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諾皋記(1):兇靈與冥跡
恐怖夜
在《酉陽雜俎》中,記鬼怪故事的被歸在“諾皋記”門下。何爲“諾皋”?這兩個字非常奇僻隱祕,很少在中國古代的典籍中出現。有人稱是道教用語,指的是太陰神(注意:非太陽神),宋人吳曾在《能改齋漫錄》中有此說法。他依據的是東晉葛洪在《抱朴子》中的記載:“諾皋,太陰將軍……”也有人說,此二字並無實際意義,只是一種具有玄奇色彩的文字拼接。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用了“諾皋記”,在這一門類下記載了衆多鬼怪故事,使其二字更爲詭異。下面就有這樣一則故事,它帶有典型的《酉陽雜俎》風格:事件恐怖,敘述詭異,凶兆連現,令人毛骨悚然:
大曆中,有士人莊在渭南,遇疾卒於京,妻柳氏因莊居。一子年十一二,夏夜,其子忽恐悸不眠。三更後,忽見一老人,白衣,兩牙出吻外,熟視之。良久,漸近牀前。牀前有婢眠熟,因扼其喉,咬然有聲,衣隨手碎,攫食之。須臾骨露,乃舉起飲其五臟。見老人口大如簸箕,子方叫,一無所見,婢已骨矣。數月後,亦無他。士人祥齋,日暮,柳氏露坐逐涼,有胡蜂繞其首面,柳氏以扇擊墮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長。初如拳,如碗,驚顧之際,已如盤矣。暴然分爲兩扇,空中輪轉,聲如分蜂。忽合於柳氏首,柳氏碎首,齒着於樹。其物因飛去,竟不知何怪也。
在故事中,先是講到這家的男主人突然遇疾猝死長安,爲故事籠罩上一層陰沉的背景。隨後一系列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先是男主人在渭南莊園中的兒子於夏夜“恐悸不眠”,似乎在窗外看到了什麼。果然,午夜後有一個白衣獠牙者出現在屋裏,先是默默地望着,然後逼近牀頭,有女婢在一旁熟睡,白衣獠牙者遂掐住女婢的脖子,一點點把她喫得露出骨頭,後又吞噬其五臟。此時孩子被驚醒,可以想象當時的場面,聽得驚叫一聲。等孩子的母親柳氏跑進來時,屋子裏除了她兒子和女婢的一堆骨頭外,什麼都沒有。事情並沒有結束。幾個月後,柳氏祭奠丈夫,完事後已是傍晚,突有胡蜂飛來,柳氏將其擊落,拾起來一看是胡桃,正在端詳着,胡桃一下子變大如磨盤,分爲兩扇,在空中迅速旋轉,隨後猛地合擊柳氏的腦袋,其頭粉碎,旁邊的樹上都連肉帶血地掛着柳氏的牙齒……
暗夜中的獠牙老人是誰?那類似於球形閃電的東西又是什麼?
在我們的傳統印象中,唐朝是明麗的,而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則爲我們開啓了另一道大門,進入這道大門後,你發現的是一個黑暗、恐怖、充滿詭異事件的唐朝,一如此故事。在唐朝,涉及鬼怪的作品分爲兩類,一是純正的“志怪筆記”,如《酉陽雜俎》、《宣室志》、《錄異記》;二是新誕生的一個品種“傳奇”,如《傳奇》、《甘澤謠》、《三水小牘》、《玄怪錄》。前者的特點是篇幅不長,不進行人物形狀的塑造,不賦予鬼怪太多的人性化因素,但越是這樣就越有味道;而後者的特點是故事篇幅長,多有單篇作品,注重細節描寫和人物形象的塑造,這已是小說的路數了。到了後來蒲松齡寫《聊齋志異》時,實際上走的並不是志怪筆記的路子,而是傳奇的路子,儘管故事曲折,人物性格突出,但恐怖和奇幻色彩已大不如唐朝的志怪筆記了。稍晚些的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雖模仿志怪的路子,但由於仍加入了人情世故,所以讀起來依舊乏味。所以,周作人在《談鬼論》中有這樣的說法:“我對於鬼的故事有兩種立場不同的愛好。一是文藝的,一是歷史的。關於第一點,我所要求的是一篇好故事,意思並不要十分新奇,結構也無須怎麼複雜,可是文章要寫得好,簡潔而有力。其內容本來並不以鬼爲限,自宇宙以至蒼蠅都可以,而鬼自然也就是其中之一。其體裁是,我覺得志怪比傳奇爲佳,舉個例來說,與其取《聊齋志異》的長篇還不如《閱微草堂筆記》的小文,只可惜這裏也絕少可以中選的文章,因爲裏邊如有了世道人心的用意,在我便當作是值得紅勒帛的一個大瑕疵了,四十年前讀段柯古(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心甚喜之,至今不變,段君誠不愧爲“三十六”之一,所寫散文多可讀……此外如舉人孟不疑、獨孤叔牙、虞侯景乙、宣平坊賣油人各條,亦均有意趣。蓋古人志怪即以此爲目的,後人則以此爲手段,優劣之分即見於此,雖文詞美富,敘述曲折,勉爲時世小說面目,亦無益也。”
陰陽路
在《酉陽雜俎》所記的下面這個故事中,段成式順便提了一下他的同行——中唐時代的另一位幻想小說家李公佐。李公佐所寫的《南柯太守傳》被認爲是中國古代夢境小說的第一代表作。關於《南柯太守傳》的故事,人們已經是很熟悉了:中唐時期的一個午後,有叫淳于棼的,與朋友在宅旁古槐下喝酒大醉,恍惚間被一使者迎至槐安國,官至南柯太守,又招爲駙馬,騰達數十年。後檀蘿國進攻槐安國,淳于棼作戰失利,加之公主新亡,榮華散盡,最終被遣返回鄉——夢醒後,淳于棼發現剛纔喝酒的朋友還在槐樹下醉臥,此時太陽尚未落山。所謂人生如夢,一如南柯。
李公佐大曆中在廬州,有書吏王庚請假歸。夜行郭外,忽值引騎呵闢,書吏遽映大樹窺之,且怪此無尊官也。導騎後一人,紫衣,儀衛如節使。後有車一乘,方渡水,御者前白:“車軥索斷。”紫衣者言:“撿簿。”遂見數吏撿簿,曰:“合取廬州某裏張某妻脊筋。”乃書吏之姨也。頃刻吏回,持兩條白物,各長數尺,乃渡水而去。至家,姨尚無恙,經宿忽患背疼,半日而卒。
說的是李公佐於唐代宗大曆年間爲官廬州,其手下有一小吏名叫王庚。一日,王庚因事請假回家,夜行官道,突遇一隊人馬,大聲呵斥行人迴避,王庚遂躲在一棵大樹後窺視,心裏嘀咕:這個地方,哪來的顯赫官員?正想着,只見前面的人馬分來,後面出現一個身着紫衣的人,乘於馬上,看不清面目。他左右的儀仗和侍衛很是威嚴。這支隊伍很長,後面還有一車輛,正在渡過一處淺流。此時,忽有侍衛跑到紫衣人身前說:“車軥(夾馬頭的器具)上的繩索斷了,車輛難以過河。”紫衣人聽後,徐徐道:“取生死簿來。”侍從取出一個冊子,呈至紫衣人面前,後者翻看了一下,說:“廬州有張某,取其妻背上之筋。”躲在樹後的王庚大驚,因爲他們說的那張某之妻,正是他家大姨。驚恐間,卻見那紫衣人的侍從已經回來了,手裏拿着兩條長達數尺的條狀白物,一如人筋。紫衣人說:“拿去把車軥上斷的繩索換下來。”
在王庚的注視下,那隊人馬繼續前行,不一會兒後面渡水而過的車輛也跟了上來。王庚閉上眼睛,倒吸口涼氣。他擦了擦眼睛,再向那幽暗的官道望去,一個人也沒有了。難道剛纔出現了幻覺?在恍惚與驚恐間,王庚行至家中,看到他大姨正在,並無異常情況發生。一家人喫飯時,王庚未敢把他離奇的遭遇講出來,但在當天晚上他大姨忽喊背疼,轉天便死去了。
顯然,李公佐手下的小吏王庚在回家時不慎踏上了傳說中人鬼並行的陰陽路。
