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坊間軼事:
大唐八週刊
突然,風吹掉了貴妃的領巾,落在賀懷智腦袋上,貴妃回眸一笑,賀懷智有些不好意思。他是聞到楊貴妃的體香了嗎?總之他心旌搖曳。
賀懷智回家後,身上芳香不散。當夜也許就夢見了美麗的貴妃。後來,他將腦袋上的幞頭巾放進一個錦囊。
這是玄宗最後的太平日子。把這太平歲月推向高潮的一幕,出現在大明宮清元小殿上。
楊貴妃的香水味
唐朝盛大開放,中外貿易頻繁,帝國的絲綢、瓷器被運到境外,境外的各種特產和珍寶不斷被運進長安,比如奇異的動物、水果、香料、珠寶以及各種生活奢侈品。唐朝人喜歡這些進口玩意兒,一方面說明這個王朝確實開放時尚;另一方面,外來品所帶來的異域風情和隱祕傳說深深刺激和滿足了唐朝人的想象。
這所有的一切,使唐朝給人一種如夢般的魔幻絢爛的感覺。
在美國學者謝弗那本奇異的漢學著作《撒馬爾罕的金桃》中曾有這樣的描述:“七世紀(的唐朝)是一個崇尚外來物品的時代,當時追求各種各樣的外國奢侈品和奇珍異寶的風氣開始從宮廷中傳播開來,從而廣泛地流行於一般的城市居民階層之中。”
這裏說的七世紀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在隨後的八九世紀,這種風尚並沒有明顯減弱。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唐朝人對香料的迷戀,程度超出我們的想象。不但爲婦女所愛,也是男人的必備品:貴族聚會,詩人讀詩,都離不開香料。唐朝進口香料種類繁多,除本故事中的龍腦香外,還有紫藤香、蘇合香、安息香、爪哇香、青木香……正因爲如此,很多域外商人把名貴香料倒騰進長安,賣給皇帝和貴族,一夜間就能賺大筆銀子。
下面就看一則跟香料有關的故事,但與奢侈生活無關。
這一天,唐玄宗李隆基與某位親王下棋。如不出意料的話,這位親王當是跟玄宗兄弟情深的寧王。著名演奏家賀懷智在一邊彈琵琶助興。楊貴妃呢,懷抱着康國猧子(中亞康國進貢的一種小狗)、身帶着交趾進貢的瑞龍腦香料在一旁觀看。
皇帝形勢不妙,眼看要輸棋,貴妃靈機一動,將康國猧子放在座位上,那小玩意兒隨後登上棋盤,攪亂了棋局,爲皇帝解除了即將輸棋的尷尬。皇帝撫掌笑,貴妃也嬌面如花,賀懷智演奏琵琶曲聲更妙,只留得寧王在那裏鬱悶。
當時應該是夏天吧?清風中,貴妃身上的香料味道更濃,瀰漫了那個午後。
突然,風吹掉了貴妃的領巾,落在賀懷智腦袋上,貴妃回眸一笑,賀懷智有些不好意思。他是聞到楊貴妃的體香了嗎?總之他心旌搖曳。
賀懷智回家後,身上芳香不散。當夜也許就夢見了美麗的貴妃。後來,他將腦袋上的幞頭巾放進一個錦囊。
這是玄宗最後的太平日子。把這太平歲月推向高潮的一幕,出現在大明宮清元小殿上。
玄宗名隆基,小名阿瞞,又叫鴉,暱稱三郎。三郎好音樂,曾在洛陽夢凌波池中龍女賜《凌波曲》,醒後頗記得那曲子。回長安後,每每用胡琴彈奏。時宮中有舞女謝阿蠻,依那曲子排練了《凌波舞》。此日在清元小殿上跳獨舞。爲她伴奏的陣容豪華:玄宗親自打羯鼓,寧王吹玉笛,楊貴妃彈琵琶,宮中樂師馬仙期擊方響(一種打擊樂),李龜年吹篳篥(一種管樂),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拍板。
《凌波曲》別名就是《醉太平》。大醉之後終於要醒了。或者說,太平久了,那太平本身也要腐爛了。於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這鼙鼓,不再是玄宗手中作樂的玩意兒,而是安祿山叛軍的暴起之音。
之前,長安有術士王皎,善預測。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5年),曾與客人夜中坐於庭院,指星月道:“時將亂矣!”但不想被鄰居偷聽,報告給了官府。此時玄宗春秋已高,頗忌諱這種不吉利的話,於是下密詔決殺王皎。但使用了幾個辦法都沒殺死他。最後,在密室中用鐵鑽鑽其頭,幾十下後其人才死。發現他的腦骨厚達一寸八分。當時,王皎跟一名官員交好。到安史之亂平息之後,王皎竟又出現在那名官員的家門口。
雖然王皎最後還是沒死,但“天寶狂飆”真的來了。
關於安祿山,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個雜種。他本姓康,生於遼寧朝陽,母親是突厥人,父親的民族已不可考,也是個胡人,有可能帶有粟特人血統。
安祿山的性格,一方面有着胡人的兇猛,另一方面也頗具狡猾因子。他生活的幽州地帶,胡漢雜居,此人精通多種語言,先做邊境貿易的中間人,有點翻譯的意思,後來覺得沒什麼前途,便投軍進入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的軍隊。那時候,唐朝邊境的主要敵人不是突厥人,而是契丹人。在與契丹人的作戰中,安祿山屢立戰功,深受張守珪喜愛和提拔,一直幹到地方大員平盧節度使的位子。這是天寶元年(公元742年)的事兒。
這期間,安祿山與朝廷派來的巡視官員建立了良好關係,後者回長安後每每在唐玄宗面前美言,使得皇帝知道在北部邊境有安祿山這麼一號。很快,安祿山獲得了到長安述職的機會,終於面見了當朝天子和旁邊的那位曠世美女楊玉環。
在玄宗面前,安祿山表現出胡人的憨直,深得皇帝好感。唐朝是一個開放的王朝,很多胡人在政府和軍中擔任要職,皇帝並不懷疑。在這種信任下,安祿山後來又兼任河東節度使、范陽節度使,晉封東平郡王。至於貴妃楊玉環,據說更是對安祿山喜歡得不得了,尤其喜歡看他跳胡旋舞。
貴妃想必一直納悶兒:這個威猛的胖子,怎麼就轉得那麼快呢?
後來,安祿山有事沒事就往長安跑。多傳說稱楊玉環與安祿山通姦。當是小說家之言。貴妃雖千嬌百媚,但對玄宗的愛情是非常忠貞的;再說了,在皇帝眼皮底下,安祿山安敢如此?
