言,先是做邊境貿易的中間人,有點翻譯的意思,後來覺得沒什麼發展前途,便投軍進入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的軍隊。當時,唐朝邊境的主要敵人不再是突厥人,而是契丹人。在與契丹人的作戰中,安祿山一度屢立戰功,深受張守珪的喜愛和提拔,一直幹到地方大員平盧節度使的職位上。這是天寶元年即公元742年的事兒。這期間,安祿山與朝廷派來的巡視官員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後者回長安後每每在唐玄宗面前美言,使得皇帝知道在北部邊境有安祿山這麼一號。很快,安祿山獲得了到長安述職的機會,終於面見了當朝天子和旁邊的那位曠世美女楊玉環。在唐玄宗面前,安祿山表現出胡人特有的憨直,深得皇帝好感。唐朝是一個開放的王朝,很多胡人在政府和軍中擔任要職,皇帝並不懷疑。在這種信任下,安祿山後來又兼任河東節度使、范陽節度使,晉封東平郡王。至於貴妃楊玉環,據說更是對安祿山喜歡得不得了,尤其喜歡看他跳的《胡旋舞》。貴妃一直在納悶兒:這個威猛的胖子,怎麼就轉得那麼快呢?後來,安祿山有事沒事就往長安跑。有很多傳說稱,楊玉環與安祿山通姦,自是小說家之言。楊貴妃雖千嬌百媚,但對唐玄宗的愛情是非常忠貞的;再說了,在皇帝眼皮底下,安祿山安敢放肆如此。不過,安祿山受皇帝和貴妃之寵卻是真實的,看看《酉陽雜俎》中的記載:   安祿山恩寵莫比,錫齎無數,其所賜品目有:桑落酒、闊尾羊窟利、馬酪、野豬鮮、清酒、大錦、蘇造真符寶輿、餘甘煎、遼澤野雞、五術湯、金石凌湯一劑,及藥童昔賢子就宅煎、蒸梨、金平脫犀頭匙箸、金銀平脫隔餛飩盤、金花獅子瓶、平脫著足疊子、熟線綾接靴、金大腦盤、銀平脫破觚、八角花烏屏風、銀鑿鏤鐵鎖、帖花檀香牀、綠白平細背席、繡鵝毛氈兼令瑤令光就宅張設、金鸞紫羅緋羅立馬寶、雞袍、龍鬚夾帖、八斗金渡銀酒甕銀瓶平脫掏魁織錦筐、銀笊籬、銀平脫食檯盤、油畫食藏,又貴妃賜祿山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   賜品如上面所列,名字都很奇怪。其中,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是楊貴妃親自所賜。玉合(通“盒”)即精美的玉製的盒子,無須多言,那麼另兩件東西呢?什麼叫“平脫”?“平脫”是一種工藝,即將用於裝飾的各種形狀的金、銀薄片用膠漆牢固地粘於器皿上,然後在器皿上塗漆,最後進行打磨,露出金、銀薄片,使之與器皿的漆面一樣平。經此工藝製造的器物尊貴典雅、精美絢麗,爲典型的皇家奢侈品。後安史之亂平息,朝廷連續下令,禁止再製造奢華的平脫器物。   天寶十四年冬十一月,安祿山一腳揣翻了那些平脫而成的寶物,以“討楊國忠”爲名從范陽即今天的北京起兵,長達七年的安史之亂開始了。在一地美麗的平脫碎片中,龐大的帝國開始了它的艱難時代。   玄武門之箭   許多年以後,望着凌煙閣上的二十四功臣像,李世民或許會想起高祖武德九年即公元626年六月四日那個遙遠而悶熱的早晨。   那天一早,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進宮面見李淵,時爲秦王的李世民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杜如晦、房玄齡、侯君集、程咬金、秦叔寶、段志玄等心腹,埋伏於上朝的必經之路長安玄武門。當李建成和李元吉行至該門附近時,在幽暗中看到前方鬼魅般騎馬佇立一人。再及近,望見那佇立者正是秦王李世民!世民直視前方,讓唐朝的這個夏天的凌晨恐怖到極點。據史上記載,當時李世民向哥哥太子李建成和弟弟齊王李元吉喊了一句話,至於具體喊的什麼已不得而知,但不外乎兩種:A:大哥,別走呀!B:呵呵,李建成,你覺得自己還走得了麼?!李建成和李元吉見事情不好,欲掉轉馬頭奔逃,但已經晚了。眼疾手快的李世民張弓即射,將哥哥李建成一箭穿喉。隨後,李元吉被尉遲敬德追上刺死。是爲唐朝乃至中國古代史上最著名的政變:玄武門之變。   當時,在玄武門外,齊王李元吉發現事情有變後,欲先射李世民,但由於太過緊張,哥們兒三次張弓不成。李元吉嚇得哆嗦,但李世民卻冷靜得近乎於冰點了,一箭就把元吉旁邊的大哥建成射殺了。當建成感到溫熱的鮮血濺到臉上時,天亮了,中國歷史的進程被李世民那兇狠而準確的一箭搞定。這一箭非常重要。退一步說,如果當時李世民在遠距離射擊中失手,那結果是很危險的:當時,建成和元吉並未進入玄武門內,若二人逃脫回府,引兵而來,自是一場大戰,世民雖然手下多良將,但勝算也未可知。而且當時的情況是,世民伏兵玄武門,人數並不多,在建成被射殺後,於混戰中世民還險些被元吉所殺。可見當時的情況瞬息萬變。政變發生在凌晨,考慮到當時的天色、距離,李建成仍沒逃脫身後的追命之箭,除了李世民有備而來、鎮定從容外,也足見其射術之精湛。唐朝的開國皇帝雖是李淵,但江山卻是他兒子李世民打下來的,在隋末唐初的征戰中,世民每每親臨戰場,《酉陽雜俎》在開篇中就披露了世民尤精射術一事:   高祖少神勇。隋末,嘗以十二人破草賊號“無端兒”數萬。