王庚撞鬼的故事結束了,但其上司李公佐的故事還未結束。在這則故事中,透露出一條極有價值的信息:作爲唐朝最重要的幻想小說家之一,李公佐是甘肅人,被認爲去世於唐宣宗大中四年即公元850年。但其出生時代一直是個謎。過去人們一直認爲他生於唐代宗大曆年間(公元766年至公元779年),甚至有人肯定地稱其生於大曆五年即公元770年,而依段成式在本故事中的記載,在大曆年間李公佐已在廬州爲官了。由此判斷,他肯定生於大曆元年即公元766年之前。當然,李公佐在廬州爲官,還沒到市長級別的,也就是市長手下的一個幕僚。李公佐的一生似乎一直在兩個點之間徘徊:一是漫遊。長沙、南昌、蘇州、杭州、南京,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二是做他人的幕僚。李本是進士出身,如善於經營,應該有所發展,但作爲一個幻想小說家,他顯然不精通爲官之道,一生仕途不順。在他生命的更多的時間裏,只是在他人的幕府中工作,在業餘時間寫些志怪傳奇故事。在廬州之外,他還做過江南西道(洪州,即南昌)觀察使的判官,以及江淮從事一職。在唐武宗時代,李公佐雖做到了揚州錄事參軍,但很快唐宣宗即位,因莫名地受牽於“牛李黨爭”,最後被罷官,爾後不知所終。
關於李公佐的故事,就是這些了。他的朋友不是很多,交好的,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算一個。而李公佐本人所著,除了《南柯太守傳》外,現在可以看到的還有《廬江馮媼傳》、《謝小娥傳》、《古嶽瀆經》。其中,最著名的是《謝小娥傳》。後來,李復言在《續玄怪錄》中對這個主題爲報仇的故事有所擴展,明末朝暢銷書作家凌濛初更是在《初刻拍案驚奇》中進一步演繹了該故事:“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
唐朝畫皮
按照《酉陽雜俎》“諾皋記”一門中所記,唐德宗貞元年間,長安以西望苑驛,有百姓王申,其人樂善好施,在路邊廣植榆樹,成林成陰,爲行旅遮風蔽日;又在住所旁建了幾間茅屋,盛夏時供行人歇腳,並置辦漿水、果子,很是熱心。他有一男孩,一十三歲,每每負責伺候客人。此日午後,有一女子求水,男孩於是將其引進門來。女子身着綠衣,戴白巾,說:“我家住在此地以南十餘里處,夫死無兒,今喪期已滿,去馬嵬坡親戚家,從這路過,討些喫的。”女子容貌美豔,言語明快,舉止可愛。
王申遂留之喫飯,說:“今晚你可以住在這裏,明天一早趕路,落日時可抵達馬嵬坡。”
女子欣然從之。喫飯後,王申之妻將那女子帶到後堂,呼之爲妹,叫她幫自己做衣服。女子所縫做之衣,針腳細密,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王申夫婦很是驚異,其妻猶喜歡那女子,戲言道:“你既然沒有至親了,能做我的兒媳婦嗎?”
女子笑道:“我身孤苦,現願聽您的安排。”
當天,女子與王申的兒子就成婚了。當時正是酷暑,入洞房後,女子告誡王申的兒子:“最近聽說盜賊很多,不可開門而睡。”說着,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王申的兒子一眼,用巨棒將門頂住……
到了後半夜,王申之妻突然被噩夢驚醒,在夢中,其子披着頭髮哭訴:“母親,孩兒快被鬼喫盡了……”
王妻將所夢之事告訴王申,後者很不耐煩:“你得了個這樣好的兒媳婦,難道是喜極而說夢話嗎?呵呵!”
王妻只好躺下接着睡,隨後又夢到兒子的哭訴。驚醒後告訴王申,這時候王申也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馬上跟妻子下牀,舉着蠟燭去兒子的房間。來到門口,二人呼喊兒子和那女子,裏面一無聲音,死一般寂靜。王申大呼“不好”,將門撞開,剛一開門,裏面忽地竄出一物,圓眼利齒,其身暗藍,一如厲鬼,猛然而去。此時,王申之妻已經嚇得癱於門口,王申哆嗦着進了屋子……原文記述如下:
貞元中,望苑驛西有百姓王申,手植榆於路傍成林,構茅屋數椽,夏月常饋漿水於行人,官者即延憩具茗。有兒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路有女子求水。”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家在此南十餘里,夫死無兒,今服喪矣,將適馬嵬訪親情,丐衣食。”言語明悟,舉止可愛。王申乃留飯之,謂曰:“今日暮夜可宿此,達明去也。”女亦欣然從之。其妻遂納之後堂,呼之爲妹。倩其成衣數事,自午至戌悉辦。針綴細密,殆非人工。王申大驚異,妻猶愛之,乃戲曰:“妹既無極親,能爲我家作新婦子乎?”女笑曰:“身既無託,願執粗井竈。”王申即日賃衣貰禮爲新婦。其夕暑熱,戒其夫:“近多盜,不可闢門。”即舉巨椽捍而寢。及夜半,王申妻夢其子披髮訴曰:“被食將盡矣。”驚欲省其子。王申怒之:“老人得好新婦,喜極囈言耶!”妻還睡,復夢如初。申與妻秉燭呼其子及新婦,悉不復應。啓其戶,戶牢如鍵,乃壞門。闔纔開,有物圓目鑿齒,體如藍色,沖人而去。其子唯餘腦骨及發而已。
禪定寺歌妓
唐玄宗開元元年即公元713 年夏,太平公主網絡宰相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想發動政變,廢掉唐玄宗,學着母親武則天的樣子弄個女皇噹噹。但她的對手畢竟不是武則天時代的一樹軟柿子,而是手腕比他更硬的唐玄宗李隆基,這李三郎可不是喫素的,尤其年輕時,頗有些李世民的味道,哥們兒搶先下手,率另一名宰相郭震、龍武將軍王毛仲、內宦高力士、殿中監姜皎等人起事平亂,蕭至忠、岑羲被殺,竇懷貞和太平公主自殺,崔湜被流放。從此以後,這無限江山穩當如磐,開元盛世由此到來。當時,追隨皇帝平叛的各位骨幹,均獲得封賞,其中姜皎因功封楚國公,後升任太常卿,極受皇恩。本故事所涉及的,正是此人。
開元時代,歌舞昇平,宴會多多,寺院也不例外。這則關於姜皎的故事,就發生在長安最負盛名的禪定寺。禪定寺位於永陽坊,在唐朝時與弘福寺並稱首都兩大寺院。在《長安志》中曾這樣記載:“天下伽蘭之盛,莫與此寺爲比。”該寺香火綿延唐朝,即使在武宗滅佛時,也未被毀掉。有一天,姜皎去禪定寺參加一個夜宴。在飯局上,按照老規定,大家一邊飲酒,一邊欣賞歌舞。在表演節目的歌妓中,有一女,梳着流行的墮馬髻,貌美絕倫,引得姜皎不時愣神兒,問身邊的官員A:“此女是叫什麼?”
官員A搖搖頭,問官員B,後者也說以前沒見過。姜皎感到好奇,禪定寺的局他總參加,跟那些歌妓混得也很熟了,怎麼獨不認得眼前這位美女呢?在觀看那女子跳舞時,姜皎發現,該女子不時地凝視着他。過了一會兒,姜皎發現,那女子不是有時凝視於他,而是自始至終凝視於他,尤其是在舞動長袖,轉身回首時,那一瞥更是滿帶深情。姜皎望着那張臉,那是一張多麼美麗而白皙的臉,白皙得沒有血色。望着望着,不知道爲什麼,姜皎竟出了一身冷汗。正在這時,那女子一路舞動着,捧得美酒獻於案前,姜皎笑了一下,一飲而盡。那女子仍面無表情。
姜皎打量着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子,發現一個細節:無論是在跳舞時,還是向客人敬酒時,那女子從沒露出過手來。這讓姜皎感到納悶兒,他又問身邊的官員A:“這女子怎麼從不露手?”還沒等官員A答話,官員B說:“我也發現這個問題了,有意思,沒準這女子是個六指哦。”官員A說:“不會吧!”姜皎說:“那她怎麼一直沒露過手?而且還總盯着我看?”正在這時,那女子又上來敬酒,官員B有點忍不住了,站起身來……且看《酉陽雜俎》中的記載:
姜楚公常遊禪定寺,京兆辦局甚盛。及飲酒,座上一妓絕色,獻杯整鬟,未嘗見手,衆怪之。有客被酒戲曰:“勿六指乎?”乃強牽視,妓隨牽而倒,乃枯骸也。姜竟及禍焉。
故事陰森如此,讓人想到愛倫坡的《紅死魔的面具》。不管是真是假,總之後來姜皎真的有禍及身了。當時,唐玄宗迷戀上了武惠妃,欲廢除正宮王皇后,但又不敢草率而爲。近臣姜皎得知了皇帝的想法後,突然發昏,把消息給走漏了,引得大臣皆知,公開反對。皇帝一氣之下,將姜皎貶至廣西,路途遙遠如此,姜皎死於中途。禪定寺的一幕是否昭示了這個不祥的結局呢?
