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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何須活死人,翻掌賜百年

  這一座石門,高達十丈有餘,踏入其中,就能看到一個存在於山腹裏的巨大洞窟。   山洞裏的空間奇大,頂上鑲着數百顆明珠,爲整個洞窟裏提供柔和的光線,內部的空氣,也沒有久年塵封的那種腐朽感受。   除了這一座大門之外,在進門之人的右側,也有一座較小的門戶,連着長長的小路,不知通向何方。   而在這個洞窟的中心,有一座石制的雲牀,四面的花紋,跟巫行雲所做的那一張款式極其相似。   雲牀之上,盤坐着一個鐵環束髮的男人,背對着洞窟入口。   “想不到,當今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在片刻之間,找出天山珍瓏大陣的所有佈陣節點,破解陣法效果,平息地火,甚至還藉着陣法之破,逆向解開棋局的機關。”   這個人雖然身在洞窟之中紋絲不動,卻好像對外面的事情瞭如指掌,甚至要比蘇星河看得更加透徹。   “終南全真,有閣下這樣的人物執掌門戶,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是四海諸國之間,第一顯耀宗門了。”   瞭解天山羣峯之間的地脈走勢,還不是最驚人的地方。   如果瞭解地脈走勢就能破陣的話,那這裏的陣法,也不至於能夠擋住巫行雲、李秋水、丁春秋這麼多年了。   天山珍瓏大陣,雖說是依照地脈走勢構建起來的,但卻要比這深藏於地底之下的地火脈絡,更加隱蔽。   巫行雲爲了見到李滄海,曾經在這裏徘徊一年,對地火脈絡的走向,一處處細節變化,都只會比蘇星河更清楚百倍。   但她也沒有找到這座依託地脈的陣法,到底是怎麼佈置下來的,只能在冥冥中,感覺到那種足以吞沒她性命的熾熱。   可惜,練虛境界,本來就是一種把心神向外散發,呼應自然律動的道路。   方雲漢根本不去找什麼細節,只是大而化之的感受了一下,找出這一處自然之中,有哪些地方的氣機,跟懸崖上那座棋局聯繫的過於緊密,就把握了強改這座陣法的關鍵。   方雲漢向來是個以血還血,以禮還禮的人,無崖子這麼客氣,他也就客氣起來,止步說道:“慚愧,我在棋道上不曾有太多心得,走不了預設的門路,纔不得不損了貴派的護山陣法,失禮了。”   無崖子悠悠嘆息,道:“不敢當。”   他肩背上已經落滿了灰塵,長髮都灰撲撲的一片,說話的時候胸腔也沒有半點震動。   這個聲音是直接在洞窟內壁之間,震盪傳開,就顯得這一聲嘆息,格外的悠長。   “重陽真人剷除了丁春秋,可以說是爲天下除害,也是爲我報仇雪恥,更是爲我天山派挽回了一點名譽。”   “我不能先出此洞,去迎接道謝,纔是真正失禮。”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李嫣然和蘇星河也先後走入。   蘇星河筋骨之間痠麻未消,走的還要比李嫣然慢一些,不過他又拿回了之前被震飛的時候,掉下的那個盒子。   “師父。”   這灰袍老人走到無崖子身前,把那個盒子打開跪在地上,一張老臉上的表情很是激動。   他也已經幾十年沒見過自己師父了。   可即使大仇得報,無崖子坐在那裏還是沒有半點反應,也未能睜開眼睛。   “這逆徒啊!”   盒子上方憑空生出一股力量,蓋上了蓋子,往下一壓。   這裏堅硬的山石地面,在這股力量的作用下,就像是沼澤軟泥一樣,使那個盒子無聲陷入地下,被掩埋起來。   洞窟裏的灰塵輕輕捲揚,李嫣然彷彿感覺那個背對着她的人,正看着自己。   “這個小姑娘,也不愧是重陽真人看中的後輩,無論是棋藝還是對百家武學的博識通變,都已達到我理想中的程度,甚至還猶有過之,唯一可惜的是,心性有缺,功底太薄弱了些。”   