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導火(下)
我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梁波的不高興是很明顯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因爲我這邊調整價格,讓他已經訂下的業務無法操作。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在調整價格之前,他下面的業務員並沒有和宋海峯最終確定下來,否則一定會給他把價格鎖定下來了。從公司開辦,我就一直對所有的員工強調,信譽是至關重要的。
我說:“現在市場眼看着將有起色,我準備在後面小小的推上一把,讓上漲來得更快一些。這樣大家都有好處嘛!”
“嘿嘿,知道了。那就算了吧。喫過中飯,我讓人把支票送過來。”梁波笑了笑,這樣說道。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腦子裏一下子生出了很多念頭。
梁波對市場的把握能力也很強,我這樣做的道理,他肯定是知道的。我剛入行的時候,有些東西還是他慢慢教我的。不過放在公司利益的角度上去考慮,他未必能轉過勁來。剛纔他最後的那句話,還是透出了些許不滿。
想起這些年和梁波之間關係的一些變動,不由有些黯然。在老家一起讀書的時候,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是兄弟,兩人之間無話不談。我剛到浦海的時候,他對我也是特別照顧。但隨着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我們之間開始有了些隔閡。就算那時候他弄個什麼活動,不忘叫上我,但那種改變,大家心裏都清楚。他和呂良、劉揚那些人在生意上認識的朋友倒更親近一些。
這倒不是說我對他有什麼滿,或許是人以羣分的原因,他也更需要和自己同樣層次,或是更高層次的朋友,以謀求自己的發展。後來我開了公司,慢慢有了自己的基礎,我們的關係似乎又回覆到小時候讀書時的樣子。但這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因爲我們有共同的利益,有合作的基礎。如果我始終是個小小的打工仔,恐怕總有一天我們會越離越遠。朋友也是要看層次的。
即便我現在的做法,其實還是爲自己的公司利益考慮。而梁波也是如此。對我來說,更早的出現一個高漲的市場,符合我現在的最大利益。而對梁波來說,一個新的客戶,是他的大利益。薄板對他來說,只是一種試銷的產品。
有些很好的朋友,平時在一起喫喝玩樂,花個幾萬塊錢,都會有人爭着來買單。但涉及到生意上的利益,或許只是幾千塊錢,心裏卻會留下疙瘩。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現象,也說明了人確實很複雜。
我拿起內線電話打給宋海峯。
“梁波那邊要多材料?”
“60多噸的樣子。”宋海峯說。
“按他早先訂的價格放給他吧!”
“可是他沒有訂啊,我還問來着,那邊的業務員說不確定的。”宋海峯有些奇怪的說。
“放給他吧!”我交待了一下,擱下電話。
這件事我自己做得也很有問題。如果早上就和梁波知會一聲,或許不會有這種問題。現在這樣做了,從公司的管理上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這種做法等於是搞了特殊化。而且當時沒有答應梁波,後來又給了他貨,實在不明智。
但一來一點材料的確無關大局,二來我實在不想因此和梁波再有了什麼隔閡。來浦海到現在,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朋友卻越來越少。
正反思間,李薇又打上來電話,讓我下去喫飯。我說:“現在不太想喫,給我留一點吧。”沒想到不一會李薇就端着飯上來了。她說:“你早上就沒怎麼喫東西,怎麼能不餓呢。”
我看了看她,已經沒有了那種羞澀,一如往常。我略帶歉意的說:“早上水喝多了,肚子還有些脹呢。”
李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上幾回廁所,就什麼都沒了。”她把餐盤放到了我跟前,“快喫吧,不餓是假的。”
雖然很想再看看她的脖子裏面,但我使勁的把這股念頭給壓了下來,甚至連目光都不敢往那個部位看,只好低頭喫飯。喫了兩口,才留意到李薇一直在旁邊看着我,便抬頭說道:“你怎麼不去喫呢?”
李薇似乎正在愣神,被我一說,“啊”了一聲,說道:“我這就去了。”
看着她離去的背景,我覺得有些不妙。剛纔雖只一瞥,但李薇臉上那種帶着喜悅的滿足的表情還是被我捕捉到了,很像是阿影看着我時的樣子。這件事,難道越來越糟糕了?
