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談資:八卦新聞
郎巾這玩意兒
《酉陽雜俎》中提到了一件神奇的東西:郎巾。若如段成式所言,那麼現在它可被放在刑事偵破上了:
予幼時,嘗見說郎巾,謂狼之筋也。武宗四年,官市郎巾。予夜會客,悉不知郎巾何物,亦有疑是狼筋者。坐老僧泰賢雲:“涇帥段宅在昭國坊,嘗失銀器十餘事。貧道時爲沙彌,每隨師出入段公宅,段因令貧道以錢一千詣西市賈胡求郎巾。出至修竹南街金吾鋪,偶問官健朱秀,秀答曰:‘甚易得,但人不識耳。’遂於古培摘出三枚,如巨蟲,兩頭光,帶黃色。得,即令集奴婢環庭炙之。蟲慄蠕動,有一女奴臉脣動,詰之,果竊器而欲逃者。”
段成式自述:在其小時候曾聽人說過郎巾,即狼之筋。在唐朝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在市場上見不到這種東西,直到唐武宗會昌四年纔有郎巾出售。一天晚上,段成式會客,談到郎巾時,在座諸人多不知其爲何物,後有人懷疑是狼之筋,但依舊不知道其物的功能。這時候,在座的高僧泰賢講述了一段往事:
涇帥段宅在長安昭國坊,這裏的段公不知是誰,總之他家曾丟失銀器十餘件。據分析,應是奴婢所爲。但具體是誰,不得而知。當時,泰賢還是小沙彌,每每與其師出入段家,段公爲了破案,令他帶着一千錢去西市胡商那裏求購郎巾,囑咐其物不易買到,要多跑幾家。在路上,泰賢一直在想郎巾與破案有什麼關係?到了修竹南街的一家店鋪,泰賢問老闆有沒有郎巾,後者回答有呀。泰賢說,很容易買到哦!老闆說,是的,但只是人們不識此寶,不知道它的妙用。遂取郎巾賣與泰賢,其形如巨蟲,兩頭光,呈黃色。
回去後,泰賢將郎巾交給段公。段公將奴婢招集於庭院中。隨後,用火燻烤那郎巾,見其如蟲一般蠕動,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不一會兒,衆奴婢中有一丫鬟,臉上的肌肉、嘴脣以及手腳便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遂詰問該女,正是竊得銀器而欲逃者。
郎巾相當於現在的測謊器吧?只是不用你回答問題,只需要將其燻烤就可以了。在《酉陽雜俎》中,段成式還曾寫下這樣一段話:“狼,大如狗,蒼色,作聲諸竅皆沸。中筋大如鴨卵,有犯盜者,薰之,當令手攣縮。”有點意思。
後來,清代袁枚作《子不語》,也記載了郎巾:“藍府有狼筋一條,凡家中失物,燒之,則偷者手足皆顫。有女公子失金釵一隻,不知誰偷,乃齊奴婢姏姆數十人,取筋燒之。數十人神氣平善,了無他異,但見房門布簾閃顫不已。揭視之,釵掛其上,蓋女公子走過時,釵爲簾所勾留耳。”
在這裏,沒有人偷盜,只是那釵爲簾子所鉤掛。
少女與熊
《酉陽雜俎》所記載的下面這個故事比較有趣:
寧王嘗獵於鄠縣界,搜林,忽見草中一櫃,扃鎖甚固,王命發視之,乃一少女也。問其所自,女言:“姓莫氏,叔伯莊居,昨夜遇光火賊,賊中二人是僧,因劫某至此。”動婉含顰,冶態橫生。王驚悅之,乃載以後乘。時慕犖者方生獲一熊,置櫃中,如舊鎖之。時上方求極色,王以莫氏衣冠子女,即日表上之,具其所由。上令充才人。經三日,京兆奏鄠縣食店有僧二人,以錢一萬,獨賃店一日一夜,言作法事,唯舁一櫃入店中。夜久,腷膊有聲。店戶人怪日出不啓門,撤戶視之,有熊沖人走出,二僧已死,骸骨悉露。上知之,大笑,書報寧王:“寧哥大能處置此僧也。”莫才人能爲秦聲,當時號“莫才人囀”焉。
故事講的是唐玄宗的哥哥寧王李憲鄠縣打獵,搜索山林,在草叢中發現一個大櫃,上着特別牢固的鎖頭。寧王叫人將櫃子弄開,發現裏面竟然有一漂亮少女:
寧王:“你誰啊?”
少女:“您叫我小莫好了,我跟叔伯住在前面的莊子,昨天晚上遇到強盜,他們當中有倆人是和尚,就把我弄到這了……”
少女站在青草間,有着民間少女的萬種風情。見慣了貴族仕女的寧王覺得很是新鮮,於是叫人將少女請上車,運回王府。當時,剛好捕捉了一頭黑熊,寧王出於惡作劇,在臨走前叫人將那黑熊裝進櫃子,重新鎖上。
後來,唐玄宗招天下美女入宮,寧王轉手將其獻給皇帝,並把此女的來由說了清楚。皇帝見小莫具有別樣風情,甚是喜歡,封其爲“才人”。三天後,接到大臣的報告,說附近的鄠縣發現一樁怪事:
有兩個和尚抬着一個大櫃住進了當地一家豪華旅社,出手闊綽,給了店家一萬錢,說要做法事,只呆一天一夜,但別人不能進入他們的室內。到了後半夜,旁邊的人聽到兩個和尚住的屋子有奇怪的聲響,像是搏鬥之聲,但又不便進去查看。天亮後,店主感到奇怪,於是往裏一探頭,就覺得耳邊生風,一頭黑熊衝了出來,進去再看那兩個和尚,都已經被黑熊啃得露出了骨頭。
唐玄宗看完報上來的這則奇聞後,放聲大笑,隨即給哥哥寧王寫了一封信:“寧王大哥,你真有辦法,這樣處置了那兩個和尚!”寧王收到信後“嘿嘿”一笑,盲打誤撞,這樣的結果他實在沒想到。
後來,小莫姑娘在宮裏更爲得寵,她那村姑一樣的野性美征服了皇帝。小莫特別擅長唱歌,尤其是唱三秦民歌,一下子就成爲宮裏最紅的歌手,當時她的曲子被稱爲“莫才人囀”。據說,由於皇帝很是寵愛小莫姑娘,搞得楊貴妃也很不愉快。
老牌灰姑娘
在我們的印象中,《灰姑娘》的故事出自德國格林兄弟的童話中。其實,這樣的故事在中國唐朝時,在段成式的《酉陽雜俎》中,就有記載了,比格林兄弟的記載早了一千年;或者說,《酉陽雜俎》版灰姑娘,在後來傳到歐洲,爲格林兄弟讀到,博採歐洲其他類似傳說,最後整合爲現代童話版的《灰姑娘》。還是看看段成式筆下的灰姑娘吧:
南人相傳,秦漢前有洞主吳氏,土人呼爲吳洞,娶兩妻,一妻卒,有女名葉限,少慧,善鉤金,父愛之。末歲,父卒,爲後母所苦,常令樵險汲深,時嘗得一鱗,二寸餘,赬鰭金目,遂潛養於盆水,日日長,易數器,大不能受,乃投於後池中。女所得餘食,輒沉以食之。女至池,魚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復出。其母知之,每伺之,魚未嘗見也。因詐女曰:“爾無勞乎?吾爲爾新其襦。”乃易其敝衣,後令汲於他泉,計百數里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魚,魚即出首,因斫殺之。魚已長丈餘,膳其肉,味倍常魚,藏其骨於鬱棲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復見魚矣,乃哭於野。忽有人發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爾無哭,爾母殺爾魚矣!骨在糞下,爾歸,可取魚內藏於室,所須第祈之,當隨爾也。”女用其言,金璣玉食,隨欲而具。及洞節,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遠,亦往,衣翠紡上衣,躡金履。母所生女認之,謂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覺,遽反,遂遺一隻履,爲洞人所得。母歸,但見女抱庭樹眠,亦不之慮。其洞鄰海島,島中有國名陀汗,兵強,王數十島,水界數千裏。洞人遂貨其履於陀汗國。國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減一寸。乃令一國婦人履之,竟無一稱者。其輕如毛,履石無聲。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錮而栲掠之,竟不知所從來,乃以是履棄之於道旁。既遍歷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葉限,令履之而信。葉限因衣翠紡衣,躡履而進,色若天人也。始具事於王,載魚骨與葉限俱還國。其母及女,即爲飛石擊死。洞人哀之,埋於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爲禖祀,求女必應。陀汗王至國,以葉限爲上婦。一年,王貪求,祈於魚骨,寶石無限,逾年,不復應。王乃葬魚骨於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爲際。至徵卒叛時,將發以贍軍。一夕,爲海潮所淪。成式舊家人李士元所說,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記得南中怪事。