又,龍門戰,盡一房箭,中八十人。太宗虯鬚,嘗戲張弓掛矢。好用四羽大笴,長常箭一膚,射洞門闔。   這段記載,文字雖不多,但爲我們提供了李世民善射的重要線索。做父親的李淵箭法就已經很好了,如上所說,在一次作戰中他曾射盡了一房箭,擊中八十人。射了一房子箭才幹掉八十人?不是那麼回事兒。這裏的“一房”跟你住的房子沒什麼關係,指的是“一函”,也就是裝箭的匣子。按照唐時作戰用箭的裝法,一匣子箭爲一百支。李淵能射中八十人,可以說非常不錯了。至於虯鬚客也就是連鬢鬍子的世民,射術更精,平時就喜歡用“四羽大笴,長常箭一膚”。“笴”即箭桿,“膚”則爲古時的長度單位,四指寬爲一膚。也就是說,世民不用平常箭,而用專門做的長杆的超大號的四羽鵰翎箭,一箭射過去就會穿透大門,更別說李建成的脖子了。在古時,這箭可不是好射的,除了眼神好使外,還需要膀臂有力,否則開弓都是個問題;即使能開弓,若拉不滿,箭射出去就會軟而無力,更別說遠距離擊中敵人了。再者,需要冷靜甚至冷酷的心神,這樣才能一箭斃敵。通過《酉陽雜俎》的記載,聯繫到玄武門之變,可以說李世民當神射手的條件都具備了:眼神好,反應快,膀子有力,心神冷酷。遇到這樣的弟弟,玄武門外的太子李建成哪能逃脫!   玄武門之變爆發前,戰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的矛盾尖銳至極,互相在父親李淵那裏詆譭對方。在這個問題上,其實誰也不是好鳥,你不要以爲李世民像史上記載的那樣老實、寬厚,在這個問題上,可能麼?!六月四日這天早上,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本是被召進宮的,因爲在此之前世民告其兄弟淫亂後宮並欲加害於他。關於玄武門之變,後人議論紛紛,支持者認爲,李世民雖用血腥手段幹掉了哥哥和弟弟,但是繼皇帝位後開創了貞觀之治,使開放盛大的唐帝國成爲世界中心,創造了千年榮光;而否定者認爲,他親手射殺了哥哥,叫人追殺了弟弟,最後非法取得皇位,是非常可恥的。   歷史永遠忽略細節。當李世民成功地奪取太子之位,又取得帝位後,關於哥哥李建成的一切,關於他們二人誰是誰非,實際上已不再重要。值得一提的是,《酉陽雜俎》的作者段成式的祖上段志玄,作爲李世民的干將,也參加了血腥的玄武門之變。   草莽單雄信   單雄信名通,字雄信,生於哪一年已不可考,但死於唐初的公元621年是沒問題的。這位單二哥是山東曹縣人,好舞槍弄棒,交四海英豪;其家境並非貧寒,有些資產,平時又仗義疏財,講求哥們兒義氣,所以很受綠林好評,被推舉爲“總瓢把子”。隋朝末年,天下大亂,河南瓦崗寨異軍突起,單二哥也入了夥,與翟讓等人嘯聚山林,不時襲擊搖搖欲墜的隋朝。後來李密加入,火併了翟讓,成爲瓦崗寨首領。大業十四年,可愛的隋煬帝遇難揚州,宇文化及率軍西歸,至洛陽附近被李密率軍打劫。後來洛陽軍閥王世充也加入混戰,結果是李密的瓦崗軍近乎崩潰,單雄信在此戰中爲王世充招降。這一年是公元618年。此後,已建都長安的唐朝,派秦王李世民剿滅王世充。公元620年,世民再度進攻洛陽,在這場戰役中,世民的悍將尉遲敬德與單雄信展開了非常著名的一場馬上較量。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這則故事:   單雄信幼時,學堂前植一棗樹。至年十八,伐爲槍,長丈七尺,拱圍不合,刃重七十斤,號爲“寒骨白”。嘗與秦王卒相遇,秦王以“大白羽”射中刃,火出。因爲尉遲敬德拉折。   二人對決前,單雄信與李世民遭遇,單雄信曾有機會奪李世民之命,當時他挺槊直取世民,善於射箭的世民於慌亂中抽出“大白羽”射中單雄信的槊刃,火星四濺。在這裏,說到了單雄信使用的兵器:小時候,他在學堂門前種了一棵棗樹,十多年後當單雄信18歲時,伐樹爲槍,或稱槊。這兵器有多粗呢,兩隻手合在一起都握不過來。鋒刃重七十斤,號爲“寒骨白”。單雄信以棗木爲槊杆,因爲其木質地最是堅硬。在李世民危難時,幸好尉遲敬德趕到,與單雄信大戰,這尉遲更厲害,不僅將單雄信刺落馬下,而且還把他那棗木大槊給折斷了!可見後來作爲門神之一的尉遲的蠻力。   轉年即公元621年,王世充降唐,往昔綠林的“總瓢把子”單雄信不屈而被處決。過了幾百年,到了宋朝末年,孟元老在他那本著名的《東京夢華錄》中追溯了往事:“(潘樓東街巷)東曲首向北牆畔單將軍廟,乃單雄信墓也,上有棗樹,世傳乃棗槊發芽,生長成樹,又謂之棗冢子巷……”   隋朝末年,天下紛崩,豪傑並起,有想法的人都琢磨着怎麼找個好主人,以期讓自己的發展充滿光明。徐世勣、秦叔寶、程咬金、尉遲敬德等人都選擇了李世民,其中秦叔寶輾轉了五個主人,最後才投了李世民。單雄信不同,他選擇了王世充。當他的主人被李世民打服而投降時,單雄信卻拒絕了低頭。作爲一個“義“字當先的人,他是在爲由瓦崗山降王世充而慚愧嗎?或者還是因爲別的?沒有人知道。王朝更迭,光陰流轉,空留下一聲嘆息,也有孤零的棗葉在風中飄蕩,這就是一個草莽英雄的悲愴往事。   秦瓊與馬   秦瓊字叔寶,山東濟南人,在《隋唐演義》中是作爲男一號出現的,但在李世民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卻是排位最後:1.