不過,安祿山受寵卻是真實,《酉陽雜俎》專門記載了皇帝和貴妃賜給他的物品:“安祿山恩寵莫比,錫齎無數,其所賜品目有:桑落酒、闊尾羊窟利、馬酪、野豬鮮、清酒、大錦、蘇造真符寶輿、餘甘煎、遼澤野雞、五術湯、金石凌湯一劑,及藥童昔賢子就宅煎、蒸梨、金平脫犀頭匙箸、金銀平脫隔餛飩盤、金花獅子瓶、平脫著足疊子、熟線綾接靴、金大腦盤、銀平脫破觚、八角花烏屏風、銀鑿鏤鐵鎖、帖花檀香牀、綠白平細背席、繡鵝毛氈兼令瑤令光就宅張設、金鸞紫羅緋羅立馬寶、雞袍、龍鬚夾帖、八斗金渡銀酒甕銀瓶平脫掏魁織錦筐、銀笊籬、銀平脫食檯盤、油畫食藏,又貴妃賜祿山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
上面列出的物品,名字都很奇怪。其中,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是楊貴妃親自所賜。玉合也就是玉盒,無須多言,那麼另兩件東西呢?什麼叫平脫?平脫是一種工藝,即將用於裝飾的各種形狀的金、銀薄片用膠漆牢固地粘於器皿上,然後在器皿上塗漆,最後進行打磨,露出金、銀薄片,使之與器皿的漆面一樣平。經此工藝製造的器物尊貴典雅、精美絢麗,爲典型的皇家奢侈品。“安史之亂”平息後,朝廷曾專門下令禁止再製造奢華的平脫器物。
由於受皇帝和貴妃的寵愛,安祿山在起兵反唐前已掌握了北中國的地盤和權力。
安祿山起兵是在楊國忠當宰相之後。此前宰相是被人稱爲口蜜腹劍的李林甫。前面我們說過,李林甫雖多謀詐,但由於恩威並施,所以很能控制安祿山這樣的胡人將領。但李死後,貴妃的族兄楊國忠接替了宰相,事情發生了變化:楊本是無賴出身,依仗貴妃取得權勢。從心理學上講,越是這樣的人在當官之初就越想把工作幹好,以免別人瞧不起,楊國忠當時就有這樣的心態。但畢竟不是那塊料,無力使整個帝國正常運轉,國家財政遇到困難,征討南詔又獲慘敗,加上毫無計劃地一味打壓安祿山,使得二人在那裏互相較勁,最後把形勢搞得一團糟。
安、楊的矛盾也激化爲整個帝國的矛盾,加之這時候安祿山窺視到了唐朝的虛弱,於是“新豐綠樹起黃埃,數騎漁陽探使回。霓裳一曲千峯上,舞破中原始下來”(杜牧《過華清宮絕句》)。
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冬,陽曆的十二月十六日,安祿山一腳踹翻了那些平脫而成的寶物,以“討楊國忠”爲名從范陽即今天的北京起兵,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開始了。在一地美麗的平脫碎片中,龐大的帝國開始了自己的艱難時代。
大亂開始後,很快洛陽陷落,潼關失守,玄宗一行奔出長安,往蜀地四川逃跑,行至馬嵬驛時,護駕的軍士譁變,殺宰相楊國忠,並要求賜死其妹楊貴妃。這天下的變亂,這一切的一切,是這個女人的錯嗎?在瞬間蒼老的玄宗有着最大的迷惘。
但六軍不前可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過了七八年,大亂平息,已是太上皇的玄宗回到滿目瘡痍的長安,追思貴妃不已。
有一天,賀懷智來覲見玄宗,呈上一枚錦囊。玄宗打開,發現了那塊幞頭巾。是的,多少年過去了,幞頭巾仍遺留着楊貴妃的香氣。那是玄宗無比熟悉的。可以想象,那曾創造“開元盛世”的李三郎,百感交集,一時間老淚縱橫:“懷智!我知道啊,這巾上的香氣,是瑞龍腦香也!此香爲交趾所獻貢品,我曾贈貴妃十枚,而今我回長安,她在何處?”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這唐朝最忠貞的愛情,終令人傷感至此。
在《酉陽雜俎》所記的故事裏,帶有楊貴妃香氣的幞頭巾,作爲時光的信物徹底擊潰了玄宗的精神。它是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妄。是啊,正如他所言:我回了長安,貴妃又在何處?這是一對忘年戀。玄宗比貴妃大三十四歲。楊玉環二十六歲被封爲貴妃,此時玄宗已六十歲。貴妃被賜死時,也不過三十七歲而已。
當時,禁軍大將陳玄禮已殺楊國忠。他不會放過楊貴妃,即使爲了自己的安全。於是,他告訴玄宗士兵仍不願意開進,因爲“賊本尚在”。玄宗冷笑。但也僅僅是冷笑。最後訣別,玄宗不忍親睹其死,叫人把楊貴妃拉走。移步那一刻,楊貴妃回眸一笑。
上清珠
盛唐時,宰相張說有一寶貝,名記事珠,“紺色有光,有闕忘之事,則以手持弄此珠,便覺心神開悟,事無鉅細,渙然明曉,一無所忘”。
這是唐朝一寶。當時與記事珠並稱的,還有二寶,其一叫避塵巾。
古時人們出行乘馬,塵土難免。唐文宗大和年間(公元827年~835年),蔡州有軍將名田知回,不知什麼原因欠官府數百萬錢,爲此躲避到一個縣城。時有刑部尚書高瑀到蔡州視察,通知該縣官員將田監視起來。田很鬱悶,與朋友喝酒,友人問之,實情相告,在座者中有處士皇甫玄真,白衣勝雪,仙風道骨,稱此小事一樁,願爲其解憂,田大喜。
飯局散後,皇甫與田耳語,隨後連夜奔蔡州,轉天一早拜見高瑀,表示願意以一寶物抵田知回所欠之財。高瑀開始拒絕,理由是田所欠爲官錢,非私財。皇甫看了看左右,高瑀揮手令侍從退下。
皇甫說:“我去新羅旅行,得到一巾子,可闢塵,欲以此寶相送。”
隨即於懷中取出那巾子交給高瑀,高剛接到手中,就覺得渾身清涼冰爽,道:“這不是大臣能有的寶物啊!當是無價,田的性命怎麼能與它相比?”
皇甫說:“喜歡就好,明天可以一試。”
第二天,高瑀與部下飲宴於城外,當時蔡州久旱,風塵不小,但身揣巾子的高瑀、所乘之馬以及隨從,身上無有半點塵土。
這引起監軍宦官的警覺,問高瑀:“此時風塵急,爲何大人身上無一點塵土?”
高瑀不敢隱瞞,因爲宦官是惹不起的,遂把事情道明。監軍很是不高興,要求見一見那皇甫玄真。於是,二人同去。
在皇甫下榻的客棧,監軍說:“您只知道這蔡州有高尚書嗎?”
皇甫說獻寶只爲救人,別無他意,又說:“我這裏還有一根金針,雖其力不及那巾子,但也可使人一身無塵。”
監軍遂眉開眼笑。
皇甫從頭巾上一抽,取出一根金針,監軍急忙將其別於自己的頭巾上,出門上馬狂奔,停下後觀看,只見馬尾巴上有點土,而他的身上真的很乾淨。
後來的日子,高瑀與監軍總往皇甫玄真那跑,禮物送了不少,要求再傳授些道法,皇甫笑而不言。一天晚上,不知了去向。避塵巾後來不知傳到了誰手裏,但那金針最後被宰相李德裕所得,收藏進平泉莊別墅。
在這裏,重點要說的是另一寶物,也就是《酉陽雜俎》記載的上清珠:“肅宗爲兒時,嘗爲玄宗所器。每坐於前,熟視其貌,謂武惠妃曰:‘此兒甚有異相,他日亦吾家一有福天子。’因命取上清玉珠,以絳紗裹之,繫於頸。是開元中罽賓國所貢,光明潔白,可照一室,視之,則仙人玉女、雲鶴降節之形搖動於其中。及即位,寶庫中往往有神光。異日掌庫者具以事告,帝曰:‘豈非上清珠耶?’遂令出之,絳紗猶在,因流泣遍示近臣曰:‘此我爲兒時,明皇所賜也。’遂令貯之以翠玉函,置之於臥內。四方忽有水旱兵革之災,則虔懇祝之,無不應驗也。”
唐肅宗李亨小時候爲玄宗所愛,後者曾對武惠妃說:“我這孩子有異相,日後定是我李氏家族中有福的天子。”這一天,玄宗叫人到皇家府庫中取來珍藏的寶物上清珠,親自用絳色輕紗包裹,繫於兒子的脖頸,以增吉祥。
上清珠是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西域罽賓國所進獻的異物,該國在今天的克什米爾一帶,多產異寶,該珠即一例。其色潔白,黑夜滅燭,可照亮一室;若長時間凝視,會慢慢感到裏面有飛仙、玉女、白鶴搖動身形。
是幻覺嗎?