中國南方邕州即現在的廣西一帶,在先秦時有洞主吳氏,娶有二妻,大妻早死,有女名葉限,賢惠善良,心靈手巧,受到父親疼愛,但後父親新死,葉限受到父親的小妻的虐待,時常叫她到山中危險的地方砍柴打水。有一次,葉限又被後母派到山中打水,在一處深潭中打到一條小金魚,葉限甚是喜愛,將其偷偷地養於家中的水盆裏。但那金魚似乎每天都在生長,後來換了幾個盆,也盛不下它,於是葉限將其投放到家中後園的池子裏,每次喫飯都攢下一些喫的喂於金魚,而那金魚也有靈性,每當葉限來到池邊時就跳出水面相迎,其他人來了卻不出來。
這件事終被葉限的後母發現,她幾次欲看那金魚而不成,於是心生毒計,對葉限說:“你最近很辛苦,我爲你做了件新衣,以擋風寒……”葉限不知是計,很是感動地換上新衣,其後母立即把葉限的舊衣藏起來,隨後又叫她進山打水。等葉限走後,其後母換上葉限的舊衣,裝作葉限的模樣,懷揣匕首來到池邊,不一會兒那身長已一丈多的金魚便躍出水面,後母抽匕首將其刺殺,將其蒸着喫了,把骨頭藏在糞坑裏。
葉限回來後,一連幾天看不到自己心愛的金魚,很是傷心,隻身跑到荒野哭泣。這時候,忽有一老人出現在她面前,說道:“孩子莫哭,你後母已將金魚殺死,其骨就埋在糞坑中。你現在回去,找出骨頭,藏在屋裏。以後你需要什麼,只要對着它祈禱,就能如自己的心願了。”說罷,那老人即沒了蹤影。
葉限按照老人的說法做了,面對金魚的骨頭祈禱,果真神奇,自己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說着便到了當地的“洞節”,其後母打扮一番,帶着自己的親女兒到城裏參加宴會,叫葉限在家看門。葉限很是鬱悶,美麗的她也想參加這一年一度的節日,於是對着金魚的骨頭祈禱,要了一件錦翠上衣和一雙金鞋,隨後化了一下妝,也參加節日宴會去了。在熱鬧的宴會上,美麗的葉限很是吸引人的眼光,一些小夥子現場向其求婚。這時候,後母的親女兒突然覺得面前惹火的少女很是眼熟,對母親說:“她好像是我姐姐呀!”後母望着錦衣金鞋的葉限,也很是懷疑。葉限也警覺起來,知道被發現了,於是悄悄返回家裏,因走得慌忙,在道上丟失了一隻金鞋。後母回來後,見葉限在庭樹下睡覺,也就打消了疑慮。
葉限所住的地方鄰近海島,島中有一國叫陀汗國。卻說葉限丟失的金鞋,被一人拾到,將其賣至陀汗國,被國王得到,他叫手下穿之,不成;國王一時來勁兒,令全國女子穿之,也沒有一個合腳的。其鞋雖爲金制,但輕如毛,踩在石頭上,無一點聲音。國王以爲這鞋來路不正,於是拷問賣鞋者,但後者也說不出所以然,只道是在過“洞節”時從路邊拾來。國王遂派人出海,在四周搜尋,終在葉限家找到了相同的另一隻鞋,葉限腳穿二鞋,甚爲合體,又穿上錦衣,美麗一如仙女。
後來的故事是:葉限把事情的因由全盤道出,金魚的骨頭和她自己都被帶回了陀汗國,也正是這一天,其後母和女兒被天降的飛石砸死。再後來的故事,葉限成了國王的新夫人。日子一天天過去,國王知道金魚的骨頭的神奇後,向其祈禱,要了一大堆珠寶。但後來再向它祈禱,便不靈驗了。國王有些後悔,於是將魚骨和珠寶埋在海灘。多年後,國內發生政變,國王欲取珠寶犒賞軍隊以平叛亂,就叫人到海邊挖掘先前埋藏的珠寶,還沒等人到達,那片海灘便被海水淹沒了。
值得注意的是:這則頗有價值的故事是段成式是從身邊僕人李士元那裏採訪到的,李士元來自南方邕州。段成式的記者做得很稱職。
水畫奇象
《酉陽雜俎》所記下面故事,頗爲玄妙:
李叔詹嘗識一范陽山人,停於私第,時語休咎必中,兼善推步禁咒。止半年,忽謂李曰:“某有一藝,將去,欲以爲別,所謂水畫也。”乃請後廳上掘地爲池,方丈,深尺餘,泥以麻灰,日沒水滿之。候水不耗,具丹青墨硯,先援筆叩齒良久,乃縱筆毫水上。就視,但見水色渾渾耳。經二日,搨以稚絹四幅,食頃,舉出觀之,古松、怪石、人物、屋木無不備也。李驚異,苦詰之,惟言善能禁彩色,不令沉散而已。
唐朝李叔詹,有友范陽山人,客居自己的寓所,山人善於占卜之法,又精通畫技,在臨別前施展奇技,贈與李叔詹一幅神奇的“水畫”。其過程如下:掘地爲池,在池中抹上麻灰,然後開始注水,等其不下滲後,取來丹青墨硯,以嘴含咬毛筆頭良久,後便開始於水面上揮毫作畫了。可以想象當時的情形,只看得李叔詹眼花繚亂。兩日後,以四匹絹布覆於水上,一頓飯的工夫,取絹布觀看,上面有古松、怪石、人物、屋宇。李叔詹自然驚奇,問其原委,范陽山人笑而不答,苦問之,只說:“心中有道,方能將水中色彩聚於水面,不令其沉散,以待絹布拓下。
初讀時候,我們爲之驚歎不已,以爲這是范陽山人所施展的幻術,細讀則發現這正是中國水墨畫技法中的著名的“水拓法”。只是,我們不知道範陽山人所用的顏料是哪種。
蜘蛛戰陣
於頔在唐德宗貞元年間鎮守襄陽,其爲南北朝時北朝名門之後,唐朝繼承隋朝、北周、西魏、北魏而來,不僅生活風俗多追隨北朝,而且在政治上對北朝重臣之後頗爲禮遇。於頔既有此背景,在中唐時期顯赫一時,擔任過宰相,又出鎮各地,頗有政績。但他自恃出身名門,又負其才,爲人豪爽,風格驕縱,《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則這樣的故事:
於頔在襄州,嘗有山人王固謁見。於性快,見其拜伏遲緩,不甚知,別日遊宴,不復得進。王殊怏怏,因至使院造判官曾叔政,頗禮接之。王謂曾曰:“子以相公好奇,故不遠而來,今實乖望矣。予有一藝,自古無者,今將歸,且荷公見待之厚,今爲一設。”遂詣曾所居,懷中出竹一節及小鼓,規才運寸。良久,去竹之塞,折枝連擊鼓子,筒有蠅虎子數十,分行而出,分爲二隊,如對陣勢。每擊鼓,或三或五,隨鼓音變陣,天衡地軸,魚麗鶴列,無不備也。進退離附,人所不及。凡變陣數十,乃行入筒中。曾觀之大駭,方言於公,王已潛去。於悔恨,令物色求之,不獲。
在這個故事中,遠道而來的山人王固,因外表給人緩慢笨拙的感覺,令性情急快的於頔甚不耐煩,轉天去與他人遊宴,沒再搭理王固。後者悶悶不樂,轉赴於頔的幕僚曾叔政處,曾爲忠厚長者,對王固甚爲禮待。王固說:“我聽說於公好奇術,故不遠而來,現在很失望。不過,我不想就這樣撤了,現有一小技,自古以來無人能會,今願意赴貴宅表演給您看。”
來到曾叔政府邸,王固立於庭院,從懷中出竹筒一節和小鼓一面。隨後,去掉竹塞,折樹枝敲擊小鼓,只見竹筒內慢慢爬出蠅虎數十隻。所謂蠅虎,是蜘蛛的一種,有一雙大眼睛,尤愛捕捉蒼蠅,行動敏捷,但不會結網。在曾叔政的注視下,只見那羣蠅虎分行而出,列爲二隊,其勢如同兩軍對陣。每當王固擊鼓時,那蠅虎或三或五,隨鼓音而易陣形,進退左右,變化無窮,引得曾府人等皆出來觀看。在王固的指揮下,那蠅虎變陣數十種,最後纔回到竹筒。曾叔政大驚中,再尋找王固,其人卻已不見了。後來,曾叔政將該事稟告於頔,後者悔恨不已,派人遍尋而不得。
在本故事中,山人王固訓練蜘蛛以呈戰陣,一如兩軍對壘。這也許會引起於頔的漫長的回憶。上面說到其祖上爲北朝重臣,那麼又是誰之後代呢?於謹。