長孫無忌;2.李孝恭;3.杜如晦;4.魏徵;5.房玄齡;6.高士廉;7.尉遲敬德;8.李靖;9.蕭瑀;10.段志玄;11.劉弘基;12.屈突通;13.殷開山;14.柴紹;15.長孫順德;16.張亮;17.侯君集;18.張公謹;19.程咬金;20.虞世南;21.劉政會;22.唐儉;23.徐世勣;24.秦叔寶。   如果稱三國時代的呂布爲“三姓家奴”,那秦瓊就是“五姓”了:他最初屬於張須陀的部下,後輾轉於裴仁基手下,隨後又投降李密,然後投降王世充,最後投降李世民。應該說,在投靠李世民後,秦瓊就變得很老實了,再沒動過跳槽的想法,從另一方面也說明當時非常年輕的二十出頭的李世民確實有魅力。秦瓊爲李世民賣命,不僅表現在打江山的年代,即使在唐高祖李淵武德九年夏天,李世民要發動玄武門之變,誅殺兄長和弟弟了,秦瓊也很爽快地答應去幫忙,跟長孫無忌、杜如晦、房玄齡、侯君集、尉遲敬德、程咬金、段志玄等人一起熱熱鬧鬧地去了。在當時,不是沒有人以各種理由拒絕參與這個件事,比如兩位天才的軍事指揮家李靖、徐世勣就沒去。   唐太宗貞觀十二年即公元638年,秦瓊去世,死於戰時舊傷復發。從此可曉得,在作戰時這哥們兒真是衝鋒在前,這一生算對得起李世民了。秦瓊在評書中使鐧,史上使槍,總之很能打,原因之一可能就是有匹好馬。在古代,戰馬的好壞往往直接決定將領對陣的結果。在《隋唐演義》中,說秦瓊騎的是什麼黃驃馬,爲此還演繹出一段著名的“秦瓊賣馬”的故事。其實,歷史上的真實情況如《酉陽雜俎》所記:   秦叔寶所乘馬,號“忽雷駁”,嘗飲以酒,每於月明中試,能豎越三領黑氈。及胡公卒,嘶鳴不食而死。   秦瓊騎的馬叫“忽雷駁”,是匹青白毛相間馬,而非黃毛。最神奇的是,這馬還好喝上兩口酒,每次喝完蹄力更甚,在明月夜,能躍過三領黑氈。馬通人性,一如義犬,秦瓊死後,這匹“忽雷駁”不喫不喝,嘶鳴不已。可以想象,在此之前它痛飲了一次酒:是啊,我生即爲戰場而來,既然再不能派上用場了,主人也死了,那爲什麼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最終它絕食而死。   侯君集之死   貞觀末年,漸受冷落有被廢黜危險的太子李承乾欲發動清除父君李世民的政變,他所聯絡和依靠的首要人物是大將侯君集。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侯君集之變的故事:   侯君集與承乾謀通逆,意不自安,忽夢二甲士錄至一處,見一人高冠彭髯,叱左右:“取君集威骨來!”俄有數人操屠刀,開其腦上及右臂間,各取骨一片,狀如魚尾。因啽囈而覺,腦臂猶痛,自是心悸力耗,至不能引一鈞弓。欲自首,不決而敗。   侯君集與李承乾合謀後,常不自安,夢中被人提審,被從腦袋和臂上取骨各一片,狀如魚尾,及至醒來,腦臂猶疼。從自精神恍惚,連一鈞重的弓都拉不開了。後欲自首,但猶豫不決,終於事敗,伏誅而死。   侯君集在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十七,他是陝西旬邑人,很早就進入了李世民的秦王府,爲該集團的重要人物。侯君集生逢亂世,雖無甚文化,但天賦聰明,爲人兇狠,自投李世民後,南征北戰,功勳卓著,其頗有棱角的性格深爲世民所愛。在玄武門之變中,侯是李世民所帶的九名心腹之一。當時,李世民下決心清除作爲太子的哥哥和作爲齊王的弟弟,長孫無忌、杜如晦和侯君集出力最多。   李世民即帝位後,以侯君集爲兵部尚書,令其掌握大唐帝國兵權。後轉爲吏部尚書,掌握帝國的人事,可見世民對侯的寵信。侯君集本人恃寵使性,這時候他最不服的是軍事天才李靖,每恥居其下。在貞觀九年即635年攻滅吐谷渾的戰鬥中,侯君集是作爲李靖的副手出征西域的。直到貞觀十四年即640年,才以總司令官的身份指揮了攻滅另一個西域古國高昌的戰鬥。但在攻滅高昌的戰鬥中,侯君集掠奪了大量財寶,入得私囊。此事爲導火索,引得與之積怨的大臣的彈劾。而在此之前,已有多名大臣祕密向世民打報告,認爲侯君集將來必反。   李世民與侯君集的關係值得玩味:作爲帝王,李世民駕馭手下的能力自不必說,二十出頭的年齡,就網絡了一大批高手:長孫無忌、杜如晦、房玄齡、尉遲敬德、李靖、段志玄、程咬金、徐世勣、秦叔寶。而侯君集呢,也是頗有性格的人,矜傲放縱,這一點在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數一數二。也許手下的人都太老實了,所以李世民對頗有性格的侯君集非常喜歡,以至高昌事件並未深究。當然李世民不傻,他知道以侯的個性也許今後真的會鬧出亂子,不過他相信:有自己在,就能鎮得住他。可他沒想到,被寬恕的侯君集,後來漸漸跟受冷落的太子李承乾掛上了。關於李承乾的問題,不必多說,有李世民這樣強勢的父親,那麼李承乾在生活空間中肯定是非常難受的,一如當年漢武帝的太子。   貞觀十七年即公元643年,李世民有另立太子的意思。按照史上的說法,侯君集趁機鼓動太子發動政變,奪取帝位。事情最後失敗。他們面對的畢竟是李世民,人家就是憑政變登基的,自然熟悉這一路。政變失敗後,侯君集下獄。他拒絕承認罪責,被處斬時留下這樣的話:“君集豈反者乎?!”