故事中,玄宗望着兒子李亨,認爲有異相,他日可爲一有福的太平天子。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玄宗的話一點都不靠譜。李亨不是末代皇帝,但卻有着比末代皇帝更大的悲傷:他是有鬱結的。依本故事看,皇帝父子感情很深,但實際上在李亨即位前,父子倆一直有巨大的隔膜。從“開元盛世”到“天寶狂飆”,玄宗做了四十多年皇帝,李亨這太子也做了幾十年,即位之日遙遙無期,心中自然不好受。但又怎麼辦呢?還好爆發了“安史之亂”,在出奔路上,楊國忠與楊貴妃皆被殺,很難說沒有他李亨的份兒。再後來,在宦官李輔國的支持下,李亨在寧夏擅自即位,是爲肅宗皇帝。玄宗在倉皇中默認,不情願地當了太上皇。
肅宗雖然提前接班當了皇帝,但他本人能力極其有限,軟弱和沒主意更是大的致命傷。
幸虧有郭子儀、李光弼。兩人扭轉乾坤,讓他們父子皇帝還都長安。不過,這時候叛軍餘部未滅。在這種背景下,肅宗還要面對宮內生起的風雲:曾幫他即皇帝位的宦官李輔國成了氣候。這是唐朝歷史上第一個凌君而專橫的宦官。以前的高力士雖得寵,但一心向着皇帝,李輔國就不一樣了,不但親自過問政事,還動不動給肅宗臉色看。
肅宗處於一種無奈的狀態。
李輔國最後被任命爲司空兼中書令。歷史上專權的宦官很多,但正式爲中書令即宰相的,只有李輔國一人。與此同時,肅宗的妻子張皇后也不叫人省心,與李輔國爭權而欲另立太子。關於這個女人,爲了麻痹肅宗,經常叫丈夫喝“玄鴟腦酒”。這種酒有個特點,就是喝完令人健忘。
也就是說,軟弱的肅宗一面被李輔國欺負,一面被張皇后玩弄。
玄宗作爲太上皇,已經沒一點權力。晚年的他倍感淒涼,只有高力士仍忠心地伺候在身邊。他們最初居住在長安城東南的興慶宮。有一次,玄宗蒞臨該宮的勤政樓,被長安市民發現,人們看到這位從他們視野裏消失已久的開元皇帝已蒼老如此,不僅歡呼萬歲,而且聲淚俱下。那一刻玄宗萬言難表。李輔國得知後,以遊覽爲由,將玄宗強制遷移到大明宮旁的太極宮,以便隨時監視;又把高力士流放到遙遠的南方。雖然太極宮緊鄰着肅宗所在的大明宮,但李輔國不允許皇帝父子見面。
寶應元年(公元762年),太上皇玄宗李隆基,在無限的憂傷中去世了。
此時肅宗也是重病在身,張皇后欲滅李輔國,沒想到被後者逆襲。當時,李輔國持劍入寢宮搜捕,從肅宗身邊把服軟求情的張皇后拖了出去,最後處死,創造宦官專橫的一個新紀錄。當時肅宗臥牀不起,看到這一幕後,驚嚇過度,沒幾天也死了。基本上可以認爲,他是被宦官嚇死的。高力士也死於這一年,他是在聽到玄宗去世的消息後絕食而死。李輔國也死於這一年,他被新即位的代宗皇帝遣人刺死了。記住這一年是公元762年,寶應元年。因爲死的人還不止這些。這一年,李白也死了,據說是酒後撈月淹死的。
大唐以這樣方式徹底結束了自己的盛世時代。
肅宗李亨的一生是悲劇的一生。他一共做了六年的皇帝,這六年正是“安史之亂”中的六年,甚至他死時變亂還沒有結束。六年中,他一天也沒消停過。即位前,作爲老太子的他感到不爽,真正做了皇帝后,似乎才知道管理這龐大帝國的艱辛。
那是即位之初。一日,掌管皇家府庫的年輕官員向他報告:“陛下,近日整理府庫,在庫房深處有異光射出,不知道是什麼寶物。”
肅宗說:“難道是上清珠?”
官員:“上清珠?”
後來經查驗,發光之寶正是上清珠,而且當年包裹該珠的絳色輕紗還在。
肅宗突然很思念他那被強行奉爲太上皇的老爹爹。雖然在父親的陰影下壓抑生活了很多年,但那一刻他還是潸然淚下。召集大臣後,肅宗親自捧着上清珠,從龍椅上走下來,向諸人展示:“看,這就是上清珠,乃我大唐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西域之國所進獻,當年我爲少年郎,父親撫我髮髻,親賜於我……”
唐朝刺青文化
古代詩歌的審美向度到中晚唐已蔚爲大觀,五言如“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韋應物),再如“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溫庭筠);七言如“寶馬鳴珂踏曉塵,魚文匕首犯車茵”(劉禹錫),又如“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白居易)。尤其是白居易的詩,有着這個帝國最龐大的熱愛者。如果他開微博的話,粉絲必然是超過李白、杜甫的,李商隱也不在話下。
除奇聞怪談外,《酉陽雜俎》中還有大量的唐朝社會新聞,段成式以別樣的視角,記載了白居易受歡迎的程度:“荊州街子葛清,勇不膚撓,自頸已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詩。成式嘗與荊客陳至呼觀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記。反手指其札處,至‘不是此花偏愛菊’,則有一人持杯臨菊叢。又‘黃夾纈林寒有葉’,則指一樹,樹上掛纈,纈窠鎖勝絕細。凡刻三十餘處,首體無完膚,陳至呼爲‘白舍人行詩圖’也。”
晚唐時,荊州有市民叫葛清,是白居易的狂熱粉絲。狂熱到什麼地步?在他身上,自脖子以下刺了三十多首白居易的詩,同時還配有插圖,最終促成“體無完膚”這個成語的誕生。如在“不是此花偏愛菊”一句旁刺了幅畫,畫上有人手持酒杯,站在菊叢前;又刺有詩句“黃夾纈林寒有葉”,所配插圖是棵古樹,葉如彩色絲帛,繪工精繁,令人叫絕。類似的詩畫,在全身上有三十多處。段成式居荊州,與朋友夜宴,曾親自找來此人,現場觀看了身上那些詩畫刺青,大家稱之爲“白舍人行詩圖”。
這則來自唐朝的新聞神奇如此。放到現在,必然是報紙社會新聞版的頭條。
新聞中除道出葛清如此迷戀白居易的詩歌外,還傳達出另一個信息:作爲唐朝城市裏的流行時尚,刺青在生活中是多麼普及。
刺青,或稱文身,作爲一種民間習俗,古來有之。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古越國,其民“斷髮文身”。作爲一種圖騰文化,刺青最初跟自然崇拜有關,被認爲具有避邪的功能。再後來,功能漸漸具體,成爲一種刑罰,即“黥刑”。直到西晉時,法律還規定:“奴始亡,加銅青若墨,黥兩眼;從再亡,黥兩頰上;三亡,橫黥目下,皆長一寸五分。”段成式的三從兄,唐德宗貞元年間出行,隨從在地上拾了數片顱骨,欲以其爲藥引,其中一片上就寫有“逃走奴”三字,“痕如淡墨,方知黥蹤入骨也”。
刺青的民間化開始於唐朝,不但流氓喜歡,而且文人也喜歡,技術水平也越來越高,成爲被欣賞的藝術妝飾。所刺內容,主要爲動物、人物、花樹、佛像、文字。到北宋,作爲刑罰的刺青依舊存在,宋江哥哥和殺人狂武松,犯案後臉上不就被刺了字嗎?雖然是文學作品中的角色,但並不影響對所處時代風尚的反映。同時,妝飾功能更加突出了。史進、燕青、魯智深身上莫不有精美的刺青。李師師看完燕青背上的刺青後愛慕不已,當時就有了私奔的念頭,由此可見刺青之魅力。南宋後,刺青漸漸淡出生活的視野。再到後來,刺青者被習慣性地認爲是黑道人物的標誌,成爲審美文化中的禁忌。當然,現在又當別論了。
《酉陽雜俎》中,不僅僅記載了葛清的故事,還有其他令人叫絕的,不妨摘引如下:上都街肆惡少,率髡而膚札,備衆物形狀,持諸軍張拳強劫,至有以蛇集酒家,捉羊脾擊人者。今京兆薛公上言白,令里長潛部,三千餘人,悉杖煞,屍於市。市人有點青者,皆炙滅之。時太寧坊力者張斡,札左膊曰“生不怕京兆尹”,右膊曰“死不畏閻羅王”。又有王力奴,以錢五千,召劄工可胸腹爲山亭院,池榭、草木、鳥獸,無不悉具,細若設色。公悉杖殺之。
長安市井多惡少,喜歡刺青,一人名叫張斡,左右胳膊所刺的字樣確實酷。
蜀小將韋少卿,韋表微堂兄也,少不喜書,嗜好札青。其季父嘗令解衣視之,胸上刺一樹,樹杪集鳥數十,其下懸鏡,鏡鼻系索,有人止側牽之。叔不解,問焉。少卿笑曰:“叔不曾讀張燕公詩否?挽鏡寒鴉集耳。”
成都小將韋少卿,不愛讀書愛刺青,胸前刺一棵大樹,枝上落着數十隻鳥;樹上垂下一面鏡子,鏡鼻上繫有一根繩子,其繩引至一側爲人所牽。人問其意,答:沒讀過玄宗時宰相、燕國公張說的詩麼?其中一句叫“挽鏡寒鴉集”!宰相張若天上有知,當感動得再死一次了。
