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鬼跡:
夜幕下的魅影
姜皎望着那張臉。
那是一張多麼美豔而白皙的臉。
望着望着,姜皎竟下意識地出了身冷汗。這時,女子一路舞動着,捧得美酒獻於案前,姜皎乾笑了一下,一飲而盡。
姜皎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發現一個細節:無論跳舞時,還是向客人敬酒時,女子從沒露過手。這讓姜皎感到納悶兒,他再與身邊那位官員低語:“她怎麼從不露手?”
唐朝的黑夜
貞元中,望苑驛西有百姓王申,手植榆於路傍成林,構茅屋數椽,夏月常饋漿水於行人,官者即延憩具茗。有兒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路有女子求水。”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家在此南十餘里,夫死無兒,今服喪矣,將適馬嵬訪親情,丐衣食。”言語明悟,舉止可愛。王申乃留飯之,謂曰:“今日暮夜可宿此,達明去也。”女亦欣然從之。其妻遂納之後堂,呼之爲妹。倩其成衣數事,自午至戌悉辦。針綴細密,殆非人工。王申大驚異,妻猶愛之,乃戲曰:“妹既無極親,能爲我家作新婦子乎?”女笑曰:“身既無託,願執粗井竈。”王申即日賃衣貰禮爲新婦。其夕暑熱,戒其夫:“近多盜,不可闢門。”即舉巨椽捍而寢。及夜半,王申妻夢其子披髮訴曰:“被食將盡矣。”驚欲省其子。王申怒之:“老人得好新婦,喜極囈言耶!”妻還睡,復夢如初。申與妻秉燭呼其子及新婦,悉不復應。啓其戶,戶牢如鍵,乃壞門。闔纔開,有物圓目鑿齒,體如藍色,沖人而去。其子唯餘腦骨及發而已。
出長安,經中渭橋,渡渭水,沿北岸一路向西,接連路過陶化驛(咸陽縣)、溫泉驛(咸陽縣)、槐裏驛(興平縣)、馬嵬驛(興平縣)、望苑驛(興平縣)……雖然驛、館都屬於官方機構,一般的行旅客人是無法入住歇腳的,但驛、館的周圍卻有很多民營旅店。
比如在望苑驛附近,唐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就有百姓王申開了家小客棧,供行人歇腳,並置辦漿水、果子,不爲賺錢,只是樂善好施。王家又在路邊廣植榆樹,成林成蔭,給旅人遮風蔽日,所以這個小店非常受旅人的歡迎。
王申有一子,平日幫父親打理生意,伺候來往客人。卻說這個夏天,臨近中午,烈日炎炎,有一女子求水,於是王家兒子將她引進門。
女子身着綠衣,戴白巾,對王申說:“我乃良家婦,住在此地以南十里處,前些天丈夫去世,膝下無兒,今喪期已滿,去馬嵬坡親戚家,今從這路過,討些喫的。”
女子容貌美豔,言語明快,舉止可愛,王申遂留之喫午飯,說:“現在已是中午,若你繼續趕路,走不到馬嵬,天色就完全黑了,你一個女子,比較危險。不如今晚留宿於我家,跟我妻子同住,等明天一早趕路,日落前即可抵達馬嵬。”
女子聽後,似覺有理,欣然從之。
飯後,王妻將那女子帶到後堂,呼之爲妹。午後光景,兩個女人閒聊起來。
王妻叫那女子幫自己做衣服,沒多長時間,幾件衣服已做完,所縫衣服針腳細密,似非人工。
王申看到後,非常驚異。
妻子甚是喜歡那女子,戲言道:“你既然沒有至親了,能做我的兒媳婦嗎?”
女子莞爾一笑,說:“我身孤苦,現願聽您的安排。”
王妻很意外,沒想到女子答應得如此痛快。說與王申聽,丈夫也很高興。就這樣,在當天,女子與王家兒子成婚了。
傍晚,入洞房後,女子告誡王家兒子,說:“聽說近日這一帶多盜賊,雖是酷暑時節,但不可開門而睡。”
女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王家兒子一眼,然後用木棒把門頂住。
唐朝的夜晚在沙漏中悄然流逝。
到後半夜,王申之妻突然被噩夢驚醒。夢中,其子披着頭髮哭訴:“母親,孩兒快被喫盡了!”
驚魂未定中,王妻將所夢之事告訴王申,後者很不耐煩:“你得了個這樣好的兒媳婦,難道是喜極而說夢話嗎?”
王妻想了想,剛纔那確實只是個夢而已。於是,又躺下,接着睡。但沒多久,又夢到兒子的哭訴:“母親!孩兒疼啊。”
這一次沒法入睡了。王申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夫妻兩個人下了牀,舉着蠟燭到兒子的房間。來到門口,喊兒子,但裏面一無迴響;再呼那女子,依舊死一般寂靜。
王申頓時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一推門,發現門被東西頂着,大呼:“不好!”
就在王申用盡渾身力氣把門撞開時,裏面猛然竄出一物,形如厲鬼,狂嘯而去。
此時,王申之妻已癱在門口。當王申壯着膽子進屋子後,發現牀上只剩下一堆腦骨和頭髮了。
故事中,王家兒子糊里糊塗地被厲鬼啃食。
實際上,在厲鬼縫製衣服的時候,那非人工的綿密針腳,已露出蛛絲馬跡。王申當時也小有懷疑,但終於疏忽了這個細節。當妻子被噩夢驚醒後,王申依舊大意了。而這一切,與王妻最初的貪心分不開。當時,王妻看似不經意的詢問,實際上卻是抱了希望的。所以,在女子爽快地答應後,王妻完全是吞到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的感覺。只是沒想到最後被吞下的是兒子的血肉之軀。
望苑驛旁邊發生的這個故事叫人無語,因爲那王家本是行善好施之人,卻遭到了如此橫禍。如果仔細探究《酉陽雜俎》中記載的這個故事,會發現它有一點《聊齋志異》中“畫皮”的元素,都是厲鬼扮作美婦人爲禍。《畫皮》中,蒲松齡對厲鬼的描述是:“躡跡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彩筆而繪之。”本故事中,對厲鬼的描述則是“體如藍色”“圓目鑿齒”。
顯然,唐朝之夜發生的故事給了蒲松齡啓示。
不過,蒲松齡在《畫皮》中借用的厲鬼,不僅僅來自於望苑驛,還來自於唐朝宰相牛僧孺《玄怪錄》“王煌”篇。接下來這個萬劫不復的故事,基本上就已經是《畫皮》的原型了。
那是唐憲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夏天發生的一樁祕事。
祕事中,無論在人物、情節還是進展上都與《畫皮》如出一轍。說到區別,只在於:本故事結尾處,對厲鬼來歷的判定上,令我們增廣見聞。蒲松齡的《畫皮》則是草草收場。
《畫皮》的開頭:“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幞獨奔,甚艱於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麗。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踽獨行?’”