於謹爲南北朝時北朝最富謀略的將領,經歷北魏、西魏、北周,一生征戰,無所不勝。最初鎮壓北魏六鎮兵變,後追隨宇文泰,參與跟高歡的梟雄爭霸,當時著名戰役沙苑大戰、河橋大戰、邙山大戰,無役不與。公元554年,他又率軍南下,攻破梁朝的江陵城,當時坐鎮江陵的是梁元帝蕭繹,其人愛書,初鎮江陵時,曾赴酉陽搜尋古籍。江陵城破後,梁元帝蕭繹將平生收藏的古書典籍十四萬卷一併燒燬;與此同時,於謹縱兵焚掠,導致中國魏晉南北朝及以前的衆多古籍從自失傳。從這個角度說,儘管於頔之祖於謹爲一世名將,但其罪難逃。
刺青時代
在唐朝,城市裏最爲流行的時尚之一就是刺青,《酉陽雜俎》中記載了很多唐朝青年刺青的故事,每條都頗爲奇特,其中最爲奇特的當屬下面這條:
荊州街子葛清,勇不膚撓,自頸已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詩。成式嘗與荊客陳至呼觀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記。反手指其札處,至“不是此花偏愛菊”,則有一人持杯臨菊叢。又“黃夾纈林寒有葉”,則指一樹,樹上掛纈,纈窠鎖勝絕細。凡刻三十餘處,首體無完膚,陳至呼爲“白舍人行詩圖”也。
荊州有市民叫葛清,是詩人白居易的狂熱的FANS,狂熱到什麼地步呢?看吧:在他的身上,自脖子以下,刺了三十多首白居易的詩,同時還配有插圖,最終導致“體無完膚”。如在“不是此花偏愛菊”一句旁刺了一幅畫,畫上有一人手持酒杯,站在菊叢前;又刺有詩句“黃夾纈林寒有葉”,其所配插圖是一棵古樹,其葉如彩色絲帛,繪工精繁,令人叫絕。類似的詩畫,在全身上有三十多處。段成式居荊州時,與朋友夜宴,曾親自找來此人,現場觀看了他身上那些詩畫刺青,大家稱之爲“白舍人行詩圖”。
這則來自唐朝的社會新聞神奇如此。
刺青,或稱文身,作爲一種民間習俗,古來有之。司馬遷在《史記》中早已記載,古越國,其民“斷髮文身”,作爲一種圖騰文化,可以認爲其有着自然崇拜與避邪的功能。再後來,刺青的功能漸漸具體了,成爲一種刑罰即“黥刑”,直到西晉時法律還規定:“奴始亡,加銅青若墨,黥兩眼;從再亡,黥兩頰上;三亡,橫黥目下,皆長一寸五分。”在《酉陽雜俎》中,段成式曾講了一件事:他的三從兄,於唐德宗貞元年間出行,其隨從在地上拾了數片顱骨,欲以其爲藥,其中一片上寫有“逃走奴”三字,“痕如淡墨,方知黥蹤入骨也”。由此可見其歷史之漫長。
刺青的民間化開始於唐朝。這時候,刺青演化爲一種生活時尚,比如唐朝的流氓和文人就非常喜歡在身上刺青,技術水平日高,成爲可以被欣賞的藝術妝飾,所刺內容主要爲動物、人物、花樹、佛像、文字等。到了北宋,作爲刑罰的刺青依舊存在,我們所熟知的宋江哥哥和殺人狂武松,犯案後臉上不就被刺了字嗎?但同時,其妝飾功能更加突出了。作爲一種城市時尚,其流行度達到了它的最高峯,在《水滸》裏,史進、燕青、魯智深等人身上莫不有精美的刺青。其中,李師師看完燕青背上的刺青後愛慕不已,當時就有跟小燕私奔的念頭,可見刺青之魅力。但南宋以後,刺青漸漸淡出生活的視野。
在唐朝時,長安、成都、荊州是三大刺青地,長安爲首都,刺青風尚自然立於潮頭,但工藝最妙的卻是成都和荊州,在《酉陽雜俎》中均有記載:“蜀人工於刺,分明如畫。或言以黛則色鮮,成式問奴輩,言但用好墨而已。”“荊州貞元中,市有鬻刺者,有印,印上簇針爲衆物,狀如蟾蠍杵臼。隨人所欲一印之,刷以石墨,瘡愈後,細於隨求印。”說的是,在當時由於市場需要的增加,產生了一個新職業場所:刺青作坊。
當然,在《酉陽雜俎》中,不僅僅記載了葛清的刺青故事,還有其他令人叫絕的:
A.上都街肆惡少,率髡而膚札,備衆物形狀,持諸軍張拳強劫,至有以蛇集酒家,捉羊脾擊人者。今京兆薛公上言白,令里長潛部,約三千餘人,悉杖煞,屍於市。市人有點青者,皆炙滅之。時太寧坊力者張斡,札左膊曰“生不怕京兆尹”,右膊曰“死不畏閻羅王”。(唐朝長安,市井之上多惡少,喜身上刺青。有一人名張斡,左胳膊上刺的是“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上刺的是“死不畏閻羅王”。確實夠酷。)
B.蜀小將韋少卿,韋表微堂兄也,少不喜書,嗜好札青。其季父嘗令解衣視之,胸上刺一樹,樹杪集鳥數十,其下懸鏡,鏡鼻系索,有人止側牽之。叔不解,問焉。少卿笑曰:“叔不曾讀張燕公詩否?‘挽鏡寒鴉集’耳。”(四川成都有一名小將名韋少卿,不愛讀書愛刺青,在胸前刺有一棵大樹,樹枝上落着數十隻鳥;樹上垂下一面鏡子,鏡鼻上繫有一根繩子,其繩引至一側爲人所牽。人問其意,回答:你沒讀過玄宗皇帝時的宰相、燕國公張說的詩歌嗎,其中一句叫“挽鏡寒鴉集”。如此FANS,張宰相若知,當感動死了。)
C.崔承寵,少從軍,善驢鞠,豆脫杖捷如膠焉,後爲黔南觀察使。少,遍身刺一蛇,始自右手,口張臂食兩指,繞腕匝頸,齟齬在腹,拖股而尾及骭焉,對賓侶常衣覆其手,然酒酣輒袒而努臂戟手,捉優伶輩曰:“蛇咬爾。”優伶等即大叫毀而爲痛狀,以此爲戲樂。(崔承寵,官至黔南觀察使,在其少年時曾在身上刺了一條蟒蛇,蛇頭在右手,經胳膊,在脖子上纏了一圈,往下盤桓於小腹,再向下直至小腿方止。平時他會見賓客,往往用衣袖將手上的刺青蓋住,但喝醉時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常舉手伸腕,抓住表演節目的優伶取樂,展示刺青以取樂。做到黔南觀察使官已是不小了,但身上仍有刺青,可見唐朝時這一時尚多麼流行。)
D.賊趙武建,札一百六處,番印盤鵲等,左右膊刺言:“野鴨灘頭宿,朝朝被鶻梢。忽驚飛入水,留命到今朝。”又,高陵縣捉得鏤身者宋元素,刺七十一處,左臂曰:“昔日已前家未貧,苦將錢物結交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右臂上刺葫蘆,上出人首,如傀儡戲郭公者。縣吏不解,問之,言葫蘆精也。(盜賊趙武建,身上刺青一百多處;宋元素身上刺了七十多處。除了鳥獸外,還刺有詩歌,更奇異的是二盜賊於臂膀所刺之詩都被收入了《全唐詩》。)
E.李夷簡,元和末在蜀。蜀市人趙高好鬥,嘗入獄,滿背鏤毗沙門天王,吏欲杖背,見之輒止,恃此轉爲坊市患害。左右言於李,李大怒,擒就廳前,索新造筋棒,頭徑三寸,叱杖子打天王,盡則已,數三十餘不絕。經旬日,袒衣而歷門叫呼,乞修理功德錢。(唐憲宗元和年間,成都有無賴名趙高,其性好鬥,曾入獄,因其後背刺有佛教毗沙門天王的畫像,官吏不敢杖打其背。呵呵,這倒不失爲一種躲避杖刑法。不過最後還是挨棍子了。)
F.蜀將尹偃營有卒,晚點後數刻,偃將責之。卒被酒自理聲高,偃怒,杖數十,幾至死。卒弟爲營典,性友愛,不平偃,乃以刀嫠肌作“殺尹”兩字,以墨涅之。偃陰知,乃他事杖殺典。及大和中,南蠻入寇,偃領衆數萬保邛峽關。偃膂力絕人,常戲左右以棗節杖擊其脛,隨擊筋漲擁腫,初無痕撻。恃其力,悉衆出關,逐蠻數里。蠻伏發,夾攻之,大敗,馬倒,中數十槍而死。初出關日,忽見所殺典擁黃案,大如轂,在前引,心惡之。問左右,鹹無見者。竟死於陣。(一小卒上班時遲到,被尹偃將軍批評,小卒似乎不服,酒後大聲嚷嚷,最終被打了幾十棍子。小卒之弟知道此事後懷恨在心,將“殺尹”二字紋於身上。後被尹偃知曉,找了個藉口將其處決。當然事情還沒完。後來,戰事起,尹偃追擊蠻兵,中伏而死。在此前,他在出關時,隱約看到被他處決的那個部下,在前面爲他引路。當然,這個有關刺青的故事就有些奇幻色彩了。)
G.房孺復妻崔氏,性忌,左右婢不得濃妝高髻,月給燕脂一豆,粉一錢。有一婢新買,妝稍佳,崔怒曰:“汝好妝耶?我爲汝妝!”乃令刻其眉,以青填之,燒鎖梁,灼其兩眼角,皮隨手焦卷,以朱傅之。及痂脫,瘢如妝焉。(一個生性嫉妒的女人,不叫身邊的女婢梳高髻,化濃妝,有一新來的婢女不知規矩,化妝稍濃,引得該婦大怒:“你不是好化妝嗎?我給你化!”於是叫人刻其眉,用青顏料填上,又將鎖柱燙熱,用其烤婢女的眼角,後於傷口處敷上朱粉,及至肉痂脫落,傷處一如所化的濃妝。夠狠的。)