崔承寵,少從軍,善驢鞠,豆脫杖捷如膠焉,後爲黔南觀察使。少,遍身刺一蛇,始自右手,口張臂食兩指,繞腕匝頸,齟齬在腹,拖股而尾及骭焉,對賓侶常衣覆其手,然酒酣輒袒而努臂戟手,捉優伶輩曰:“蛇咬爾。”優伶等即大叫毀而爲痛狀,以此爲戲樂。
崔承寵官至黔南觀察使,少年時曾在身上刺蟒蛇,蛇頭在右手,經胳膊,在脖子上纏了一圈,往下盤桓於小腹,再向下直至小腿方止。平時會見賓客,往往用衣袖將手上的刺青蓋住,但喝醉後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常舉手伸腕,抓住表演節目的優伶取樂:“讓我身上的蟒蛇咬你,信不信?”做到黔南觀察使官已是不小了,但身上仍保持刺青,可見唐時這一時尚多麼流行。
賊趙武建,札一百六處,番印盤鵲等,左右膊刺言:“野鴨灘頭宿,朝朝被鶻梢。忽驚飛入水,留命到今朝。”又高陵縣捉得鏤身者宋元素,刺七十一處,左臂曰:“昔日已前家未貧,苦將錢物結交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右臂上刺葫蘆,上出人首,如傀儡戲郭公者。縣吏不解,問之,言葫蘆精也。
奇異的是,二盜賊於臂膀所刺之詩,都被收入《全唐詩》。
李夷簡,元和末在蜀。蜀市人趙高好鬥,嘗入獄,滿背鏤毗沙門天王,吏欲杖背,見之輒止,恃此轉爲坊市患害。左右言於李,李大怒,擒就廳前,索新造筋棒,頭徑三寸,叱杖子打天王,盡則已,數三十餘不絕。經旬日,袒衣而歷門叫呼,乞修理功德錢。
成都無賴趙高性好鬥,曾入獄,因其後背刺有佛教毗沙門天王的畫像,官吏不敢杖打其背。這倒不失爲一種躲避杖刑法。不過最後還是挨棍子了。
蜀將尹偃營有卒,晚點後數刻,偃將責之。卒被酒自理聲高,偃怒,杖數十,幾至死。卒弟爲營典,性友愛,不平偃,乃以刀嫠肌作“殺尹”兩字,以墨涅之。偃陰知,乃他事杖殺典。及大和中,南蠻入寇,偃領衆數萬保邛峽關。偃膂力絕人,常戲左右以棗節杖擊其脛,隨擊筋漲擁腫,初無痕撻。恃其力,悉衆出關,逐蠻數里。蠻伏發,夾攻之,大敗,馬倒,中數十槍而死。初出關日,忽見所殺典擁黃案,大如轂,在前引,心惡之。問左右,鹹無見者。竟死於陣。
將仇人的名字紋於身上。
房孺復妻崔氏,性忌,左右婢不得濃妝高髻,月給燕脂一豆,粉一錢。有一婢新買,妝稍佳,崔怒曰:“汝好妝耶?我爲汝妝!”乃令刻其眉,以青填之,燒鎖梁,灼其兩眼角,皮隨手焦卷,以朱傅之。及痂脫,瘢如妝焉。
一個生性嫉妒的女人,不叫身邊的女婢梳高髻,化濃妝,有一新來的婢女不知規矩,化妝稍濃,引得該婦大怒:“你不是好化妝嗎?我給你化!”於是叫人刻其眉,用青顏料填上,又將鎖柱燙熱,用其烤婢女的眼角,後於傷口處敷上朱粉,及至肉痂脫落,傷處一如所化的濃妝。
近代妝尚靨如射月,曰黃星靨。靨鈿之名,蓋自吳孫和鄭夫人也。和寵夫人,嘗醉舞如意,誤傷鄧頰,血流,嬌婉彌苦。命太醫合藥,醫言得白獺髓,雜玉與虎珀屑,當滅痕。和以百金購得白獺,乃合膏。虎珀太多,及差,痕不滅。左頰有赤點如意,視之更益甚妍也。諸婢欲要寵者,皆以丹青點頰而進幸焉。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昭容上官氏,所制以掩點跡。大曆已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婢妾小不如意輒印面,故有月點、錢點。
唐朝女孩喜歡化一種叫“黃星靨”的妝,即以丹粉點面頰,形似酒窩。此外,女孩還喜歡作“花子”即梅花妝,起自上官婉兒。當時,婉兒因傷及額頭,留下傷疤,乃於傷疤處刺了一朵梅花作掩飾,誰知該妝竟風靡宮廷,傳至民間,中唐時已成女孩化妝的首選。另外,唐代宗大曆年間之前,嫉婦們在家庭生活中一不如意,便喜歡在丫環或小妾臉上作月亮或銅錢狀的刺青,時稱“月點”“錢點”。
唐朝時,長安、成都、荊州是三大刺青地。
這三個地方,段成式都長時間生活過。長安爲首都,刺青風尚自然立於潮頭,但工藝最精妙的卻是成都和荊州。成都的刺青在色澤上冠蓋天下,鮮亮明豔得猶如卷畫,段成式曾問其祕訣,有小工答:只不過是用質量最上乘的好墨罷了。從中唐開始,由於市場需要的增加,產生了一個新職業場所:刺青作坊。在荊州,貞元年間,從事刺青的手藝人就研發了一種萬能印,上面有一排排刺針,可隨着魔方般的轉動,任意使用所需要的。
從中唐時代起,一些貴族女孩也開始在肩膀上刺花朵與水果了,比如芍藥,再如牡丹,又如小巧的櫻桃與爆裂的石榴。
關於刺青的故事,該說的都說了。
現在,還是回到開篇的葛清身上,順着所刺的那一首首詩,追尋一下白居易的人生路程吧。爲什麼從市井上的葛清,到大明宮裏的皇帝,從日本的留學生,到夜宴的座上賓都狂熱地喜歡着他的詩?如果一個人的作品被高端人士喜歡,那麼很正常;如果一個人的作品被大衆喜歡,更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假如一個人寫的東西,同時受到高端和大衆的迷戀,那麼這個人就值得研究了。
白居易,字樂天,祖籍山西,唐代宗大曆七年(公元772年)正月二十生於河南新鄭,也就是陽曆的2月28日,李白、王維的陽曆生日也是這一天。雙魚座的白居易聰慧而刻苦,細膩而敏感,又有剛直一面。跟成長在“安史之亂”後的唐朝青年一樣,他還有家國的情懷,希望通過努力,重現大唐盛世。不滿二十歲時,白居易去長安漫遊過一次,拜見了老詩人顧況,留下那個著名的典故。顧:“長安米貴,居大不易。”看完白詩後,又言:“有才如此,居又何難!”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白居易二十八歲,入長安參加科舉考試,因詩賦才華橫溢,一考即中。他被授予的第一個官職是祕書省校書郎,負責在皇家圖書館校對訂正典籍。按仕途慣例,進士在朝廷幹過一段時間後要到基層鍛鍊,白居易隨後做了長安附近的周至縣縣尉。在周至的日子,白居易筆耕不輟,寫出人生第一首傑作《長恨歌》,一夜之間名滿長安。接下來,陸續做了翰林學士、左拾遺(諫官)、京兆府戶曹參軍(長安財政局長)、太子左善贊大夫(東宮太子的屬官)。做左拾遺時,剛直方正,贏得了名聲,也得罪了人。隨後,就到了對詩人來說極爲重要的元和十年(公元815年)。
這一年夏六月,藩鎮李師道派遣刺客潛入長安,在力主削藩的鐵腕宰相武元衡入朝途中將其刺殺。這是自古以來未有的事件。白居易怒髮衝冠,第一個站出來向皇帝上疏,要求全力捕捉刺客。
在我們看來,不但沒錯,且忠烈可嘉。但官場的規則,白居易忘了;他做諫官時得罪過的人,白居易忘了。所以,有大臣站出來指責白居易:白擔任太子左善贊大夫,是東宮太子屬官,而宰相被刺後,上疏言事的應是朝廷諫官,白居易先於朝廷諫官上疏,破壞了朝廷規矩,也就是說越位了。就在這時候,還有人向白居易砸去更重的石頭,這就是“不孝”的罪名,稱白居易之母因看花落井而死,白在守孝時卻寫下與花、井有關的詩歌……
各種看着白居易彆扭的人暫時團結在一起。這樣一來,憲宗皇帝也騎虎難下,於是貶白居易爲江州刺史。江州是今天的江西九江,在唐時非常重要,屬中上等州,可以看作皇帝的照顧。但白居易剛出長安,時任中書舍人的王涯(死於“甘露之變”的那位宰相)落井下石,對皇帝說,不孝的人怎麼能做一州刺史?憲宗只好追加了一道命令,再貶白居易爲江州司馬。
命運彷彿跟白居易開了個玩笑。他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即使先於諫官上疏,不合朝廷規矩,也罪不至此吧?後來我們看《唐律疏議》發現:這確實不構成罪名,何況上疏的背景是宰相被刺這樣的特殊事件。他更不明白爲什麼有人落井下石。一路行船,白居易陷入巨大的迷惘。還好,途中收到摯友元稹的書信,山水間孤立無援的白居易一時間熱淚盈眶。
此時白居易詩名天下皆知,江州刺史對他非常照顧,所以白居易雖官爲司馬,但實際上是非常閒的。他常一人獨上廬山,那裏有著名的東林寺。白居易在山上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別墅。幽谷花樹間,白居易訪僧問道,流連忘返,“面上滅除憂喜色,胸中消盡是非心”。但實際上,詩人仍意氣難平,在與妻兄《與楊虞卿書》中,他這樣寫道:“(武元衡被刺後)皆曰:丞郎、給舍、諫官、御史尚未論請,而贊善大夫反憂國之甚也?僕聞此語,退而思之:贊善大夫誠賤冗耳!”
