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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魔頭最親近,舉步越珍瓏

  “是啊是啊,那個就是珍瓏棋局。”   馬車之外,一個當地的中年樵夫正在跟李嫣然交談。   他望着那面巨大的山崖棋盤,感慨道,“聽說那棋局底下,是個深谷,山谷之中還有老神仙守着,要是能過了棋局就能得到神仙賜寶呀。”   “早幾年的時候,有好多拿刀拿劍的漢子往這邊趕,不過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讀過多少書的,往谷裏去了之後,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出來了。”   “不過那些人出手闊綽的很,倒是讓俺們這附近熱鬧了一陣子。”   中年樵夫說罷,接了李嫣然給的幾文錢,便連聲道謝,挑起自己的柴禾擔子走了。   李嫣然看了那人一會兒。   她雖然不會什麼武功,但是眼力分外高明,能夠看得出來,這個中年樵夫也沒有什麼武功底子,卻挑着兩捆半人高的柴禾,走起來步子十分沉重。   那一雙草鞋磨的快破,衣服上也多有補丁,面色發黃,想是平時飲食之中沒有沾過多少葷腥,不過剛纔交談之間,這個中年樵夫的精神卻還不錯,好像也很安於現狀。   方雲漢坐在馬車前,隨意問了一句:“人都走遠了,你還在看什麼?”   李嫣然回過神來,一邊往馬車這裏走回,一邊說道:“我出門去少室山下游玩的時候,一路上所見,繁花錦簇,覺得大宋真是富足。不過從少室山到終南山,還有這回往天山來,卻覺得好像越走近來,地方就越窮。”   “看來你家中真是將你養得很好。”   方雲漢搖了搖頭,輕笑道,“其實這世上哪個國度沒有貧富之差,倒不如說,如今大宋兩處戰場久持不下,一路走來,民心卻還算穩定,沒有大的流民隊伍,也沒有太多被迫落草爲寇的無奈,這已經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只能說這個發展進程完全不同的大宋,真是趕上了一個好時代,除了某些耳熟能詳的名字出現在同一時期,皇位上坐的也是個有能耐的硬骨頭,整個朝廷的風氣都截然不同。   若換了方雲漢曾去過的,那個有四大名捕的世界,兩處戰場哪有可能僵持這麼多年,滿朝文武只怕早就因爲政見不同,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邊關也早就該迫於壓力撤軍,然後刮地三尺,凌迫百姓,送錢求和了。   李嫣然在馬車邊上停下,道:“所以,戰爭纔是讓大家活得更不好的原因?”   “不全然是。有些戰鬥,是很有必要的。”   方雲漢若有深意,又像是理所當然一樣,順口答道,“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像西夏和遼國這二者,還想打下去的話,他們從上到下的野心家、好戰者,很快就會過得非常不好了。”   他們很快就到了一座峽谷前,穿過這道峽谷,就是珍瓏棋局那一面懸崖所在的地方。   隨着馬蹄聲聲,棋局上那些黑白棋子越來越近。   已上車的李嫣然望着那面懸崖,又問道:“真人,如果雙方都擁有那種,一旦發動,可以輕易摧毀對方朝廷主體,引得兩邊同歸於盡的強大力量。他們是不是就會互相忌憚,戰爭也就打不起來了?”   這一路上,方雲漢經常跟她聊天,無論有什麼問題,好像都會給出一個不用怎麼思考的答案。   