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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人心的淨土

  “那是佛光……嗎?”   一眼之後,僧皇的判斷又出現了動搖。   他本來覺得那應該是佛光,因爲那實在是比他所能想象的各種佛法意境,還要更加浩瀚廣泛,但是再看一眼又會覺得,那佛光未免太平凡了一些。   至少,這種金光的力量本質,與鑲嵌在無界之門裏面的那些佛祖舍利,也是大有不同的。   勝似於人間的佛者,而又與佛祖完全不同的佛光?   這種東西,到底該是什麼?   方雲漢感應着這縷光芒,片刻之後,笑着出聲:“這正是我要找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老和尚,說道,“僧皇,你來幫我個忙吧。”   ……   泰山腳下的一個隱祕村莊之中。   家家戶戶都已經關門閉窗,但凡是有些年紀的大人,都抱元守一,全神貫注地運轉着自家的功法,以最穩妥的心智,抗拒外界的影響。   之前,已經有一波非常混亂的精神意志,衝擊過這片區域。   如果那種感覺被普通百姓察覺到的話,或許不至於引起太大的騷亂,但是對於這個村莊裏的人來說,簡直是把他們拽回了當年在江湖上,腥風血雨裏的日子。   喚醒了深藏於他們心底的一部分兇念。   假使不是聶人王回來,提前給大家帶來了警告的話,估計這個村莊,至少有九成的人都已經動了重出江湖的念頭,當場就要離開這裏了。   下一波的衝擊可能會更加的兇險,沒有幾個人,敢妄自從這種狀態之中脫離出來。   整個莊子上,現在也只有聶人王還在村口守着,他十分焦切地。望着無界之門所在的方向,沒有等到僧皇有什麼訊息傳回,倒是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   “風兒?”   “爹。”   聶人王說道:“你回來了,不是,怎麼挑今天回來對了,斷浪呢?”   “斷浪在天山那邊找了個工,我先回來給大家報個平安。”   老父親幾個問題問得急切,聶風自然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道,“今天……也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啊。是發生什麼變故了嗎?”   聶人王正待回答,忽見不遠處的山頂上,佛光沖霄。   大量的金色光影凝聚翻卷,如同一朵祥雲,把一座巍峨的門戶簇擁着拔地而起,飛上高空,一路往西南去了。   聶風驚道:“無界之門?”   聶人王卻反而鬆一口氣,他已經看清了那金光祥雲的來歷,更聽到了一句老和尚的傳音,便向兒子說道:“別急,那是僧皇做的,現在已經沒什麼危險了。”   “不過……”   他又轉頭看着那片山峯,喃喃說道,“居然把無界之門給帶走了,也不知道以後這座山頭,會不會再有從前那麼熱鬧了。”   無界之門,已經在這座山頭上矗立了百年的光陰,百年之間,不知道有多少人動過這件至寶的主意,但即使是雄霸這樣的人物,也沒有想過要把這種門戶拔走,佔爲己有。   主要是因爲,這個門戶可以稱作是衆矢之的,誰想要將其霸佔,都可能引起天下各方羣起而攻之。   可是這種爲難的局面,在最近幾個月以來,已經不復存在了,因爲現在的天下武林,已經沒有誰能夠違抗西楚龍庭的意志。   方雲漢沒有下令,誰也不會去妄然干涉這件至寶的去向。   於是,足有十一個時辰之後,一路暢通無阻的僧皇,帶着這座門戶降落在一片芳草如茵,飛蝶撲香的原野上。   這片原野深處,掩映着幾座青綠的竹屋,正是無名的居所。   僧皇當年與無名也曾有過幾面之緣,君子之交淡如水,卻最是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這次久別重逢,倒也並不顯得生疏。   