“王煌”的故事發生地,則設置在洛陽附近。不過,主人公老家也是在太原,而且也姓王。從洛陽返回莊園時,他同樣遇到一個美婦人:“太原王煌,元和三年五月初申時,自洛之緱氏莊,乃出建春門二十五里,道左有新冢,前有白衣姬設祭而哭甚哀。煌微覘之,年適十八九,容色絕代,傍有二婢,無丈夫……”
這叫元和三年的夏天有些猙獰。
《畫皮》中,美婦人回答王生爲什麼獨自而行時說:“行道之人,不能解愁憂,何勞相問?”接下來,“生曰:‘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問:‘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定所。’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女喜從之。生代攜幞物,導與同歸。”王生很容易把因受正妻之氣的美婦人帶回家。
而在王煌面前的美婦人,稱丈夫遊洛陽而死,自己從遠方前來祭奠。跟《畫皮》有一點區別是,在這裏,美婦人身邊還跟着兩個丫環。當沒有妻室的王煌想領美婦人回家時,被拒絕了。這時,丫環出面,對女子說:“小姐,現在將晚,野外沒地方住,回家又沒有支撐生活的職業。有幸碰到王生,舍此何往?”一唱一和,有點雙簧的意思。
但美婦人仍在表演:“我與前夫乃結髮夫妻,今丈夫客死於洛陽,我碎身粉骨,不能謝丈夫之恩。如何能跟陌生人走?你別說了,我還是要走,先回洛陽安頓一下,再作打算。”
王煌說:“你去洛陽,沒有安身的地方,跟我回莊,又有什麼不可?”
丫環來回傳話,最後美婦人才“勉強”同意一起回去。
在莊園,王煌終於與美婦人結爲夫妻。而《畫皮》則寫道:“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答雲:‘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祕密勿泄。’生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
隨後的發展一模一樣了:無論是唐朝的王煌,還是《畫皮》中的王生,都遇見了一位道士,稱主人公臉色枯槁,似被厲鬼纏身。王煌回答是:“娶回一夫人而已。”王生則沒說實話,說自己最近誰也沒遇到。但當他返回家時,“躡足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彩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爲女子……”這段描寫是故事的高潮,最爲恐怖。後來王生在道士那得到一個木符。但被鬼襲破,最後王生被挖心而死。後又被道士搭救,將厲鬼除掉。
王煌的故事更復雜。道士對王煌說:“若不與該女斷絕關係,一二十日後必死!”
王煌不聽,我行我素。當他再次遇見道士時,後者說:“明日午時其鬼當取你性命!我給你一個木符,到時候你以符擊其身,定會看到她真面目!”
王煌半信半疑,將木符揣入懷中。回莊後,王煌坐於堂中,美婦人進門,他即以木符投之,對方果然變爲猙獰的厲鬼。厲鬼上前抓住王煌。後者因驚恐過度,坐在椅子上昏死過去了。
厲鬼並沒罷休,把王煌弄上牀,用腳猛踩王煌腹部,隨後笑着消失了……
道士趕來,看到王煌的屍體,長嘆了一聲,說:“永世之悲劇!此鬼乃北天王右腳下的耐重鬼,每三千年找人代替。殺人時,如果該人是坐着死去的,那麼被代替者三千年後也能找新替身。但你死後,又被那鬼放到牀上,踩斷脊背,最終躺着而死,即使是三千年後,也沒資格尋找他人代替自己了。你將永世被踩在北天王腳下,不得託生!”
這裏講到一則鬼怪知識。此處說的“北天王”和“耐重鬼”,直到現在我們還可以看到,因爲就在洛陽龍門奉先寺石窟。那裏有“北天王”腳踏“耐重鬼”的雕塑(雕塑於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一千多年來屹立於風雨中。按《洛陽市志》記載,雕塑中,“北天王”左手置腰部,右手託三層寶塔,足踏一“仰身魔王”。“北天王”即佛教中的北方毗沙門天王,“仰身魔王”正是我們的主人公王煌啊!
王煌因被前一代“耐重鬼”踩斷脊骨而永世爬不起來,在萬劫不復中被北天王踏在腳下,在千年凝固的表情中訴說着內心的無限悔恨與痛苦……
禪定寺歌妓
延和元年(公元712年)秋,溫吞的唐睿宗傳位於英武逼人的太子李隆基。剪除亂政的韋后的政變,正是隆基與太平公主聯手發起的。隆基即位後改元先天,次年又改爲開元,玄宗時代就這樣開始了。
按說一切塵埃落定。
但太平公主心有不甘。武則天的這個女兒深得其母的性格與手腕。更關鍵的是,此時的太平公主,背景深、資格老、具大功、有能力,完全是則天二世,看來事情不好辦了。
果然,開元元年(公元713年)夏,太平公主網羅宰相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四人,意欲發動政變,廢掉唐玄宗,學着母親的樣子,弄個女皇噹噹。遺憾的是,她的對手不再是武則天時代的一樹軟柿子,也不是隻有野心、沒有手腕的韋后,而是能力比她更強的李隆基。
青壯年時代的李三郎,頗有當年世民的風采。發現太平蠢蠢欲動後,搶先下手,率另一名宰相郭震、龍武將軍王毛仲、內宦高力士、殿中監姜皎平亂,轉眼間逼得太平公主自殺,蕭至忠、岑羲被斬,竇懷貞自殺,崔湜流放。從此以後,這無限江山穩當如磐,開元盛世由此到來。
誅殺太平公主的事變中,助唐玄宗立大功的是上面提到的:郭震、王毛仲、高力士和姜皎。奇異的是,這四大元勳,在隨後的日子裏,除高力士外,其他三個皆因啼笑皆非的緣由坐禍。
先說郭震(字元振,以字顯稱於世),當時以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也就是宰相了。
誅殺太平公主當年,玄宗心情非常好,在驪山集合了二十萬兵馬進行演練,皇帝本人親自擂鼓。但就在玄宗擂鼓擂在興頭上時,郭震突然心血來潮地走出大臣序列,出班向玄宗奏事。後者只好放下鼓槌,導致演練中斷。玄宗非常生氣。郭震到底想向玄宗稟報個什麼事?現在我們不得而知。玄宗當時想立斬郭震,幸虧另一名宰相劉幽求(《三夢記》裏闖進老婆夢境中的那位)求情,這才免了死罪,最終流放到遙遠的廣東。