姜皎在時,頗具才華,尤好文藝,最善畫鷹,風格峻寒。杜甫有詩《姜楚公畫角鷹歌》:“楚公畫鷹鷹戴角,殺氣森森到幽朔。觀者貪愁掣臂飛,畫師不是無心學。此鷹寫真在左綿,卻嗟真骨遂虛傳。梁間燕雀休驚怕,亦未摶空上九天。”
姜皎生活在唐朝開元時期,其本人名聲不大,但有一個名聲大的外甥:李林甫。
在唐朝的荒野中
唐德宗貞元年間,於頔鎮守襄陽。
一個暮春,於頔派屬下劉某入長安公幹,在半路上,劉某遇到一個年輕的舉人,兩個搭伴而行,那舉人言語明快,富於哲理,二人相談甚歡。同行幾里,劉某與舉人有相識恨晚之感,問其姓名,舉人說:“叫我十九郎便是了。”草莽匆匆,一日午後,二人行得有些倦了,盤腿坐於荒野,劉某取出囊中酒,與十九郎對飲。日暮時分,十九郎指着前面的一條小路,說:“我的寓所離這很近,從這條岔路上走,不出幾里就到了,兄長願意一去?”劉某估算了一下行程,去的話怕是要耽誤入京時間了,於是婉言謝絕。分別在歧路,十九郎輕輕嘆息,傷感而賦詩一首:“流水涓涓芹吐牙,織烏雙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
劉某頗通詩賦,隨之而讀,大叫好詩。十九郎微笑,說:“若兄長喜歡,不如我爲你抄錄一遍。”
劉某說:“求之不得。”
隨後劉某從囊中取出筆墨紙硯,十九郎遙望山川,隨後揮筆寫就。劉某將其收入囊中,與之告辭。
在京城辦完事後,劉某歸襄陽,再過那岔路口,想起年輕舉人,於是尋徑覓人,大約走出幾里地,仍無人家,四周松柏螢火,淒冷肅殺。又行了一段路,見有山間別墅,上得前去,登階扣門,過了很長時間,有老僕人緩緩將門打開,劉某作揖相問,此處有無一名爲十九郎的年輕公子。老僕人並不說話,將劉某引入庭院。隨後關上了大門,吱呀聲驚飛了庭院中古柏上的烏鴉。進得廳堂,劉某驚恐不已,只見正中放着一處靈柩,旁邊點有白色的蠟燭。在昏暗中,劉某看不太清老僕的面容。老僕指向棺槨,道:“我侍奉公子于山間別墅讀書,前些天公子暴病而亡,而今尚未埋葬。請問,你是……”劉某不禁雙腿發軟。此時,他忽然想起十九郎的那首詩:“流水涓涓芹吐牙,織烏雙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於心中默讀,不覺心跳加速,這正是一首有着濃重的幽冥之氣的鬼詩啊!這時候,他下意識地一摸自己的行囊,倒吸了一口涼氣,最後竟慢慢地從裏面摸出十九郎寫有詩篇的紙卷……
故事到這就結束了。在《酉陽雜俎》裏,是這樣記載的:
於襄陽頔在鎮時,選人劉某入京,逢一舉人,年二十許,言語明晤,同行數里,意甚相得。因藉草,劉有酒,傾數杯。日暮,舉人指支逕曰:“某弊止從此數里,能左顧乎?”劉辭以程期,舉人因賦詩:“流水涓涓芹吐牙,織烏雙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至明旦,劉歸襄州。尋訪舉人,殯宮存焉。
危險的裂紋
《酉陽雜俎》中的很多故事,是段成式自己採訪、蒐集而來的。比如,他少年時生活在成都,曾發現寶相寺偏院小殿中有菩提像,其身上不染灰塵,一如新塑。通過採訪得知,塑該像時,工匠先是根據人體結構造設五臟,然後造設四肢關節,以此方法致使百餘年後塑像纖塵不染。這樣的故事聽上去很是奇異。此外,段成式還經常採訪親屬、朋友、同事、門客、下屬甚至僕人。“灰姑娘”葉限的故事,就是他採訪自己的下屬得到的。這不算什麼,他甚至還曾採訪過自家的縫紉女工,該女工曾有舊鄰名阿賀,居汴州光德坊。唐文宗大和三年,阿賀買到一個奇異的枕頭,夜間枕上能聽到裏面有風雨聲。再如,他曾在書中記述了非洲犀牛,是通過採訪其府中醫生吳士皋而得知的,而吳士皋曾居南海郡,那裏多有非洲商人來往。在採訪中,段成式又得到一條信息。當然,此條帶有濃重的奇幻色彩:
李洪山人,善符籙,博知,嘗謂成式:“瓷瓦器璺者可以棄,昔遇道,言雷蠱及鬼魅多遁其中。”
山人李洪最善符籙。古代道家修煉多種形式,其中包括煉丹、占卜、祈禳、符籙等。其中的符籙多在捉鬼震妖時使用。在這裏,段成式去拜訪李洪,閒聊中被告知雷蠱和鬼魅喜歡藏身於有裂紋的瓷瓦器皿中。按段成式後來記載,李洪所言不虛:唐憲宗元和年間,長安光宅坊有一市民:“其家有病者將困,迎僧持念,妻兒環守之。一夕,衆彷彿見一人入戶,衆遂驚逐,乃投於甕間……”由此可見,鬼們確實愛鑽甕瓦間。
所謂鬼魅,我們都曉得,那麼什麼是雷蠱呢?它是蠱的一種,甚至是最厲害的一種,特點是善飛行,喜隱遁,可入人體內作祟,出沒於陰雨天。
在《酉陽雜俎》中多處出現“山人”、“居士”、“上人”、“處士”這樣的詞。“上人”來自佛教,專指僧人;而“居士”和“處士”與現在我們所理解的多有不同,在當時指修道之人。至於“山人”,該詞最早出現在南北朝,到唐朝時甚爲流行,成爲一個階層,指未入官場而隱居終身的人,比如詩人孟浩然被稱爲“孟山人”。
月夜殭屍
《酉陽雜俎》所載這則殭屍故事,爲段成式聽一個朋友說的:
處士鄭賓於言,嘗客河北,有村正妻新死,未殮。日暮,其兒女忽覺有樂聲漸近,至庭宇,屍已動矣。及入房,如在樑棟間,屍遂起舞。樂聲復出,屍倒,旋出門,隨樂聲而去。其家驚懼,時月黑,亦不敢尋逐。一更,村正方歸,知之,乃折一桑枝如臂,被酒大罵尋之。入墓林約五六里,復聞樂聲在一柏林上。及近樹,樹下有火熒熒然,屍方舞矣。村正舉杖舉之,屍倒,樂聲亦住,遂負屍而返。
處士鄭賓於曾在河北寓居,那個村子的村長之妻新死,還未入殮。在日暮時分,守靈的兒女在恍惚中聽到有樂聲傳來,漸至庭院,再看所停之屍,竟然微動!很快,樂聲已響徹房內,女屍則忽地從靈牀上坐起來,隨樂起舞!一家人瞠目結舌。
樂聲順門而出,殭屍遂倒,不一會兒又起身出門,一路蹦跳追隨樂聲而去。家人大恐,當時月色已黑,哪敢追尋。一更時分,村長從外面回來,聽說自己死去的妻子化作殭屍追樂而去,不僅大怒,折根桑枝,叫罵着尋去,入得一處亂墳崗,走了約五六里,越走越黑,這時候隱約聽到有樂聲在一棵柏樹上響起。我們可以做以下想象:在漆黑的唐朝之夜,在磷火閃閃的亂松林,一具殭屍圍着一棵樹獨自蹦跳着舞蹈!當然,作爲丈夫,村長不害怕自己那殭屍妻子,大叫了幾聲,那殭屍才慢慢地回過頭來,衝丈夫齜牙一笑……村長舉那桑樹枝便打,殭屍妻子應聲而倒,此時樂聲亦停,村長背起殭屍取道回家去啦。
殭屍傳說多見於西方的文學作品中,在中國古代的志怪筆記裏並不常見。本故事的奇特之處在於:圍繞着殭屍,始終有一段恐怖的音樂,彷彿幽冥樂聲,由遠而近,一路引殭屍而入墓林。這樂聲極有可能是古書上所講到“惑靈樂”。據五代筆記《夕葬錄》記載:“人新死,魂不散,地府有官掌樂,鼓吹引亡者入幽冥,不得昇天,謂之惑靈也。”