H.近代妝尚靨如射月,曰黃星靨。靨鈿之名,蓋自吳孫和鄭夫人也。和寵夫人,嘗醉舞如意,誤傷鄧頰,血流,嬌婉彌苦。命太醫合藥,醫言得白獺髓,雜玉與虎珀屑,當滅痕。和以百金購得白獺,乃合膏。虎珀太多,及差,痕不滅。左頰有赤點如意,視之更益甚妍也。諸婢欲要寵者,皆以丹青點頰而進幸焉。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昭容上官氏,所制以掩點跡。大曆已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婢妾小不如意輒印面,故有月點、錢點。(唐朝女孩喜歡化一種叫“黃星靨”的妝,即以丹粉點面頰,形似酒窩。此外,女孩還喜歡作“花子”即梅花妝,起自上官婉兒。當時,婉兒因傷及額頭,留下傷疤,乃於傷疤處刺了一朵梅花作掩飾,誰知該妝竟然風靡宮廷,傳至民間,中唐時已成爲女孩化妝的首選。另外,在唐代宗大曆年間之前,嫉婦們在家庭生活中一不如意,便喜歡在丫鬟或小妾臉上作月亮或銅錢狀的刺青,時稱“月點”、“錢點”。)
虢國夫人穎豔記
唐朝最奢華的一位外戚——楊貴妃的姐姐虢國夫人,也在《酉陽雜俎》中露面了:
宣陽坊奉慈寺,開元中,虢國夫人宅。安祿山僞署百官,以田乾真爲京兆尹,取此宅爲府,後爲郭曖駙馬宅。今上即位之初,太皇太后爲昇平公主追福,奏置奉慈寺,賜錢二十萬,繡幀三車,抽左街十寺僧四十人居之。
虢國夫人是唐朝最奢華、最風騷的一個女人,據說勝過高陽公主和安樂公主,每每出行,銀車寶馬,長安顧盼,豔香飄十里,經久不散。後世指責此女,也多集中在奢華和風騷上。奢華自不必說,玄宗時代,因貴妃得寵,楊氏一門,具得富貴,競相爭比。其實,就古人而言,奢華是有特定含義的,並不能直接與腐朽畫等號。在古人的心目中,奢華實際上是一種人生品質和一種正當的追求,並不是一個帶有過多貶義色彩的詞語。對於一個貴族婦人來說,有條件享受奢華,她是沒有理由拒絕的。至於風騷,對虢國夫人本人來說似乎也沒什麼錯,人家是女的,你還不允許人家風騷麼?從對女性的終極審美而言,風騷其實是必須的,每個女人都應該具有一種健康的風騷,這是一種生活態度,甚至是一種美德。至於虢國夫人的風騷是否健康,不得而知,反正這是個既奢華、妖嬈,而又決絕的女人。說她決絕,是因爲她的死。安史之亂爆發後,唐玄宗帶着楊貴妃從長安出逃,行至馬嵬坡發生軍士譁變,宰相楊國忠被誅,在將軍和士兵的要求下,楊貴妃自殺。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方向,出逃的虢國夫人也被地方武裝包圍了,虢國夫人先是將兩個兒子刺死,後又揮劍自殺,脖子被切了個大口子,但人卻沒死掉。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用利刃切開自己的咽喉的。當然,我們的虢國夫人多日後還是死了:脖子上的傷口復發。
虢國夫人之死如此暴烈。由此可見,其性格也是複雜的。安史之亂前,長安歌舞昇平,諸顯貴比富,各起豪宅,虢國夫人就廣購地產,建了多所別墅。按照本故事記載,長安宣陽坊奉慈寺,在開元年間就曾是虢國夫人之宅。後安祿山起兵,長安陷落,因虢國夫人之宅最爲奢華,於是將這裏改爲新政權的辦公場所。再後來,安史之亂爲郭子儀等人平息,皇帝還都長安,虢國夫人舊宅又轉到了郭子儀之子郭曖手裏,郭曖是駙馬,他的老婆是唐代宗的女兒昇平公主。如此說,大家可能不熟悉,但一提到京劇《打金枝》就都清楚了,以上諸人正是該出戏的主角。
我們還是說說虢國夫人吧。夫人精通騎術,上面說過,安史之亂中她曾騎馬奔逃。事實上,唐朝時很多貴夫人都會騎馬,皇室很是重視這方面的訓練,這和唐朝皇帝的鮮卑血統有關。精於騎術的虢國夫人曾作爲主角,被畫家張萱畫入著名的《虢國夫人遊春圖》。原畫已失傳,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北宋書畫天才徽宗皇帝趙佶的摹本。從這幅名畫中,我們可以一睹虢國夫人的風采:畫面上的遊春人物,共乘八匹駿馬,其中前三匹馬大致呈“一”字排開,第一匹馬和第三匹馬上,乘坐的是作爲前導的內官,着男裝,但從面相上看,應爲女子,這正切合了盛唐時女子多着男裝的風尚。第二匹馬上,是一個模樣俊秀的丫鬟。隨後的兩匹馬並列而行,靠近觀衆視野即居畫面之中者,正是虢國夫人,與她並行的是其姊妹韓國夫人。再往後的三匹馬,也是並列而行,中間騎馬者是個抱着小孩的保姆,其左右乘馬者分別是丫鬟和內官。這幅畫在結構上很完美。居中的虢國夫人的裝扮和麪容,集中體現了唐朝貴族婦女的審美標準,往臉上看:面龐圓潤,體態豐滿,膚色白皙,不上濃妝,與戶外遊春的主題相貼切;往身上看:烏髮高挽成當時頗爲流行的墜馬髻,着淡綠色窄袖襖,低胸的桃紅色拖裙,純白色綾紗的披肩和束腰,微露的錦鞋,顯得雍容而華貴,使得畫面之外長安曲江畔的明媚春光,從虢國夫人那淡定高貴的神色中映現出來,也使千年之前大唐盛世的某個春日午後的慵懶,一點點生動起來。
亡命天涯路
《酉陽雜俎》無所不括,鬼怪誌異、軼趣遺聞,乃至煙花柳巷的舊故事也有所披露,一如下面這則,不僅事件曲折,而且在敘事上也頗爲奇特,用了古時甚爲少見的回憶錄的方式:
薛平司徒嘗送太僕卿周皓,上諸色人吏中來有一老人,八十餘,著緋。皓獨問:“君屬此司多少時?”老人言:“某本藝正傷折,天寶初,高將軍郎君被人打,下頷骨脫,某爲正之。高將軍賞錢千萬,兼特奏緋。”皓因頷遣之,唯薛覺皓顏色不足,伺客散,獨留,從容謂周曰:“向卿問著緋老吏,似覺卿不悅,何也?”皓驚曰:“公用心如此精也。”乃去僕,邀薛宿,曰:“此事長,可緩言之。某年少常結豪族,爲花柳之遊,竟畜亡命。訪城中名姬,如蠅襲羶,無不獲者。時靖恭坊有姬,字夜來,稚齒巧笑,歌舞絕倫,貴公子破產迎之。予時數輩富於財,更擅之。會一日,其母白皓曰:‘某日夜來生日,豈可寂寞乎?’皓與往還,竟求珍貨,合錢數十萬。樂工賀懷智、紀孩孩,皆一時絕手。扃方合,忽覺擊門聲,皓不許開。良久,折關而入。有少年紫裘,騎從數十,大詬其母。母與夜來泣拜。諸客將散,皓時氣方剛,且恃扛鼎,顧從者敵。因前讓其怙勢,攘臂毆之,踣於拳下,遂突出。時都亭驛所有魏貞,有心義,好養私客,皓以情投之,貞乃藏於妻女間。時有司追捉急切,貞恐蹤露,乃夜辦裝,腰其白金數挺,謂皓曰:‘汴州周簡老,義士也。復與郎君當家,今可依之,且宜謙恭不怠。’周簡老,蓋大俠也,見魏貞書,甚喜。皓因拜之爲叔,遂言狀,簡老命居一船中,戒無妄出,供與極厚。居歲餘,忽聽船上哭泣聲,皓潛窺之,見一少婦,縞素甚美,與簡老相慰。其夕,簡老忽至皓處,問:‘君婚未?某有表妹,嫁與甲,甲卒,無子,今無所歸,可事君子。’皓拜謝之,即夕其表妹歸皓。有女二人,男一人,猶在舟中。簡老忽語皓:‘事已息,君貌寢,必無人識者,可遊江淮。’乃贈百餘千。皓號哭而別,簡老尋卒。皓官已達,簡老表妹尚在,兒聚女嫁,將四十餘年,人無所知者。適被老吏言之,不覺自愧。不知君子察人之微。”有人親見薛司徒說之也。
文中的司徒薛平,是唐朝名將薛仁貴的曾孫,與比他年長很多的太僕卿周皓有交情。周皓,史上無更多記載,只知道在其年少時正值唐玄宗天寶年間;後白居易有詩《題周皓大夫新亭子二十二韻》,裏面的周皓似乎就是本文的主人公。其詩如下:“東道常爲主,南亭別待賓。規模何日創,景緻一時新……”
本故事講的是,薛平與周皓相聚,客人中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身着緋色衣服。按照唐朝的規矩,官員三品以上的,穿紫色衣服;四、五品的,穿緋色衣服。當時,周皓隨口一問:“您老做官多少年了?”