再說那王毛仲,本高句麗人,長期追隨李隆基,爲心腹干將,在誅殺太平公主時,正因爲王控制了御林軍,才保證了事變最後成功。因功勞大,王毛仲越發驕橫,雖玄宗已封其爲左龍武衛大將軍,且開府儀同三司,這一榮譽在當時只賜給了玄宗的岳父、姚崇、宋璟三人。但王還不滿足,直接向玄宗要兵部尚書的官,玄宗沒給。
恰逢此時,王的兒子出生三天,玄宗派高力士帶去金帛,封其子爲五品。王毛仲對力士素無好感,又憤憤於玄宗不叫他做兵部尚書,於是一邊抱着兒子一邊喃喃自語:“這孩子難道還做不了三品官嗎?”當時,高力士就是三品官。所以,王毛仲這話既發泄對玄宗的不滿,又有諷刺高力士之意(我的孩子還不如一個宦官嗎)。話傳到玄宗那裏,玄宗又一次大怒,將王毛仲貶至湖南,隨後又遣人將其賜死。
現在,終於要講到我們的主人公姜皎了。
姜皎的倒黴則是因爲“傳閒話”。怎麼回事兒?現在先不着急講。
太平公主伏誅後,追隨玄宗平叛的骨幹都封了國公,姜皎是楚國公,升太常卿,極受寵信。而且,他本人還是第一流的畫家,所畫之鷹風格峻寒,被認爲是大唐第一。杜甫有詩《姜楚公畫角鷹歌》:“楚公畫鷹鷹戴角,殺氣森森到幽朔。觀者徒驚掣臂飛,畫師不是無心學。此鷹寫真在左綿,卻嗟真骨遂虛傳,梁間燕雀休驚怕。”
卻說開元大局已定,長安歌舞昇平,各種宴會多多,寺院也不例外。很多大臣喜歡借寺院閒置的廳堂舉辦夜宴。關於姜皎的故事,就發生在長安最負盛名的禪定寺。禪定寺位於永陽坊,按《長安志》記載:“天下伽藍之盛,莫與此寺爲比。”該寺香火綿延,即使晚唐武宗在會昌年間(公元841年~846年)滅佛時,也沒被毀掉。當時長安僅有四座寺院倖免於難。
有一天,姜皎去禪定寺參加一個夜宴。
宴席上,按老規定,大家一邊飲酒,一邊欣賞歌舞。
表演節目的歌妓中,有一女子,梳流行的墮馬髻,貌美絕倫,姜皎不由問身邊的一位官員:“這是誰家的歌妓?”
那位官員搖搖頭,問另一位官員,後者也說沒見過。
姜皎感到好奇。禪定寺的夜宴他總參加,跟那些歌妓也算得上比較熟了,怎麼獨不認得眼前這女子?那女子跳舞時,不時凝視着姜皎。過了一會兒,姜皎發現,那女子不是有時凝視於他,而是自始至終凝視於他,尤其是在舞動長袖、轉身回首時,那一瞥更是滿帶深情。
姜皎望着那張臉。
那是一張多麼美豔而白皙的臉。
望着望着,姜皎竟下意識地出了身冷汗。這時,女子一路舞動着,捧得美酒獻於案前,姜皎乾笑了一下,一飲而盡。
姜皎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發現一個細節:無論跳舞時,還是向客人敬酒時,女子從沒露過手。這讓姜皎感到納悶兒,他再與身邊那位官員低語:“她怎麼從不露手?”
還沒等該官員答話,另一位官員說:“還真是如此,莫非是六指?”說話間,那女子又上來敬酒,懷疑女子爲六指的官員忍不住站起身。《酉陽雜俎》記載如下:“姜楚公常遊禪定寺,京兆辦局甚盛。及飲酒,座上一妓絕色,獻杯整鬟,未嘗見手,衆怪之。有客被酒戲曰:‘勿六指乎?’乃強牽視,妓隨牽而倒,乃枯骸也。姜竟及禍焉。”
故事陰森如此。
轉瞬間,美豔的女子變成骷髏。
當時,唐玄宗迷戀武惠妃,欲廢除王皇后,但又不敢草率而爲。姜皎作爲近臣,得知了皇帝的想法,後突然頭腦發昏,把消息走漏了,引得大臣皆知,隨即公開反對,搞得玄宗非常被動,於是一氣之下,把姜皎貶至天高水遠的廣西。還沒走到那裏,姜皎就在途中死去了。
雖並非姜皎拉視那紅粉骷髏,但最後仍凶兆及身了。至於那名親手拉視且笑其六指的官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遭遇當比姜皎更慘。
現在的疑問是:女子爲什麼不露手?按故事去推測,現形後她是一具枯骸,也就是說,雖然她別的部位已經肉色豐腴,但兩隻手還是枯骨的樣子。正因爲如此,無論跳舞時,還是斟酒時,始終把兩隻枯手藏在袖子裏。接下來,有兩個推測:作爲白骨之鬼,在幻化爲人形時,不是一下子就長上肉,而是分層次地長肉,最後長肉的當是雙手;另一個推測是,無論她怎麼修煉,作爲它這一類冥鬼,雙手都不可能長上肉。不過,遍查有關鬼怪的知識,我們暫時還沒發現有這種說法。
在這個轉瞬即逝的故事中,對那女子最後的目的我們一無所知。或許她只是路過,或許她以枯骸之身輾轉於長安的各個夜宴,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還是繼續說說倒黴的姜皎吧。
姜皎還沒富貴時,好遊獵于山川,每次都驅犬架鷹,要不說最善於畫鷹呢。當時,他身在潞州。一次打獵還家,發現有僧人在門前化緣。姜皎很爽快地拿東西給僧人。喫完後,僧人說:“君必能大富貴。”
姜皎問:“如何才能大富貴?”
僧人望着臂上架着鷂鷹的姜皎說:“見到貴人即可。”
姜皎又問:“貴人何在?”
僧人說:“跟我走即可。”
姜皎遲疑,最終還是策馬跟行,路上便遇到了當時也在潞州的臨淄王李隆基。
當時隆基也在打獵,看到姜皎臂上架着鷂鷹,就拉他一起打。此時,僧人已不知去了哪裏。幾天過後,李隆基專門拜訪作爲打獵高手的姜皎。後者記住那僧人的話,對李隆基崇禮有加。
李隆基離開潞州那一日,當地官員都去送行,但卻不見姜皎。等李隆基出城至渭水之北,卻見姜皎在路邊搭着帷帳爲其餞行。後來,姜皎果爲李隆基提拔,及至李隆基成爲皇帝,姜皎助其殲滅太平公主,得了大富貴。
對後世來說,姜皎名氣不算大。不過,他有個彪悍的外甥:李林甫。
人筋換馬繩
李公佐大曆中在廬州,有書吏王庚請假歸。夜行郭外,忽值引騎呵闢,書吏遽映大樹窺之,且怪此無尊官也。導騎後一人,紫衣,儀衛如節使。後有車一乘,方渡水,御者前白:“車軥索斷。”紫衣者言:“檢簿。”遂見數吏檢簿,曰:“合取廬州某裏張某妻脊筋。”乃書吏之姨也。頃刻吏回,持兩條白物,各長數尺,乃渡水而去。至家,姨尚無恙,經宿忽患背疼,半日而卒。
晚唐時,有士人從雍州趕往邠州,乘月色前行,至荒野,忽聞身後有車騎聲,便潛藏在路旁草莽間窺視。三人騎馬路過,其中一人道:“我們今夜奉命去邠州,取三千人性命!但用什麼方式呢?”