三兩句交談之間,已然切入正題。   “他去九空無界這一遭,居然又發生了一場激戰?”   無名聽罷,微微點頭,目光中也流露出幾許欣悅之色,“如此看來,他最後可能真的是找到了解決千秋大劫的方法。”   “千秋大劫,原來他是爲這件事去九空無界的。”   僧皇無奈搖頭說道,“看來那一場阻攔,倒是貧僧枉做惡人了,不過,九空無界深處,雖有一種近似佛光的力量,貧僧這麼多年以來伴隨無界之門清修,卻居然分毫未曾察覺,內中力量,當真會強大到足以對抗千秋大劫嗎?”   “能與不能,一探便知。”   無名來到無界之門前方,面對門內的一片黑暗,並指如劍,向內中一點。   他的指尖在觸及門框的那個平面的時候,就像是碰到了一片柔和的絲綢幕布,盪開些許波紋。   而那一股非光非暗,如人如天的劍道意志,已經滲透到那片黑暗虛空之中,穿梭於迷霧,輕巧靈便地向着極深處探索過去。   大約是之前發生的那場大戰的殘餘影響,這一路上迷霧所帶來的壓力,其實並沒有多麼深重,而且無名並非真身進入,意志延伸的速度要快得多。   饒是如此,當他的劍道意志,在九空無界之中,越過了代表人類歷史的那段漫長的區域,還要向更深處去的時候,也逐漸產生無以爲繼的現象。   恰在這個時候,在更深處,有另一股力量橫掃過來,爲他接引前路,於是,無名的感知便順着那紫白交織的光痕,開拓向前。   終於,觸及到了九空無界最深處的光景。   這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國度。   大地之上,滿是金蓮,種種寶石流淌成河,天空的邊界,由無數彩虹一樣的橋樑,構架起來。   天花亂墜,香氛滿逸。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端坐着一尊頭能觸天的金身佛陀。   這個天地之中的一切光明,都像是從這一尊佛陀金身,及腦後懸掛的輝煌焰輪之中,散發出來。   衆德圓滿,智慧之光遍照一切處,無晝夜之分,世間與出世間的一切有情無情,都能受到恩惠,啓動萌生佛心,獲不可思議之成就。   此等光明,此種威能,正可謂——大日如來!   乍見佛國淨土,如來之身,即使是以無名的意志,也不由得怔愣出神。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一片天地之中,並沒有一種統一的意念。   就算是這尊大日如來,也只是一種虛華表相,無論是如來金身,還是這金蓮土地,虹彩天空,都是由無窮無盡,細微無比的念力聚合而成。   無名心絃大震。   這種感覺,他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當他把千秋大劫的力量,導引到劍界之中,劍界就被撐的膨脹了數十倍,並且內裏的光景,完全變化成了撐天立地的無窮亂流。   那個亂流世界的基礎構成,與眼前所見的,幾乎是一模一樣,只不過,一者兇燼暴虐,一者卻有如神話淨土,呈現出截然相反的趨勢。   “這是……”   “這是萬代蒼生遺贈,千秋之道德。”   站在那尊大日如來前方,仰頭觀摩的方雲漢,說出了這個答案。   但無名其實已經不需要回答,他感知到這個世界真相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所有。   九空無界的存在,提升了萬物生靈的宿世靈性,所以幾千萬年下來,無數生物身死魂滅之後,一些殘留的負面念頭,積累成了世界壞空之千秋大劫的根源。   但是,億萬萬生靈身故之後,難道他們在那一刻所抱持的、所留下來的念頭,全部都屬於負面的?   一定都是帶有破壞性、毀滅性的情緒嗎?   當然……   不是!   烏鴉初生,母哺六十日,長則反哺六十日。虎能負幼子渡河。狐死而首丘。