頭骨記
這則故事來自段成式的另一次採訪,採訪對象是醫僧行儒,他向段記者敘述了這樣一件事,隨即被載入《酉陽雜俎》:
醫僧行儒說,福州有弘濟上人,齋戒清苦,嘗於沙岸得一顱骨,遂貯衣籃中歸寺。數日,忽眠中有物齧其耳,以手撥之落,聲如數升物,疑其顱骨所爲也。及明,果墜在牀下,遂破爲六片,零置瓦溝中。夜半,有火如雞卵,次第入瓦下。燭之,弘濟責曰:“爾不能求生人天,憑朽骨何也?”於是怪絕。
故事中,福州高僧弘濟上人在河邊沙岸上得到了一個死人顱骨,順手將其帶回寺院,置於牀頭,用做燈碗。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上人滅燭而睡,至半夜,忽感有什麼東西在咬他的耳朵,便隨手將其撥落在地。及至天明,上人發現那頭蓋骨破爲六片,昨夜果然爲其所爲!上人遂將那一片片頭蓋骨拾起來放到瓦溝裏。當天夜裏,忽有一團火如雞蛋大小,鑽入放置頭蓋骨的瓦片下。上人畢竟是上人,道行高深,冷靜沉着,手持蠟燭,照而問之:“你人已死,活時行善不濟,死後不能求得昇天;既然如此,又何必藉助於骷髏作怪!”隨後,該怪遂絕。
本故事中的主人公是道行高深的弘濟上人。在唐朝,至少有兩個弘濟。其一:有高僧名叫行思,圓寂多年後被尊爲弘濟禪師。江西人行思,是禪宗六祖慧能的弟子,《景德傳燈錄》中曾這樣記載他:“幼歲出家,每羣居論道,師唯默然。”行思悟境非凡,拜慧能爲師,冠壓諸弟子,與高僧懷讓(禪宗七祖)併爲慧能的兩大傳人。後來,行思在吉安青原山傳法。被上號弘濟禪師則是在唐朝末年僖宗時代的事。另外,還有一個高僧名弘濟。該弘濟出現在唐朝詩人歐陽詹的詩中。歐陽詹,福建泉州歷史上第一個進士:唐德宗貞元八年即公元792年,他科舉考試列第二名(第三名是韓愈)。在長安爲官時,歐陽詹寫有《秋夜寄弘濟上人》一詩:“尚被浮名誘此身,今時誰與德爲鄰。遙知是夜檀溪上,月照千峯爲一人。”可謂名詩了。福建詩人歐陽詹詩中的弘濟上人,應該就是本故事中的弘濟了。歐陽詹年輕時曾隱居泉州莆田廣化寺,本故事中弘濟上人的修行之地也就是廣化寺了。
寒食夜
古人重寒食,該節源流久遠:春秋時晉文公重耳,歷盡艱險做了國君後,欲請恩人介之推出綿山,遍尋不得,一急之下舉火焚山,介之推終被燒死,文公悔恨不已,頒佈法典,規定介之推死難之日全國不得燒火,只喫冷食,是爲寒食節的來歷。這一天,也漸漸演化爲給家人掃墓、祭奠亡魂的日子。寒食在清明前一天,二者合一,在標稱以孝治天下的古代,成爲最重要的節日。到了唐朝,寒食被政府法定爲全國的公共假期。《唐會要》有如下記載:“寒食清明,四日爲假。”在假期裏,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前往郊野掃墓,隨後便是一系列的娛樂活動,包括踏春、角力、詠詩、夜宴、放風箏、插柳、蹴鞠、盪鞦韆等等。當然,寒食也是與冥鬼相聯繫的,《酉陽雜俎》中即錄有一首《寒食詩》,讀上去很是陰森:“慼慼復慼慼,秋堂百年色。而我獨茫茫,荒郊遇寒食。”下面的故事,也發生在寒食節。在這一天,那些有人祭奠的亡魂得到安息,而無人祭奠的野鬼,便開始悄然活動了:
荊州百姓郝惟諒,性粗率,勇於私鬥。武宗會昌二年,寒食日,與其徒遊於郊外,蹴鞠角力,因醉於墦間。迨宵分方始寤,將歸,歷道左裏餘,值一人家,室絕卑,雖張燈而頗昏暗,遂詣乞漿。睹一婦人,姿容慘悴,服裝羸弊,方向燈紉縫,延郝,以漿授郝。良久,謂郝曰:“知君有膽氣,故敢陳情。妾本秦人,姓張氏,嫁於府衙健兒李自歡。自歡自大和中戍邊不返,妾遘疾而歿,別無親戚,爲鄰里殯於此處,已逾一紀,遷葬無因。凡死者肌骨未復於土,魂神不爲陰司所籍,離散恍惚,如夢如醉。君或留念幽魂,亦是陰德,使妾遺骸得歸泉壤,精爽有託,斯願畢矣。”郝謂曰:“某生業素薄,力且不辦,如何?”婦人云:“某雖爲鬼,不廢女工。自安此,嘗造雨衣,與胡氏家傭作,凡數歲矣。所聚十三萬,備掩藏固有餘也。”郝許諾而歸。遲明,訪之胡氏,物色皆符,乃具以告。即與偕往殯所,毀瘞視之,散錢培櫬,緡之數如言。胡氏與郝哀而異之,復率錢與同輩合二十萬,盛其兇儀,瘞於鹿頂原。其夕,見夢於胡、郝。
說的是荊州有人名叫郝惟諒,性情粗野,擅長打架。唐武宗會昌二年的寒食之日,郝惟諒與幾個哥們兒在郊野上墳完畢後,四處遊蕩,踢球角力,飲酒高歌,後醉臥於一處墳地,醒來時已是夜裏,郝惟諒舉目張望,四周古木參天,梟鳴磷閃,甚是陰森,雖然說他有些膽量,卻也未曾於墳地長睡,不覺心生恐慌。最重要的是,他發現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了,他們不知什麼時候都已離去。
這是唐朝的一個令人感到恐怖的黑夜。
郝惟諒從墳地裏爬起來,感到一陣眩暈,口乾舌燥,摸索着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一戶人家,屋舍簡陋,裏面雖張燈,但頗昏暗,隱隱傳來婦人的歌聲:“春生萬物妾不生,更恨魂香不相遇……”郝惟諒叩門乞水,一婦人開門相迎,姿容慘悴,面色煞白,以水授郝惟諒,後退回屋內於燈下做女工。郝惟諒喝完水後,將碗還於婦人,順便往屋子裏掃了一眼,只覺得裏面的陳設有些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哪不對勁。郝惟諒後退一步,此時他才感覺出,那屋中陳設:無論是桌子,還是椅子,抑或盆罐,似乎都缺乏立體感,彷彿紙做的一般。郝惟諒暗自吸了口冷氣。正欲疾走,婦人說話:“我知道您素有膽氣,所以有一事想拜託於君。”
郝惟諒站在門前,只覺得雙腿不聽使喚,動彈不了啦。婦人接着說:“我原籍陝西,姓張,嫁於荊州軍士李自歡,但自歡於大和年間西去戍邊,至今杳無音信,我思念心切,加之遇疾而病亡。因在此地別無親戚,所以死後爲鄰里草草埋葬於此,至今已十來年。因無親人,我的墳墓甚爲簡陋,剛埋了沒多長時間,屍骨就暴露於地上了,而陰間有規定:死者屍骨如不能爲土所埋,便入不了陰間戶籍,所以至今我亡魂遊蕩,無有歸所。”
郝惟諒聽後再望婦人,覺其臉色更加慘白:“你的意思是?”
婦人說:“沒有別的期望,只想拜託您將我另行埋葬,入土爲安。”
郝惟諒說:“我乃粗人,亦無甚產業,手頭上沒有銀子,即使我想將你另行安葬,也力不能及啊!”