據說當時李世民有意再寬恕他一次,但“羣臣不許”。史上的這一記載比較可疑。在處斬那天,君臣二人都潸然淚下,也真夠感人的了。李世民說:“以後,我只能到凌煙閣看你的畫像了。”殺還是要殺的,在這個問題上李世民不會含糊。至於侯君集是否真的有謀反之意,則永遠是一個謎了。   旗亭畫壁   唐朝詩人“旗亭畫壁”的故事,同樣見於與《酉陽雜俎》有交叉的段成式的另一部筆記《廬陵官下記》的佚文中,故現予以收入。更多的人知道這則故事,是讀了薛用弱的《集異記》。薛用弱與段成式到底誰是原創者?故事是這樣的:   開元中,王昌齡、高適、王之渙以詩齊名。嘗遊西陲,時天寒微雪,三子共詣旗亭小飲,有樂妓十數人會宴。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人歌詞之多者,則爲優矣!”三人因避席隈映,擁爐以觀焉。俄而一妓唱曰:“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妓唱曰:“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云居。”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又一妓唱曰:“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昌齡笑而引手畫壁曰:“二絕句。”之渙自以得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諸妓中色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倘是我詩,子等當須列拜牀下,奉吾爲師。”須臾,妓踏舞歌曰:“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渙即揶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諸妓詣問,語其事,乃競拜乞就筵席。三人從之,飲醉竟日。   唐玄宗開元年間,王昌齡、高適、王之渙三人以詩齊名,暮冬時節他們共遊西域邊陲。時天寒微雪,西域之景,玉樹瓊花,孤煙落日,美麗異常,此日傍晚,三人行至一處酒家,落腳過夜。   當時西域邊陲總有詩人隨軍出征,酒家、客棧順應潮流招聘了不少歌妓,增加了新項目,比如叫歌妓們在陪酒時吟唱詩人們的作品,以吸引從首都長安來的才子詩人們進來消費。這個酒家也不例外,王昌齡、高適、王之渙剛進去後,就看到側廂房麗影隱約。三人在中堂坐下,呼酒點菜,隨後酒保上得紅泥小火爐,詩人們擁着火爐,一邊喝酒,一邊閒聊。高適建議大家回去後寫一組西域旅行見聞的同題詩,一比高下,因爲平時三個人誰都不服誰,都認爲自己的詩寫得最好。說罷,高適招手叫姑娘陪酒,但被王昌齡攔住:“不忙!何必等到寫出新詩再比,不如我們現在就比試一下!”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鬥兵稀……”高適搖着腦袋吟道。   “又是《燕歌行》?!”王昌齡很不滿地說道,“真是服了!”   “彆着急嘛!你先說說怎麼比試?”高適問。   “今天我們先不叫姑娘陪酒,而是看看她們吟唱的詩歌中有沒有我們的作品;有的話,誰的作品最多,以此決定輸贏!”王昌齡一回頭,“你覺得如何?”他在問著名的酒鬼王之渙。   王之渙舉杯說:“隨便隨便,能不能再要點酒?”   日暮時分,酒家中堂之上,除了三個詩人外又陸續進來一些打尖住店的客商和軍人,於是這所地處邊陲的小酒家很快就熱鬧起來。不一會兒,便有人吆喝着姑娘們出來助興了。三個人相視一笑,轉至側廂房,悄悄地觀看中堂裏的情況。音樂聲起,姑娘們陸續挑簾而出。雖已是冬天,但她們穿着暴露,豐胸微顫,眼神顧盼,很是妖嬈,比長安平康坊的歌妓一點也不差,其中兩個似乎還帶有西域血統,高鼻深目,皮膚甚白。最前面的一名歌妓,隨舞而唱:“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王昌齡竊笑道:“哈,我的《芙蓉樓送辛漸》!”隨即在牆壁上寫上:“一絕句”。   隨後,又轉出一歌妓:“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云居……”高適看了看一旁半迷糊狀態的王之渙:“呵呵,唱的是我的《哭單父梁九少府》。”高適也在上面寫了個“一絕句”。   第三個歌妓出場了,音樂聲剛起,王昌齡就說道:“估計還是我的。”   果不其然,只見那歌妓唱道:“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王昌齡的《長信秋詞》。他開懷地寫上:“二絕句”。   這時候,王昌齡和高適把目光對準王之渙,後者此刻正擁着火爐,但酒已醒了一半。高適打趣道:“下一個歌妓馬上就出來開唱了,你別太緊張哦,呵呵!”   王之渙並不搭理高適,而是凝望中堂,自言自語道:“唱你們詩歌的那幾個姑娘,姿色、氣質都甚爲一般,所唱也不過是巴人下里之詞,不是陽春白雪之曲,我的詩歌俗物哪敢接近!”