這一次的詢問,李嫣然自己的態度其實與從前那些問題,是有很大區別的。   她將自己的異樣不加掩飾地展露出來,但方雲漢答的依舊平靜自然。   “如果你說的這種力量,完全凝聚在個體手中,那麼,擁有這種力量的人,又豈會沒有對應的自信?甚至可能會有一方過於自信,而去主動的挑釁他人,使自己成爲唯一的霸主。”   李嫣然悶聲道:“自古以來,七海九州,那些主動掀起戰爭的帝王,都是這樣想的吧。但他們都是男人……”   “男人、女人又有什麼不同?”   方雲漢反問道,“男人可以強大,女人也可以強大,女子可以柔弱,男子也可以柔弱。你將道德與性別聯繫,是一種最錯誤的想法。”   “就算是帝王,中原曾有女皇帝,而現如今,遼國那個明着垂簾聽政的蕭太后,西夏那個隱在幕後操弄局勢的太妃,她們兩個跟皇帝到底有多大區別呢?”   李嫣然眨了眨眼,她聽了這段話之後,好像就沒了說話的動力,忽然陷入一種沉思、回憶的狀態。   不過這樣的安靜沒有能夠持續多久。   當馬車越過了峽谷,面前一片平地,迷霧叢叢,當中就忽然傳出一箇中氣十足的老者聲音。   “欲試破珍瓏棋局,且向右行十步。”   方雲漢聽到這個聲音,目光一偏,已經知道那人位置何在,便伸手往馬車之中一招。   一個西瓜大小的錦盒從馬車中飛射出去,平穩的越過迷霧,沒入山谷深處。   緊接着,霧中就傳來一聲驚喝。   “丁春秋!?”   霧氣一陣滾蕩,隱約見那高聳崖壁之下站着一個灰衣老人。   他手上捧着已經打開的錦盒,盒子裏面是一顆首級。   灰色的衣袍一閃之間,捧盒的老人已經在霧中劃開一道痕跡,來到馬車前方,手中的盒子自動蓋上,一雙老眼看向方雲漢。   “我聽說……”他情緒十分激動,壓了壓聲調,手按在盒子上,“聽說丁春秋被全真教的新任掌教打殺,原來竟是真事,閣下就是全真現任掌教真人嗎?”   “不錯。”方雲漢略一拱手,“我這次來,是特地來拜會天山派掌門。”   “真的是啊,真的是……”   灰衣老者看着手中的盒子,愣神了一會兒,恍然驚醒似地說道,“在下蘇星河,正是天山派弟子。重陽真人爲我們天山派剷除了這個十惡不赦的叛徒,是我們天山派的貴客,師父自然也沒有不歡迎的道理。”   “可是……”蘇星河轉身一指崖壁之上的黑白棋局,說道,“自從這珍瓏棋局佈下來之後,師父和滄海師叔,都已經自封於洞窟之中,就算是我,輕易也見不到他們。唯有破解棋局這一條路。”   方雲漢舉目望去。   其實,他本來還不太明白這個世界的丁春秋等天龍八部中的人物,走的到底是哪個劇情線,不過之前,巫行雲露出的那種,對於李滄海的執着,倒是勾起了他的一些回憶。   在他前世,好像有一部電影版的天龍八部,其中情節就與此世背景頗多重合之處。   巫行雲愛的是李滄海,但李滄海卻跟天山掌門兩情相悅。   李滄海的姐姐李秋水也對天山掌門有愛慕之心,然而她卻莫名跟巫行雲成了死對頭。   四個人的關係交叉分佈,再加入下一輩的一些恩怨情仇,足可以排出十幾種不同的結局。   在那部電影裏面,所謂的珍瓏棋局,根本就跟下棋沒什麼關係,而是一處塑造八部天龍幻象,用來拷問人心的佈置。   當然,方雲漢所遇到的這些人物,在現實中的表現,跟電影場景已有很大偏差,不能直接拿來參考。   這一眼觀瞧之下,憑他的目力,又看出那崖壁之上,其實每一個空出的落棋之處,都有精巧機關,費心佈置,絕不會像電影中表現的一樣,只是一件擺設。   “還真要下棋呀,五子棋的話,我倒敢稱不敗,圍棋嘛……”   方雲漢自言自語的聲音極低,旁人也聽不清。   