猿猴能安慰族羣中受傷的幼兒……   萬衆生靈,從來不只有兇暴殘虐的一面,七情六慾最爲複雜的人類,更是如此。   有人會在臨死的時候怨恨孤苦無依,子女不孝,也有人會在臨死的時候,滿足於闔家團圓,希望與自己的歷代子孫都能如自己一般,頤養天年,三世同堂而後西去。   有人作惡多端,縱然被明正典刑,也會心懷怨恨報復之念,但也有人,縱然浴血而死,身披百創,也仍能懷着一份守住家園的崇高意念。   更多更多的人,其實在死亡的時候,不能算大善,也未必是大惡,但他們只要有一點負面的傾向,就會被大劫的力量所同化,被裹挾成爲惡的一部分。   那麼,如果他們的殘念之中,有一點善意的傾向,是否也會被另一種趨勢所同化,變得更加美好呢?   這自然也是可以的。   千秋大劫,是因生靈的殘念而造就,那麼彌平大劫的力量,也可以向生靈的意志中去探求。   方雲漢之前就曾隱約有過這方面的猜測,如今卻也證實了這一點。   只不過,惡濁之氣重,而沉淪於大地,與現實的天地糾纏不清,相對來說,更容易被接觸到。   善德之氣輕,而升騰於九空無界之中,匯聚向最深的地方,卻是直到今朝,才終於有人發現、證實了這股力量的存在。   至於這股力量爲什麼會顯化成大日如來,金蓮淨土的模樣,其實也只是一種先入爲主的表相。   況且在風雲世界,自從釋迦牟尼涅槃以來,佛門的存在感,實在已經廣集天下諸國。   即使是對佛門並沒有什麼清晰認知的普通百姓,也有可能會在遇到重大抉擇,或是擔心忐忑的時候,隨口唸叨一句“菩薩保佑”。   而且一提到普通人的死後世界,還要能夠與美好產生牽扯的,一般都是會想到西天極樂之說。   因而,這其實是一片與真正的神佛無關,完全由人心主導,冥冥之中引導着萬靈意志,塑造出來的淨土。   “現在看來,如果真的有人想要通過九空無界,對過去已經完成的歷史,進行太過巨大的篡改。”   “所要面對的,就不僅僅是九空無界本身的規則反噬,還要能扛得住這股善德之氣、萬靈淨土的反衝鎮壓。”   方雲漢徐徐說道,“不過,一股被逼到了最底線,才被動反擊的力量,終究比不上一個有着自身智慧的秩序維護者。”   “我們如若用掉了這股善德之氣的話,不如就請你常駐九空無界,多做留心吧。”   無名倒不在乎自己以後住在哪裏,只說道:“你是想用這座佛國淨土,來與千秋大劫的力量相抵消。”   “起於衆生之劫,由衆生自解,這本來就是最好的選擇。”   方雲漢繞着這座龐大的佛像走動起來,觀賞着周邊的寶石之河,大小金蓮,順便與無名的感知進行對談,“當然,如果你願意賭一賭的話,或許再給你足夠的時間,你可以憑一人之身,運轉善惡兩極,不讓他們互相抵消,而是全部成爲你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他的這個提議,真的是很有吸引力,將大劫大德之氣集於一身,那樣的人,幾乎可以真正的成爲這整個世界的主人,甚至有可能開拓到更遙遠的疆域。   這種廣闊的前景,對於一般人來說還只是一種妄想,但對於無名來說,就算讓他現在去做,都有那麼一點成功的可能性,那麼這種誘惑力,就更是成千上萬倍的被放大了。   無名是人。   面對這種抉擇,他也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不過這個思考,短暫的讓方雲漢都感到驚訝。   而無名的理由,也並不在方雲漢所預想的那幾種答案之內。   “其實無論是善是惡,這兩股力量,都只是天地的一部分,即使名義上讓這二者相互抵消,也不過是重新結合成非善非惡的存在,還於天地罷了。”   他道,“我映天地之道,取天地之益,已有許多,能還贈一次,正是我心之所願。”   方雲漢略作沉吟:“原來如此,你的天人合德,接下來要走的道路,根本就不在於力量的大小了。”   