說罷他起身指着諸歌妓中姿色、氣質最佳者說:“若此女所唱不是我的詩,我終身再不與你二人爭先!若是我的詩,你二人應在我面前拜倒,以我爲師!”   不等王昌齡和高適說話,那最漂亮的歌妓已轉至堂中,起舞弄歌:“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現在,我們可以想象當時王之渙的驕傲之情。在三人的笑聲中,這邊陲小酒家有了一種獨具大唐風韻的光彩與生氣。   討武瞾檄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駱賓王是我們人生中接觸到的第一個詩人,因爲一上小學我們就扯着嗓子“鵝鵝鵝”了。那是他7歲時的作品。作爲初唐四傑之一,他與王勃、楊炯和盧照鄰一起打造了大唐詩歌良好的開局。但給詩人帶來真正光榮的並不是詩歌作品,而是他在六十多歲時鬼使神差地寫下的一篇檄文。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這則著名的故事:   駱賓王爲徐敬業作檄,極疏大周過惡,則天覽及“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微笑而已。至“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不悅曰:“宰相何得失如此人。”   駱賓王是初唐四傑中歲數最大的,比王勃大三十多歲。考察他的一生,很不得志。他不是在他人幕中做文書,就是做小地方官,及至最後爲臨海縣丞,心有不爽的他終棄官而去,漫遊江淮。而命運正在這裏轉了個彎:嗣聖元年即公元684年秋,大唐名將徐世勣之孫,同樣不得志的徐敬業在被貶南下途中拉人結夥,於揚州造了武則天的反。兩個不得志的人相遇了:駱賓王投入徐敬業幕府,並寫出被稱爲千古第一檄文的《爲徐敬業討武瞾檄》。   “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此檄文寫得確實好。千年後我們讀其中的句子仍有上馬揮刀奔赴疆場的衝動。檄文就是廣告,能寫到讓你產生衝動的效果便是最大的成功了。從這個角度說,駱是唐朝最好的文案。只是最後徐敬業負了駱賓王的這曠世檄文:沒多久叛亂就失敗了。當然也不怨徐。作爲策劃人的徐敬業,按理說也不是個善主兒,他是大唐第一名將英國公徐世勣之孫,他的新聞也曾出現在《酉陽雜俎》中:“徐敬業年十餘歲,好彈射,英公每曰:‘此兒不善,將赤吾族。’射必溢鏑,走馬若滅,老騎不能及。英公嘗獵,命敬業入林趁獸,因乘風縱火,意欲殺之。敬業知無所避,遂屠馬腹,伏其中,火過,浴血而立,英公大奇之。”要怨就怨武則天太強了,屬於一千年纔出一個的人物,哪是好對付的。話說武則天,她在看到駱賓王寫的狂卷自己的檄文後,大賞其才,即使讀到“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時,也只是微笑而已。當讀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時,大爲不悅,不是痛恨駱賓王,而是責怪他的宰相:“這是你的失職啊,像駱賓王這樣的人才怎麼沒能發現並留住呢?”這是裝天下的心懷。所以,武則天當時雖大殺李唐宗室,但有唐一代包括皇家在內依舊對這個女人保持敬畏與膜拜,即使公元705年宰相張柬之發動“神龍之變”逼迫武則天退位後,帝國的新皇帝和滿朝大臣依舊視武爲太上皇,對其恭恭敬敬,頻繁地去後宮朝拜。   我們還是說讓武則天惦記着的駱賓王吧。駱賓王是浙江義烏人,現在這個地方是中國最著名的小商品批發地。他的一生,於仕途上也和小商品一樣不起眼。徐敬業兵敗後被殺,駱賓王則不知所終,其結局成了千古謎團。這一年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有人說,他跟徐敬業一樣也被殺了;還有人則說,死是死了,但是投水自殺;還有人說沒死,出家了;另有人說,他潛藏進山林,甚至說他渡海去了日本。無論如何,他永遠地消失在了唐朝的天空下。   王勃往事   王勃是開大唐風氣之人。他力壓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而爲“初唐四傑”之首,這沒有問題,儘管“烽火照西京”的楊炯曾經不服,說“愧在盧前,恥居王後”,但無論如何王是唐朝的第一個天才作家。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這位天才在寫作時打腹稿的故事:   王勃每爲碑頌,先墨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之,初不竄點,時人謂之“腹藁”。少夢人遺以丸墨盈袖。   在寫作前,王勃先磨墨數升,後用被子蓋住臉,躺在牀上。靈感所來,忽地坐起,一揮而就,時人稱之爲“腹藁”,即我們現在所說的“腹稿”典故的由來。對於我們來說,“腹稿”是要反覆修改的,對於王勃來說卻是一揮而就,像“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樣的詩句,更像是一氣呵成而作的。