婦人說:“莫擔心,我雖爲鬼,但這些年不廢女工,善制雨衣,你看——”
婦人伸手指向身後,郝惟諒一看,果然整齊地放着一件件油紙雨衣,看得郝惟諒心裏有些發毛。
婦人說:“我平時給附近的胡家做女傭,已多年,積攢了十三萬錢,以此做安葬費,當會有剩餘。”
最後郝惟諒承諾而歸。
轉天,郝惟諒出城相訪,果然有胡氏莊園,於是將昨天晚上的遭遇如實告知,胡員外說其家確實有一張氏女傭,其人只言住於附近,每到太陽落山後,纔來莊園中做活,沒想到竟是女鬼。後來,郝惟諒和胡員外帶人在附近相尋,果然於不遠處的亂墳崗看到一個已經暴露在地面上的棺材,打開棺材後,是一具骷髏,旁邊是些紙做的雨衣,以及一堆堆的銅錢,數後正是十三萬錢……
後來,郝惟諒和胡員外又添了些錢,將那婦人遷葬於一處叫鹿頂原的地方,當天晚上,張氏託夢於二人,再三道謝。不說胡員外,只說郝惟諒,在夢中,張氏說沒有什麼相贈的,只是善於做雨衣,遂於夢中贈送雨衣一具,隨後又歌一曲:“莫以貞留妾,從他理管絃。容華難久駐,知得幾多年。”及至郝惟諒從夢中驚醒,竟神奇地發現枕邊有油紙雨衣一具,亮藍色,大小一如手掌……
桃人茅馬
《酉陽雜俎》轉引《洛陽伽藍記》,記載了下面這個故事:
魏韋英卒後,妻梁氏嫁向子集。嫁日,英歸至庭,呼曰:“阿梁,卿忘我耶?”子集驚,張弓射之,即變爲桃人茅馬。
北魏時期的韋英,原籍長安,在洛陽置了地產,剛死後沒多久,喪事還沒忙活完,其妻梁氏就改嫁給了向子集。雖是改嫁,但梁氏和向子集仍住在韋英舊宅。可以想象,一邊屍骨未寒,另一邊就有了魚水之歡,韋英在地下哪受得了。結婚那天,賓朋走後,已是傍晚,梁氏和向子集正要成其好事,在昏暗的庭院中,隱約出現了韋英乘馬而立的身影,梁氏和向子集驚恐異常。這時候韋英策馬上前,大喊道:“阿梁!你這麼快就忘記我了嗎?”向子集在驚恐中取弓即射,韋英應着弓弦聲倒下馬來,立即變成桃木小人兒,他所騎的馬則變爲一堆茅草。梁氏和向子集這新婚之夜算是別過了。二人在哆哆嗦嗦中捱到天亮,梁氏惶懼不已,遂將這宅子獻出來立爲寺院,取名開善寺。
這段故事最早見於楊衒之的名著《洛陽伽藍記》。東魏孝靜帝武定五年即公元547年,楊衒之到洛陽爲官,此時洛陽經過一系列變亂,已是荒草叢生,當年興盛的寺院也多已凋敝,追昔撫今,他感慨萬千,寫成《洛陽伽藍記》,記敘首都寺院的興衰,並穿插着講述的那個時代的政治、宮殿、街道、人文、風俗、地理、景點、娛樂、志怪以及各類掌故。由於書中所敘多爲作者見聞,所以寫來逼真親切,尤其是對洛陽的街道、城門以及寺院的描述非常詳細,而語言又清美異常,蓋壓六朝。
《洛陽伽藍記》寫於永熙之亂以後。北魏晚期的局勢風雲詭譎:魏孝明帝武泰元年即公元528年春,以放蕩著稱的胡太后毒死老皇帝,另立一個3歲的孩子爲新皇帝。這激怒並高興了野心勃勃的車騎將軍爾朱榮,這哥們兒從山西幷州直插洛陽,四月下都,將胡太后抓獲歸案,隨即將她和那個3歲的新皇帝沉殺於黃河中。緊接着,在四月中旬,爾朱榮策劃了歷史上著名的“河陰之變”:以祭天爲名義,將洛陽的文武百官2000多人誘騙至河陰的一塊空地上,隨後他騎馬上至山岡,對這2000多名大臣一陣狂罵,數落他們爲臣不力,導致老皇帝被害。隨後,爾朱榮派騎兵將這2000多名大臣包圍起來,亂箭齊發,全部射殺。類似的大規模集體屠殺大臣事件,在中國古代史上絕無僅有。“河陰之變”後,爾朱榮立了新皇帝:魏孝莊帝,自己掌控北魏政權。但孝莊帝也不是一傻子,不甘心永爲傀儡,於永安三年即公元530年秋,撒謊說在宮裏接見爾朱榮,後者並未防範,輕率入宮,遂被孝莊帝給捅了。這是更大變亂的開始。在山西幷州的爾朱家族獲悉洛陽事變後,集全軍南下,攻入洛陽,殺了孝莊帝,另立新皇。普泰元年即公元531年,末世梟雄高歡起兵討伐爾朱家族,並於永熙元年即公元532年進入洛陽,爾朱家族覆滅,洛陽一片廢墟。後高歡另立魏孝武帝,自己遙控朝政。孝武帝也不甘居臣子之下,於永熙三年即公元534年出奔長安,投奔另一個梟雄宇文泰,北魏分裂爲高歡控制的東魏和宇文泰控制的西魏,高歡和宇文泰從此開始了雙雄爭霸。
異墓傳說
長白山之西有一座貴夫人墓。當然,這裏說的長白山不是今天吉林的長白山(唐時吉林長白山稱太白山),而是指山東的長白山,該山在現在的濟南、淄博地界,爲道教名山。南北朝北齊孝昭帝時,朝廷蒐羅天下才俊,名門大族清河崔家,有叫崔羅什的年輕人,文采出衆,才華橫溢,被徵到所在州郡爲官。路過長白山時,天色將晚,忽見前面樓臺亭榭,紅門粉牆,正當他遲疑間,有一青衣丫鬟從門中探出頭來,說道:“你是清河崔郎嗎?”
崔羅什一愣。
那丫鬟又問:“您是清河崔郎嗎?”
崔羅什點頭答應:“你想幹嘛?”
丫鬟說:“那就對啦,我家夫人要見見您!”
“你家夫人?”崔羅什感到奇怪。在恍惚間下馬,跟隨那丫鬟,穿過兩道門,來到後宅,這時又看到一個丫鬟,她在前引路。
崔羅什說:“我是過路人,竟得如此垂睞,但畢竟我跟你家夫人不熟啊,貿然去後宅,不太合適吧?”
丫鬟說:“您就甭廢話了。”
丫鬟又說:“您不用顧慮,我家夫人是平陵劉府君的妻子,是侍中吳質的女兒,劉府君故去了。我家夫人久慕公子名聲,所以想見見,你可明白?”
崔羅什轉了轉眼珠,心裏嘀咕:“侍中吳質?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呢?”但來不及多想,只得跟那丫鬟進去,此時他也想看看夫人的模樣。
進得內室,崔羅什在牀邊坐下,不一會兒從屏風後轉出一婦人,雍容華貴,雙目流情,坐於東窗之下,與小崔攀談起來。此時,有兩個丫鬟秉燭立於左右。小崔不是傻子,不僅善詩賦,且精史書,此時已記起侍中吳質是誰了。誰?吳質不正是三國時期的魏國大臣嗎?與現在相隔幾百年,那貴夫人怎麼說是吳質的女兒?莫非這滿屋子裏,除了自己外,再沒有一個是人了?既然已經遇鬼,那就不妨聽聽鬼女說些什麼。此時,那貴夫人說:“崔郎路過於此,我這滿庭院的樹木似乎都在吟詠詩賦。知道公子有才,所以想一睹容顏,今日一見,果然是俊少年!”
小崔臉一紅,遂問:“當初,曹丕給您父親吳質寫信,稱他爲‘元城令’,有這事吧?”
貴婦人說:“我父親做元城令時,我剛出生。”
小崔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漢獻帝建安二十年夏天的事情!”
貴婦人頗爲喫驚:“正是呀!”
小崔說:“當時,您父親在元城寫了一封信給曹丕,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願意背誦一下:‘臣質言:前蒙延納,侍宴終日,燿靈匿景,繼以華燈。雖虞卿適趙,平原入秦,受贈千金,浮觴旬日,無以過也……’”
可以設想,當時那貴夫人就愛上了小崔。總而言之一句話:太有才了!
隨後二人共論漢魏大事,貴婦人所言與後來的《三國志》不差分毫,小崔暗自佩服陳壽,這老兄所寫的《三國志》真是信史啊!