轉年秋天的一個傍晚,白居易於江邊送客,蕭瑟秋風撫過,詩人感到一絲人生的寒冷。然後他就看到那傳來悽美琵琶聲的小船,《長恨歌》之外的另一首傑作《琵琶行》由此誕生。在這裏,不想去說詩歌本身的藝術價值,而只想靠近詩人那一夜的心境。對他來說,那一夜即一生。而那一夜的心境,又可以用《琵琶行》中的兩句說清:“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在這個夜晚,他這樣的士人,與一個流浪的琵琶女,有什麼不同?詩人另一種人生的大幕,似乎已經在江州悄悄拉開一角。
貶官前,白居易剛直激切,勇於言事,深得東漢士風;貶官後,趨向於獨善其身,“世事從今口不言”。後來的白居易,在長安與外地的仕途間輾轉,最終在東都洛陽做了閒官,跟裴度、劉禹錫詩酒相酬,野遊夜宴,一心一意地實踐着自己的“中隱”哲學。大隱隱於長安的朝廷,小隱於這個國家的山野,中隱則指的是做京城之外的閒官。
文宗開成二年(公元837年)的三月初三,在洛陽,白居易、裴度、劉禹錫等十五位名士,模仿東晉的蘭亭雅會,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春宴。“河南尹李待價將禊於洛濱,前一日啓留守裴令公(裴度)。公明日召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賓客蕭籍、李仍叔、劉禹錫,中書舍人鄭居等十五人合宴於舟中。自晨及暮,前水嬉而後妓樂,左筆硯而右壺觴,望之若仙,觀者如堵……”
盛唐造就了李白,“安史之亂”成全了杜甫。但從士人心靈史的角度看,給後世影響最大的唐朝士人是白居易。他既是“中隱”概念的最初闡釋者和實踐者,又是儒、佛、道三教合一的先驅。他按自己的意願和方式度過了後半生。
但白居易仍有自己的底線,堅持着自己的人生意志。在中晚唐綿延四十年的“牛李黨爭”中,白居易沒有投入哪一方陣營,哪怕他是“牛黨”主力楊虞卿的妹夫,哪怕他常與牛僧孺唱和,哪怕他最親密的朋友元稹站在了“李黨”一邊,哪怕始終厭惡他的李德裕把他的詩篇扔掉。當兩黨成員爲扳倒對方而紛紛親近專權的宦官時,白居易依舊不爲所動地堅持着自己獨立的人格。《新唐書》對他的最終評價是“完節自高”,這非常準確。
唐武宗會昌二年(公元842年),白居易七十歲,以刑部尚書致仕,正式退休。白居易退休那一年,摯友劉禹錫離開了這個世界,密友元稹多年前就不在了。前幾年,同居洛陽的老上級裴度也去世了。看不上自己的李德裕還在,唐武宗即位後深得信賴,回長安做了宰相。在他的鐵腕治理下,不敢說回到盛唐時代,但跟憲宗時的“元和中興”有些相似了。白居易在失落中有些欣慰,那些都是他曾經的夢啊。
朋友們一個個地離開這紛繁險惡的人間,是什麼支撐白居易繼續走下去?“棲心釋梵,浪跡老莊”。
始於儒,中於道,終於釋。
晚年的白居易,經常流連在洛陽的羣山中。
看一下唐人康駢筆下晚年的白居易:“白尚書爲少傅,分務洛師,情興高逸,每有云泉勝境,靡不追遊。常以詩酒爲娛。因著《醉吟先生傳》以敘。盧尚書簡辭有別墅,近枕伊水,亭榭清峻。方冬,與羣從子侄同遊,倚欄眺玩嵩洛。俄而霰雪微下,情興益高,因話廉察金陵,常記江南煙水,每見居人以葉舟浮泛,就食菰米鱸魚。近來思之,如在心目。良久,忽見二人衣蓑笠,循岸而來,牽引水鄉篷艇,船頭覆青幕,中有白衣人,與衲僧偶坐。船後有小竈,安桐甑而炊,卯角僕烹魚煮茗。溯流過於檻前,聞舟中吟嘯方甚。盧撫掌驚歎,莫知誰氏。使人從而問之,乃曰:‘白傅與僧佛光,同自建春門往香山精舍。’其後每遇親友,無不話之,以爲高逸之情,莫能及矣。”
說的是,工部尚書盧簡辭,在洛陽伊水邊有別墅,此年冬天落雪之際,與家人登亭遠眺,忽見清寒的水上,有小舟一艘,上有一人着白衣,與高僧閒坐,神姿高逸,或烹魚煮茗,或吟詩長嘯,舟過盧家別墅時,簡辭叫人打問是誰,回稟道:是白居易先生,正往香山寺去。
盧簡辭追羨良久,以後逢人就說所見的這一幕。這是現場目擊者眼裏晚年白居易的最真實寫照。
作爲一個佛教的接受者,白居易喜佛而不妄佛,只是把佛禪(包括老莊之道)作爲自己心靈的補充,在這個過程中去獲得莊、禪悠然自得之樂,從而開闢了兩宋士大夫的心靈之路。中國士人的心靈步伐止於白居易。因爲白之後的士人在心靈上沒拿出更新的東西。至於被我們認爲的士之完人蘇軾,在內心軌跡上所追尋的也正是白居易之路。
白居易雖閒居洛陽,但在詩壇上的影響力卻越來越大,全面超過了同時代的其他詩人。無論帝國哪個階層的人,出口都能背誦白居易的詩。作爲一個詩人,還有什麼比這更叫人高興的呢?會昌六年(公元846年,此時武宗死,宣宗即位,還沒改年號),七十五歲的白居易病逝於洛陽。朝廷贈尚書右僕射。詩人一去,唐朝詩壇空了半邊。白居易作何想法?還好,爲他寫墓誌銘的人叫李商隱。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是白居易的《問劉十九》,一首小令。可是,也許就在這短短的行間,包含了他一生的夢想、痛苦、歡愉和嘆息。唐宣宗即位之初,有意起用閒居洛陽的白居易爲宰相。但詔書還沒發出去,白居易去世的消息就傳來了。宣宗傷感不已,提筆寫下《吊白居易》:“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繫名居易,造化無爲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雙魚座李白,水瓶座杜甫
古代文人成名何其難!在沒現代傳媒的情況下,靠着毛筆在紙上寫詩文的他們,通過口口相傳,仍能“名播海內”,可見優秀到什麼地步。李白就是這樣的人物。當然,杜甫也是。但在生前,跟李白比,他的名氣差多了。
唐玄宗天寶三年(公元744年),李白和杜甫相遇於東都洛陽。
後來人們對此有至高的評價,認爲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令人心跳的相遇。一個被稱爲詩仙,一個馬上稱爲詩聖,一仙一聖的碰撞,太激動人心了。於是就說,李白和杜甫惺惺相惜,從此結下深厚的友誼。
真的是這樣嗎?