蘇星河只顧說道:“說來慚愧,這珍瓏棋局,我也當真不知破解之法。只能請兩位自行嘗試了。”   李嫣然跳下車來,看向十步之外,那裏有一處正常大小的石桌和棋盤,便問道:“在那裏落子就行了嗎?”   蘇星河見是一個少女要去嘗試,有些驚訝,點了點頭,他看着李嫣然走到那邊,隱約覺得這少女面目之間有幾分熟悉。   “重陽真人,這位姑娘是?”   “我徒弟的朋友。”   方雲漢剛回了一句。   李嫣然已經落子。   棋子觸動棋盤的聲音傳來,蘇星河立刻抱着盒子,專注的看向崖壁之上。   她在這片山谷入口,一座小小棋盤上落子,山谷對面的懸崖上,卻也出現對應的變化。   一顆大如臉盆的白子,從懸崖內緩緩推出,停留在山壁棋盤邊角處。   方雲漢本以爲接下來該是蘇星河持黑子,與李嫣然對弈,不料蘇星河全無動作,懸崖之上,已自行推出一顆黑子。   一大一小兩個棋盤上的變化,時刻對應。   而在兩邊都落子之後,這片山谷中的霧氣,就從本來漫無方向的微微擾動,忽然變得全都向上升騰。   李嫣然不假思索,落子如飛。   懸崖內部操控黑子的一方,回應得也迅捷異常。   須臾之間,那殘局之上,已經多了三十顆棋子。   蘇星河本來看着懸崖上的變化,時不時讚歎兩聲,看到後來,臉色卻越發凝重,透露出幾許難以置信的感覺。   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移步到李嫣然身邊,就近觀看小棋盤上的最新變化。   方雲漢不懂圍棋,不過自從谷中霧氣變化之後,他光是看着谷內這一片平地,就像是看到比珍瓏棋局更有意思的東西。   車轅上,方雲漢的手指輕輕滑動,便勾出一條條清晰的痕跡。   隨着李嫣然落子超過四十次,她的速度也終於放緩下來,甚至在捏起一顆白子之後,忽然兩眼放空,靜立不動。   恍惚間,少女的身影越過迷霧,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身處在一片奼紫嫣紅的花園裏。   她穿着華貴異常的服飾,雖然看得出是有意貼近中原的風格,但在頭飾、衣服用料等方面,卻又有一些掩不住的異族風情。   十餘名侍女陪伴在她身邊,有的爲她撐傘,有的爲她奉茶。   雖然身處於花園之中,涼亭中的石桌之上卻堆積着數十本厚重的書籍。   “咦,我剛纔是在這裏看書嗎?”   “我明明是在……”   少女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當她看到自己那明顯還有些稚嫩的手掌時,想說的話就一忘皆空。   “公主。”   旁邊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左右的紫衣小侍女湊近過來,從袖中掏出一朵精巧的玉花,笑得明媚,“明天就是你十四歲生日了。”   “一定會有很多人給你送禮物,奴思來想去,還是提前一天給您送上一份小物件。”   李嫣然徹底忘了剛纔的迷惑,一手拿書,一手接過那朵花,癟了下嘴,嫌棄地說道:“好醜。”   “啊?”小侍女侷促的低下頭,“是奴自己做的,奴學的不好,奴……”   她說着說着已帶了哭腔,李嫣然拿書在她頭上輕碰了一下,笑道:“騙你的,怎麼這麼笨,連本公主十分之一的聰明也沒有學到。”   小侍女捂着頭,眼角猶帶着淚光,咬脣氣道:“公主你……哎呀。”   李嫣然輕巧的小手撓着小侍女的腰,酥酥癢癢的感覺,讓她不得不笑出聲來,綿軟的喊着“不要”。   兩人玩鬧之間,門口多了一個墨青長袍的女人。   “嫣然。”   