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紛爭(中)
池正松端起杯子,慢慢的把一杯茶水都喝了下去。我知道他在思索這件事情的關鍵,便靜靜在一旁等他的推斷。
沒想到他放下杯子後就站了起來,說:“我去找馮佳談談。”
我起身說:“要我和你一起去麼?”
“不用了。你暫時什麼都不要做,等顧強的葬禮後再說。”他交待了我一下,匆匆出了辦公室。
我點起支菸坐在了沙發上。雖然池正松沒有告訴我他最終的推斷,但我也能猜到一些。這件事情經過他這麼一分析,看起來已經沒那麼複雜。
按照他的思路,顧盛之所以知道我和馮佳過去的事,很可能是周波告訴他的,這當然很有可能。
我又想起李全策結婚前後的事,心中湧起一絲疑惑:難道那晚會我對李薇之所以會失控,是因爲周波做了手腳?可是周波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實在想不通他的動機在哪裏。
池正松還問我顧盛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只接觸過幾回,那傢伙對我非常不友好,看上去像個愣頭青。他這麼做的動機又是什麼呢?完全是因爲他人的挑撥,從而產生對我的仇恨,還是別有目的?
就在我思索各種可能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隨即顧強的祕書小張端着幾個飯盒走了進來。“吳經理,喫飯了。”
“謝謝。”我向她點了點頭。
小張把飯盒放下就出去了,我看到這份豐盛的工作餐卻一點胃口也沒有,躺在沙發繼續思考剛纔的問題,不知不覺睡着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個撞顧強的重卡司機是受了顧盛的指使,而顧盛的目的就是爲了他哥哥的全部財產。
這實在太可怕了,我一下子就醒了過來,身上全是汗。
茶几上的飯盒不見了,我的外套蓋在身上,看來小張進來收拾過。這時已經快五點了,我整理了一下東西,便準備去靈堂。
剛到樓下,就接到了馮佳的電話。她說:“你還沒喫吧?我們一起喫個飯,有些事想和你說說。”
“嗯?”我有些意外,這幾天大家都是在靈堂那邊喫的。“池律師找過你了麼?”
“見面再說吧。”馮佳告訴我喫飯的地方後就掛掉了電話,根本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心裏越發感到奇怪,她爲什麼要約我到外面去喫飯呢,有話什麼地方不能說?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動車子前去赴約。
馮佳選的這家餐廳很高檔,環境優雅,客人不太多。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等在包房裏。我一坐下來就問:“有什麼事麼?”
“先喫飯吧,喫完了再說。菜我已經點好了。”馮佳說。
不一會服務員就把菜餚端了上來,有外人在場,我也沒法再問她,而且一天沒有喫東西,肚子還真有些餓了。
等我停下筷子時,馮佳喫得正起勁,她的胃口好的出奇。我不由說道:“你現在這麼能喫?”
馮佳淡淡一笑,說:“我不能虧待了肚子裏的孩子。”
我只好在旁邊看着她喫。等桌上的菜被掃蕩得差不多,馮佳才放停了下來。她讓服務員都退了出去,等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說:“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得到。”
“等強哥的事情了了,你幫我想想辦法,我要出國。”
“你要去哪裏?”
“歐洲,哪個國家都行,我想把孩子生在國外。”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做出這個決定,可我即找不到挽留她的藉口,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不過她要把孩子生在國外只怕不太容易,我實話實說:“我沒有把握,但我一定盡力。”
“只要你盡力,一定能辦到的。”馮佳並不擔心。
沒想到她對我這麼有信心。我又問道:“你找我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
“就是這件事。”
“就這件事?”我驚訝極了,“就這件事,哪裏不能說,爲什麼非要到這來呢?”
“既然哪裏都一樣,那爲什麼不能再這裏說?”馮佳反問道。
我不由怔住了,過了一會才說:“你不知道現在外面有不少關於我們的流言?”
“那又怎麼了?”馮佳淡淡地說,根本不當一回事的樣子,“我們做對不起強哥的事了麼?”
“沒有。”
“那你擔心什麼?”
我無言以對,只好換了個話題說:“池律師下午去找你,沒和你說什麼?”
馮佳的嘴角翹了翹,說:“他告訴我強哥是被害死的。”
“就這些麼?他沒說別的?”
馮佳嗯了一聲,說:“沒說什麼。”頓了一下又說:“你先走吧,我再坐一會。”
我說:“一起走吧。”
馮佳看了看我,說:“你不是怕被人看到我們單獨在一起麼?還是你先走吧。我等會直接回家。”
我再一次怔住了,眼前的這個女人讓我感到非常陌生,難道是因爲顧老大去世的事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可看上去又不像,她的表情非常平靜。
我嘆了口氣,說:“好吧,你早點回去。”
第二天是顧強葬禮的正日,宋海峯和浦海那邊的人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除了我們公司和廠裏的人,顧強生前的朋友大都來了,與我們公司有密切業務往來的幾個合作伙伴也派了代表,而致悼詞的更是市政府的一位高官。
也許是這種肅穆而莊重的氣氛,顧盛破天荒的沒對我和馮佳做什麼表示。
葬禮完畢後,按照傳統,接下來還要宴客。既然是“白喜事”,大排宴席是少不了的,我們提前在錢江大酒店包下了整整一層。
等衆人在這裏坐下來開始大喫大喝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錯覺,似乎這裏真的是在辦一場喜事。
在顧強的屍體將要進入火化爐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顯得那麼悲傷,一大半人都掉下了眼淚。這纔剛過了不到三個小時,他們的臉上看不到一點悲痛,反而有些喜氣洋洋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錯覺。
就在我盼着趕快結束這無聊的宴席時,突然出了一點變故。
“你笑什麼?我哥死了你很高興是麼?”這個聲音非常大,場中鬧哄哄的嗡嗡聲也掩蓋不住。我尋聲望去,就看到顧盛正揪着一個人的脖子,面紅耳赤的大喊着。
顧盛本來一直坐在離我不遠的一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跑到了那邊。而被他揪着的人我也認識,正是一直向我們提供小型電機的沈力。
沈力明顯非常喫驚,用力想掙脫開,嘴裏說:“你幹什麼?快放開我!”