那老人說:“我本來不在官家做事,而是個醫生,主治骨頭傷折,玄宗皇帝天寶初年,高力士的養子被人打傷,下頷骨脫臼,我爲他正骨,看好病後,高力士賞我錢千萬,並賞賜我穿緋色衣服。”
周皓不動聲色地點頭,然後將老人打發走,當時在場的人們都沒覺得有什麼異樣,只有薛平發現周皓有些不對勁,神色悄然有些變化。等客人走後,薛平將周皓一人留下,問:“剛纔你問那緋衣老吏,似乎神情有些不對勁,不知道爲什麼。”
周皓大驚:“你真是個細心人啊,連這都看到了!”
薛平:“是的。說說吧。”
周皓:“這事兒說來話長,等我慢慢道來。”說罷,退去周圍的僕人,與薛平盤腿而坐,回憶起了一段天寶往事:
年少時,周皓爲人好遊俠,有武功,喜美色,當時長安城裏歌妓最集中的地方是平康坊和靖恭坊,這兩個地方周皓經常光顧,爲了那些美豔歌妓,家裏頗有錢財的周皓往往是一擲千金。當時,長安城裏最著名的歌妓是靖恭坊的夜來,貴公子們爲了夜來都快打破了頭。夜來她媽,爲人甚貪,在女兒生日那天,把消息發佈出去:你們不是都喜歡我閨女嗎?今天她生日,看看你們有什麼表現哦!於是,大家紛紛給夜來買禮物,一比高低,最後周皓出價最高,拔得頭籌,獲得了在生日當天與夜來歡娛的資格。生日宴會甚是排場,周皓把皇家著名樂師賀懷智、紀孩孩等人都請來了,要知道這賀懷智是專門給唐玄宗和楊貴妃彈琵琶的,可見當時爲了夜來,周皓下了多大的本錢。但是,生日宴會剛開始不久,就出麻煩了:著名宦官高力士的養子小高聞着味來了,一進門就說“散了散了”,在座的客人都嚇得夠戧,一個個溜走,夜來母女也被嚇哭。當時周皓年輕氣盛,覺得很沒面子,憑着自己有一身武功,衝動之下把小高和隨從打了,隨後奪路而逃。可憐的小高,尋覓夜來不成,還弄得下巴脫臼,這事兒鬧的。事情捅到高力士那裏,後者大怒,下令全城戒嚴,搜捕周皓。
幸好周皓平時喜歡交結豪傑,與都亭驛管理人員魏貞有交情,在後者的掩護,逃出了長安,被介紹到汴州老俠客周簡老那裏。在那裏隱姓埋名藏匿了一段時間。後來,事情漸漸平息,周簡老將表妹嫁給了周皓,並資助其遊蕩江淮。再後來,周皓重返長安,漸漸做了大官,再沒向任何人提及這段往事。
歲月飛流,不堪回首。有時候,我們總覺得古代是那麼遙遠,當時發生的事情一定帶着古韻古味,與現代故事比起來有天壤之別。其實未必,以周皓的這段故事而言:正是一個人在功成名就前,在輕狂少年時的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這樣的經歷跟現在的很多故事真是沒什麼區別。亡命天涯路,在遙遠的唐朝發生的往事,一下子親切起來,猶如發生在眼前。
兇案
本故事的主人公是韓滉,他是唐朝著名政治家,做過宰相,而且還是非常有名氣的畫家,最善畫牛,《唐朝名畫錄》記載他“能畫田家風俗、人物、水牛,曲盡其妙。”他有代表作《五牛圖》,經歷了上千年的戰火與動盪,一直流傳至今,被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
韓滉不僅畫技高超,而且還是個偵探。有一年,韓滉在潤州做州官,夏夜無事,與部下登上城樓喝酒乘涼。正喝着,忽對手下說:“聽!誰家女人在哭?哭聲是從哪兒傳來的?”
手下說:“在某某大街。”
手下又說:“聽這哭聲,該是老公去世啦!”