旁邊一人說:“可叫那裏發生兵亂,以此取之。”
遭第三人反對:“不如使之發生瘟疫……”
士人在草叢中驚慄不已。至邠州,那裏果然發生瘟疫,死者甚衆,超過三千。顯然,他在半路上遇見的是來自幽冥的使者。這樣的荒野遭遇在唐朝還有一例。但在這一例中,無端死去的是主人公的親戚。
故事主人公的上級很著名:中唐時傳奇作家李公佐。
說起李公佐,很多人都知道他寫有《南柯太守傳》。這個傳奇寫於唐德宗貞元末年(公元785年~805年),說的是有叫淳于棼的,在一日午後,與朋友在宅旁古槐下喝得大醉,恍惚間被一使者迎至槐安國,官至南柯太守,又招爲駙馬,騰達數十年。後檀蘿國進攻槐安國,淳于棼作戰失利,加之公主新亡,榮華散盡,最終被遣返回鄉。夢醒後,淳于棼發現剛纔喝酒的朋友還在槐樹下醉臥,此時太陽尚未落山,所謂南柯一夢。
唐代宗大曆年間(公元766年~779年),李公佐在廬州做官,手下有小吏名叫王庚。
這一天,王庚因事請假回家,剛走到廬州郭外,就突遇一隊人馬。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城指內城城牆,郭指外城城牆。那隊伍大聲呵斥行人迴避,儀仗威嚴猶如節度使。王庚遂躲在一棵大樹後。窺視中,他不免心起疑惑,按他的瞭解,此處並無節度使一級的顯官。
正想着,見前面的人馬分開,後面出現一個面目模糊的紫衣人。他後面是一輛車,簾布低垂,正在渡過一處淺流。這時,有侍衛跑到紫衣人身前說:“車軥(夾馬頭的器具)上的繩索斷了,車輛難以過河,奈何?!”
紫衣人聽後,徐徐道:“取生死簿。”
侍從取出一個冊子,呈至紫衣人面前,後者翻看了一下,說:“廬州有張某,取其妻背上之筋,以此爲繩即可。”
躲在樹後的王庚大驚失色。因爲他們說的那張某之妻正是他的大姨。
驚恐間,卻見紫衣人的侍從已經回來了,手裏拿着兩條長達數尺的條狀白物,一如人筋。
紫衣人說:“快去把車軥上斷的繩索換下來吧。”
就這樣,在王庚的注視下,換完了繩子,車輛渡過了淺流,人馬繼續前行。
王庚閉上眼睛,靠在大樹上倒吸了口涼氣,想象着車子裏的人是誰。當他睜開眼睛,再向那幽暗的道路望去,已經空空如也。他不能明白,自己看到的一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出現了幻覺?
恍惚的王庚繼續趕路。
終於到了家裏,看到了他大姨,並無異常,才鬆了一口氣。雖然如此,喫飯時,王庚仍沒敢把遭遇講出來。因爲他還是有一種隱隱的不祥之感。果然,就在當天晚上,大姨忽喊背疼,轉天便死去了。
李公佐本人以喜歡和收集各種奇聞怪談著稱,他的這名手下也遭遇了詭異的一幕。在那兩條晃動的白筋之下,有一種真正的驚悚。如果不出意外,這名小吏在回家的路上不慎進入人鬼並行的陰陽路。
在那隊人馬中,看不清面目的紫衣人未必是真正的首領。正如王庚關心的:車中到底是誰?但那低垂而陰沉的車簾布,阻擋了一切好奇心的進入。沒有人知道,當挑起簾布時,會看到什麼。
王庚夜遇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這則志怪中,透露出一條歷史信息。作爲唐朝最重要的幻想小說家之一,李公佐被認爲去世於唐宣宗大中四年(公元850年)。但其出生時代一直是個謎。過去,認爲他生於唐代宗大曆年間(公元766年~779年),甚至有人肯定地稱其生於大曆五年(公元770年),但《酉陽雜俎》中的這個記載,大曆年間李公佐早已在廬州爲官。
當然,李公佐在廬州爲官,還沒到市長級別的,只是一個幕僚。
李公佐的一生,始終在兩個點之間徘徊:一是漫遊,長安、長沙、南昌、蘇州、常州、杭州、南京……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二是做他人的幕僚。李本是進士出身,如善經營,應有所發展,但作爲一個幻想小說家,他顯然不精通爲官之道,一生仕途不順。在他生命的更多的時間裏,是在他人幕府中工作,業餘時間寫志怪傳奇。在廬州之外,他還做過江南西道(今南昌)觀察使的判官,以及江淮(今揚州)從事一職。唐武宗時代,雖做到揚州錄事參軍,但很快唐宣宗即位,因受牽於黨爭,最後被罷官,不知所終。
關於李公佐的故事就是這些。
他的朋友不多,交好的,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算一個。
兩個人都是傳奇作家。李公佐一生中三次滯留長安,一是在早年考進士時,二是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從江南西道觀察使判官任上去長安公幹;三是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閒遊長安。跟白行簡會面,當是在第三次去長安時。在詩歌的時代裏,兩個傳奇作家在長安的庭院裏談論傳奇的寫作。白行簡對李公佐講述了歌妓李娃的動人故事,後者撫掌稱讚,鼓勵白行簡把它寫成一篇傳奇,這纔有了後世享有大名的《李娃傳》。
荒野驛站
相傳江淮間臨近高郵有一驛站,俗稱“露筋驛”,有一種兇恐的白鳥出沒。曾有旅人醉棲該驛,一夜之間,“血滴筋露而死”。又,“有鹿過此,一夕爲蚊所食,至曉見筋”,或者說,是形大如鳥的蚊子嗎?