無名有些沉默,其實他剛纔那番話,就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並不是單純爲了讓自己以後的劍道走得更加順暢,才做出這樣的抉擇。   倒不如說,正因爲他不會爲了力量而去做太多的考慮,所以他才能成就這樣的劍道。   “你,似乎非常在意這樣的力量。”   無名順勢說道,“那麼你會放任善惡相抵,讓這兩股力量散佈於天地之間嗎?”   “如果有足夠的時間,讓我來吸納這兩股力量的話,我還真的不確定,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方雲漢發出輕聲的嘆息,道,“因爲我確實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去應對一些東西。”   “但是,我在這裏,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了。”   無名忽然笑道:“那麼,當你仍然是龍庭之主的時候,要來幫一幫我這無名閒人嗎?”   方雲漢也笑道:“好啊!”   他們就這樣自然的揭過了剛纔的話題。   其實,如果要想在更短的時間裏面,獲取更大的力量,還可以通過操控歷史的一些方式來嘗試。   比如方雲漢可以把自身現在的功法拆分下來,投放到古早歷史之中,看看能不能通過時間的演變,經由衆多先賢之手,演化出更強大的版本。   但正如僧皇之前所說,沒有人能夠預測,對歷史干涉到這種程度的話,到底會對現實的人間造成多大的影響。   方雲漢與大須彌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方雲漢可以爲了道德,剋制住自己的衝動,寧可在一定程度上放慢步調,去面對更大的未知風險,也絕不能爲了早做準備,就把千萬無辜的性命用來一賭。   曾經,方雲漢也會覺得這樣的自己未免太俗了,好像沒有那種絕世強者一擲萬衆,顛倒乾坤的魄力。   只不過,當一路走來,到了今日,他已經不會再爲這種事情而質疑自己了。   ‘我走我的路,同樣也是蓋世無雙,又何必去效仿其他所謂絕世之人的心態?!’   ……   無界之門前方。   無名睜開雙眼,並指向天,劍意透發九霄,徘徊雲中。   霎時間,天愁地慘,烈日無光,天上暗雲疾走如浪,狂風捲動山野,萬木折腰。   方圓數百里的天空,都被一股深沉劫氣所籠罩,整個蒼穹就像是要潰壓下來,與地面的間隔,前所未有的接近。   像是那些彎折的樹梢,已經觸及了雲層,而深沉的雲中,有成千上萬奇形的巨大魔怪,穿梭來去,咆哮鬥殺。   已經被千秋大劫充塞於其中的“劍界”,受到無名的意志引領,隱隱約約的降臨現實。   劍界的一端彷彿逐漸拉伸成劍,探入無界之門。   而在九空無界最深處,淨土內部,方雲漢背後有一副廣闊的太極圖張開。   紫雷白火,演變兩儀,交織成這一幅淬厲無比的巨大圖案。   “佛啊,佛。”   方雲漢雙手合十,向着大日如來一拜。   “佛有普渡之名,救世之願。”   “我們今天,贈你救世之實。”   太極圖如一道巨大的虹橋,從淨土之中,向外架去。   劍界承載着千秋大劫,被這一道虹橋拉扯而來,化作大不可量的劫滅巨劍,撐開滿布彩虹的天空,降臨於淨土之中。   方雲漢的手掌向上一抬,蒼生萬代的善德之氣,被他撬動一分,對着那柄劫滅之劍,做出了更充足的反應。   大日如來的金色頭顱,便彷彿自然而然的,獲取了更多的一點靈性,向上揚起,無盡慈憫的佛容,以莊嚴遍照金剛之威德,讓額頭迎上了世界壞滅之劫的劍尖。   隨即,不知道有多麼廣大的整個佛國淨土,都分作八瓣,邊緣翹曲起來,化爲巨大的蓮花,將內中的一切景色,連同那把劫滅之劍,都包容進去。   就在這九空無界的最深處,善與惡,無聲,同休。   衆生的邪惡,並沒有比他們的善良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