李嫣然嚇了一跳,手裏的書和玉花一同落在地上。   周圍的侍女連忙下跪行禮,紫衣的小侍女也退開了一些,躬身喊道:“參見太妃娘娘。”   那個女人走進花園,一身墨青跟整個花園的景色格格不入,甚至跟這皇宮,也說不上有多麼融洽。   但她在這裏,卻具備比皇宮名義上的主人、西夏的皇帝,更令人戰慄的威嚴。   “又在玩鬧。”   那個女人走到涼亭中,溫聲的蹲下來,親自撿起書冊,看了一眼落在旁邊的玉花,起身說道,“你也十四了,都快到可以許親的年紀,該要懂事了。”   李嫣然惶恐的點頭,說道:“我知道的,我已經讀了好久的書了,就玩了這麼一小會兒。”   女人也坐在涼亭中,把李嫣然嬌小的身子攬到懷裏,笑着說道:“那好,我來考一考你。”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書,卻沒有選書上的問題。   “黃山劍派的剪燭劍法,若從第九式倒過來施展到第二式,要用哪一家的武功來破解?”   “黃山……剪燭……”李嫣然支支吾吾,眼珠一轉,“用太妃娘娘的無相神功施展一招力劈華山……”   女人臉上含笑,卻聲調一冷:“我的無相神功,可以劈開千丈瀑布,你讀過的所有書裏面,哪一派的哪一招不能用這個法子來破?”   李嫣然身子一抖,低頭不敢說話。   女人把那本書放在桌上,輕嘆一聲,道:“嫣然,你是西夏這邊,這一輩之中頭腦資質最好的一個,可知道西夏如今是多麼艱險的時局?”   “遼國那個刁鑽陰毒的老女人,已經大權獨攬,連楊業都被她困殺了。遼國又對西夏虎視眈眈,指不定哪一天她就會闖入皇宮,來殺掉你的父親,再殺掉我,害死你所有見過的人。”   “宋國那邊,也人人富足,每年用一些奸巧的商人,從西夏國中偷走大量的資產,害我們不得不向他們奮起反抗,才能勉強維持生計。”   “宋國那些所謂的俠士,也個個都想着要你全家人的性命呢。”   女人摸着李嫣然耳邊軟軟的頭髮,“我早就爲你想好了長大以後變強的法子,可你現在這麼頑劣,不肯用心,要怎麼才能幫我保住家人呢?”   李嫣然羞愧道:“我知錯了,我願意受罰。”   她從女人懷中站起,伸出手來,往日裏她背不出東西來,總會被打手心,今天大概又要被多打兩下。   那女人卻很溫和的摸了摸她的手心,道:“你已經十四歲了,要受罰,也該換個法子。”   李嫣然害怕地問道:“換什麼?”   女人又把她抱入懷中,道:“別怕,別怕,不是打你。萬一把你打壞了怎麼好呢?我心尖的寶貝呀。”   “就……”女人一指紫衣的小侍女,笑道,“今天就把她拖出去,打個一百鞭吧。”   “什麼?”   宮裏的鞭子,一鞭下去就是血肉淋漓,當初偶然撞見一個妃子被鞭打至死的小公主,回去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李嫣然驚急回頭,掙扎道,“爲什麼要打她,又不是她背不出來。”   “那就一百五十鞭。”女人牢牢的控制着懷裏的小姑娘,“她害你分心,只是這樣的懲罰,已經很仁慈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   “兩百!”   園外有人走進來,把那個紫衣小侍女架走。   那個跟公主年歲相仿的小姑娘淚流滿面,但被那兩名侍衛的大手抓着,卻連掙扎都不能。   門外很快傳來一聲驚魂的慘叫。   “不要,不要。她明明是你送給我的……”   李嫣然不斷的求饒,而那個女人在她耳邊用最溫柔的語調繼續說着。   “這些想要拖你後腿的人,看着是對你很好,實際上都是在害你。