後來小崔問:“您丈夫姓劉,能透露一下叫什麼名字嗎?也許我還知道他。”
貴夫人說:“我家狂夫是劉孔才的二兒子,叫劉瑤的便是,字仲璋,在史上沒嘛名氣,前些日子有罪被攝去,至今沒回來。”
兩個人一陣海聊,不覺間午夜已過。貴夫人說:“你應該走了。”
小崔聊得正來勁,問:“爲什麼?”
貴夫人說:“天快亮了。”
小崔問:“那又如何?”
貴夫人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說:“你還是走吧。”
小崔無奈,只好起身告別:“不知何時還能與夫人相會。”
貴夫人想了想,說:“十年之後,我們定會重逢。”
小崔取下身上的玳瑁簪,贈給貴夫人,後者摘下手指上的玉環送給小崔。出了大門後,小崔上馬,走出一段路後,他突然想起些什麼,但他不敢回頭。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回頭相望,剛纔進去的那宅院,正是一座大墳。
回想剛纔的一幕,恍然如夢。崔羅什感到不祥,於是在附近的鎮子住下,請僧設齋,在那墳墓前做道場,以驅鬼魂。到了北齊後主天統末年,在郡上做公曹的崔羅什奉命修建河堤,正好修到當初的那座墳墓前,想起往事,感慨不已,便跟朋友奚叔布說了,說着說着,忽然淚流:“到現在,正好是十年了!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後來有一天,崔羅什閒居在家無事,看到後園的杏子都熟了,於是隨手摘下一個,一邊吞喫,一邊喃喃自語:“去給那夫人報信,我馬上就去見她了。”僕人感到很奇怪。正在這時,再看那崔羅什,被杏子噎住了氣管,呼吸不得,僕人大驚,急忙搶救,但終於不及,崔羅什就這樣死去。崔羅什在郡裏做了很多年的功曹,頗有政績,他喫杏被噎死,州里的人們無不嘆息。《酉陽雜俎》原文如下:
長白山西有夫人墓。齊孝昭之世,搜揚天下才俊,清河崔羅什,弱冠有令望,被徵詣州,夜經於此。忽見朱門粉壁,樓臺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語什曰:“女郎須見崔郎。”什怳然下馬,入兩重門,內有一青衣通問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敘,無宜深入。”青衣曰:“女郎平陵劉府君之妻,侍中吳質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見。”什遂前,入就牀坐。其女在戶東立,與什溫涼。室內二婢秉燭,呼一婢令以玉夾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頗善風詠,雖疑其非人,亦愜心好也。女曰:“比見崔郎息駕庭樹,嘉君吟嘯,故欲一敘玉顏。”什遂問曰:“魏帝與尊公書,稱尊公爲元城令,然否?”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歲。”什乃與論漢魏大事,悉與《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備載。什曰:“貴夫劉氏,願告其名。”女曰:“狂夫劉孔才之第二子,名瑤,字仲璋。比有罪被攝,仍去不返。”什乃下牀辭出,女曰:“從此十年,當更相逢。”什遂以玳瑁簪留之,女以指上玉環贈什。什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見一大冢。什屆歷下,以爲不祥,遂請僧爲齋,以環佈施。天統末,什爲王事所牽,築河堤於垣冢,遂於幕下話斯事於濟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歲乃是十年,可如何也作罷。”什在園中食杏,唯雲:“報女郎信,我即去。”食一杏未盡而卒。什十二爲郡功曹,爲州里推重,及死,無不傷嘆。
燈中怪客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劉積中,嘗於京近縣莊居。妻病重。於一夕劉未眠,忽有婦人白首,長才三尺,自燈影中出,謂劉曰:“夫人病,唯我能理,何不祈我。”劉素剛,咄之,姥徐戟手曰:“勿悔!勿悔!”遂滅。妻因暴心痛,殆將卒,劉不得已祝之。言已復出,劉揖之坐,乃索茶一甌,向口如咒狀,顧命灌夫人。茶才入口,痛愈。後時時輒出,家人亦不之懼。經年,復謂劉曰:“我有女子及笄,煩主人求一佳婿。”劉笑曰:“人鬼路殊,固難遂所託。”姥曰:“非求人也,但爲刻桐木爲形,稍上者則爲佳矣。”劉許諾,因爲具之。經宿,木人失矣。又謂劉曰:“兼煩主人作鋪公、鋪母,若可,某夕我自具車輪奉迎。”劉心計無奈何,亦許。至一日過酉,有僕馬車乘至門,姥亦至,曰:“主人可往。”劉與妻各登其車馬,天黑至一處,朱門崇墉,籠燭列迎。賓客供帳之盛,如王公家。引劉至一廳,朱紫數十,有與相識者,有已歿者,各相視無言。妻至一堂,蠟炬如臂,錦翠爭煥,亦有婦人數十,存歿相識各半,但相視而已。及五更,劉與妻恍惚間卻還至家,如醉醒,十不記其一二矣。經數月,姥復來,拜謝曰:“小女成長,今復託主人。”劉不耐,以枕抵之,曰:“老魅敢如此擾人。”姥隨枕而滅。妻遂疾發,劉與男女酹地禱之,不復出矣。妻竟以心痛卒。劉妹復病心痛,劉欲徙居,一切物膠着其處,輕若履屣亦不可舉。迎道流上章,梵僧持咒,悉不禁。劉嘗暇日讀藥方,其婢小碧自外來,垂手緩步,大言:“劉四頗憶平昔無?”既而嘶咽曰:“省躬近從泰山回,路逢飛天夜叉攜賢妹心肝,我亦奪得。”因舉袖,袖中蠕蠕有物,左顧似有所命曰:“可爲安置。”又覺袖中風生,衝簾幌,入堂中。乃上堂對劉坐,問存歿,敘平生事。劉與杜省躬同年及第,有分,其婢舉止笑語無不肖也。頃曰:“我有事,不可久留。”執劉手嗚咽,劉亦悲不自勝。婢忽然而倒,及覺,一無所記。其妹亦自此無恙。
劉積中居長安附近的一個莊子,其妻病重多日,劉輾轉難眠。此日夜,忽有一面無血色的白髮婦人自燈影中現身,對劉說:“夫人的病只有我能治,爲什麼不乞求我呢?”劉積中素有膽量,不信鬼神,對其大聲呵斥,那婦人見此說道:“別後悔!”遂消失不見。轉天其妻病勢更重,劉悲傷不已。入夜後,他突然想起昨晚自燈影中而出的白髮婦人,抱着一試的心態,於燈下乞求。婦人果然又出現,身高三尺,其人取一杯茶水,口中唸唸有詞,叫劉給妻子灌下,那病痛果然消失。劉家夫婦大喜,拜謝不已。後來白髮婦人動不動就現身劉家,周圍人漸漸也習慣了。一年後,婦人再次現身,對劉說:“我家有女,快成年,煩請您幫忙給她找個丈夫。”劉笑道:“陰陽相隔,路有不同,真的難以滿足你的願望。”婦人說:“我不是求得一人,你只要以上好的桐木雕刻爲人形就可以了。”劉只好答應,很快就以桐木雕刻了一個木頭人,但當天夜裏那木人便不知蹤跡了。劉正思量着,婦人又自燈影中出來:“煩勞你們夫婦到我那去一下,參觀一下孩子們的新房,看看還差什麼,若可以,明天我派車輛相迎。”劉心中無奈。轉天傍晚,劉家夫婦感到心神恍惚,這時候聽到有人通報,說有馬車停在大門外。劉家夫婦上得馬車,行至一處,燈火通明,僕從列隊,狀若豪門。在那婦人的引領下,劉家夫婦來到一個大廳,裏面坐着不少人,他們驚奇地發現,這些人有的陌生,而有的卻認識,但他們都是去世之人,大家相視無言。劉妻被叫到新房,裏面蠟燭如臂,錦帳疊翠,侍女數十。劉家夫婦轉了一圈,越來越感到陰森,拜求告辭,白髮婦人也不說話,微笑而已。及至五更天,劉家夫婦在恍惚中回到家了,一如大醉方醒。