這樣的驛站太令人戰慄了。
行旅,是古人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官員或赴任,或被貶;士子或趕考,或落第;商人或販貨,或歸家;盜俠或漫遊,或作案,都離不開“在路上”。孤旅冷寂如此,但幸好,還有歇腳的驛館,可以安放一下疲憊的身心。
唐朝驛路發達,每隔三十里的官道上即設一驛(驛之外,還有館。驛爲朝廷直接管轄,館爲地方政府管轄,主要設置在相對偏僻的非官道上)。驛站有兩個功能,一是通信傳遞,二是官方招待。詩人岑參有詩:“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平明發咸陽,暮及隴山頭。”唐時不但驛站多,建築也宏大,有驛樓、庭院、迴廊、廳堂,且周圍遍栽花樹,引有清泉溪流,本身就是風景之地。當然,不是所有驛站都有這樣的規模。那時候,驛站分七等,這說的是等級比較高的。
從遠處看,一座驛館的出現,給趕路的人帶來溫馨之感;可一旦進入驛館,從近處看,又會令人倒吸寒氣。因爲,這種地方往往位於孤立無援的荒野。當黑夜降臨後,很難說一些詭異乃至恐怖的事不會發生。
元和年間(公元806年~820年),一軍人去汴州公幹。一日入夜,隻身投宿於驛站。夜半快睡熟時,感到被一物壓着,喘不上氣來。該軍人平素裏甚爲矯健,猛地振身而起,藉着月色觀看,四周並無有人。才躺下,又感到被壓,令自己呼吸短促。軍人知道兇驛遇鬼了。幸好他膽子大,與之角力,奪下鬼手中的一個袋子。沒想到這個袋子對那鬼來說很重要,搞得它在暗中苦苦哀求,請軍人將袋子還它,再不敢作祟。軍人見此狀,也笑了:“你告訴我這東西是什麼,我當還你。”
良久,那鬼說:“這就是搐氣袋啊!”
軍人曾聽人說過,鬼若附身時,必持一個叫搐氣袋的器具,來吸人的活氣,吸完了,人也就死了。
軍人沒將那搐氣袋還給鬼。他一手持搐氣袋,一手擲瓦礫擊之,那鬼遂逃跑了。它一定很悲傷,因爲被那軍人欺騙了。後來,軍人一直將搐氣袋帶在身邊。按他的描述,搐氣袋“可盛數升,無縫,色如藕絲,攜於日中無影”。
還好,軍人反制了鬼魅。但這僅僅是一個例外而已。
另一則故事說的是:“東平未用兵,有舉人孟不疑,客昭義。夜至一驛,方欲濯足,有稱淄青張評事者,僕從數十,孟欲參謁,張被酒,初不顧,孟因退就西間。張連呼驛吏索煎餅,孟默然窺之,且怒其傲。良久,煎餅熟,孟見一黑物如豬,隨盤至燈影而立,如此五六返,張竟不察。孟因恐懼無睡,張尋大鼾。至三更後,孟才交睫,忽見一人皁衣,與張角力,久乃相捽入東偏房中,拳聲如杵。一餉間,張被髮雙袒而出,還寢牀上。入五更,張乃喚僕,使張燭巾櫛,就孟曰:‘某昨醉中,都不知秀才同廳。’因命食,談笑甚歡,時時小聲曰:‘昨夜甚慚長者,乞不言也。’孟但唯唯。復曰:‘某有故,不可早發,秀才可先也。’遂摸靴中,得金一挺,授曰:‘薄貺,乞密前事。’孟不敢辭,即爲前去。行數日,方聽捕殺人賊。孟詢諸道路,皆曰淄青張評事至其驛早發,遲明,空鞍失所在。驛吏返至驛尋索,驛西閣中有席角,發之,白骨而已,無泊一蠅肉也。地上滴血無餘,惟一隻履在旁。相傳此驛舊兇,竟不知何怪。舉人祝元膺嘗言,親見孟不疑說,每每誡夜食必須發祭也。祝又言,孟素不信釋氏,頗能詩,其句雲:‘白日故鄉遠,青山佳句中。’後常持念遊覽,不復應舉。”
東平未用兵——安祿山被封爲東平郡王,故事背景設定在“安史之亂”前。
舉人孟不疑客居昭義,也就是山西潞州,暮色時分至一驛站。孟不疑推開驛站大門時,太陽已完全落山。驛站的格局古老,顯然是前朝留下的。安排妥當後,孟不疑想洗腳入睡,忽聽門外喧嚷,有被叫做山東淄青鎮節度使幕僚張評事的,在僕從數十人的簇擁下也來到這個驛站。孟欲拜見,張評事正在喝酒,沒搭理孟,後者只好退至大廳一邊的小隔間裏。
張評事連呼驛站人員,索要煎餅。孟待在小隔間,惱怒其傲慢。煎餅做好了,驛站人員送上來,孟在一邊窺視,突見一物色黑如豬,隨驛站人員進了屋,於燈影下站立,但張評事竟絲毫沒有覺察。
孟大恐,差點喊出聲。
沒過多久,張評事便在廳中睡下,鼾聲如雷。
三更過後,孟剛有點睡意,忽見大廳中突現一人,身着黑衣,與張評事摔打在一起,隨後兩人進入旁邊的偏房,廝打聲不斷。又過了一會兒,張評事披散着頭髮、裸着胳膊出來,回到大廳裏照樣睡下。
五更天,張評事喊隨從張燈更衣,這才邀孟不疑入內,說:“我昨天喝醉了,竟不知與秀才同廳!”
隨後,叫人準備早點。
其間,張評事小聲說:“昨夜很慚愧,我就什麼也不說了。”
孟不疑一個勁兒點頭。
張評事說:“我還有點事,不能馬上就走,你可先行,我們就此告別。”說着,從靴子裏摸出一塊金子,給了孟不疑。
張評事說:“一點薄禮,望收下,您要爲昨天夜裏看到的事保密。”
孟雖名不疑,但此時大疑,但也不便多問,收下銀子就出發了。
走了幾天後,看到不時有捕快從官道上飛馬而過,孟不疑詢問路人,得知:那一日,張評事從驛站出發,到天色大亮時,隨從發現其所乘之馬,上面已經沒人了,張評事奇怪地失蹤。有隨從建議到驛站尋找。重新返回後,在一間屋子裏,發現張席子,打開後,是一堆白骨,連蒼蠅大小的肉也沒有,地上更無血跡,只有一隻鞋子……
當然,那必須是張評事的。
故事裏,可疑之處在於:燈影下的黑衣人到底是誰?張評事與之廝打,且叫孟不疑爲他保密。又說自己還有事,叫孟先行。
這一切從何說起?