無崖子聲音裏微微帶了些笑意,“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心性方面經過今日這一遭,你該有所成長,至於功力,你近前來。”   李嫣然聽了這話,反而退了一步。   她似乎在退卻之後才反應過來,臉上有些躊躇。   無崖子已再度說道:“重陽真人,天山派如今孤苦窮困,無以爲報,唯有我這一身百年的北冥神功功力。但只怕還不如真人本身功力精純,只好轉贈小輩,聊表心意。”   蘇星河神色悲切,道:“師父,丁春秋已死,咱們大可另尋報答之法。”   無崖子道:“星河,當年我練功到緊要關頭的時候,被那逆徒下毒。本來那點毒物,還不算致命,可卻成了誘因,使我走火入魔,全身癱瘓,連口舌眼珠都不能動彈。”   “這數十年來身如木石,分毫不能移動,何其悽苦,丁春秋已死,我已經了卻心願,也正是要趁這個機會,做個解脫。”   他的聲音說到此處,反而輕快一些,“你爲我守候數十載,今日之後也算是得了自由,你我師徒兩者一同脫困,正該爲離別而歡歌。”   “可你如此作態,哪有半點道家門人的風骨。”   蘇星河默然不語。   “但我這次來拜訪,卻不是要見一個死的天山掌門。”   方雲漢這時纔開口,他走上前來,一手輕觸無崖子肩頭,道,“區區百年的功力,又怎麼比得上一個活的無崖子。”   無崖子道:“本來也不算是活的。我早該不在人間,現今也不過是個活死人罷了。”   “哈,我正想在終南山上建一個活死人墓,找那麼一兩個活死人住進去。”   方雲漢感應着掌下這具軀體的情況,心中已經有了些計較,說道,“我向來是個有恩圖報的俗人,丁春秋的性命,就換你在人間強留十年,住在我終南山。”   “我看你陣法上的造詣不俗,剛好和淳陽老道合力,爲我全真教佈下一些隨時可以動用的法陣。若有出色弟子去向你請教,你也不能推脫。”   “這般十年之後,就算你償還了恩德,如何?”   無崖子沒有遲疑太久,就應道:“重陽真人覺得這樣可以,那就這樣吧。”   “好。”   方雲漢收手,說道,“這是第一樁交易,然後再談第二樁交易,我要你所知的天山派絕學,和盤托出。”   “然後,我送你一個可以讓你在十年之內恢復軀體活力的法門。”   說着,他根本不等無崖子慢慢考慮,就把心中構思的那篇法門開頭幾句口訣說出。   “嗯?!”   一個詫異的聲音迴盪在洞窟之中。   如果不是無崖子的身體實在已經傷朽到不能動彈,李嫣然光聽這個聲音,幾乎覺得面前這個人會從雲牀上跳起來。   “這、這,竟有這等巧奪天工的法門,似乎跟天下武學派門都大有不同。”   方雲漢想的法子,其實是從黃石公的遭遇之中,倒推出來的一種法門。   無崖子的軀體雖然已經枯敗如同木石,但是他功力仍然存在,武學上的涵養也沒有跌落。   雖然不是走的練虛道路,但他只要轉變一下思路,十年光陰,也可以達成一種像黃石公那樣,與一山自然融爲一體的狀態。   對自由身的黃石公來說,融入一山之地,便是束縛了自己的腳步。   但是對無崖子來說,如果能達到那種狀態,他就可以與山中自然共呼吸,重新喚醒血肉活力。   能在一山之地活動自如,要比他現在的慘狀,好上千萬倍也不止了。   有這樣的光明前途放在眼前,無崖子雖然不至於太過失態,卻也絕不會拒絕。   “先師傳下千百絕藝,其中最高深的,無過於三大神功。無相神功是他早年所創,傳給了滄海和李秋水。”   “八荒六合之法傳給了巫行雲,我所得的,則是北冥神功。”   一道道紅光從無崖子身邊爆發出來,斬擊在他正前方的那一面石壁之上。   這紅光不像是方雲漢的九陽神功那樣熾烈灼熱,雖然也是紅色,卻透出一種溫和的,醇厚的質感,甚至有一種淡淡的香氣傳出來。   就像是嬰兒身上的那種味道。   摶氣致柔,純淨血氣的香味。   不過這種溫和清香的力量,斬在石壁上的時候,就顯示出來這種飽含着活躍生命似的力量,又擁有怎樣驚人的殺傷。   