你父皇是個男人,男人天生心硬,也不懂怎樣纔是對你好。”   “只有我,纔是真心對你好的人。你要乖,要聽我的話……”   李嫣然醒悟過來,用力伸手去拿桌上的書,叫道:“我很乖,我現在就讀書,我會背完的。”   女人讚了她一聲好孩子,就已經不在園中。   李嫣然淚流未乾的捧着書,帶着一點希冀看向園外,慘叫的聲音卻沒有止住。   但,那慘叫的聲音也沒有維持很久,到第二十鞭的時候,受刑的人已經沒了聲息。   兩百鞭還是打完了。   李嫣然不記得那天后來是怎麼了。   眨眼之間,她就長大了。   這些年,她身邊再也沒有人被打死,雖然還是有人會受罰,但受罰的人同樣不敢向她投去求饒的目光。   只會在李嫣然事後派人送藥過去的時候,感恩戴德。   她在宮中漸漸有了一些權威,那些跟她有過交集的貴族子女,哪怕只跟她見過兩三次,也會經常把她掛在嘴邊。   西夏僅有一位的太妃,對她也很滿意。   那一天,太妃娘娘閉關,西夏的皇帝遵從與遼國的盟約,御駕親征,給大宋的邊境施加更大的壓力。   扇雲冠、華綢羅裳的公主,用摺扇掩着下半張臉,純澈的雙眸看向侍衛,低聲故作疑問,似乎還含有一些委屈:“你們,不願意聽從我的話嗎?”   那個時候的皇宮裏,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她。   於是,她終於離開了西夏,離開了宮中的太妃。   然後……   “咳!”   李嫣然咳出一口血來,沾溼了胸前的衣裳。   她捏着白子,但手指顫抖,目光看着棋盤,卻像什麼都沒看見。   不知是血是淚的淡紅水滴,從她眼角處滑落。   暖風微揚,方雲漢來到她身後,一手輕按在她肩頭,面上卻是雲淡風輕,沒有半點超出預料的焦急之色。   “奇怪,奇怪!”   驚呼的反而是蘇星河。   這灰衣老者從精妙的棋局之中清醒過來,萬分詫異道,“珍瓏棋局不但是棋道上的一篇絕唱,其中也包含着敝派對天下百家武學的一些淺見。每人試圖破局,所見都有不同。”   “這姑娘的棋藝如此超卓,在武功上的見識也極其廣闊,必定是極具巧思靈慧之人,縱然有心魔,又怎麼會這麼輕易就將她擊潰?”   方雲漢將李嫣然扳過來,看着她滿是惶恐的含淚嬌顏,哪裏有半點虛竹敘述之中,那個嫺靜慧黠的樣子?   他微微搖頭:“這倒不怪你家的棋,她這副樣子,嗯,大約是個教育失敗的典型案例。”   蘇星河不太明白,卻也不忍見這個棋藝高絕的少女繼續受苦,連忙說道:“只要帶她退出棋盤五步之外,就能漸漸脫離這種影響。”   方雲漢道:“那她就算敗了。”   蘇星河急道:“這時候還管什麼成敗?”   “棋局敗了也無妨,但敗給了這種陰影,可就不是我看中的徒兒了。”   方雲漢搭在她肩上的手指一敲,李嫣然閉上雙眼,手中白棋穩住。   蘇星河眼見那青袍道人探手,抓起四顆白棋,甩出一顆,飛向懸崖。   一顆小小的棋子,去而無聲,落在懸崖棋盤左下角。   蘇星河卻面色大變,大喝道:“她還沒有退出棋局,你這個時候強攻懸崖棋盤,便等同於硬闖陣法,只會引發地火反噬。”   大喝聲中,谷中霧氣紊亂,原本一同蒸騰向上的氣流,此刻或上或下,對撞衝散。   方雲漢無動於衷,右手一攤,第二顆棋子又要射出。   蘇星河看他根本不聽,也顧不得太多,一掌奮力擊出,卻見一塊青色的袍袖,如屏風、摺扇般展開。   灰衣老者一掌打在袖子上,全部的勁力,在一陣柔韌的波動中,反震回來,把他彈飛十步之外,剛好落在車轅上。   四肢百骸都湧出無比痠麻的蘇星河,勉強撐着車轅站起來,來不及震驚於這人實力之高,只想着再開口勸阻。   