年歲小的杜甫對李白的無限景仰是真的,他一生中寫了很多詩獻給李白,比如《飲中八仙歌》《贈李白》《寄李十二白二十韻》《與李十二白同尋範十隱居》《春日憶李白》《冬日有懷李白》《夢李白》《天末懷李白》等等。
李白呢?
似心不在焉,寫給杜甫的詩寥寥可數:《戲贈杜甫》《沙丘城下寄杜甫》《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戲贈杜甫》中還把杜甫輕嘲一番:“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爲從前作詩苦。”
不過,《酉陽雜俎》獨家披露了李白寫給杜甫的第四首詩:李白名播海內,玄宗於便殿召見,神氣高朗,軒軒然若霞舉。上不覺亡萬乘之尊,因命納屨,白遂展足與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勢,遽爲脫之。及出,上指白謂力士曰:“此人固窮相。”白前後三擬詞選,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賦》《別賦》。及祿山反,制《胡無人》,言:“太白入月敵可摧。”及祿山死,太白蝕月。衆言李白唯戲杜考功“飯顆山頭”之句,成式偶見李白祠亭上《宴別杜考功》詩,今錄首尾曰:“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
故事有兩個看點:一是放曠不羈的李白叫高力士爲他脫靴子;二是李白與杜甫的關係問題。關於高力士爲李白脫靴子這件軼聞,只見於《酉陽雜俎》,後被人廣泛引用。但最令人關心的還是李杜的關係。
按段成式自述,他偶然在李白祠亭上見到一首《宴別杜考功》,首尾句如下:“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但即使加上這一首詩,也不過四首而已。何況,南宋學者洪邁認爲《戲贈杜甫》一詩並非李白所寫,而是好事者爲之。他甚至認爲《宴別杜考功》中的“杜考功”也不是杜甫。那麼,按洪邁的判斷,李白只給杜甫寫過兩首詩。
但無論是四首,還是兩首,區別是不大的,都可以說明,李白對杜甫也就那麼回事兒,而並非像後世研究者意淫的那樣兩個人到了摯友的地步。李白很少給杜甫寫詩,而且詩中看不出太多的真情,或者說不怎麼願意搭理杜甫,大約有幾個原因:一跟杜甫還沒有成名有直接關係。但這跟見人下菜碟沒什麼關係;二跟李白的性格有關。孤傲灑脫如李白,總是不會嘰嘰歪歪地給一個人寫詩玩;三是二人關係真的很一般。在李白心中杜甫也就是個一般人兒,他們的友情遠比不上李白和王昌齡。當王昌齡被貶西南時,李白飽含真情地寫下“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當然,也有人說,李白還是給杜甫寫了不少詩的,但“安史之亂”中遺失了。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關於李白和杜甫關係的真相,不能因爲杜甫在《與李十二白同尋範十隱居》中寫有“餘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這樣的句子,就認定二人情同手足。在很大程度上,這只是杜甫的一廂情願。
李白和杜甫的關係,說到底是明星和粉絲的關係。
以李白的性格,會真正喜歡上無論是性情還是詩情都比較悶的杜甫嗎?可能性不大。也有人說,兩個人的性格正好互補啊。我告訴你,無論在友情上,還是在愛情上,這種所謂互補都是貌似有理的扯淡話。對李白來說,他所傾心交往的,更多是王昌齡那樣的詩情豪邁之人。
如果稍微八卦一點,可以從星座的角度考察一下兩個人的關係。
李白是雙魚座,陽曆2月28日生日(公元701年陰曆正月十六生於四川江油,所謂出生於中亞碎葉城不實),和白居易、王維是同一天。三個桂冠詩人同一天出生,這本身就是個奇蹟。接着說杜甫。老杜生日是唐玄宗先天元年(公元712年)陰曆正月初一,也就是當年春節,對照萬年曆換算,公元712年春節,是陽曆的2月12日,也就是水瓶座。
很多人會說,李白像雙魚座,但杜甫實在不像水瓶座啊。按史上記載,綜合分析老杜的性格,只能是個土象星座,比如摩羯、處女、金牛啥的,怎麼可能是風象的水瓶呢?但別忘了,我們說的星座指太陽星座,但真正決定一個人性格的,往往是上升星座(一個人潛意識裏想成爲的那種人)。
查上升星座就需要動用星盤。但這也不是很難,知道出生地點和時間就可以了。杜甫原籍湖北襄陽,出生在河南鞏縣,今天的鞏義市。按《本事詩》記載,杜甫出生在午時之初,即臨近中午的十一點多。由此去查,會發現杜甫的上升星座恰恰是土象的金牛座。李白呢,不但太陽星座是雙魚,上升星座也是雙魚——當日卯末出生,即早上臨近七點。
從詩風上分析一下。
雙魚當然以浪漫爲主打,想象力在十二星座裏最發達,這也確實是李白的詩風。水瓶以冷靜犀利著稱,慣於剖析現實,跟杜甫切合。在性格方面,水瓶看似新潮,實則保守。金牛更是如此。
這時候,可以看一下雙魚和水瓶(金牛)的關係了。
友誼上,水瓶對雙魚來說是可有可無的,好比飯後甜點;而雙魚對水瓶來說,更多如主食,認定了會交往一輩子。在某些時候,雙魚也許是欣賞水瓶的,但總的來說在內心並不認同。至於雙魚和金牛就更合不來了。金牛會被雙魚特有的浪漫飄逸的氣質所吸引,但接觸後雙魚卻會厭倦金牛身上的沉悶,從而逐漸地將之疏遠。此時的金牛,往往沒有察覺,而繼續按自己的節奏追尋這段友情。怎麼可能呢?對雙魚的疏遠,金牛即使發覺後,通常也不知道爲什麼。他不懂得雙魚需要的是新奇,而這是金牛給不了的。因此,這必然是一對貌合神離的朋友。
而這,正是杜甫和李白關係的真相所在。
當然,後來杜甫玩大了。而李白,雖然在多數情況下被推爲古代第一詩人,但真正考察他的詩歌,會發現:真正透入骨髓的佳作並不是很多。當然,這些對李白來說無所謂。因爲他即使一首詩都不寫,也是個詩人。這是天生的詩人和後天的詩人的區別。這也是李白和杜甫的區別。但不要以爲這兩類詩人有高下之分。作爲後天的詩人,杜甫屬於透過時光的利箭而歷久彌堅的老傢伙。看吧,縱觀唐朝乃至整個古代,誰能寫出《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樣的詩歌一出,曾經的粉絲也就最終從文本上超過了那個時代的偶像和桂冠詩人。
文學青年王勃
有唐一代,詩人們把詩歌推向高潮,每個人都那麼出色。所有的感情,被那個年代的人用盡了;所有的好詩,被那個年代的人寫盡了。
本故事的主人公王勃,是開大唐風氣之人。他力壓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而爲“初唐四傑”之首。儘管“烽火照西京”的楊炯不服,說恥在王勃之後,但無論如何,王是唐朝的第一個天才詩人。王勃的詩篇當然很好,但文章更好。早年,還不到二十歲,王勃曾爲沛王李賢的侍讀。其間,因一篇才華初露的戲作《檄英王雞》而觸怒了沒有幽默感的高宗皇帝,隨後將其逐出王府。
幾年後,一篇即席而作的《滕王閣序》,充分展示了青年的無比才華。此賦一出,華蓋古今,無出其右者。可以說,幾乎到了句句珠璣的地步。
那是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秋,王勃去探望身爲交趾縣令的父親。
他孤身一人南下:淮陰、楚州、江寧、潯陽,路過洪州也就是南昌時,正趕上重修的滕王閣落成,都督閻伯嶼於重陽日大宴賓朋。王勃有幸受邀。開宴前,閻伯嶼爲向衆人推出女婿吳子章,而叫吳提前寫了一篇重修滕王閣的序,並叫他反覆背誦,爲的是在宴會上露一手。
宴會開始,酒過三巡,閻伯嶼按事先設計的,請在座諸人現場作序。與會賓朋毫無準備,亦不曉得領導用意,故而皆推辭了。就在閻伯嶼準備叫女婿現場“作序”時,看到正在獨自飲酒的王勃,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後生。於是,閻伯嶼無意地問了一句:“王子安,可否現場作一序?”