幾乎只在一眨眼之間,那一面石壁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   上百個圖形顯現在上面,另外還有數百個斗大的文字註解。   整個過程裏,這面石壁上沒有半點粉塵剝落,因爲那些凹陷下去的痕跡,並不是被斬切出來的。   而是直接有一部分石材,被無崖子的血色功力,壓成了比原本的石頭更密的狀態。   “這就是北冥神功。”   交易達成。   很快,無崖子就被蘇星河運上了方雲漢他們來時的那輛馬車。   蘇星河還從那個洞窟小路之間,走到另一間靜室裏,把李滄海也運了出來。   然而這個巫行雲心心念唸的女人,卻已經像是一具不腐的屍體,既然身軀柔軟,面色紅潤,卻根本沒有呼吸。   李滄海在天山派上一代的四大弟子之中,可以說是正面的戰力最弱的一個,但她卻從無相神功之中另闢蹊徑,參悟出一種神遊物外的奇妙境界。   無崖子走火入魔之後,她就運用神遊物外之法,讓元神離體。以實體不可能達到的便利速度,巡遊山川大地之間,去尋找傳說中可以療愈一切傷病的至寶——玉玲瓏。   可惜她走了這麼多年,不但沒有帶回玉玲瓏,元神也再沒有歸來。   無崖子既然要去終南山,也不可能留着自己的摯愛,繼續沉眠在此。   方雲漢沒有刻意提到關於李滄海的事情,卻也算是解決了巫行雲的要求。   反正巫行雲只是要求見李滄海,又沒有說不能把無崖子一起請回終南。   安放好了兩個活死人之後,方雲漢說,他還要去處理一些事情,讓蘇星河駕車先走一步。   馬車離開天山,日落星來。   方雲漢待在那洞窟之中,把北冥神功熟記於心,初一試手,便已然入門。   靈臺方寸山本來就具有一氣萬化,任意切換功力屬性的特點。   對北冥神功有所瞭解之後,方雲漢以這一點入門的功力爲引子,把自己的一成功力轉換過去,頓時衝到了相當於北冥神功小成的境界。   不過到了這一步,他就隱隱察覺有些不對。   “窮髮之北有冥海者,能養鯤鵬神聖,蓋因其生機無窮,確實應該是走廣博路子的一門功法,可怎麼功力越深,越覺得哪裏有些虛浮?”   方雲漢掌上純紅血光流轉,想了一想,忽然向旁邊的李嫣然說道,“我看你對天山派很是上心,是看中了這無崖子,或者說看上了這北冥神功的功力?”   李嫣然一直沉默在旁,聽到問題之後,重重的呼吸了一下,道:“天山掌門的百年功力,應該就是我的目標吧。但,那也是曾經的目標。”   方雲漢笑着問道:“哦,你現在有了新的目標?”   李嫣然搖頭:“我還不知道。”   “那就先把曾經的目標完成吧。”   方雲漢忽一翻掌,按在李嫣然額頭。   磅礴血光,霎時間從他身上每一寸肌膚湧現出來,照亮了一身衣物,把整個洞窟都化作淡淡的血紅。   馨香的味道,滿盈其間。   李嫣然只覺得自己被一股浩瀚的溫暖氣息包裹,情不自禁的便要徜徉其中,但那一部分清醒的意識,卻令她臉上流露出極其複雜的神情。   “這是灌頂傳功?!”她驚道,“真人,你做什麼?”   “不必如此惶恐,傳功而已,對我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方雲漢周身流轉的血色光暈更加濃郁,源源不斷地湧入對方體內。   “我不是無崖子,但你既然看中這百年的北冥功力,我就送你一份。”   灌頂傳功這種事情,在方雲漢走過的這些世界之中,每一個武林中人都聽聞過。   或許有很多人羨慕那些故事裏面,得到高人傳功的幸運兒,午夜夢迴之間,也恨不得以身代之,但卻沒什麼人仔細研究過,灌頂傳功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它跟普通的把真氣放出去打人、傳輸真氣爲人療傷,又有什麼不同?   其實,人在修煉內功的過程中,就是以人體的經脈系統爲根基,培養出一個自洽的能量循環。   一般的把真氣傳給別人,是打開這個能量循環的閥門,分流出去一部分能量,隨着這個循環系統的持續運行,這一部分能量自然可以恢復。   