但他一張口,咳嗽連連,根本說不出話,手掌顫動了一下,只覺掌心按住的地方有異感,不經意的移手一瞥,頓時愣住。   那是一片嶄新的痕跡,應該是不久前纔有人刻在這車轅上的。   一條條曲折的凹痕,起伏如龍,交錯如八卦,又似蛛紋,中間一圈圈盤結。   這個圖案,分明是凹陷下去的痕跡,乍一看,又覺得是在向上凸起。   他只覺得這圖案似曾相識,一瞬間的迷惘,方雲漢已經彈出了第二顆棋子,落在了懸崖棋盤的右下角。   這顆棋子落下,懸崖棋盤之上,驟然顯出數百個意象。   潦草寫意的黑白人形輪廓,從那些棋子之上衍生出來,一個個舞動着不同的招式,乍然一動,便衝到方雲漢雙目之中。   而這些黑白人形剛闖入其中,即見方雲漢雙眸中心處,各有一盞金燈擴張,化爲太極輪轉。   他眼皮一合一張,所有虛形,就全部泯滅。   最後兩顆白子同時射出,打在懸崖棋盤上緣左右兩角。   這兩個位置,本來已經被那些臉盤大小的棋子佔據,但這兩顆小小白棋落在上面,大的棋子,頓時粉碎。   山谷的地面忽然一下輕微起伏,中心拱起,透着紅光的裂紋,剎那之間,從中心散出,要向四方蔓延。   恐怖的威勢,無來由的驚動方圓十幾裏內所有的野獸飛禽。   不知源頭的危機感使山間野物瘋狂逃竄,成羣結隊的鳥雀飛揚上天,如一片片遠散的陰雲。   可那一處紅光錯節的地方剛剛隆起,方雲漢已經立身山谷正中,一腳踏在上面。   裂縫蔓延的趨勢頓時爲之一緩。   方雲漢身影不停,倒踩七星罡步,又踏八方,身如飄風進退之間,在谷地裏留下一個個腳印。   半倚在車轅上的蘇星河,終於想起那個圖案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   當年無崖子被丁春秋下毒偷襲,憑着最後一點清醒,把丁春秋嚇退。   但他心知除了丁春秋,另外兩個同門師姐妹,也都存有不良之心,爲防這些人捲土重來,只好吩咐大弟子蘇星河,幫他佈下這個“珍瓏陣法”。   用棋局連接地火脈絡,但凡是有不正之心,又或者棋藝、武學知識達不到標準的,都無法破局而入。   若對方武力高到一定程度,想要強闖,就會引發地火,把無崖子和強闖者都化爲灰燼!   巫行雲、李秋水甚至已經創出了九股龍筋大法的丁春秋,都不敢往這裏來。   就是因爲以他們今時今日的功力,仍然還是沒有抗衡這“天山珍瓏地火大陣”的把握。   若是真強行闖入,甚至沒有逃得一點殘命的可能。   當年爲了佈下這個陣法,蘇星河整整五十天不眠不休,才把周圍這數座山峯之下的地火脈絡摸清,交給無崖子,成爲這個陣法的根基。   而如果把他當初探測出來的那些痕跡縮小千倍萬倍,就與這車轅上的痕跡,驚人的相似。   蘇星河意識到這一點,駭得嘶了一聲,再抬頭的時候。   只見方雲漢,又回到谷地正中,伸手向着李嫣然一指。   “來!”   李嫣然指尖白棋飛射而出,落在懸崖棋盤正中。   轟!!!   廣闊的谷地中,剛纔方雲漢遊身而行,留下的數十個陷印,一同閃爍發光。   即將隆起、爆發,焚燬這幾座山峯的地火,在地下深處緩緩消退。   地面,漸漸恢復平整。   山谷入口處,一無所知的馬兒打了個響鼻。   車轅震動,蘇星河呆滯的跌坐下來。   隱隱震懾了當世大半絕頂高手,叫他們分毫不敢進犯天山的珍瓏地火。   一刻之間。   五子驚破。   李嫣然睜眼,含着莫名情緒的一雙眸子,看向方雲漢。   方雲漢則在望着懸崖。   懸崖上的縱橫十九道,深陷進去,一座碩大的石門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