韓滉側耳細聽,久久不語。他突然想起了漢朝的王充……
轉天,韓滉叫捕快將夜裏哭泣的女人帶到衙內,一問果然是老公去世了。韓滉問她老公怎麼死的,女人只說是暴病而亡。雖帶着重孝,但那女人還是顯得有些風情。隨後,無論怎麼審問,那女人一口咬定老公是病死的,有點打死也不說的意思。韓滉叫人查看她老公的屍體,也確實沒看到被殺害的痕跡。手下人說韓大人有些多慮了。一天過後,其手下發現那女人老公的屍體很吸引蒼蠅,尤其是腦袋周圍。於是,韓滉叫人將那女人的老公的髮髻散開,仔細查驗,果然在頭頂發現了鐵釘按下的傷痕!再審訊,那女人不得不承認,她與鄰家二哥私通,在夜裏將老公灌醉,用鐵釘插進頭頂將其謀殺。
案子結束後,大家都認爲韓滉是神人。有人問其故。韓滉說:“那天晚上,我聽那女人的哭聲雖然很急,但卻不甚悲傷,甚至在害怕些什麼……”
韓滉的判斷是有理論根據的。漢朝王充的《論衡》中有以下句子:“……凡人於其所親愛,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那女人哭已死去的親人,聲調不是哀傷,而是恐懼,所以韓滉判斷出其姦情。在《酉陽雜俎》中,這則故事的原文是這樣的:
相傳雲,韓晉公滉在潤州,夜與從事登萬歲樓。方酣,置杯不說,語左右曰:“汝聽婦人哭乎?當近何所?”對:“在某街。”詰朝,命吏捕哭者訊之,信宿獄不具。吏懼罪,守於屍側。忽有大青蠅集其首,因髮髻驗之,果婦私於鄰,醉其夫而釘殺之,吏以爲神。吏問晉公,晉公雲:“吾察其哭聲疾而不悼,若強而懼者。”王充《論衡》雲:“鄭子產晨出,聞婦人之哭,拊僕之手而聽。有間,使吏執而問之,即手殺其夫。異日,其僕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凡人於其所親愛,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已死而懼,知其奸也。’”
韓滉細緻如此。當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韓滉是位大畫家,其畫的特點就是精細入微,以《五牛圖》爲例,畫面上雖同爲老牛,但每隻牛的神情、動態各不相同,韓滉正是於細微處表現出畫技的高超。作畫如此精細,斷案也就可想而知了。
美食唐朝
與後面的宋明相比,唐朝雖然還不是市民社會,但人們已經開始初步懂得如何享受生活了,特徵之一就是唐朝貴族和士人嗜喫,按照《酉陽雜俎》記載,當時的流行美食有:
今衣冠家名食,有蕭家餛飩,漉去湯肥,可以瀹茗;庾家棕子,白瑩如玉;韓約能作櫻桃畢羅,其色不變;又能造冷胡突、鱠醴魚臆、連蒸詐草獐皮索餅;將軍曲良翰,能爲驢鬃駝峯炙。
A.蕭家的餛飩。長安蕭家的餛飩,湯鮮味美,去其肥汁,可以煮茶。
B.庾家的糉子,瑩白如玉,估計是江米小棗的。
C.韓約做的“櫻桃畢羅”(畢羅由西域傳入,簡單地說就是一種帶餡的燒餅),熟後櫻桃顏色不變。這裏的韓約,就是前文提到的導致“甘露之變”失敗的首要人物。當時,正是因爲韓約見到權宦仇士良後太過緊張,在大冬天汗流不斷,導致仇士良懷疑,隨後迅速撤離並劫持了文宗皇帝,率軍反撲,使計劃功虧一簣,諸宰相及長安朝士和家屬死難上千人,皇帝也被軟禁。別看這韓將軍心理素質差,但做起美食來可有一套,除了善做“櫻桃畢羅”外,他還能作冷胡突鱠(類似於帶有魚肉的片湯)、醴魚臆(甜味魚胸)、連蒸詐草獐皮索餅(一種獐肉餅)。
D.將軍曲良翰善於烤驢鬃駝峯。烤駝峯也是從西域傳來的,由此可見當時唐朝的很多美味都帶有胡人色彩。駝峯烤前,需將其切成片,加以各種香辣佐料,味道鮮美。
唐朝人愛喫,跟在士人階層流行“燒尾宴”有一定關係。唐朝時,朝廷官員如果得到皇帝的提拔,那麼就要請客;如果士人科考進士及第,也要宴請親朋。這種飯局被稱作“燒尾宴”,因爲傳說鯉魚跳過龍門後,會去掉舊尾,改變新顏。在整個唐朝,最著名的一次“燒尾宴”出現在唐中宗景龍三年即公元709年。當時,官員韋巨源得到提升,被任命爲尚書左僕射,他在長安宴請了中宗皇帝。在那次宴會上,一共出現了上百道名菜,現在流傳下來的有金乳酥、水晶龍鳳糕、長生粥、御黃王母飯、玉露團、八方寒食餅等。
據說,中宗皇帝喫完回宮後,對韋家的佳餚仍念念不忘,還有提拔韋巨源的意思。
寂寞高手
《酉陽雜俎》如同一張唐朝的晚報,裏面還記敘了很多好玩的故事,下面即是一例,爲段成式親耳聽說:
予未虧齒時,嘗聞親故說,張芬中丞在韋南康皋幕中,有一客於宴席上,以籌碗中綠豆擊蠅,十不失一,一坐驚笑。芬曰:“無費吾豆。”遂指起蠅,拈其後腳,略無脫者。又能拳上倒碗,走十間地不落。
段成式的父親段文昌,曾跟隨唐朝中期的著名大臣劍南節度使、南康郡王韋皋入蜀。在段成式小時,曾聽親戚和父親的故舊談到過很多在四川時的趣聞軼事。
韋皋幕僚有叫張芬的,在一個夏天請客。西蜀之地,酷熱難當,有很多蒼蠅於席間飛來飛去,令人煩惱。正在這時,在宴會上,有客人甲站起來,取來碗中的綠豆,彎指相彈,擊殺蒼蠅,百發百中,四座驚奇。
這時候,張芬慢悠悠地說:“老兄,別浪費我的綠豆好麼?”說着,他自己動起手來,以手指捕捉蒼蠅,每每捉住蒼蠅的後腿,沒有一個可以逃脫。
這叫絕技。
說起張芬,他是韋皋的得力助手,在當時爲行軍司馬,後爲一方將軍,又做了御史中丞。這哥們兒是頗有些奇怪的技藝的。能與之媲美的,大約只有唐德宗建中年間河北的夏將軍了,此位也是個奇人,曾於馬球場中飛馳,地上摞着十幾枚銅錢,他奔馬而來,用馬球杆擊那銅錢,每次一擊則有一枚銅錢飛起六七丈高。又曾在泥牆上插荊棘刺數十枝,取出煮熟的黃豆,相隔一丈,以豆擊之,黃豆能準確地貫穿於荊棘刺上。其妙如此。
唐朝的婚禮
古時婚禮又被稱爲“六禮”,所謂“六禮”指的是說媒成功後的六個程序:納采(雙方碰頭)、問名(詢問女孩的名字用以卜算)、納吉(將卜算結果告知對方)、納徵(送聘禮)、請期(定日子)、親迎(迎娶新娘子)。
在唐朝,以上規矩基本上被傳承下來。唐朝婚姻習俗多繼承於北朝。在北朝,迎親時,夫家在新郎的帶領下一行人來到新娘家門口,齊聲高喊:“新婦子!”這時候,新娘子家往往是緊閉大門,那意思是要給新郎點顏色看,這媳婦可不是好娶的,於是夫家幾十甚至上百口子就圍成一圈在大門外叫喚,直到把門催開,迎接新娘上車。在唐朝,這被稱爲“催妝”。唐朝迎親往往是在黃昏,中唐以後纔有人把時間改在清晨。在接完新娘後,事情還沒算完,女方往往集中一大批人,擋在道上,不讓新郎的車子過去,想過去也行,留下買路財,謂之“障車”。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唐朝時新增加的婚俗:
近代婚禮,當迎婦,以粟三升填臼,席一枚以覆井,枲三斤以塞窗,箭三隻置戶上。婦上車,婿騎而環車三匝。女嫁之明日,其家作黍臛。女將上車,以蔽膝覆面。婦入門,舅姑以下悉從便門出,更從門入,言當躝新婦跡。又婦入門,先拜豬枳及竈。娶婦。夫婦並拜,或共結鏡紐。又娶婦之家,弄新婦,臘月娶婦,不見姑。
即結婚前男方必須以粟米三升填石臼,以一張席子蓋住井口,以枲麻三斤塞上窗戶,以箭三支放在新房門口。新娘子上車時,得擋上膝蓋,搭上蓋頭。新娘子上車後,新郎需要騎馬圍着車繞三圈。新娘子初入婆家,先拜竈臺,以示將來成爲操持家務的好手。男方的父母等親屬則從便門出,然後再從正門入,爲的是踩新娘子的腳印,以沾喜運。
唐朝時的結婚儀式很有趣:唐人風俗多春夏迎娶新人,臘月婚嫁則有規矩即新娘不能見姑即婆婆(唐時稱公婆爲舅姑)。結婚當天,新人不能住進房子,必須住在屋外用青布幔搭建的帳篷,謂之“青廬”。新人在這裏面完成交拜儀式並過新婚第一夜。在“青廬”內夫婦對拜,各剪髮一縷置於錦囊,象徵結髮夫妻。