過了幾個月,白髮婦人再次出現,說:“我家女兒就託付給您了。”劉積中這一次怒了,用枕頭擊之,說:“你這惡鬼,安敢如此擾人!”婦人隨枕而滅。當天夜裏劉妻舊病復發,劉只得再次乞求,但那白髮女鬼卻沒出現。沒兩天,劉妻就病重去世了。隨後劉的妹妹也得了跟她嫂子一樣的病,心痛不已。劉大恐,欲搬家躲避,但更怪異的事出現了:家中的一切東西都彷彿被死死地粘在原處,哪怕是一隻鞋也拿不起來。劉更恐,請法師驅鬼,但了無成效。
這一日,劉積中正在翻看藥方,其婢女小碧從外面進來,垂手緩步,舉止不像個女孩,她喊着劉的小名:“劉四!還記得以前的事嗎?”隨後說:“省躬我最近從泰山回來,路逢飛天夜叉抓着你妹妹的心肝,我設法奪之。”於是舉袖,那袖內生風,直衝簾障,裏面似乎有東西在蠕動。劉大驚。所謂省躬,即杜省躬,在貞元年間與他一起考中進士,如何記不得?只是如今他怎麼附體於小碧身上?劉積中遂請之入得堂中,“小碧”與劉積中對坐,共憶往事,舉止笑語與杜省躬別無二樣。過了一會兒,“小碧”說:“我還有事,不能久留。”執劉手潸然淚下,劉也悲傷不已。突然“小碧”倒地,及覺來,對剛纔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但自此後,劉的妹妹也安然無恙了。
恐嬰
下面的故事令人驚悚,讀後總會想象一下園中情景,以及那個嬰兒一般的鬼的模樣,不信的話可以讀一下《酉陽雜俎》中的這個故事:
大和三年,壽州虞侯景乙,京西防秋回。其妻久病,才相見,遽言我半身被斫去往東園矣,可速逐之,乙大驚,因趣園中。時昏黑,見一物長六尺餘,狀如嬰兒,裸立,挈一竹器。乙情急將擊之,物遂走,遺其器,乙就視,見其妻半身。乙驚倒,或亡所見,反視妻,自發際眉間及胸有璺如指,映膜赤色,又謂乙曰:“可辦乳二升,沃於園中所見物處。我前生爲人後妻,節其子乳致死。因爲所訟,冥斷還其半身,向無君則死矣。”
唐文宗大和三年,在壽州軍中負責執法的虞侯景乙回京,其妻久病,剛一相見,妻子就說:“我的上半身已被鬼所砍,那鬼已去東園,夫君快去追趕。景乙大驚,直往東園。當時天色昏沉,於東園荒草中突見一物過六尺,面如嬰兒,裸體而立,手中拿着一個竹器。景乙驚恐中投石擊之,該怪遂遺其竹器,奔而消失。景乙上前一看,見竹器中所盛的正是其妻的上半身。景乙驚倒,過後再看,那竹器已不見。景乙回到臥室,反觀其妻,見她自發際、眉間及胸,有一道指頭粗細的裂痕,裏面呈赤紅色,對景乙說:“你可尋乳汁二升,澆於東園所見竹器之處。”景乙問其究竟,其妻說:“我前生是他人的後妻,不給後子餵奶,導致其夭亡。後子在冥界控告於我,冥官將我的上半身斷給他,如果沒有你及時趕來,我早就死了。”
別無其他。
搐氣袋
在《酉陽雜俎》中,段成式首先提到了鬼所使用的一個器具:搐氣袋。
元和中,有淮西道軍將使於汴州,止驛。夜久,眠將熟,忽覺一物壓己。軍將素健,驚起,與之角力,其物遂退,因奪手中革囊,鬼暗中哀祈甚苦,軍將謂曰:“汝語我物名,我當相還。”良久曰:“此搐氣袋耳。”軍將乃舉甓擊之,語遂絕。其囊可盛數升,無縫,色如藕絲,攜於日中無影。
唐憲宗元和年間,淮西道有一軍人去汴州公幹,一日入夜後隻身投宿於荒野驛站。及至夜半,快睡熟時,忽覺有一個東西壓着自己的身體,使自己喘不上氣來。該軍人平素裏甚爲矯健,猛地振身而起,藉着月色觀看,四周並無有人。才躺下,又感覺一重物壓着自己,令自己呼吸短促,彷彿是有什麼在吸自己的活氣。
軍人知道不好,入了兇驛,見鬼了。
幸好軍人膽子大,與那鬼角力,一把奪下鬼手中的一個袋子。沒想到這個袋子對那鬼來說很是重要,搞得它在暗中苦苦哀求,請軍人將袋子還它,再不敢作祟。軍人見此狀,也笑了:“你告訴我這玩意兒是什麼,我當還你。”
良久,那鬼說:“這就是搐氣袋啊!”
搐氣袋?軍人也聽人說過,鬼若附身時,必持一個叫搐氣袋的器具,來吸人的活氣,吸完了,人也就死了。關於搐氣袋的故事,還有一例:唐憲宗元和年間,有鬼入長安光宅坊一市民家,被捉於甕中,後從裏面得到一隻搐氣袋。
在本故事中,軍人最後沒將那搐氣袋還給鬼。他一手持搐氣袋,一手擲瓦礫擊之,那鬼遂逃跑了。它一定很悲傷,因爲被那軍人欺騙了。
後來那軍人一直將搐氣袋帶在身邊。按照他的描述,那搐氣袋可盛數升米,周身無縫,色如藕絲,攜於陽光下,無有影子。這一點倒是和鬼很一樣。
牀下那隻手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則這樣的故事……
永泰初,有王生者,住在揚州孝感寺北,夏月被酒,手垂於牀,其妻恐風射,將舉之,忽有巨手出於牀前,牽王臂墜牀,身漸入地。其妻與奴婢共曳之,不禁地如裂狀,初餘衣帶,頃亦不見。其家併力掘之,深二丈許,得枯骸一具,已如數百年者,竟不知何怪。
唐代宗永泰年間,揚州孝感寺北有王生,一個夏天的月圓之夜,王生喝高了,倒在牀上,手垂於牀下。他的妻子擔心他受風,剛想將王生的手拉上來,突然在幽暗中於地上鑽出一隻乾枯的巨手,攥住王生的胳膊,猛地往地裏拉,王生在迷迷糊糊中掉下牀,在那巨手的拉拽下,身體竟陷入地裏。其妻與奴婢大恐,合力拽住王生的大腿,不讓他沉下去,但卻抵不過那巨手之力,最後連王生的衣帶也消失在地縫裏。後來,王生的妻子召集全家人傾力挖掘,在二丈多深處,挖出枯骸一具,看樣子已有數百年了。
在唐朝的這個晚上,王生就這樣詭異地從人間蒸發了。
在古代志怪筆記中,恐怖事端的發生,無非與妖(精、魔、怪等)、鬼(魂、魄、屍等)兩大類有關。相對而言,後者更恐怖。妖不過是動物、植物或其他物件修煉而化爲人身,雖也令人生畏,但由於其真形也許是一隻狐狸,也許是一朵牡丹,所以在想象的空間中,面目不會太過猙獰;而鬼就不好說了。簡單地說,鬼是人死之後的形象,是人的亡靈的具象化。雖是具象化,但其形象又是模糊的,更給人以想象的空間。總而言之,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還是來自我們人類自己。
在中國古代,關於鬼的最初定義有可能來自《禮記》中的“祭義”篇:“衆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而在現代,有極端的科學家這樣定義鬼(他們認爲確實存在鬼這種東西):人死後,腦電波可繼續存在,它飄浮在空間中,即所謂亡靈,也就是鬼了。
地下冥人
下面的故事亦真亦幻,亦爲《酉陽雜俎》轉載自《洛陽伽藍記》:
元魏時,菩提寺增多發冢取磚,得一人,自言姓崔名涵,字子洪,在地下十二年,如醉人,時復遊行,不甚辨了。畏日及水火兵刃。嘗走,疲極則止。洛陽奉洛裏多賣送死之具,涵言:“作柏棺莫作桑欀。吾地下發鬼兵,一鬼稱是柏棺,主者曰:“雖是柏棺,乃桑欀也。”
北魏時洛陽城南慕義裏有一座菩提寺,爲胡人所建。該寺擴建,掘墓取磚,在墓中發掘一活人,該人自稱叫崔涵,字子洪,已在地下呆了十二年。按《洛陽伽藍記》記載,此事當年轟動洛陽,並引起孝明皇帝的關注,問黃門侍郎徐紇以前有沒有這種事情,徐回答:“有啊!曹魏時發掘一座古墓,挖得了西漢大臣霍光的女婿範明友的家奴,該奴所說漢朝歷史,與史書記載甚爲相符。所以現在發生的這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皇帝點點頭,隨後叫徐紇會見了崔涵。徐問崔涵詳情,後者回答:“我原籍博陵平安,父名暢,母姓魏,家在洛陽城西阜財裏。我死時十五歲,現在二十七歲,在地下呆了十二年。”
後來,徐紇叫官員帶着崔涵到阜財裏尋其父母,果然裏住着一個叫崔暢的人,其妻魏氏。於是官員問:“你家是有個死去的孩子嗎?”