後來,孟不疑每到夜裏喫飯時,必先祭祀一番。但他本不信佛教,當只爲平安吧。後來,孟無心功名,不再參加科舉考試,在漫遊中了去一生。
故事中的黑衣人其貌如豬。此怪在河南潁川附近的驛站還露過一次面:“前秀才李鵠覲於潁川,夜至一驛,才臥,見物如豬者突上廳階,鵠驚走,透後門,投驛廄,潛身草積中,屏息且伺之,怪亦隨至,聲繞草積數匝,瞪目相視鵠所潛處,忽變爲巨星,騰起數道燭天。鵠左右取燭索鵠於草積中,已卒矣。半日方蘇,因說所見。未旬,無病而死。”
在最後,那怪物變爲一顆巨大的星星,下有數道光芒,飛天而去。
這種情形在令人生畏的同時,也不免叫人聯想,因爲像極了第三類接觸。
《酉陽雜俎》中,比較可疑的還有下面這兩條記載:高衡爲魏郡太守,戍石頭。其孫雅之在廄中,有神來降,自稱白頭公,所拄杖光照一室。所乘之物如冬瓜,眼遍其上也。
高雅夜間到馬棚查看,突然有人乘坐冬瓜一樣的東西從天而降,那物體上面還有衆多眼孔。該人所持之杖明亮燦爛,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在這裏,所謂的“神”乘坐的東西,狀如冬瓜,而且上面有很多孔,難道那是外星飛行物的舷窗?
工部員外張周封言,今年春,拜掃假回,至湖城逆旅。說去年秋有河北軍將過此,至郊外數里,忽有旋風如升器,常起於馬前,軍將以鞭擊之轉大,遂旋馬首,鬣起如植。軍將懼,下馬觀之,覺鬣長數尺,中有細綆如紅線焉。時馬立嘶鳴,軍將怒,乃取佩刀拂之。風因散滅,馬亦死。軍將割馬腹視之,腹中無傷,不知是何怪也。
在這個記載中,有東西像升(量糧食的器具)一樣在馬頭瘋狂旋轉,致使馬鬃根根豎起,最終那怪物消失不見,但馬亦無傷而死。
《酉陽雜俎》中記載離奇恐怖事件的,被歸在“諾皋記”一門。
“諾皋”二字奇僻隱祕,很少在中國古代的典籍中出現。有人稱是道教用語,指的是太陰神。東晉葛洪在《抱朴子》中有稱:“諾皋,太陰將軍……”但實際上,段成式取“諾皋”命名志怪故事是另有原因的。在唐朝時,修道者驅鬼怪時需要念咒,而“諾皋”,就是念咒前必須要說的語氣詞。
“諾皋記”這一門類中的故事看上去都不那麼輕鬆:大曆中,有士人莊在渭南,遇疾卒於京,妻柳氏因莊居。一子年十一二,夏夜,其子忽恐悸不眠。三更後,忽見一老人,白衣,兩牙出吻外,熟視之。良久,漸近牀前。牀前有婢眠熟,因扼其喉,咬然有聲,衣隨手碎,攫食之。須臾骨露,乃舉起飲其五臟。見老人口大如簸箕,子方叫,一無所見,婢已骨矣。數月後,亦無他。士人祥齋,日暮,柳氏露坐逐涼,有胡蜂繞其首面,柳氏以扇擊墮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長。初如拳,如碗,驚顧之際,已如盤矣。暴然分爲兩扇,空中輪轉,聲如分蜂。忽合於柳氏首,柳氏碎首,齒着於樹。其物因飛去,竟不知何怪也。
在故事中,先是講到這家的男主人突然遇疾猝死長安,爲故事籠罩上一層陰沉的背景。隨後一系列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男主人在渭南莊園中的兒子於夏夜“恐悸不眠”,似乎在窗外看到了什麼。果然,午夜後,有一個全身白衣、長着獠牙的老人出現在屋裏,先是默默地望着那孩子,然後逼近牀頭。此時,女婢在一旁熟睡,老人遂掐住她的脖子,一點點將其啃得露出骨頭,又吞噬其五臟。
可以想象此時孩子的眼神。
但母親柳氏跑進來,除了呆傻的孩子和女婢的一堆骨頭外,屋子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幾個月後,柳氏祭奠丈夫,完事後已是傍晚,突有胡蜂飛來,柳氏隨手將其擊落,拾起來一看,是枚圓滑的胡桃,正在把玩端詳,那胡桃卻突地變大,如磨盤一般,隨後分爲兩扇,在空中疾速旋轉,猛然合擊柳氏的腦袋,其頭立即粉碎,旁邊的樹上,連肉帶血地掛起柳氏的牙齒……
開始的時候,我們幾乎認爲這是一個鬼怪故事了。但到最後發現並不那麼簡單。
暗夜中的白衣老人到底是誰?更爲關鍵的類似於球形閃電的東西又是什麼?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夜霧在時間深處的唐朝幻夜越聚越濃,最終把一切模糊。
葬禮的祕密
夏光明媚、花樹絢爛的五月,被古人稱爲兇月。因爲古人認爲“夏至”所在的五月,陰陽之氣交換,進而被認爲生死亦交換。所以,在這個月,有很多民間禁忌,比如“忌曝牀薦席,忌蓋屋”。也就是說,忌諱在陽光下晾曬牀蓆,忌諱搭建屋子:“俗諱五月上屋,言五月人蛻,上屋見影,魂當去。”
五月裏,人們應約束自己,禁錮魂魄,不能攀登上屋頂,上屋看到影子,魂魄就會飛走。有點令人不寒而慄。講起來,秦之前,五月的禁忌不是特別明顯,當時甚至有五月登高遠眺的習俗;秦以後,五月的禁忌漸漸嚴格,始皇帝曾警告他的人民在夏天不要妄動。到了漢魏,這一習俗沒有改動,一直傳到唐朝。
禁忌是民俗文化的重要部分,包含着生活經驗和神祕主義元素。
再如有關唐朝葬禮的:“近代喪禮,初死內棺,而截亡人衣後幅留之。又,內棺加蓋,以肉飯黍酒着棺前,搖蓋叩棺,呼亡者名字,言起食,三度然後止。琢釘及漆棺止哭,哭便漆不幹也。又,婦人哭,以扇掩面;或有帷幄內哭者。銘旌出門,衆人掣裂將去。送亡人不可送韋革、鐵物及銅磨鏡奩蓋,言死者不可使見明也。刻木爲屋舍、車馬、奴婢,抵蟲蠱等。世人死者有作伎樂,名爲樂喪。魌頭,所以存亡者之魂氣也。一名蘇衣被,蘇蘇如也。一曰狂阻,一曰觸壙。四目曰方相,兩目曰僛。褮,鬼衣也。桐人起虞卿,明衣起左伯桃,輓歌起紼謳。”
古中國,葬禮作爲非常重要的禮儀而存在,所謂“以凶禮哀邦國之憂,以喪禮哀死亡”。古葬禮分初終、復(招魂)、沐浴、易服、訃告、小殮、卜葬日、啓殯、送葬、大殮、反哭、祭奠等程序。
在唐時,人死後,要用棉花放在逝者鼻下,看看是否還有呼吸。同時,摸一下腳跟,因爲“人漸死時足後最冷”。確定真死後,家屬登屋頂,呼喊逝者的名字進行招魂。同時,給逝者沐浴,然後換上明衣即冥衣,停放在靈牀上,蓋上“褮”,也就是覆蓋在逝者臉上的布巾,又稱鬼衣。
唐朝的冥衣什麼樣子?