新婚後,女婿回門,拜見岳父岳母時,女方家眷親朋皆至,此時有個好玩的遊戲,那就是姑娘們用木杖、竹杖打女婿爲樂,直到女婿被揍得暈頭轉向才罷休,這可被理解成是女方的示威:我們家閨女可嫁過去了,你看着辦吧!此外,唐朝婚禮還有個新段子,就是“鋪母巹童”,即在結婚前的一天,女方派一名資深的婦女到男方家“鋪房”,展示女方陪送的嫁妝。這並非沒有必要。唐朝沿襲魏晉餘風,講求門第高貴。唐人薛元超曾說:“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在這裏提到了“五姓女”,也就是五個有着久遠光榮史的豪門大族:太原王氏,博陵、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隴西、趙郡李氏。以上五姓自恃門第高貴,連皇族(他們質疑李姓皇族非隴西、趙郡的李氏)也不放在眼裏,不肯主動與之爲婚。唐朝的士人,以能娶這五姓女爲榮耀。如果你不是五姓女,那麼結婚時就要注意了,爲了嫁過去後過得舒服些,不受老公家的人的氣,就只能在“鋪房”時顯示一下孃家的實力了。
唐朝的葬禮
在《酉陽雜俎》中,有關於唐朝葬禮的記述。從民俗學角度看,資料甚珍貴,一如上面講到的唐朝的婚禮:
近代喪禮,初死內棺,而截亡人衣後幅留之。又,內棺加蓋,以肉飯黍酒着棺前,搖蓋叩棺,呼亡者名字,言起食,三度然後止。琢釘及漆棺止哭,哭便漆不乾也。又,婦人哭,以扇掩面;或有帷幄內哭者。銘旌出門,衆人掣裂將去。送亡人不可送韋革、鐵物及銅磨鏡奩蓋,言死者不可使見明也。刻木爲屋舍、車馬、奴婢,抵蟲蠱等。世人死者有作伎樂,名爲樂喪。魌頭,所以存亡者之魂氣也。一名蘇衣被,蘇蘇如也。一曰狂阻,一曰觸壙。四目曰方相,兩目曰僛。褮,鬼衣也。桐人起虞卿,明衣起左伯桃,輓歌起紼謳。
在古中國,葬禮是作爲一種非常重要的禮儀而存在的,被稱爲“凶禮”。在《周禮》中,有這樣的句子:“以凶禮哀邦國之憂,以喪禮哀死亡。”古葬禮分初終、復(招魂)、沐浴、易服、訃告、小殮、卜葬日、啓殯、送葬、大殮、反哭、祭奠等程序。在本文中,通過對陰森古怪的習俗的描述,把我們帶回到千年以前的唐朝。
在唐時,人死後不能馬上認定已死,而要用棉花放在死者的鼻下,試探是否還有呼吸,在確定其真的死了以後,家屬馬上登上屋頂,呼喊死者的名字進行招魂。隨後,對屍體進行沐浴,給死者換上衣服,這時訃告已發出。隨後的環節是小殮:屍體用冥布包裹,後纔可入棺。在包屍時,周圍的人可將死人身的衣服的後幅扯下來留存,以此祈福(應是取“棺衣”與“官衣”、“後幅”與“後福”的諧音)。屍體入棺後,棺材加蓋,將酒食肉飯放在棺材前。哭喪時,一邊搖蓋叩棺,一邊呼喊亡者的名字,喊什麼呢?“起來再喫點東西吧,起來再喫點東西吧!”連續喊三遍後停止。居喪期間,也有不能哭的時候:合釘棺材併爲之刷漆時若哭,據說釘子不能將棺材釘牢,油漆不會幹。婦女哭喪時,需用白扇掩面,或不露面,只在帷幄裏號啕。在此之前,應將下葬日卜算出。下葬之日,要將搭在棺材上的銘旌去掉。所謂銘旌,是人死後用金粉書寫的有題詞的綢子。因銘旌上寫有生人的名字,生人名字被埋葬實在不吉。與死一起下葬的,會有很多物品,但不能有皮革、鐵器、銅鏡等,因爲死人不能見光明。
此外,還需造一些木屋、木車馬、木奴婢,隨屍骨埋下,以抵代蟲蠱在地下對死者的吞噬。在唐朝時,辦喪葬時,已開始有專門的音樂超度了,被稱爲“樂喪”。還有“魌頭”一說。所謂魌頭,是一種驅鬼面具,並用其來收集死者的魂魄。它別名“蘇衣被”,又稱“狂阻”,分爲兩類,有四個眼睛的叫“方相”,兩個眼睛的叫“僛”。在喪葬中,還有一件重要的東西,即“褮”。所謂“褮”,就是覆蓋在死人臉上的布巾,又稱鬼衣,得之不祥。另外,陪葬品中需要有桐木偶,這一習俗起自虞卿,此人是戰國時期的名士;死人還需要明衣,即人死後沐浴完所穿的衣服,這一習俗起自戰國時期的另一位名士左伯桃;起靈送葬時,則要唱輓歌,也就是紼謳。“紼”是牽引靈車的繩索,“紼謳”是牽引繩索時所唱之歌,即輓歌。這一習俗至少在春秋時已有了,最初只有貴族可受此待遇,到了漢魏時代平民的葬禮也開始唱輓歌了。
另一種“殺人遊戲”
下面的故事非常有趣,涉及唐朝時非常流行的一種益智遊戲。在《酉陽雜俎》中記載如下:
舉人高映善意彄。成式嘗於荊州藏鉤,每曹五十餘人,十中其九,同曹鉤亦知其處,當時疑有他術。訪之,映言但意舉止辭色,若察囚視盜也。又,山人石旻尤妙打彄。與張又新兄弟善。暇夜會客,因試其意彄,注之必中。張遂置鉤於巾襞中,旻良久笑曰:“盡張空拳。”有頃,眼鉤在張君幞頭左翅中,其妙如此。旻後居揚州,段成式因識之。曾祈其術,石謂成式可先畫人首數十,遣胡越異貌,辯其相當授。疑其見始,竟不及畫。
藏鉤即藏彄,又稱意彄、打彄,其遊戲規則大約是:人們分兩組,將一枚指環藏在其中一組的一個人手裏,叫對方猜,猜中者即勝,負者多被罰酒。其中似乎還有其他規則,我們不得而知。有人認爲這就是現在的“猜拳”遊戲,但據明朝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中所言,藏鉤與猜拳還是有一定區別的,胡稱:“今之戲具與古同,而盛行於世者,圍碁、象戲、握槊而已,彈碁、樗蒲、打馬、打彄、採選、葉子等俱不傳。”也就是說,藏鉤的真正玩法已經失傳。
本條說了兩個故事:
一是段成式的朋友舉人高映善玩藏鉤,段成式居荊州時,與其較量,當時每組五十多人,兩組共一百多人,而那高映十猜九中,即使指環被同組人攥着,他也能準確地猜出在誰的手裏。當時段成式懷疑他有怪術,在遊戲結束後對他進行了一次專訪,高映說:“要說怪術沒有,但訣竅還是有的,那就是進行察言觀色,注意對方的表情和舉止,一如察辨罪犯,從心理學上對其進行洞察。”如此說來,這實在像現在城市裏風行的“天黑請閉眼”即“殺人遊戲”了。
第二個故事講的是,當時有一名隱居修道的山人,叫石旻,也特精通藏鉤遊戲,他與張又新兄弟交好。一天晚上,他與包括張家兄弟在內的多名朋友又玩起藏鉤遊戲,每次都能猜中。張家兄弟後來將指環藏在包頭軟帽一側的褶皺裏。石旻注視了一會兒張又新,笑道:“你的兩個拳頭都是空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指環根本不在你手裏。”張又新大驚。石旻繼續凝視張又新,少傾道:“在你帽子的左翅中。”後來,石旻移居揚州,當時段成式正在那裏,因此與之結識,曾向他請教藏鉤之術,石旻對段說:“你可先叫人畫幾十個人的肖像,但一定要畫北方胡人和南方越人,後自己相辨認,沒有錯誤後,我再教授給你。
段式成懷疑這話不靠譜,最後便沒有畫。
對於石旻,段成式是有些看法的,按照書中的另一則故事所記載:“衆言石旻有奇術,在揚州,成式數年不隔旬與之相見,言事十不一中;家人頭痛嚏咳者,服其藥,未嘗效也。”看得出來,段成式覺得這石旻能耐一般。不過,最後他還是信服了這石旻:盛傳在唐敬宗寶曆年間,石旻隨吏部尚書錢徽及其弟錢可復至湖州,錢氏兄弟欲食兔湯餅,時爲夏季,屬下打獵數日才捉到幾隻兔子。幾人共食,石旻笑道:“可將兔皮留下,我記一事。”遂釘皮於地上,石旻用紅筆寫了一道符,自言自語說:“恨較遲!恨較遲!”錢氏兄弟問其意,石旻回答:“我只是想記載一下兔年將要發生的事而已。”至唐文宗大和九年,“甘露之變”爆發,時在鳳翔爲節度使鄭注副手的錢可復,與鄭注一起爲監軍宦官撲殺,該年正是兔年。
夏之禁忌
在古中國,夏光明媚、花樹絢爛的五月(即陽曆6月),被稱爲兇月。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在古人看來“夏至”節氣所在的五月,陰陽之氣交換,進而被認爲生死亦交換。所以,在這個月份裏,有很多帶有民間色彩的禁忌。按照中國第一部民俗筆記南北朝時的《荊楚歲時記》記載,在五月“忌曝牀薦席,忌蓋屋”。也就是說,忌諱在陽光下晾曬牀蓆,忌諱搭建屋子。關於五月晾曬牀蓆,稍早些的《異苑》中有一則兇險的記載:在新野這個地方,有一戶人家曾於五月晾曬牀蓆,主人突然隱約看到有一小孩死於牀蓆上,再定睛看那小孩不見了,隨後其子暴亡。在《酉陽雜俎》中提到了另一條五月禁忌:
俗諱五月上屋,言五月人蛻,上屋見影,魂當去。
五月里人們應於約束自己,禁錮魂魄,而不能攀登上屋頂,上屋看到影子,魂魄就會飛走!說起來有點令人不寒而慄。在秦代之前,五月的禁忌不是特別明顯,當時甚至有五月登高遠眺的習俗;但秦代以後,五月的禁忌漸漸嚴格起來,始皇帝曾警告他的人民在夏天不要妄動。到了漢魏,這一習俗未有改動,一直傳到唐朝。
從民俗的角度看,禁忌是民間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包含着自古以來人們在生活中積累的經驗和神祕主義元素。在古中國,除了以五月爲兇月外,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禁忌,與段成式並稱“三十六”的詩人李商隱在《雜纂》中就有對不祥舉動的描述:“臥喫食”、“無事嗟嘆”、“未食,碗中先插匙箸”、“臥牀上唱歌曲”、“婦人發垂下不收”、“不扣門而直入其家”、“鑽壁窺人家”等。這裏說的趴着喫飯、沒事嘆息、把筷子插在飯碗裏、躺在牀上唱歌、女人留披肩發等都是不祥的,不敲門直入人家屬於禮儀範疇,至於鑽壁窺人家則屬於人品問題了。
巫術與雜識
按文學評論家李敬澤先生在《黑夜之書》中所言,《酉陽雜俎》是一本祕密的書,它有一種魔鬼的性質,無所不知,收藏了所有黑暗、偏僻的知識:
生人發掛果樹,烏鳥不敢食其實;檐下滴菜,有毒堇,黃花及赤芥,殺人;婦人有娠,食乾薑,令胎內消;蛇以桑柴燒之,則見足出;凡冢井閉氣,秋夏中之殺人,先以雞毛投之,毛直下無毒,乃舞而下不可犯,當以醋數鬥澆之,方可入矣。頗梨,千歲冰所化也。馬腦,鬼血所化也。狒狒,飲其血可以見鬼。木再花,夏有雹。李再花,秋大霜。木無故叢生,枝盡向下,又生及一尺至一丈自死,皆兇。雞無故自飛去,家有蠱。雞日中不下樹,妻妾奸謀。屋柱木無故生芝者,白爲喪,赤爲血,黑爲賊,黃爲喜。其形如人面者亡財,如牛馬者遠役,如龜蛇者田蠶耗。山上有蔥,下有銀。山上有薤,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銅錫。山有寶玉,木旁枝皆下垂。厭盜法,七日以鼠九枚,置籠中,埋於地,秤九百斤土覆坎,深各二尺五寸,築之令堅固,雜五行書曰:“亭部地上土塗竈,水火盜賊不經;塗屋四角,鼠不食蠶;塗倉廩,鼠不食稻;以塞坎,百鼠種絕。”
1.將人的頭髮懸掛於果樹上,可以避免果實被鳥啄食。此則帶有神祕色彩,不知依據是什麼;
2.檐下堇草,黃花、赤芥,毒可殺人。這沒什麼問題,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就是飲堇草汁而死的;
3.女人懷孕,不能喫乾薑,否則體內的胎兒將慢慢自行消失。此事若果爲真,倒不失爲一種打胎祕籍;
4.用桑樹條燒蛇,可使其露出腳;
5.枯井中多有瘴氣,秋夏之中如有人下井,往往會中毒氣。怎麼試其有沒有毒呢,可先將雞毛投下,若雞毛直下則無毒,若飄舞而下則有毒。若一定要下井,可倒醋數鬥於井中,這樣才安全。這一條很具有科學性,直到現在井中瘴氣傷人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
6.至於頗梨,即狀如水晶一般的寶石,爲千歲之冰所化;
7.馬腦即瑪瑙,按照祕密說法,是鬼血所凝結而成。
8.喝狒狒血可以見到鬼。
9.樹木二次結花,夏天有冰雹。李樹二次結花,秋天有大霜。木無故叢生,且枝條盡向下生長,生及一尺至一丈自己枯萎,皆凶兆。
10.雞無故而自行飛去,家有蠱。雞於晌午時分不下樹,則妻妾有奸謀。
11.屋中柱子上無故生出蘑菇,其色白爲喪兆,紅爲血兆,黑爲賊兆,黃爲喜兆。其形如人面,則亡財。
12.山上多蔥,下面可能有銀礦;山上有薤,下面可能有金礦;山上有姜,下面可能有銅錫礦;山下有玉石,山上樹木的枝條都下垂。在科技遠未發達的古代,段成式這一利用植物找礦的經驗,影響是非常大的。而且確實帶有一定的科學因素,並非憑空杜撰。所以,在古代很多人都以此爲依據,懷揣着一本《酉陽雜俎》,便上山尋找寶礦了。
13.捕老鼠九隻,於正月初七將其置於籠中,然後挖洞二尺五寸深,將鼠籠埋於下,隨後以九百斤土將其夯實,即可避盜。
以上所記,除了多數具有古代巫術的性質外,也有一部分是生活經驗的積累,具有科學性。至於多數部分帶有神祕的巫術色彩,也並不令人感到奇怪,因爲中國古代本信巫,歷史源遠流長。從現代的眼光來看,巫術屬於異端,是與科學相對立的。不過,在科學遠未發達的古代,巫術卻起到了現在科學的作用和影響,甚至很多藝術(包括其他學科,比如天文)直接或間接起源於巫術,如詩歌、舞蹈、繪畫、音樂、雕塑,也就是說,巫術是最早的野蠻人的文化和科學。說到巫術,順便說一下,古代巫術分兩大類,即模仿巫術和接觸巫術,具體來說包括占卜術(占星術)、通靈術、鍊金術、招魂術(叫魂術)、驅魔術、祛病術、祈術、咒術、讖術、蠱術等。
生活家
毫無疑問,《酉陽雜俎》的作者段成式是一個非常熱愛生活的人,否則的話在他的書中不會有以下記載:
蟻。秦中多巨黑蟻,好鬥,俗呼爲馬蟻。次有色竊赤者。細蟻中有黑者,遲鈍,力舉等身鐵。有竊黃者,最有兼弱之智。成式兒戲時,嘗以棘刺標蠅,置其來路,此蟻觸之而返,或去穴一尺,或數寸,才入穴中者如索而出,疑有聲而相召也。
顛當。成式書齋前,每雨後多顛當,窠深如蚓穴,網絲其中,土蓋與地平,大如榆莢。常仰捍其蓋,伺蠅蠖過也翻蓋捕之,才入復閉,與地一色,並無絲隙可尋也。
天牛蟲。黑甲蟲也。長安夏中,此蟲或出於離壁間必雨,成式七度驗之皆應。
蠍。鼠負蟲巨者多化爲蠍。蠍子多負於背,成式嘗見一蠍負十餘子,子色猶白,才如稻粒。成式嘗見張希復言,陳州古倉有蠍,形如錢,螫人必死。江南舊無蠍,開元初,嘗有一主簿,竹筒盛過江,至今江南往往亦有,俗呼爲主簿蟲。蠍常爲蝸所食,以跡規之,蠍不復去。舊說過滿百,爲蠍所螫。蠍前謂之螫,後謂之異蜂,有蜂如蠟蜂稍大,飛勁疾,好圓裁樹葉,捲入木竅及壁罅中作窠。成式常發壁尋之,每葉卷中實以不潔,或雲將化爲蜜也。
白蜂窠。成式修竹裏私第,果園數畝。壬戌年,有蜂如麻子蜂,膠土爲窠於庭前檐,大如雞卵,色正白可愛。家弟惡而壞之,其冬果釁鐘手足。
1.有對螞蟻形色和特性的詳細觀察和描述。那時段成式還是一個兒童。可見其熱愛大自然之心早已有之;2.讀書之餘,對顛當即一種類似於小蜘蛛的昆蟲的形貌及生活習性的有趣記載;3.真是有足夠的耐心,並親自七次試驗天牛蟲與下雨的關係;4.觀察竟如此仔細,並有耐心“發壁尋蜂”;5.對於庭前的白蜂窠,段成式的感受是“色正白可愛”,“可愛”一詞正說出了他對大自然和小動物的熱愛。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的:“家弟惡而壞之……”他的弟弟覺得那白色的蜂巢很是可惡,給捅掉了。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吧。
在這裏,段成式提到的他在修竹裏的別墅,庭院內曾廣種花木:“松,今言兩粒、五粒,粒當言鬣。成式修竹裏私第,大堂前有五鬣松兩根,大財如碗,甲子年結實,味如新羅、南詔者不別。又,開成元年春,成式修竹裏私第書齋前,有枯紫荊數枝蠹折,因伐之,餘尺許。至三年秋,枯根上生一菌,大如鬥。下布五足,頂黃白兩暈,綠垂裙如鵝鞴,高尺餘。”
如果沒有一顆熱愛生活的心,沒有一顆親近大自然的心,是斷然不會寫出這唐朝時光中的生活點滴的。正因爲這些記載,讓我們看到一個政治史之外的,生活情趣撲面而來的唐朝。當更多的人醉心於爭鬥時,段成式卻正對着昆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