崔暢說:“你怎麼知道?我正有一子,叫崔涵,死時十五歲。”
官員把崔涵叫進來:“你的孩子在這裏!前些天,有人發掘墓地,把你孩子挖出來了,已經復活,你收下吧,我們走了。”
崔暢聞之大驚,看那孩子,正是自己的亡兒,但太過驚恐,實在不敢相認,說:“哎呀,我實在沒有這麼個孩子,剛纔說着玩呢!”
崔暢毛骨悚然,堅決不認,官員沒辦法,只好把崔涵帶了回去。過了兩天,官員再次把崔涵帶到崔暢家,後者還是不認,並在門前點火,以驅鬼魂。崔家兩口子,一人持刀,一人持桃枝,齊聲說道:“你不必來!我們不是你父母,你也不是我們的孩子,你還是快快走吧,再見!”
可以設想崔涵很是傷心,哭泣着離去,遊魂洛陽街市,到了夜裏就寄居在寺院門下,倒是可憐。後來,洛陽人發現這位地下人畏懼日光和水火兵器,走路疾快,直至疲憊不已才停下,人們都稱之爲鬼。洛陽奉洛裏,是賣喪葬用品的地方。有一天,崔涵轉悠到這地方,在一家棺材店門前站住:“用柏木做棺材,別用桑木做裏襯!”人問其故,他說:“冥界有規矩,死時被柏木棺材收殮,入幽明後,可免服兵役。有一次,幽界徵發鬼兵,有一鬼說,我可是從柏木棺材裏出來的,應該免服兵役。但被負責徵兵的幽明官員拒絕,那官員說:柏木的?蒙誰呢?你的棺材外表雖是柏木的,但裏襯卻是桑木的!隨後,那鬼還是被徵兵了。”
據說,當時洛陽人聞聽此言後,爭相爲自己提前購買柏木棺材,一時間洛陽柏木價格飛漲,該木料的棺材更是成了搶手貨,使商人們賺了一大筆銀子。《洛陽伽藍記》的作者楊衒之曾懷疑:這個故事有可能是賣棺材的商人導演的一齣戲,塑造了崔涵這麼個人物,編出一個段子,唯一的目的是促銷他們的棺材。
畫中馬
一匹駿馬脫畫而出,從《酉陽雜俎》中來到人間:
建中初,有人牽馬訪馬醫,稱馬患腳,以二十鐶求治。其馬毛色骨相,馬醫未常見,笑曰:“君馬大似韓幹所畫者,真馬中固無也。”因請馬主繞市門一匝,馬醫隨之。忽值韓幹,幹亦驚曰:“真是吾設色者。”遂摩挲,馬若蹶,因損前足,幹心異之。至舍,視其所畫馬本,腳有一點黑缺,方知是畫通靈矣。馬醫所獲錢,用歷數主,乃成泥錢。
唐德宗建中初年,長安有人牽馬尋訪馬醫,以二十鐶銅錢求爲馬治腳病。馬醫觀其馬的毛色、骨相,甚爲驚奇:“此馬實在奇怪,極像韓幹所畫,而真馬中沒有這樣的!”於是,他建議馬主牽馬繞長安東、西兩市走一圈,自己則跟在後面。馬主按照其所說的做了,忽逢一人,亦大驚:“此馬怎麼一如我所繪製的呢?”此人正是唐朝畫馬高手韓幹。
韓幹細觀那馬,見其前蹄損傷,心中甚爲怪異,回到家後展卷觀看自己所畫之馬,見其中一匹腳上有一處黑缺,以此確定那正是自己所畫之馬。
傳說如此,是在說韓幹的馬畫得太活靈活現了嗎?
韓幹自幼喜歡繪畫,天賦很高,但少時家貧,曾在長安的一家酒館裏打工,閒時便在地上作畫,後爲詩人王維發現,傳授了他一些畫技。王維是中國文人畫的鼻祖,所繪山水,名揚天下。不過,韓幹最喜歡畫的是馬,於是後來拜高手陳閎爲師,功力日進,超而越之,冠絕唐朝,作品有《文皇龍馬圖》、《玄宗試馬圖》、《寧王調馬打球圖》、《圉人調馬圖》、《內廄御馬圖》、《牧馬圖》、《照夜白圖》等。
故事到這好像就結束了。慢着,還有一點沒說清楚:牽着韓幹所畫之馬去看病的人又是誰呢?據後來所記,他給馬醫的那二十鐶銅錢,過了幾天後,就化作泥錢。由此可見此人非人。另按唐時筆記《獨異志》記載:因韓幹畫馬名氣太大,以致驚動冥界,有鬼使前來相索:“知君善畫良馬,願求一匹。君畫而焚之,我即可得到。”
看來鬼也需要腳力。當然,也不是所有的鬼都有馬騎,大約是因爲級別問題,有的只能靠兩條腿走路,比如同在《酉陽雜俎》中出現的下面這則故事:唐穆宗長慶初年,洛陽利俗坊有百姓駕車出門,路遇一人揹着行囊,那人先是寄行囊於百姓車中,後又稱“腳痛”,讓那百姓駕車拉他一會兒。後來,百姓才知其爲鬼使,身上擔負着取五百人性命的任務,這一日來到洛陽,而轉天還得去陝、虢、晉、絳等州溜達。大約是因爲級別低,所以這索命鬼只能徒步工作,倒也不易。
睛山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件怪事:
大和五年,復州醫人王超,善用針,病無不差,於午忽無病死,經宿而蘇,言始夢至一處,城壁臺殿如王者居,見一人臥,召前袒視,左膊有腫,大如杯。令超治之,即爲針出膿升餘。顧黃衣吏曰:“可領畢也。”超隨入一門,門署曰畢院,庭中有人眼數千聚成山,視肉迭瞬明滅。黃衣曰:“此即畢也。”俄有二人,形甚奇偉,分處左右,鼓巨箑,吹激眼聚,扇而起,或飛或走,或爲人者,頃刻而盡。超訪其故,黃衣吏曰:“有生之類,先死而畢。”言次,忽活。
故事發生在唐文宗大和五年,地點在復州,主人公是善於鍼灸的王超醫生。他自我講述,曾幽冥入夢,至一奇怪的都城,爲一王者治病,鍼灸成功後,王者叫人把他帶到一個叫“畢院”的地方,裏面堆積着數千只人眼!那千隻人眼一起在那裏眨動、明滅(我們可以想象一下),身邊的人說:“這就是‘畢’!”
王超醫生和我們一樣感到迷惑,什麼意思?什麼“畢”不“畢”的,想要說什麼呢?那人眼又是哪來的呢?不一會兒,又出現了倆人,相貌古怪,站在那堆人眼前,分別手持巨大的扇子,朝前煽動,並用嘴吹,此時那眼睛或飛舞或奔跑,像人一般,沒多長時間就都沒了蹤影。王超醫生更加迷惑,問:“你們什麼意思?”旁邊一個人說:“有生之類,先死而畢。”說的什麼呢,大約是,有生命的東西,先死了,叫作‘畢’”。但我們還是不明白這是個怎麼樣的故事。
《酉陽雜俎》之詭異似乎正在於此,有些故事叫你墜入霧裏。
我們接着說王超,被攝入陰間爲人治病,沒什麼保留,參觀了“畢”後,最終被順利地送回人間。在《酉陽雜俎》中,還有一個結果相反的故事:唐武宗時,金州有將軍名鄧儼,已死多年。而這一日,其祕書叫蔣古的,突感心痛,後恍惚中被攝到一宮殿裏,竟看到已死多年的前上司鄧儼端坐在那兒。蔣古自知來到了陰間,而鄧儼卻很高興,說:“蔣祕書,我這有文書數百幅,需要你幫忙抄寫,所以把你請來了。”蔣古見文書堆案繞壁,不知何年月才能抄完,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在陰間待著,於是便對鄧儼撒謊:“俺最近傷了右臂,不能拿毛筆啊!”鄧儼一皺眉頭。這時候,他身邊有一人說:“既不能書,就叫他回去吧。”蔣古竊喜。恍惚中,他被送回人間,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個坑裏躺着,這時候再抬他的右臂,竟真的抬不起來了。
看來無論什麼時候撒謊是要不得的,一如上面的故事: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