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水落(中)
時間一天天過去,事情還是沒有任何進展,希望似乎變得越來越渺茫。
工廠現在處於停工狀態已經快三個星期了,如果再不採取措施,廠裏的人只怕要流失不少,等過完年,剩下的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廠區。
我又想起第一次和顧強到他的廠裏時的那種破敗的場景,如果再出現那種情況,我的內心永遠都不會安寧。而且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再拖下去的意義也不大。於是我在徵尋了馮佳的意見後,請求池正松務必儘快處理好這件事。馮佳走之前已經向他交待好了相關事宜,做起來倒不費力。
臨近春節的時候,父母來了電話,催問我什麼時候帶阿影回去過年,因爲這是上次回家的時候就說好了的。我只能告訴他們,今年公司的事情太多,過年又回不去了。父母的失望是很明顯的,但我卻對此無可奈何。
說起來我並沒有騙他們,眼下公司的事情的確不允許我走開。但是我卻向他們隱瞞了件很重要的事,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樣同他們說。
算算時間,歐陽家在國內的聚會將要開始了,也不知阿影回來沒有,她在這個時候,是不是還能想起我呢?
放假前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光是安撫廠裏的那些人就需要花費很大精力和心思。就在我們進行年底最後的結算工作時,宋海峯突然回來了。
我喫過晚飯後沒多久就接到了他的電話。這小子半天沒有出聲,我忍不住笑了笑,說:“你是來朝我要年終獎的,還是帶回來了什麼好東西?”
宋海峯說:“我拿到了不少東西,找個地方坐坐吧。”他頓了頓,又說:“最好能叫上池律師。”
我說:“好,我去聯繫他。”
※※※
池正松這一段時間爲我們的事情費盡心機,也不知道他老婆和孩子對此有沒有什麼抱怨。爲了方便他,我們碰頭的地點就選在了他家附近的一個茶室。
我趕到那邊剛坐下,宋海峯就到了。他離開的時間並不算長,可再次見面,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是我拿回來的東西,你們看看吧。”宋海峯對我們笑了笑,把一個大文件袋扔在了桌子上。
我打開文件袋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和池正松一起翻看。看了沒兩頁,我就張大了嘴。沒等我發問,宋海峯就說:“你們仔細看看,這些東西是不是全都對我們有用。”
我越往下看就越喫驚,這些文件上面詳細記載了明相集團的各項非法交易記錄,而且註明了各筆交易的經手人和發生時間,甚至還有相關的證據。
池正松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看完後說:“如果這上面的內容都是真的,那我們的事情就簡單了。”
宋海峯說:“我至少可以肯定,這上面所涉及到關於周波的事都是真的。”
我忍不住問道:“老五,這些東西你是怎麼弄來的,我發現你簡直比最厲害的臥底還要厲害。”
宋海峯苦笑着說:“就算我在明相呆上十年,恐怕也弄不到這些東西。這根本就不是我弄來的。”
我驚訝極了:“是誰給你的?”
宋海峯說:“我也不知道。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裏那人說,在我宿舍的枕頭下有我想要的東西。然後我回來就看到了這個紙袋。”
池正松聽了也十分驚訝,說:“這些資料簡直能讓明相集團萬劫不復,一般人根本沒辦法整理出來。看來應該是他們內部的人,而且還是個很重要的人。”
他又把那堆文件翻看了一遍,和我們相關的內容看得相當仔細,我的目光也一直追隨着他翻閱的內容。
池正松看完後深思片刻,說:“沒想到我們的思路從開始就錯了。要不是有這些東西,恐怕我們再查上幾年都不會有結果。”
宋海峯說:“我剛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也有點不敢相信,可是仔細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
池正松點頭說:“我們一直想找到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繫,誰知道只不過是幾個人本着相同的動機,各自去做了些事。”
我看了看他們兩個,說:“我們還不是一樣,大家動機相同,卻各做各的。”
池正松微微一笑,說:“現在有了這張大網,就可以把他們的行爲串在一起了。”他邊說邊拍了拍那堆資料,“這個案子查下來,明相就完蛋了,蘇慕閒也要受到不小的牽連,這恐怕纔是給我們這堆資料人的真正目的。”
宋海峯說:“那人是誰呢?”
我說:“我能想到的,只有蘇硯海。”池正松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蘇家內部不和,這我很早就知道了。現在最希望蘇慕閒倒黴的,恐怕就是蘇硯海了。只要他這個十叔淡出蘇家的權力中心,就再沒有人能動搖他的地位。蘇硯海的手段我很早就領教過了,沒想到他這次居然有興趣利用我們這些小人物之間的事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宋海峯說:“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還告訴我兩件事。他說三天後何金牛將會收到一筆錢,然後這傢伙會跑路。”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問道:“何金牛是誰?”
“就是那個卡車司機。”池正松說。
按照我們的推斷,那個司機既然是受人指使,顯然會得到相應的報酬。儘管警方沒有立案,早先池正松曾用私人力量對何金牛調查了一番,但一無所獲。交通事故處理完後,何金牛就像往常一樣開他的車,沒有什麼反常舉動。現在他突然要跑路,那不是明擺着給我們機會麼?
我說:“這消息可靠麼?”
“不管是真是假,我們都應該重視這個信息,因爲這對我們來說很關鍵。”池正松邊說邊站了起來,“我得去安排一下。你們坐吧,我先走了。”他把那個文件袋也拿走了。
剩下我和宋海峯兩個人後,他問我說:“你是怎麼想到的?”
“你當我是白癡麼?”我瞪着他說。
他笑了笑:“你這樣說李大會有意見的,他現在恐怕還不知道吧?”