作爲四傑之首的王勃,是唐朝詩壇的第一個關鍵人物,他的出現一舉扭轉了南朝萎靡的詩風,爲盛唐詩章開闢了道路。儘管如此,還是可以認爲王勃爲文要超過他爲詩。南下探望父親時,他路過南昌,在滕王閣之宴上即席而寫的《滕王閣序》,充分展示了一個少年天才的絕美才華。此賦一出,滿座大驚,華蓋古今,再無出其右者。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每當讀到這裏,總令人百端感慨。像很多天才一樣,王勃英年早逝,死時僅27歲。人生如此,在最絢爛的年華里突然逝去,只留下那雪亮的青春影像,不時被歷史的大浪捲起。   李白與杜甫   古代文人成名何其難!在沒有現代傳媒的情況下,靠着毛筆在紙上寫詩文的他們,通過口口相傳,仍能“名播海內”,可見優秀到什麼地步。在《酉陽雜俎》記載了一則有關李白的故事:   李白名播海內,玄宗於便殿召見,神氣高朗,軒軒然若霞舉。上不覺亡萬乘之尊,因命納屨,白遂展足與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勢,遽爲脫之。及出,上指白謂力士曰:“此人固窮相。”白前後三擬詞選,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賦》、《別賦》。及祿山反,制《胡無人》,言:“太白入月敵可摧。”及祿山死,太白蝕月。衆言李白唯戲杜考功“飯顆山頭”之句,成式偶見李白祠亭上《宴別杜考功》詩,今錄首尾曰:“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   這段故事有兩個看點:A.放曠不羈的李白叫高力士爲他脫靴子;B.李白與杜甫的關係問題。至於唐玄宗說李白“窮相”,李白在宮內三擬詞選皆不如意,以及太白星蝕月亮而安史之亂結束,都無可深究的。關於高力士爲李白脫靴子這件軼聞,因只見於《酉陽雜俎》,所以從新聞角度來看顯得特別珍貴。而最令人關心的,還是下面這個看點:李白和杜甫的關係到底如何?   唐玄宗天寶三年即公元744年,李白和杜甫相遇於東都洛陽。後來人們對此有至高的評價,認爲這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最令人心跳的相遇。於是就說,李白和杜甫惺惺相惜,從此結下深厚的友誼。年歲小的杜甫對李白的無限景仰是真的,在他的一生中寫了很多詩獻給李白,比如《飲中八仙歌》《贈李白》《寄李十二白二十韻》《與李十二白同尋範十隱居》《春日憶李白》《冬日有懷李白》《夢李白》《天末懷李白》等等;但李白似心不在焉,寫給杜甫的詩寥寥可數,只有《戲贈杜甫》《沙丘城下寄杜甫》《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三首。在《戲贈杜甫》中還把杜甫輕嘲了一番:“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爲從前作詩苦。”   在本則故事中,段成式獨家披露了李白寫給杜甫的第四首詩:“我偶然在李白祠亭上見到一首《宴別杜考功》,其首尾句如下:‘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不過,南宋學者洪邁在那本著名的《容齋隨筆》中認爲《宴別杜考功》中的“杜考功”並非杜甫,他甚至還認爲《戲贈杜甫》一詩並非李白所寫,而是好事者爲之。如果洪邁判斷正確,那麼李白只給杜甫寫過兩首詩。出現以上情況,我想有四個原因:   A.跟當時杜甫還沒有成名有一定關係;   B.跟李白的性格有關,孤傲灑脫的李白,總是不會唧唧歪歪地給一個人寫詩玩;   C.李白寫給杜甫的詩在安史之亂中遺失而沒流傳下來;   D.二人關係真的很一般,在李白心中杜甫也就算個一般人,他們的友情遠比不上李白和王昌齡的友情。當王昌齡被貶西南時,李白寫下這樣的詩句:“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   ABCD,你選擇哪一個?筆者會選擇D。不能因爲杜甫在《與李十二白同尋範十隱居》中寫有“餘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這樣的句子,就認定二人情同手足。李白和杜甫的關係,在實質上只是明星和FANS的關係。以李白的性格,不會喜歡無論是性情還是詩情都比較沉悶的杜甫的。當然後來杜甫玩大了。貫穿古今,寫出了像《登高》這樣極品:“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樣的詩歌一出,唐朝和古中國誰人能敵?曾經的FANS最終超過了那個時代的桂冠詩人。   甘露之變   唐文宗大和九年即公元835年冬的“甘露之變”,結果實在令人心碎,它是唐朝乃至中國古代史上最令人惋惜和扼腕的事變:這次以撲殺專權宦官仇士良爲目的的事變失敗後,包括四名宰相在內的諸多大臣及家屬共計上千人被誅殺,作爲大唐皇帝的唐文宗也被架空,軟禁於後宮,在悲傷中發出千年一嘆:“我又怎麼比得上漢獻帝?