他以爲小夥子會像其他人那樣推辭,但沒想到王勃振衣而起,叉手施禮:“敢不從命?!”
閻伯嶼一愣。
王勃要過紙筆,沉思片刻,揮筆疾書。閻伯嶼很鬱悶,確切地說很氣惱,但已經如此,又不好發作。就在王勃疾書時,離席去了偏室。但對王勃所寫之序又感好奇,故而叫人出去觀看,順便進來稟報。
開始時,閻伯嶼聽人說,王勃開篇寫的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閻伯嶼冷笑道:“老生常談,有何新奇?!”
他聽到“臺隍枕夷夏之郊,賓主盡東南之美”時,開始不語。
最後,當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老閻不禁拍腿大喝一聲:“此真天才也,當垂不朽!”
隨後閻都督重返宴席,站在王勃身邊,看着小夥子落筆千鈞,最後把酒言歡。
王勃寫《滕王閣序》,爲席間即興而作,文不加點,渾然天成,滿座驚奇。其實,王勃這個本領,是早就具有的,而非盲打誤撞。《酉陽雜俎》就記載了他蒙着被子打腹稿的故事:“王勃每爲碑頌,先墨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之,初不竄點,時人謂之‘腹藁’……”寫作前,王勃先磨墨數升,後用被子蓋住臉,躺在牀上。靈感所來,忽地坐起,一揮而就,時人稱之爲“腹藁”。“腹稿”的典故就是這樣來的。
對我們來說,“腹稿”是要反覆修改的,但對王勃來說卻是一揮而就的事,於是也就不難理解爲什麼他能夠在滕王閣上即興寫下那千古名篇了。算起來,《滕王閣序》只有七八百字,但每句皆如珠玉:“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高朋滿座”“萍水相逢”“時運不濟”“物換星移”“俊採星馳”“勝友如雲”“騰蛟起鳳”“紫電青霜”“雲銷雨霽”“漁舟唱晚”“雁陣驚寒”“興盡悲來”“關山難越”“失路之人”“他鄉之客”“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老當益壯”“窮且益堅”“青雲之志”“桑榆非晚”“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臨別贈言”……你很難想象,在短短的一篇序裏,竟然創造瞭如此多的成語和熟語,滋潤了後世一代代寫作者。
《滕王閣序》最後一段是“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每每讀到這一段,總令人百般感慨。像很多天才一樣,王勃也死於二十七歲。那是一個令人惋惜的意外。否則的話,他必然會寫出更多的華章。這是一個極具才華者的不幸結局。但人生如此。在最絢爛的年華里,逼迫一個天才謝幕,只留下雪亮的影像,不時被歷史的大浪捲起。
王勃死後,早年不服於他的楊炯爲他的《王勃集》寫了序言。這樣也好。
王勃在交趾探完親後,於唐高宗儀鳳元年(公元676年)秋八月渡南海回返,因風浪而墜入大海……或許,一年前,在滕王閣上,我們的主人公就爲自己的命運悄悄地作了註腳:“盛筵難再,蘭亭已矣!”
兩個失蹤的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駱賓王是我們人生中接觸到的第一個詩人。“鵝鵝鵝”是他七歲時的作品。作爲“初唐四傑”之一,駱賓王與王勃、楊炯和盧照鄰一起打造了大唐詩歌的良好開局。
但當時,給他帶來真正知名度的並不是詩歌。
駱賓王是四傑中歲數最大的,比最小的王勃大三十來歲。考察他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不是在他人幕府做文書,就是在地方當小官兒,好不容易在中央政府做了個侍御史,也不過是“從六品”,而且還沒做安穩就被轟走了。到最後,駱賓王只是個縣丞,心裏有多不爽便可想而知了。
但駱賓王還是有想法的。什麼想法?就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必須在歷史上留下濃重的一筆。他需要的只是等待。所以他最終棄官而去,開始了自己的遊歷生涯。
卻說武則天光宅元年(公元684年)秋,年過半百的駱賓王正揹着小包,落魄地在江淮也就是揚州一帶轉悠。一想到五六十歲了,還一事無成,駱賓王就鼻子發酸。哭完了,他繼續轉悠,也許冥冥中感到這裏是改變命運的地方?
還別說,轉悠了幾圈,命運還真就拐了個彎兒,因爲他聽到個消息:大唐名將李勣之孫、被貶南下的徐敬業,在揚州造了武則天的反。好啊!機會來了,駱賓王在盤算了三秒鐘後,一頭扎進徐敬業的大營。隨後,有了這樣一段對話。
徐敬業:“大爺,您是?”
駱賓王:“傳說中的駱賓王就是我。”
徐敬業:“哦。”
駱賓王:“……”
徐敬業:“您來幹什麼呢?”
駱賓王:“求個官。”
徐敬業:“爲什麼這麼自信?”
駱賓王:“因爲你需要我。”
徐敬業不得不上下打量一下駱賓王,不過是個面色偏黑、體型較胖、鬍鬚稀疏且一臉高傲的老頭兒。
徐敬業告訴駱賓王,雖然自己現在很需要人手,但詩人什麼的就算了吧,而且還那麼大歲數。
徐敬業:“打下洛陽後,我也許會請你寫一首詩。”
駱賓王:“豎子不足與謀!”
說完他就想走。其實只是轉了個身兒。
徐敬業像我們想象的那樣開口:“先生可自比一人。”
駱賓王:“三國陳琳。”
陳琳,“建安七子”之一,初從袁紹討曹操,寫了一篇檄文,把曹操罵了個底兒掉。據說曹操當時正頭疼,多日不愈。看完檄文,出了身冷汗,頭也不疼了。
聽完駱賓王的話,徐敬業蹦到跟前,拉住駱的手,說:我等的就是你啊!你就是我的藝文令,掌管軍中文書機要!
在投奔徐敬業反對武則天這個事上,不要以爲駱賓王是頭腦發熱。他不傻。三歲看小,七歲看老。駱賓王七歲時,就寫出了“鵝鵝鵝”,肯定有兩下子。他的悲劇只在於站錯了隊,具體地說是錯判了形勢。按駱賓王估算(實際上也是徐敬業估算),只要這反對武則天的戰爭一打起來,那麼肯定是和者雲集,用不着打到洛陽、拿下長安,只要叫軍隊朝着洛陽進軍,武則天的政權就會垮掉。他們甚至相信只要一篇充滿鼓動性的討伐檄文一出,事就妥了。所以,當時徐敬業雙手扶住駱賓王的肩膀,說:“拜託了。”
駱賓王說:“客氣啥?”