唐順宗時(公元805年)禮部侍郎崔汾,算是中唐重臣,後來段成式曾親作《崔汾傳》。崔汾有一兄長,姑且稱之爲崔兄,居長安崇賢裏。一年夏夜,崔兄乘涼於庭院,時月色疏曠,清風徐徐,忽覺異香飄動,並聞南牆有土動聲簌簌,很快一道士出現。崔兄於驚懼中退至一旁窺視,道士緩步庭中,面貌清古。過了一會兒,有美女十餘人緩緩入庭,列坐月色下,其中一人說:“我等現可曬月光。”
崔兄疑其爲狐媚花妖,於是在暗處向他們投擲石塊,以示警告。
沒想到那道士不是好惹的,大怒道:“何人?安敢如此!地界何在?”
話音未落,有二鬼從地裏冒出,巨頭垂耳,伏倒在地上,也就是所謂“地界”了。道士一指暗處的崔兄,說:“此人可有親屬入陰籍,現可領到這兒。”
二鬼隨即消失,不一會兒,領來多人。崔兄一看,竟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父母及兄長。
道士開口:“我在此,你們敢縱子無禮?”
崔兄的父母當即叩頭:“幽明隔絕,我們來不及管教,還請您多原諒啊。”
道士又對那二鬼說:“把那崔兄捉來見我!”
下面的捉人技術十分有趣,只見那二鬼“跳及門,以赤物如彈丸,遙投崔生口中,乃細赤綆也,遂釣出於庭中……”也就是說,如釣魚一般,將倒黴的崔兄釣了出來。
崔家諸人及婢奴均已到來,號泣不已。但道士不爲所動。這時候,一名曬月光的麗人爲崔兄求情,對道士說:“他是凡人,不必與其一般見識。”
道士怒火漸消,拂衣而去。崔兄閉上眼睛,當再睜開時,月色下空空如也。
崔兄坐在地上十分鬱悶,隨後淚如雨下。他不是爲自己的遭遇,而是回憶起剛纔見到的死去的兄長。當時他隱約看到亡兄用絹帕遮着嘴脣,似乎有傷損,他家的一個女婢說:“郎君去世時,所穿冥衣忘記開口,我拿剪刀去剪,誤傷其下脣。不想幽冥中二十餘年,猶負此苦!”
死後穿冥衣的習俗,起自戰國名士左伯桃。他爲了朋友飢寒而死。但唐朝的冥衣並非我們所認爲的壽衣,而是帶有裹屍布性質,否則不存在上面女婢說的給冥衣開口的問題。
給逝者穿上冥衣,是小殮;放入棺材,爲大殮。此時,訃告已經發出。這段時間,對唐人來說是危險的,因爲總有一些殭屍的傳說縈繞着帝國的臣民:“處士鄭賓於言,嘗客河北,有村正妻新死,未殮。日暮,其兒女忽覺有樂聲漸近,至庭宇,屍已動矣。及入房,如在樑棟間,屍遂起舞。樂聲復出,屍倒,旋出門,隨樂聲而去。其家驚懼,時月黑,亦不敢尋逐。一更,村正方歸,知之,乃折一桑枝如臂,被酒大罵尋之。入墓林約五六里,復聞樂聲在一柏林上。及近樹,樹下有火熒熒然,屍方舞矣。村正舉杖舉之,屍倒,樂聲亦住,遂負屍而返。”
在這裏,出現一段吸引屍體的音樂。大約可以斷定,唐時辦喪葬,已開始有專門的超度音樂了。
接下來就是大殮:把屍體放進棺材。
唐繼承北魏的風俗,棺材多用柏木製造,假如使用桑木,則是實在沒辦法了。看一個寒食夜發生的故事:古人重寒食,唐時“寒食清明,四日爲假(《唐會要》)”。假期裏,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前往郊野掃墓。這一天,有人祭奠的亡魂得到安息,沒人祭奠的野鬼則開始悄然活動。
荊州郝惟諒,性情粗放,寒食日上完墳,跟朋友四處遊蕩,踢球角力,飲酒高歌,醉臥墳地。醒來時,已經是夜裏,舉目張望,古木參天,梟鳴磷閃。雖說他有些膽量,卻也心生恐慌,因爲他發現: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從墳地裏爬起來,感到一陣口乾舌燥。摸索着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戶人家,屋舍簡陋,裏面雖張燈,但頗昏暗,隱隱傳來婦人的歌聲:“春生萬物妾不生,更恨魂香不相遇……”
郝惟諒叩門乞水,一婦人開門相迎,姿容慘悴,以水授惟諒。
郝惟諒喝完水,把碗還給婦人,順便往屋子裏掃了一眼,覺得裏面的陳設有些不對勁,但一時說不上哪不對勁。郝惟諒後退一步,此時才感覺出,屋中的陳設,無論是桌子,還是椅子,抑或盆罐,似乎都缺乏立體感,彷彿紙做的一般。
郝惟諒暗吸涼氣,正欲離開。
婦人開口,說:“我知道您素有膽氣,有一事想拜託於君。”
婦人繼續說:“我原籍陝西,姓張,嫁於荊州軍士李自歡,但自歡於大和年間(公元827年~835年)西去戍邊,至今杳無音信,我思念心切,加之遇疾而亡。因在此地別無親戚,死後爲鄰里用桑木棺材草草埋葬,至今已十來年。我的墳甚爲簡陋,剛埋沒多長時間,棺材就暴露在地面了,而陰間有定製:如棺槨屍骨不能爲土所埋,便入不了陰間戶籍。所以至今我亡魂遊蕩,無有歸所。”
郝惟諒聽後再望婦人,覺其臉色更加慘白:“你的意思是?”
