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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心事

  當頭領們爲多出來的外收穫,既驚且喜而心思紛紛的同時。已經進補爲隊正之一的成大咬,卻有些意外遇上了來自老鄉的招攬。當然了這幾日下來,此般的事情並非是無獨有偶的僅僅他這麼一出;   事實上,隨着怒風營決定在循州就地重新擴充軍制之後;除了那明顯撬動不的直屬隊和學徒隊,周淮安所帶來的後隊麾下兵員,尤其是看起來很有些實力而裝備頗好的護兵隊所在,也不可避免成爲了某些人打主意的對象。   雖然不能公開討要人手什麼的,但是私底下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誘之以利的“自願”手段,卻是已經紛紛出爐和各般上陣了;而作爲其中唯二的資深頭目之一,成大咬自然也沒有可能倖免的。   就在一處小小的酒肆,堆滿了茄丁雜碎、燒蓮藕、煎蘑菇、躁子豆腐、烤細魚等七八樣菜色,和一壺他家鄉風味老梁黃的桌案上,這名與他同階爲隊正的河南老鄉路瘤子,也在殷情的舉盞勸說着。   “咬子啊,都是鄉里鄉親,我也往直裏說了哈……”   “陳校尉那兒別的齊活,就差個副佐了……”   “指名讓你過去幫忙呢……”   “只要肯過去,馬上就給你一個旅管……”   “隊正以下的一應人頭,隨便你指配好了……”   聽到這裏成大咬微微一愣,不可置否的喝了一盞酒水。   “俺知道你的性子,也明白你的心願……”   對方卻是沒有放棄的意思,繼續勸說道。   “說實在的,繼續留在後隊那兒,又有什麼前程和功勞可言……”   “可說是除了日常監工和看守的活計,哪來那麼多殺敵建功的機會啊……”   “要是別人我還勸他,就往此安逸清閒處去好了……”   “可是你的一身經歷和志願,卻不好白白蹉跎了。”   “不若乘着這個由頭脫身出來,另開一番局面好了……”   然後,就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內,有些心思重重的他,幾乎是又遇到了另外兩個處的招攬,最不濟也是許下保舉一個旅帥的職銜和相應的好處與便利。而且,只要他露出口風願意過去,自然就會幫他前後安排妥帖,而不會落下人什麼話柄和是非來。   於是,在接二連三的酒酣耳熱之間的他,也不免有些動心和猶豫了起來;眼見得這和尚已經在軍中成就了一番風生水起的重用之勢,而自己私底下的任務看起來已經不是那麼打緊了。或許,在現今清閒下來的時候也該靜心想一想,是爲自己的前程和將來且做打算一番了。   只是,當他回到後隊駐守的州衙內院,一路招呼着走進原本刺史家眷專用的庭院了,卻發現除了門內外……   而在花門後邊一個聲音郎朗的,卻讓他有些恍然大悟起來,顯然是那位和尚營管又在抽空給手下人講古和論理了;要說這位營管和尚還真是了不得,他似乎知曉很多史上的典故和古時的軼事;而且別人不同的是,他還喜歡說完一段典故後,讓人逐一的述說感想和體會其中的蘊意,再針對性的提問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此外,顯然這廝還不介意任何人來旁聽,或是半路參與到期間。是以一來二去的,就算是成大咬麾下的那些老卒,有些閒空之後都喜歡往他這兒跑,而慢慢聚集了不少相對穩定的聽者了……   只是在隨後聽到的東西,卻讓他不由心中一動的豎起耳朵,而放慢了腳步最後停了下來,暫時在牆後成爲仔細聆聽者中的一員了。   “你真的覺得城裏的那些富有人家可憐麼……”   站在特製講臺上的周淮安,也在對着一個臉色不豫的學徒道。   “還有他們的家人就此失去了依靠,是不是看起來也很可憐呢。”   “但是,我得問上你們一聲。”   “當你們的父老兄弟姐妹,妻子兒女都在飢寒交迫中掙扎等死的時候……”   “被那些胥吏和役丁逼得生不如死的時候,有誰會爲他們可憐或是心軟了麼……”   “或許有人要問,這兩碼事情間有什麼干係麼……”   說到這裏周淮安用馬鞭在案板上重重的一抽,以加強自己的預期和震懾力。   “我卻要說肯定有,乃是極大的干係和淵源的……”   “或者說,大夥兒見識過了那些人家裏抄出來的各種東西之後……”   “你又以爲,這些人高高在上逍遙自在的好日子……”   “或又是一擲千金的身家,又是靠什麼維持和積攢起啦來。”   “還不是靠他們所編造的那套喫人的道理……”   “靠他們用無數良善人家的血淚,鋪就而成的風光體面。”   “你們往日在鄉里所見的,不過是那些酷吏和役丁們的作惡多端……”   “卻有人曾想過麼,他們是誰人派來,爲誰的意志和利益來做事呢……”   “這還只是大多數的世人,在明面可以看到的東西而已……”   “而他們,也不過是替別人維持權勢和威風,履行那盤剝手段的區區爪牙和走狗而已……”   “要說着一切苦難的最終的根子……”   “還是在朝廷、官府、大戶和豪強,這些幕後真正的主使身上……”   “只要這些喫人索命的根子不被斷掉,就算你們趕走再多的酷吏,打死再多的走卒,又能頂什麼用處呢。”   “僅僅是贏得一時的片刻解脫和虛假的安逸……”   “然後,這些萬惡之首就會用權勢和錢財,繼續指使來更多的走卒和惡吏……”   “乃至更多官軍的屠刀,打着鎮壓反賊和亂民的旗號。”   “變本加厲的在你們,你們和你們的家人、親族身上報復和榨取回來……”   “甚至用殺人頭滾滾的酷烈手段來以儆效尤,才能保住他們長此以往的權勢和威風……”   說着說着已經進入某種角色,而有幾分革命導師兼政委上身的周淮安,突然就用力的抽案怒吼道。   “但是我要問你們一句,憑什麼他們就可以對百姓敲骨吸髓的爲所欲爲……”   “明明佔有這世上最多的田地和財貨,卻還要將窮苦人兒的最後一絲指望給奪走……”   “而讓你們只能眼睜睜看着家人一個個餓死,或是爲永遠也交不完,永世也交不上賦稅,而被一步步逼死、拷死……”   “或又是輾轉流利於逃荒乞食之路,賣兒賣女甚至易子相食來苟活片刻呢。”   “所以我要說,這便是敵我之間不死不休,毫無妥協和軟弱的生死之爭、存亡之爭……”   “說到底,窮苦人兒真心想要出頭,就必須有一套咋們自己行事的道理。”   “而不是隨便爲一點看起來的可憐和服軟,就對這些罪魁禍首的一時惺然作態的表象,而有所後悔和心軟了……”   “那是在背棄你身邊,那千千萬萬窮苦兄弟們一路所拋灑的熱血了……”   “難道義軍這一路的出生入死,是靠乞求別人施捨而來的麼。”   “所有的活路,所有的道理,最後還是得靠我們手中的刀槍來造就……”   “管頭說得好……”   “便是這個理兒……”   “不容寬恕……”   “決不輕饒……”   “不死不休……”   “萬死不辭……”   這一刻,在牆內一片泣不成聲的反響如潮和幾欲掀翻瓦頂的怒吼叫囂當中。   成大咬心中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和情緒,激烈湧動着想要噴薄而出;又像是積鬱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點透,或又是傷痕累累的厚痂燒穿,就豁然開朗而有些破繭而出的釋然和輕鬆感。   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緒起伏,而拋下那些多餘的心思和想念,重新抬起腳步向着內院而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就此加入到這些情緒激昂的同袍當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