漢獻帝受制於曹操;而我卻受制於家奴!”   “甘露之變”失敗後,長安士民人人自危,以致事變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大臣及文士都不敢提及此事,但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從側面寫到了這段痛史:   永寧王相王涯三怪:淅米匠人蘇潤,本是王家炊人,至荊州方知,因問王家咎徵,言宅南有一井,每夜常沸湧有聲,晝窺之,或見銅廝羅,或見銀熨斗者,水腐不可飲。又,王相內齋有禪牀,柘材絲繩,工極精巧,無故解散,各聚一處,王甚惡之,命焚於竈下。又,長子孟博,晨興,見堂地上有凝血數滴,蹤至大門方絕,孟博遽令鏟去,王相初不知也,未數月及難。   “甘露之變”時,朝中一共有四名宰相:李訓、賈餗、舒元與和王涯,李訓是主腦,其他三人中只有舒元與參與了計劃。本條故事的主人公王涯實際上並沒參與,但最後在刑罰逼迫下,被迫承認作亂,最終與其他三名宰相和數位大臣一起被腰斬於長安。王涯與韓愈同期中進士,其人詩寫得也不錯,有名作《塞下曲》:“年少辭家從冠軍,金妝寶劍去邀勳。不知馬骨傷寒水,唯見龍城起暮雲!”“甘露之變”爆發這一年,他已經70歲。   在《酉陽雜俎》中,時在荊州的段成式通過採訪“甘露之變”後自長安逃到該地的王涯家的廚師蘇潤,得知事變爆發前王家出現的三件怪事:一、王家宅南有一井,每到夜裏,便有沸騰之聲,白天蘇潤曾窺視,有時見銅廝羅,有時見銀熨斗,打其水,水質有腐味而不可飲;二、王涯家中有一禪牀,以柘木和絲繩製造,但後來無故地解散;三、其長子王孟博於一日晨見廳堂地上有凝結的血跡一串,到大門口才消失,遂令家人鏟去。以上怪象王涯並不知道,幾個月後死於“甘露之變”。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唐文宗大和九年即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到底發生了什麼:   此前,被專權的宦官仇士良欺凌而忍無可忍的皇帝唐文宗李昂,聯絡李訓、舒元與兩宰相和近衛軍首領左金吾將軍韓約以及在外地的鳳翔節度使鄭注,欲一舉誅殺仇士良。整個行動的主腦是宰相李訓,當時在長安參與計劃的除了舒元與、韓約外,還有未上任的太原節度使王璠、邠寧節度使郭行餘、代京兆尹羅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原計劃是:當日上朝後,先由左金吾將軍韓約向文宗報告,說大明宮左金吾庭院內的石榴樹上突現預示吉祥的甘露,報告完畢後宰相李訓等人一起向皇帝祝賀,此時韓約悄悄返回已伏有兵士的左金吾庭院,等候宦官到來。按照當時的計劃,文宗在聽到韓約的報告後先表示驚詫,然後派宰相李訓前去查看甘露降臨是否屬實,李訓回來後對甘露的真實性提出質疑,此時文宗再派當權的宦官左神策軍中尉仇士良、右神策軍中尉魚弘志帶人去查看,這時候由埋伏在左金吾庭院中的韓約率人將宦官一併撲殺。計劃的前面的部分進行得很順利,大家戲演得都不錯,問題出現在後面的環節上,直接點說出現在左金吾將軍韓約的身上,這名將軍看到仇士良、魚弘志等宦官進入左金吾庭院後,也許是平時怕宦官怕慣了,一見大名鼎鼎、陰險狠毒的仇士良來了,心裏過於緊張,致使在大冬天裏腦門冒汗,還未將其引入庭院深處,即引起仇士良的懷疑;與此同時,風吹幕起,仇士良發現幕布後伏有士兵,於是怪叫一聲“不好”,退出左金吾庭院,隨後並未驚慌出逃,而是狂奔至文宗所在的含元殿。這一舉動在後來被證明是反政變成功的關鍵。經驗豐富的仇士良顯然已意識到:要想保命,反戈一擊,只有將文宗皇帝劫持,不能令其落入大臣手裏,否則即使手裏掌握有神策軍也是死路一條。所以,在含元殿見到文宗後,仇士良衝上前去高呼“有變”,隨即指揮宦官將其劫持到轎裏,然後直奔有神策軍駐紮的宣政門。此時,朝堂上的大臣們都驚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宰相李訓知道事情不好,大聲引金吾衛士和入援士兵上殿誅殺宦官,並抱住文宗的轎子不讓其走,與仇士良發生肉搏。一千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可以想象當時宮中的緊張情景與一片亂象,此時未參與政變的大臣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們多奪門出宮,以免受到牽連。當時,爲了防備萬一,作爲宰相的李訓在靴子裏藏了匕首,在與仇士良的搏鬥中,舉匕首刺之,但卻未中,聰明的仇士良並不戀戰,而是劫持了文宗退入宣政門,隨後將大門緊閉,與衆宦官一起高呼萬歲。   再隨後,宣政門又開了,宦官率作爲禁軍的神策軍反撲,皇帝和大臣的這次計劃徹底失敗。仇士良指揮神策軍,一路追殺參與政變的宰相、大臣及兵士,死傷無算。隨後,全城戒嚴,大肆搜捕漏網分子,又有很多人被殺。