徐敬業親自給駱賓王鋪紙研墨,而後者喝了點酒,一氣呵成寫出了千古第一檄文《爲徐敬業討武曌檄》:僞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爲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羣,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爲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寫得確實好。這個檄文一出,把各朝各代的檄文都斃了,包括陳琳的那一堆。
“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千年後,讀這樣的句子,仍有上馬揮刀的慾望。檄文是什麼?就是廣告,能寫到讓你產生衝動就是最大的成功。從這個角度說,我們的詩人駱賓王是唐朝最好的文案。
武則天在第一時間看到了檄文,讀到最後一個字時,這個除了太宗李世民外誰都不服的女人已汗溼香衫。《酉陽雜俎》中記載了當時的情況,後被各種史料所摘引:“駱賓王爲徐敬業作檄,極疏大周過惡,則天覽及‘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微笑而已;至‘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不悅曰:‘宰相何得失如此人?’”她問宰相:“像駱賓王這樣的人才,爲什麼沒有被朝廷發現和使用?這是宰相的過失啊。”
看到駱賓王寫的狂卷自己的檄文後,仍大賞其才。
這是武則天的氣度。
她畢竟是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而非印象中那個跟神探狄仁傑眉來眼去的女人。所以,武則天當時雖大殺李唐宗室,但有唐一代包括皇家在內依舊對這個女人保持敬畏與膜拜,即使後來宰相張柬之發動政變逼迫武則天退位,李家新帝和滿朝大臣依舊視武爲太上皇,對其恭恭敬敬。
但只是徐敬業負了這篇曠世檄文。
徐敬業太自負。這是沒辦法的事。他的祖父是大唐第一名將英國公徐世勣。徐在軍事指揮上不輸給李靖;在政治上,又比李靖成熟,建立的功業浩浩蕩蕩。從隋煬帝楊廣開始,帝國就徵高麗,一次又一次失敗。到唐太宗李世民繼續徵高麗,但仍是失敗。唐高宗繼續遠征,最後終於成功,統帥就是徐世勣。作爲名門之後,徐敬業也不是個平庸之輩:“徐敬業年十餘歲,好彈射,英公每曰:‘此兒不善,將赤吾族。’射必溢鏑,走馬若滅,老騎不能及。英公嘗獵,命敬業入林趁獸,因乘風縱火,意欲殺之。敬業知無所避,遂屠馬腹,伏其中,火過,浴血而立。英公大奇之。”
揚州兵變後,武則天大怒,重金懸賞:“得徐敬業首級者,授官三品,賞帛五千!”隨即出兵三十萬赴揚州。起兵前,徐敬業先是矯詔襲殺了揚州長史,告訴大家自己有被武則天廢掉的中宗皇帝的密詔,隨後打開府庫,釋放犯人,將他們武裝起來。他以魏思溫爲軍師,傳檄附近各州縣,歷數武則天罪過,提出恢復李唐江山,人馬也聚集了幾萬。
喊出造反的口號容易,拉起一批人馬也不難,棘手的是隨後面臨的戰鬥。
當時,擺在徐敬業面前的選擇有兩個:一是北上直接進攻武則天所在的洛陽;二是南下過長江襲擊金陵、鎮江、常州等地。爲此,他徵求了魏思溫的意見,魏答:您出兵的理由是武則天廢黜幽禁了李家皇帝,所以應率兵直趨洛陽。中原豪傑知道您的勤王行動後,一定會響應,武數月可滅,天下指日即定!
有人提出不同意見,認爲渡過長江攻擊金陵,掃平後方的鎮江、常州等地,然後再行北伐,纔是正確方略,且提出:“金陵負江,其地足以爲固,且王氣尚在……”
得,金陵的所謂王氣,又耽誤了一個人的前程。
魏思溫反對:“取金陵而守之,難道我們要投於死地嗎?”
魏的觀點完全正確。但徐敬業沒聽。徐分兵進擊江南,一些州縣確實在很快的時間內被攻佔,但兵力也分散了。此時,朝廷大軍已迫近揚州。徐敬業又返回迎戰,還沒開打,就已很倉皇了。在當年十一月的高郵之戰中,徐敬業的士兵崩潰,這位貴公子一攤手:“奈何?!”
是啊,奈何?衝動是魔鬼。今日之域中,到底還是武則天的天下。攤手的還有駱賓王,望着眼前瞬間變幻的風雲,他很想寫一首詩。
對徐敬業來說,還是志大才疏,沒能真正洞察到時局的真相,即使他選擇了直接進攻洛陽,也幾乎沒有取得勝利的可能。
沒錯,剛剛經歷了李世民開創的“貞觀盛世”,整個帝國如日中天,一直是上升勢頭,李家沒有失去人心;至於武則天,也確實有很多人反對她。但這並不意味着只要打出反武旗號就能摧枯拉朽。道理很簡單:武則天沒有朽。李家陣營那邊人很多,但老實地執行則天女皇命令的也不少。而且,還都是些有能力有手腕的大臣。在他們當中,雖然有些人內心深處傾向李家,但至少在他們的有生之年並不準備反對武則天。很多人的想法是:女皇你就做這一世,死後把皇位還給李家。也就是說,他們更看重女皇的繼承人是誰,而不是一味地抓住武則天做皇帝這個事。
但徐敬業沒看到這一點,駱賓王也沒看到。
駱賓王是浙江義烏人,現在這個地方是中國最著名的小商品批發地。而駱賓王的一生,在仕途上也着實和小商品一樣不起眼。最關鍵的是,他的格局也不大。這注定了最終的命運。
叛亂很快被平定,六十多歲的駱賓王不知所終,結局成了千古謎團:有人說死於亂軍,有的人說投水自殺,還有人認爲跳河自殺未成,乾脆一口氣游到了安全地帶,最後到杭州靈隱寺出家了……
關於駱賓王在靈隱寺出家這件事,是唐朝另一位詩人宋之問發現的。
宋之問這個人不怎麼樣,因爲他有一個著名的段子:宋有外甥劉希夷,曾作《代悲白頭翁》,其中有一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宋之問大愛,想叫劉希夷把這首詩給自己。劉當然很不情願。宋倒也有手段,立馬叫人用裝土的麻袋把這外甥壓死了。武則天時代,宋之問依附於女皇的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後宰相張柬之發動政變,逼迫武則天退位,宋之問被貶廣東。路過杭州時,過靈隱寺,其夜明月高懸,山川秀朗,宋詩人忍不住吟了兩句:“鷲嶺鬱苕嶢,龍宮鎖寂寥。”但總覺得不滿意,可又不知怎麼改。這時,有老僧說:何不用“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宋大驚奇。轉天,去拜訪老僧,後者已不見。問寺中人,有知底細的道:“他就是駱賓王啊!”
按其說法,揚州起事失敗後,徐敬業跟駱賓王都脫險了。圍剿者恐武則天怪罪,便隨便抓了兩個人砍頭。不過,也有人說駱賓王渡海去了日本。
徐敬業呢?
高郵戰後,徐敬業帶少數人逃回揚州,欲順流出海避難高麗,抵達海陵時被一個叫王那相的部將襲殺,當時斬首二十五人,有徐敬業的弟弟、家眷、同僚。這二十五顆人頭被飛傳洛陽,呈現在武則天面前。但按另一個記載,人頭裏沒徐敬業。說的是徐曾收養一人,面貌跟自己一模一樣,行至海陵時,王那相叛變,殺的是徐的替身。徐本人則帶着心腹轉向西南,潛行至江西鄱陽湖大孤山。大孤山是鄱陽湖中的小島,千米長,百米高,三面爲懸崖。就是在這裏,徐敬業削髮爲僧,法名住括,和心腹隱藏下來。
按傳說,唐玄宗天寶初年,九十多歲的徐敬業在弟子們的保護下,來到南嶽衡山中的古寺,居住了下來。一個多月後,他突然對寺中衆僧進行懺悔,追憶當年殺人之罪。諸僧感到奇怪,問其究竟,答:“你們知道幾十年前有一個叫徐敬業的人嗎?”
雖然徐敬業志大才疏,但亦做了常人不敢想的事。不以成敗論英雄當是一種歷史美德。雖然他不是人們印象中的英雄。他只是沒有成功而已。可所謂成功,不就是按自己的意願和方式去度過人生麼?
據說,徐敬業離開大孤山去衡山時,精魂已化爲山上之鳥,這種鳥到現在還有,被稱爲“乞食鳥”。生活在大孤山上的這種鳥,最善於用翅膀搏擊。千年以來,它們一直在湖面上翱翔,在孤山上築巢,鳥瞰着滄桑變化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