婦人說:“沒別的期望,只想拜託您將我另行埋葬,入土爲安。”
郝惟諒說:“我乃粗人,亦無產業,沒有銀子,即使想將你另行安葬,也力不能及。”
婦人說:“莫擔心,我雖爲鬼,但這些年不廢女工,善制雨衣,你看——”
婦人伸手指向身後,郝惟諒一看,果然整齊地放着一件件油紙做的雨衣。
婦人說:“我平時給附近的胡家做女傭,已多年,積攢了十三萬錢,以此做安葬費,當有剩餘。”
郝惟諒到底不錯,承諾而歸。
轉天,郝惟諒出城相訪,果然有胡氏莊園,於是將遭遇如實告知。胡員外說其家確實有一張氏女傭,其人只言住於附近,每到太陽落山後,纔來莊園中做活,沒想到竟是女鬼。後來,郝惟諒和胡員外帶人在附近尋找,果然在不遠處的亂墳崗看到一個暴露在地面上的桑木棺材,打開後是一具骷髏,旁邊是紙做的雨衣,以及一堆堆銅錢,數後正是十三萬錢。
郝惟諒和胡員外又添了些錢,將婦人遷葬到一處叫鹿頂原的地方。
當晚,張氏託夢於二人,再三道謝。不說胡員外,只說郝惟諒。在夢中,張氏說沒有什麼相贈的,只是善於做雨衣,遂贈送雨衣一具,又歌一曲:“莫以貞留妾,從他理管絃。容華難久駐,知得幾多年。”及至郝惟諒從夢中驚醒,發現枕邊有油紙雨衣一具,亮藍色,手掌般大小。
張氏用的是桑木棺材。這個細節說明她死時的困頓。因爲自北魏以來到唐朝,但凡有點錢的人,都會用柏木棺材的;即使沒錢的,也會想盡一切辦法,爲自己準備一口柏木棺材。這跟北魏時的一則新聞有關。
當時京城洛陽城南慕義裏有一座菩提寺,爲胡人所建。該寺擴建,掘墓取磚,在墓中發掘一活人,該人自稱叫崔涵,已在地下待了十二年。按《洛陽伽藍記》記載,此事當年轟動洛陽,並引起皇帝關注,問黃門侍郎徐紇,以前有沒有這種事,徐答:“有啊!曹魏時發掘一座古墓,挖得西漢大臣霍光的女婿範明友的家奴,該奴所說漢朝歷史,與史書記載甚爲相符。所以,現在發生的這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皇帝點點頭,隨後叫徐紇會見崔涵。徐問崔涵詳情,後者答:“我原籍博陵,父名暢,母姓魏,家在洛陽城西阜財裏。我死時十五歲,現在二十七歲,在地下待了十二年。”
徐紇叫官員帶着崔涵到阜財裏尋其父母,果然阜財裏住着一個叫崔暢的人,其妻魏氏。官員把崔涵叫進來:“這是你們的孩子吧?有人發掘墓地,把他挖出來了,你們收下吧。”
崔暢大驚,似實難相信,馬上變卦,說:“我實在沒有這麼個孩子,剛纔開玩笑呢!”
崔暢堅決不認,官員只好把崔涵帶回去。過了兩天,再次把崔涵帶到崔暢家,後者還是不認,並在門前點火,驅鬼魂。崔家兩口子,一人持刀,一人持桃枝,齊聲說:“你不必來!我們不是你父母,你也不是我們的孩子,你還是快走吧,再見!”
崔涵哭泣着離去,遊魂洛陽街市,到了夜裏,就寄居在寺院門下。
後來,洛陽人發現這位地下人畏懼日光和水火兵器,走路疾快,直至疲憊不已才停下,人們都稱之爲鬼。
洛陽奉洛裏,是賣喪葬用品的地方。有一天,崔涵轉悠到這地方,在一家棺材店門前站住:“用柏木做棺材,別用桑木做裏襯!”
人問其故,他說:“冥界有規矩,死時被柏木棺材收殮,入幽冥後,可免服兵役。有一次,冥界徵發鬼兵,一鬼說,我可是從柏木棺材裏出來的,應免服兵役。但被負責徵兵的幽冥官員拒絕,官員說:你的棺材外表雖是柏木的,但裏襯卻是桑木的。”
洛陽人聞聽此言,爭相爲自己提前購買柏木棺材,一時間柏木價格飛漲,商人們賺了一大筆銀子。但當時就有很多人懷疑:這可能是經銷柏木的商人搞的營銷法,塑造了崔涵這麼個人物,編出一個段子,唯一的目的是促銷他們的棺材。時至今日,柏木傢俱都賣不出好價格,就是因爲在人們的印象中,它是做壽材用的。
言歸正傳。
屍體大殮後,棺材前需要擺放酒食肉飯。哭喪時,一邊搖蓋叩棺,一邊呼喊亡者的名字:“起來再喫點東西吧,起來再喫點東西吧。”連續喊三遍後停止。婦女哭喪時,需用白扇掩面,或不露面,只在帷幄裏號啕。居喪期間,也有不能哭的時候——合釘棺材併爲之刷漆時若哭,釘子就不能將棺材釘牢,油漆也不會幹。
在此之前,應將下葬日卜算出。
起靈時,要唱紼謳。“紼”是牽引靈車的繩索,“謳”是牽引繩索時所唱之歌,即輓歌。
關於輓歌,很多唐朝人認爲開始於西漢初年“田橫五百士”的故事。當時,田橫不屈劉邦,在海島自殺。追隨者不敢大哭,“爲歌以寄哀也”。又有人認爲“輓歌出於漢武帝,役人勞苦,歌聲哀切,遂以送終,非古制也”。但段成式的一位朋友(工部郎中嚴厚本)認爲:“輓歌其來久矣。據《左氏傳》,公會吳子伐齊,將戰,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示必死也。”也就是說,這一習俗至少在春秋時已有了。段成式認同這一點。最初,只有貴族死後才唱輓歌,到漢魏以後平民的葬禮也開始唱了。
在選擇墓地時,最好在柏樹林中。即使找不到樹林,也最好在墳前種兩棵柏樹,這爲的是防罔象和弗述。
這是兩種兇獸。
罔象狀如小兒,赤黑色,赤爪,大耳,長臂,又叫魍象、沐腫,迷戀死屍,“好食亡者肝”,但畏“虎與柏”。弗述,是另一種兇獸。按《酉陽雜俎》記載:“昔秦時陳倉人,獵得獸若彘而不知名。道逢二童子,曰:‘此名弗述,常在地中食逝者腦。欲殺之,當以柏插其首。’”這種兇獸也受制於柏。
如果說柏樹是二兇獸的天然敵手,那麼葬禮中使用的魌頭就是人爲防範了。
所謂魌頭,是一種驅鬼面具,同時具有收集逝者魂魄的作用。它別名叫蘇衣被,又稱狂阻,分兩類,四個眼睛的叫方相,兩個眼睛的叫僛。方相俗稱“開路神”,走在驅鬼隊伍的最前面,樣子如下:“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據傳說,它也能驅逐罔象。
陪葬品中需要有木偶的習俗起自虞卿。此人是戰國時的名士。之所以需要造一些木屋、木車馬、木奴婢隨屍骨埋下,很大的一個原因是用以抵代蟲蠱在地下對逝者的吞噬。下葬的時候,要將搭在棺材上的銘旌(人死後用金粉書寫的有題詞的綢子)去掉。因銘旌上寫有生人的名字,生人名字被埋葬實在不吉。與逝者一起下葬的,會有很多物品,但不能有皮革、鐵器、銅鏡等東西,因爲逝者不能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