※※※
接下來的幾天,市場開始出現了一些波動。這種波動從薄板開始,慢慢擴展到所有的品種和規格。降價拋貨回籠資金的公司越來越少,拋貨的數量也很少。500噸以上的盤子基本上是看不到了。經銷商們都知道這將意味着什麼,只等着終端的需求反饋上來,最後拉動整個市場。
我的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市場上面。甚至對阿影那種強烈的思念也暫時被壓制了下去。每天就是了解、分析市場信息,然後李薇他們制定相應的對策。隔空還要應付一些來應聘的電話和人。雖然外出很少,但每天高強度的腦力活動,讓我感覺到了極度疲勞。而這又不同於身體的疲勞,失眠狀況進一步加重了。
招聘人員方面的起色依然不明顯。雖然通過修改廣告,使來應聘的人更加接近我的需求,但還是沒有合適的。最終有三個對自動化機械比較在行的人,還是通過李全策的介紹過來的。這幾個人跟李全策的情況比較像,畢業後到了浦海或是周邊的城市工作,但對現在狀不太滿意,希望來個自我突破。李全策就通過校友的聯繫手段,推薦到了我這裏,由我做最後的決定。
新的一週開始後,依然持續了上週的情況。這種將漲又不漲的情況讓我有些焦急。或許真的需要我在裏面多使點勁了。我花三天多的時候,發動公司的業務部人員,對浦海市場上四個稀缺規格的實際量進行了確切的調查。有外貿公司這個大的代理商提供一些資料,這個工作進行的還算順利。統計結果是,這些材料加起來比我們的庫存稍多些,接近四千噸。
這個數量比我預計的要稍微少了不少。看來最多再有一週的時間,這些材料就會消耗的差不多,那個時候市場就會有大的起色。在早上的和李薇等人商討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比較冒險的決定:停止出貨,儘自己的能力,將這些材料能收多少就收多少,讓市場儘快的漲起來。
李薇表示了她的反對意見:“這麼多材料,要一千多萬,我們哪有這麼多的資金?如果一週內沒有大的起色,下週後面的一萬多噸材料就要到港,我們的銷售壓力就太大了!”
宋海峯眉頭緊鎖,顯然也很是擔心。他見我看着他,說:“我覺得有些太冒險了。先不說上哪弄這麼多錢,要是拿了進來,兩萬多噸的材料到手裏,壓力實在太大。並且月底時還有一萬多噸材料。”他搖了搖頭,“我入行時間還短,這個,不太好說。”
羅成思索了一會,說:“如果吳總判斷正確的話,其實用不了那麼多錢。估計我們收入一千多噸材料,市場就會漲起來。即便沒有全盤帶動,但這些規格的明顯上漲,我們的目的就算是達到了。”
我笑了笑,說:“我對自己判斷很有信心!你的判斷呢?”這段時間以來,越發讓我覺得羅成這個人不得了。真覺得最開始他到我這裏來真是大材小用了。
羅成也笑了笑,說:“我也對自己判斷有信心。”他頓了頓,又補充說:“如果公司現在已經有了規模,這種行爲我是堅決反對的。將對市場大勢的預測作爲投資的全部依據,是絕對不合理的。”
我說:“可是現在我們必須把握所有能把握的機會。開拓的時候,總是需要冒一點險的。”看了看李薇和宋海峯,又說:“當初我們計劃拿進這些材料的時候,你們不是對銷售很有信心嘛?現在怎麼又擔心起來了?”
李薇有些不好意意思的搖了搖頭,說:“不是沒有信心,而是……”她停住了話頭,我看了看宋海峯,他接下去說:“而是眼前我們的銷售情況不理想,讓我們不得不爲更壞的情況做好思想準備。”
我點了點頭。他們三個的想法都是正確的。在做最初的決定時,我們需要一點熱血,一點激情,這纔有勇氣去接下這個大盤子。但在實際操作的時候,如果一味衝動,不仔細考慮,這很有可能成爲失敗的原由。
審視一下自己這個決定,的確有些瘋狂。但我自己覺得風險並不算太大。最糟糕的結果,就是賺不上錢,並且斷了和商行的合作關係。這個我還能夠接受。如果在一旁等着市場雄起,那到下個月我們的壓力不會比這樣做了之後更小。反正都要承擔這麼大的壓力,不如主動一些。
我說:“資金的問題由我來解決,你們今天開始就負責收貨。”
散會之後,我開始考慮資金的來源問題。按照羅成的判斷,大概需要400到500萬的資金。公司可以拿出來一些,有個近一百萬。其他的就要從別的地方挪借。
其實顧老大手裏現在還有不少閒錢,週轉個一週問題不大。但這回我不想從他那裏再挪資金了。他投資在這裏面的已經不少,國產材料的一塊現在就全是用他的資金,前前後後算起來,也算是小賺了一些。
這次的收貨,雖然是個冒險行爲,但我可以肯定至少不會賠錢。現在薄板的售價,與往年同期差不多,比過去十年中每年的平均價都要低不少。這次的籌款,我的目的是想讓出錢的人自己賺上一些,所謂有錢大家賺。
不過我的籌款目標是有針對性的,主要是梁波和俞嵐。
前些天和梁波的那件小事,並沒有多少後遺症。他現在已經開始做這個東西了,我不妨再拉他一把。中、厚規格的材料收貨,我們都是內行。轉到薄板,他就不及我了。當我把這個意思告訴梁波後,他馬上表示願意加入。隨後再通知到呂良等人,他們幾個人湊了200多萬。
給俞嵐打電話之前,我很是躊躇了一會。自打她的生日宴會後,每次和她打交道,不管是電話裏,還是在見面,我都有些不自在。雖然俞嵐沒什麼特別反應,似乎我們就像剛開始合作那樣。但對俞嵐,我是一點都看不明白,就如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更加不敢確定這種喜歡是真還是假。最近和她公司的業務往來,我也都交給了李薇處理。俞嵐也並沒有什麼反應。
向俞嵐說明情況後,她說:“投資這個我沒有意見。小李最近也經常給我說,馬上要有大的漲價,讓我備些庫存。不過那些薄的板子,我用得很少啊,你不如多給我弄些我常用的規格吧!”