其實不光是他,周圍的人顯然誰都沒有想到,呆望着這一幕。這種情形就像輻射一樣,很快大廳就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一桌。顧盛卻旁若無人,依然抓着沈力,繼續他的大喊。
我頓時頭大如鬥,這個傢伙還真不讓人省心,隱隱也有些知道了顧強爲什麼一直讓他在家裏待著。在場的人過去或許沒有人認識顧盛,這些天來他們對顧盛卻不會再陌生。我知道這個時候我必須要阻止他的胡鬧,但我的話他會聽麼?這實在是個大大的疑問。
我剛剛站起來,羅成和李全策同時向我遞了個眼色,示意我先不要動,由他們去阻止。我不由暗暗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因爲我非常怕自己過去後,顧盛會鬧得更出格。
然而就在羅成和李生策靠近了顧盛即將展開行動時,一個聲音響起:“顧盛,放開沈經理,不要再胡鬧了!”
聽到這番話,我的心立即又懸了起來,因爲說這話不是別人,正是馮佳。我大急:“你這個時候出來幹什麼?不是火上澆油麼?”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變得這麼不理智,連忙向顧盛那這走去,試圖阻止這一切。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顧盛在聽到馮佳的話後,斜眼瞪着她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來管我?”
馮佳走到顧盛的面前,冷冰冰的說:“放開沈經理,然後從這裏出去!”
顧盛將沈力扔回了椅子,指着馮佳的鼻子大罵道:“你不過是我哥的情婦,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他媽的怎麼不滾!”
馮佳舉起手就朝顧盛的臉上狠狠扇了下去。顧盛大概是沒有料到馮佳會打他,沒有做出任何閃避或是招架的動作,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顧盛的臉上已經留下了紅印。
顧盛愣了有幾秒鐘,等他想衝上去打馮佳的時候,李全策和羅成已經拉住了他。不過他的嘴可沒閒着,破口大罵:“臭婊子你憑什麼打我?我哥還沒入土呢,你就去和你姘頭私會,我告訴你,想佔我哥的財產,只要我還活着,你就別想!”
我聽了心中一凜,看來昨天和馮佳一起喫飯的事已經傳開了。我生怕馮佳會被他氣得昏過去,卻看到她仍然面無表情的對顧盛說:“出去!”
顧盛不知道從哪來了一鼓勁,奮力從李策和羅成兩人中掙脫出來,但他並沒有衝向馮佳或是我,只是大聲說了句:“你們等着!”然後就跑了出去。
這一幕實在讓馮佳太尷尬了,可在衆目睽睽之下,我根本不敢去寬慰她,那樣反倒讓人更加相信流言,好在李薇這時到了她身邊。
羅成大聲說:“各位朋友,對不住。小盛剛纔喝多了,請大家見諒!”
賓客們都是經過些世面的,不管肚子裏什麼心思,面子上的功夫還是很會做的,紛紛表示沒關係。
我到沈力跟前向他道了歉,沈力說:“沒事沒事,年輕人嘛,心裏悲痛,我能理解。”
很快大廳裏又恢復了剛纔的樣子,似乎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這種極壞的影響只怕已經極難消除了。
※※※
葬禮結束了,可很多事情纔剛剛開始。
宴席上的那一出鬧劇,很可能讓那些小報的老闆樂壞了,他們過去那些不遺餘力的猜測似乎已經得到了證實,並且由此生出了更多的劇情。即便是那些相對慎重些的媒介,也刊載了很多相關消息,而馮佳和顧強的關係也成了一個討論的熱點。
他們兩個是合法夫妻,但是因爲沒有舉辦過婚禮,知道這件事的人非常少。就連廠裏的許多人都不知道。這樣一來,顧盛在宴席上的那番話似乎就是真的了,這讓馮佳成爲了道德上極其敗壞的人。
雖然我的處境也非常不妙,但馮佳更加可憐。我現在都覺得她出國似乎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我很不明白,這件事其實是很好澄清的,爲什麼她和池正松連一點行動都沒有采取,任由流言滿天飛。
當我問她這些時,她只是淡淡地說:“澄清這些有什麼意義呢?對我來說,現在只有肚子裏的孩子纔是最重要的,別的都無所謂。”
我不明白她的心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好加力幫她辦理出國的事。這件事情靠我自己顯然是做不到的,只好託人去辦。
想來想去,還是先想到了蘇映雪。只要她肯幫忙,這事一定能成。不過對她開口還是有一些心理障礙,不說以前的那麼多糾葛,就是眼前,蘇映雪對我的態度也有極大轉變,她最近一直沒和我聯繫過。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卻一直沒能聯繫到她,這讓我有些傷神。羅成知道了這件事後,他說他有辦法,但是要過一段時間。
我這時才反應過來,公司的財務總監大人也不是普通人。有些事在我們看來或許非常困難,對於他們來說是很容易的。時間也不是問題,顧老大的事情沒弄清楚前,馮佳也不會離開的。
由於顧強的離世,廠裏有一系列的事情需要處理。得到羅成的承諾後,我了卻了一件心事,開始有精力顧及這件事。
這件時候卻又發生了意外,工商、檢察、法院三個部門的人突然出現在了我們面前,要求工廠暫停營業,並且凍結了“鼎強”公司名下的所有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