這次政變,可以說以皇帝、宰相的完敗而告終,“甘露之變”的參與者竟然一個都沒跑掉:   李訓:時任宰相,逃至鳳翔途中,被捕,遭處決;   王涯:時任宰相,逃至長安永昌坊一茶館,被捕,遭處決;   賈餗:時任宰相,逃至長安興安門,被捕,遭處決;   舒元與:時任宰相,逃至長安安化門,被捕,遭處決;   鄭注:時任鳳翔節度使,于軍中被逮捕,遭處決;   韓約:時任左金吾將軍,逃至崇義坊,被捕,遭處決;   王璠:時任太原節度使,逃至長安長興坊府邸,被捕,遭處決;   郭行餘:時任邠寧節度使,未逃出長安,被捕,遭處決;   羅立言:時任代京兆尹,逃至長安太平坊,被捕,遭處決;   李孝本:時任御史中丞,逃至咸陽外郊,被捕,遭處決。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宦官專權最嚴重的三個朝代之一,如果說其他兩個朝代東漢和明朝宦官專權,還不敢把皇帝怎麼樣,頂多是干預朝政,對抗大臣,那麼在唐朝中期以後宦官的囂張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最簡單的一個例子是:他們敢直接殺害皇帝,而且一如遊戲。在唐朝,唐憲宗、唐敬宗都是直接被宦官殺死的,而唐肅宗、唐順宗、唐文宗、唐僖宗等直接被宦官架空。到仇士良這兒,雖然沒有親手殺害皇帝,但在其掌權的二十年裏,誅殺了四名宰相,刺傷了一名宰相,處決了二名親王,斬了一名皇妃,如此“成績”,可謂古代宦官史上之最了。更令人心緒難平的是,他竟然有一個這樣的結局:專權幾十年,把皇帝和宰相們也欺負夠了,最後平安地退休了。   在“甘露之變”前,另一關鍵人物鄭注出京就職,帶姬妾百餘騎,按《酉陽雜俎》的記載:“香氣數里,逆於人鼻。是歲,自京至河中所過路,瓜盡死,一蒂不獲。”由於鋪天蓋地的香氣的襲擊,自長安至河中的瓜都死了。而這是不是也預示了不久後“甘露之變”的結局呢?   江湖外史   《酉陽雜俎》中有如下一條:   葳蕤草一名麗草,亦呼爲女草,江湖中呼爲娃草。美女曰娃,故以爲名。   說的是葳蕤草又名“麗草”,亦作“女草”,而江湖即民間呼爲“娃草”,因爲唐朝時美女稱爲“娃”,比如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寫有著名傳奇小說《李娃傳》。在這裏,無意去琢磨這種美女草,而是想說說這裏提到的一個詞:“江湖”。   從本條記載可以看出,唐朝時人們已經習慣用“江湖”一詞了;或者說,“江湖”這個詞是在唐朝叫響的。江湖江湖,煙樹浩渺,天高水遠,可作逍遙遊。這是一個境界。“江湖”的內涵是精神的獨立和肉體的自由,其詞最早見於《莊子》:“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從具體語境上理解,此處之“江湖”可作自由天地講,切合莊周“逍遙遊”的理想。及至後來,該詞象徵林泉高逸,與宮闕仕途相對;又分支代指民間,一如本條。再後來,範圍開始縮小,只是“綠林”與“武林”的代稱了。而現在又進一步演化爲“同道”:“我的江湖”“你的江湖”“我們的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是一個詞在時光中的變遷。   “江湖”在詩歌和文字中被廣泛使用,是從唐朝中期開始的,因爲當時文士心中漸漸生成了一種“江湖”情結。安史之亂後,唐朝進入中期,在社會、經濟、人文等多重原因的影響下,平民政治(出身寒門,通過科舉考試進入仕途,如宰相牛僧孺)開始抬頭,與傳統的世族政治(出身高門,通過準接班的形式進入仕途,如宰相李德裕)發生衝突,並在複雜的基礎上最終生成“牛李黨爭”。“牛黨”成員得勢時,“李黨”成員就被貶出朝廷;李黨得勢時,牛黨就得做好收拾鋪蓋卷的準備。當時朝廷的大臣多多少少都被黨爭牽連,最後搞得皇帝也沒有辦法,纔有唐文宗之嘆:“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從結果看:唐宣宗即位後,“牛黨”取得了最後的勝利,李德裕被貶到南方並死在那裏。這極富象徵意義:李的結局可以被認爲是魏晉以來中國傳統世族政治的終結。   唐朝中晚期綿延近半個世紀的“牛李黨爭”,與以前各王朝的大臣之鬥有着本質區別,在結束了中國古代世族政治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個副產品:使中國文士的心靈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給當時因各種原因受牽連、遠貶他地、仕途失意的人重重地增添了一筆上面提到的“江湖”情結。但中國文士在從世族政治向平民政治過渡中產生的這一精神變化,被以前的歷史學者所忽略了。“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值得一提的是,中晚唐時文士的江湖情結與魏晉名士的隱逸情結是大有不同的;換句話說,他們心中的江湖,已不再是魏晉時阮籍、嵇康、謝安、許詢和王徽之高蹈遺世下的那個江湖了。那時候,即使選擇隱逸,魏晉名士也是帶着貴族情懷的;而中晚唐時的文士,早就沒有了這一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