我說:“那些規格漲價還要過段時間,沒有薄板這麼快。如果你那時候願意,我也可以幫你代購一些。”
俞嵐說:“那好。你做個企劃書,傳真過來,我馬上就給你辦款。”
我說:“好的,等會我就給你發過去。”
正準備掛電話,俞嵐說:“其實不管哪種合作方式,我們的合作意圖還是體現出來了,你沒必要心裏不安。”
我笑了笑,隔着電話,她看不到我臉上的尷尬。當初答應做她廠裏的採購,雖然工作內容一直在保證完成,但實際上早都變了味。連她最初給我買辦公設備的錢,都有些算不清賬。個別幾次她那這採購的材料,即便是市場設貨,也是從公司的賬面上過的。這雖然是圖得方便,但和我們的合作協議已經不相符了。而她給我的工資及資金,從來到是按時打到我卡上,工資的明細也做的很清楚。
和老陸那邊的合作,開始也和俞嵐這邊一樣。但我公司開辦不久,就和他們談開了,最向了公司與公司之間的合作。可面對俞嵐時,我總是不知道怎麼說,就一直維持着這麼個情況。
俞嵐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充滿了哀怨。“你能叫我聲俞姐,我已經很高興了。不用什麼事都那麼繃着,說開了不好麼?找着法子給我賺點錢,讓心裏平衡些麼?”
一下子被她說中了心事,我連忙抵賴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俞嵐笑了笑,說:“不用說了。商場上我們是夥伴,下面我們是朋友。這樣就可以了。”
掛了這個電話,我怔了一會。面對這個精明的女強人,又有些不適應。明明是商場裏面混出來的,什麼場面都應付過,爲什麼有些話非說這麼明白呢?留一點不好麼?嘆了口氣,開始做俞嵐要求的那個企劃書。
※※※
梁波幾人和俞嵐的錢都到得很快,下午的時候我已經弄到了500萬資金。李薇帶着下面的業務員和銷售員,跟據我們前幾天的庫存信息,一家一家公司的去聯繫。每個人按照要求,都表現的比較低調。碰到庫存較多的公司,也不會把材料都拿走,會留些給人家。
快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所有的材料都聯繫到位。羅成統一辦出相應的本票,業務部在小孫的帶領下全體出動,銷售部也出去了大半。下班之前,這些人從二十多家公司裏面一共弄進來1000噸材料,收貨戰役無聲之間勝利結束。
正向我預期的那樣,第二天早上,手裏還有那些規格的公司,紛紛把價格抬了起來。而我們則開始大張旗鼓的在市場上尋貨收貨。加上樑波他們那些公司共同造勢,全市場的人都知道這些規格已經成了稀有品種。就算是暫時不需要的,也要想法子去弄一些回來備用。漲價的序幕就由這些銷售商們鼓動起來了。
由於我國對鋼材的巨大需求,國內的市場變化對國際市場有極大的帶動作用。而浦海又是我國鋼材貿易的中心。這種漲價的浪潮由薄板帶動了其他產品,也由浦海開始擴散到全國,並將影響到國際鋼價的趨勢。
不到五天的時間裏,期貨報價不斷上漲,遠遠走在了現貨市場的前面。而8月初終端需求的一個小高峯,進一步帶動了市場。國內的各大鋼廠這時也馬上出臺了他們新的訂貨價格,比目前市場的銷售價格要高上不少,給了市場一個強有力的保障。在各種因素的影響下,整個市場出現了我們一直期盼的局面。
這個時候外盤的報價也水漲船高。我們的最後一批北非材料還在裝船的時候,各方的報價告訴我們已經有錢賺到手了。只要等材料都到港,賣了出去,就會變成戶頭上令人可喜的數字。而在這整個過程中扮演了煽風點火角色的我們,自然別有一番喜悅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