我不由嘆了口氣,說:“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和李大在一起喝了多少酒?其實你根本不必這麼做的。”
宋海峯搖頭說:“我就是想看看老二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爲什麼會變成那幅嘴臉。你要是見了他對你咬牙切齒的樣子,恐怕都會嚇一跳。”
我說:“我得罪過他麼?”
“他嫉妒你,嫉妒得要死。他知道你和歐陽影分手後,高興得簡直快瘋了,拉着我出去喝了一晚上酒,還得意的告訴我,他給你下過藥。”宋海峯一邊說一邊看着我,見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就問:“你已經知道了?”
“不知道,不過猜到了一點。”我淡淡地說,“馮佳也被他下過藥了吧?”
宋海峯點了點頭,說:“那次他來,我就覺得他的變化很大,只不過沒想到他連那種事也做得出來。”
我點上一支菸慢慢吸着,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周波這一招實在夠狠,如果不是李薇及時回來,扶走了馮佳,他的目的恐怕就達成了。
“不說他了。我把李大叫來吧,咱們好好聊聊。”我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明天再說吧。他老婆也懷上了,你就讓他在家多呆呆吧。”宋海峯說。
我看着他笑了笑,這小子倒是很能爲別人考慮。我說:“我們也走吧,這裏太悶了。”
這時纔剛過了九點,正是熱鬧的時候。對於很多人來說,夜生活纔剛剛開始。
開着車穿過了幾條街道,宋海峯突然問我:“你明年有什麼打算?”
打算?我好像已經沒有什麼確切的奮鬥目標了。阿影走了之後,我就沒有了方向,工作僅僅處於一種慣性。我只好說:“我不知道。”想了想又說:“等顧老大的事情有了最終結果,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看到宋海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說:“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他嘆了口氣,說:“你不準備和李薇結婚麼?”
我側過頭看了看他,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向楊揚表白呢?”
宋海峯瞄了我一眼,說:“你還是這個樣子,總是找藉口逃避是麼?”
我忍不住大聲說:“我怎麼逃避了?”
宋海峯說:“當初我覺得你和蘇映雪分開挺可惜的,不過你們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小,也就罷了。後來是歐陽影,再到李薇,我真擔心你這樣搖來擺去,最後不但誰都得不到,還傷了她們的心。”
我被他說得心裏亂極了,乾脆把車靠到路邊停了下來,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宋海峯打開天窗,點上支菸,說:“我根本不會碰到這種事。你也知道,雖然我大學那會也追過好幾個女孩,但是從來不會和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女孩同時來往,我永遠只有一個目標。所以你問我這個問題是白問,因爲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辦。”
“這麼說你還挺專情的?”
“至少我自己覺得是這樣。”
我趴在方向盤上,沮喪的說:“其實我現在不是搖來擺去的問題。阿影已經離開我了,我也準備和李薇一起生活。可我就是忘不掉阿影……”
“說實話,歐陽影那樣的女孩,換了誰也沒辦法忘了她,所以你也不用爲此煩惱。”宋海峯拍了拍我肩膀,給我遞上支菸:“不過我還是覺得,你的態度實在有問題。逃避不是辦法,而且好像沒有誰能在這個問題上幫上你。”
我接過煙點了起來,一邊抽一邊想該怎麼解決。宋海峯也沒有說話,一時車裏很靜。
“哎,這裏不準停車,快開走!”
“不好意思,這就走。”宋海峯打開車窗,對外面的交警一頓猛點頭,然後對我說:“快走吧,想喫罰單啊?”
“去哪?”我開動了車問他。
“累了,回家睡覺。你也早點回去吧。”宋海峯的回答很乾脆。
※※※
把老五送到宿舍後,回家的路上居然下錯了路口,只好繞個大彎再往回走。在經過一個路口時,我突然發現周邊的景物似曾相識,不由自主的拐過兩個彎,經過一座橋,就看到了那棟熟悉的公寓。
我降下了車速,慢慢開着,試圖尋找一個能從公路上看到那扇窗戶的視角。當我找到這個角度後,不禁愣了一下:那個房間的燈居然亮着。難道阿影在裏麼?
我心裏有些激動,立即朝小區的正門開去,可快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
我這是要去做什麼?萬一那裏已經住進其他人了呢?再說就算是阿影在裏面,她還會見我麼?見到了她,我又該說什麼呢?
就在我彷徨無措時,小區裏駛出一輛黑色的別克。這種車型浦海非常多,但我看到那車的牌照後,心裏一動:那是池正松的車!
別克很快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但一連串的疑問卻從我腦子中跳了出來。
池正松來這裏做什麼?他是來找阿影。他找阿影做什麼呢?是爲了我公司的事。剛纔他帶着資料匆匆離去,就是來這裏。難道阿影一直在爲我的事操心麼?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阿影爲我做過的事還少麼?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淚水不禁湧了出來。心裏冒出一個念頭,我一定要去找她!我不顧一切的開進了小區,一停下車就向樓內衝去,這個時候再沒有一絲的猶豫。
可是當我敲開門後,看到的只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女孩。她滿含警惕地注視着我,問道:“你找誰?”
我怔了怔,小心地問道:“歐陽影在麼?”
“沒有這個人。”小姑娘說了一聲就要關上門,我下意識的伸手擋住,說:“她以前住在這裏的。”
小姑娘不耐煩的說:“這是我家剛買的房子,以前住什麼人我不知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
我失望的說:“對不起。”轉身下了樓。隱隱還聽到那個小姑娘說:“這小區的保安也不知道幹什麼的,怎麼什麼樣的人都能進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