而暫時得到外人真氣幫助的人,沒有這種強度的能量循環,留在體內的那部分真氣,就會消耗、散失,無法恢復。   至於所謂的灌頂傳功,實際上,就是徹底把自己體內的能量循環剝離出來,轉嫁到另一個人體內。   可以說是一種近似於器官移植的做法。   這種轉嫁移植的過程,當然是沒有辦法拿捏分寸的,傳功之人,必定會元氣大傷。   成就了徒弟,師父也就廢了。   所以江湖中才會有那麼多,灌頂傳功之後,傳功的高人當場身亡的故事。   就算是那種本身無病無災,精神飽滿狀態下的絕頂高手,傳功之後也要大傷元氣,最多給自己保留一部分根基,靠多年靜養,才能逐漸恢復過來。   方雲漢從前沒有想着給方平波他們傳功,也就是因爲那時候的他,同樣把握不住這個度。   但是,現在的方雲漢就不同了。   對於練虛境界的高手來說,精神靈性,可以隨時呼應外界的天地之氣,只要你能夠理解更多的規律,就可以調用更多的力量。   堪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到了這種境界,本身的內力多寡,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方雲漢現在所看重的,是各種高明功法的根本立意,因爲這些東西里面,包含着創功者對種種天地之理的看法,這纔是他現階段的前進道路。   正因爲,內力已經成爲了他整個武學體系之中的附庸,不再是主體,所以他處置起來反而更輕鬆。   就像是一個擁有一萬大軍的人,他想把其中七千人送給別人,那麼剩下的,或許也就自己跑了,或者跟着投靠到另一個人手下。   而如果是一個擁有百萬大軍的人,他想要定奪其中幾千人的去留,就是金口玉言,鐵律天憲,而不會使情況失控。   醇和血紅的光華,甚至連山谷中的星月光輝都掩蓋不住。   霧氣混着這些淺紅光暈,照着山谷之中一些稀疏的植株,襯的這一片谷地,猶如神仙異人的福地。   等到洞窟之中照射出來的血光漸漸收斂的時候。   方雲漢的輕笑傳揚在霧氣之間。   “你暫時沒有新的目標,那我完成你的這個目標,再送你一個新方向。”   “這……我……我該感謝真人是嗎,可是,這爲什麼呢?”   內中傳出李嫣然困惑的聲音,聲線有些不穩,不知道是因爲剛剛獲得渾厚內力,氣血不平,還是因爲情緒太過複雜,心蕩波瀾。   “我纔是欠下救命之恩的那一個,真人又要我欠下更多恩典,我有哪裏值得這樣?”   她的語氣裏帶着滿滿的迷惘,剛剛得到如此渾厚的內力,本該叫江湖中人人欣羨。   可這一份喜悅,對現在的她而言,只是一份不知該如何取捨的負擔罷了。   方雲漢笑聲平息,淡然道:“小小年紀,說起話來這麼苦大仇深,可跟虛竹向我講述的那個你完全不一樣。”   “呵!”李嫣然苦笑一聲,“他說了什麼?”   “他的原話也沒什麼意思,不過我聽出了一些興趣。”   方雲漢踏出洞窟,氣定神閒,好像根本沒有半點力量上的損失,眺望天邊星點。   “我收了三個徒弟,虛竹拙而自持,穆桂英稍加磨礪便足以掌控大局,阿紫心狠決斷,能爲君子所不爲,本來足夠全真派日後的支柱。但桂英和阿紫各有偏重,她們兩個之間,也容易從細微處滋生一些各有所執的結。”   “你卻可以幫她們化解。”   “原來是爲了這點。”李嫣然反而像是安心了一些,“但我本來,或許,很快就會是一個無家可去的人,只要重陽真人向我提到這個,我就會留在終南山。”   她走到洞窟入口的地方,看着身上還未散去的淡紅光暈,靠近右邊脣角的虎牙錯動了一下,咬着自己的下脣,“你卻又偏給我這樣重的禮物,反而叫我無所適從。”   “我那三名弟子是真正無家可歸,但你家還有長輩,我收你爲徒,怎能不給他們知會一聲?”   方雲漢轉身看來,道,“我有意西行,剛好送你一程。帶着這一份屬於你的禮物,回家去完結舊緣,然後,選我要你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