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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鎮國之寶

  【No.1 沖喜】   二十三年,中國同時存在着兩個皇帝——王莽和劉玄。至於年號,在王莽這邊爲地皇四年,在劉玄這邊則爲更始元年。   對於王莽來說,這一年註定是備受煎熬的一年。東方赤眉聲勢日益壯大,而荊州漢軍更是趁着沘水大捷的餘威,擁立劉玄,公然復辟。國事已經潰爛如此,王莽除了咆哮和憤怒,卻也別無良策。   在歷代開國皇帝中,王莽無疑是軍事能力最差的,其餘的開國皇帝,無不是槍桿子裏面出政權,在戰場的血與火中完成加冕,而王莽卻是出身文官,靠着政變和陰謀起家,終其一生,未曾上過一天戰場,對於指揮作戰,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   軍情十萬火急之下,王莽唯一能夠想到的應對方法,居然竟是沖喜——他要再結一次婚,既掃掃自己的晦氣,也煞煞反賊的邪氣。   自從王莽之妻兩年前辭世,王莽一直未曾再娶,眼下則正是時機。於是廣徵天下淑女,最後選中杜陵史氏女阿沫,年方十六,立爲皇后。聘禮黃金三萬斤,車馬、奴婢、雜帛、珍寶以億萬計。阿沫之父史諶,父因女貴,一步登天,拜寧始將軍,封和平侯。   老夫少妻,固然香豔,卻常被譏爲老牛喫嫩草,每每遭人調侃。譬如蘇東坡戲弄友人老年娶妾,贈詩曰:“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錢牧齋暮年迎娶柳如是,時人戲擬其洞房對話,更是讓人噴飯不足,繼之以乾嘔——錢牧齋:我愛你烏黑頭髮白個肉。柳如是答:我愛你雪白頭髮烏個肉。   然而,王莽娶小皇后阿沫,照王莽自己的說法,卻並非老牛貪圖嫩草,而是除了沖喜之外,更有另外一個極爲嚴肅之目的。當時,王莽對涿郡女道士昭君極爲寵信,在昭君的指導之下,王莽開始研習房中術,企圖藉此得道成仙。阿沫在衆多淑女中脫穎而出,正是因爲昭君之挑選,批詩曰:眉目無瑕性慾良,皮骨相宜音韻長;再推八字無沖剋,始稱佳期作藥王。   既然要成仙,僅小皇后一個女人還不夠,最好是兼收幷蓄,廣種薄收。王莽再選和嬪、美御、和人三人,爵位如公;嬪人九人,爵位如卿;美人二十七人,爵位如大夫;御人八十一人,爵位如元士。   於是,王莽以成仙的名義,成天在後宮考驗方術,放縱淫樂。近臣見王莽日夜奮戰,不眠不休,勸諫道:“美人禍水,昔日漢成帝耽迷趙飛燕姐妹,至於精盡人亡,國運衰竭,陛下不可不鑑。”   王莽大笑道:“美人禍水,未必皆然。漢爲火德,自然水一澆就滅。我新朝乃是土德,水來土掩,無妨害矣。”   王莽房事正酣,羣臣也都識趣,無人敢於打擾。曾經短暫擔任青徐二州州牧、大敗赤眉的田況,此時正在長安坐冷板凳,任師尉大夫,見王莽耽迷女色,不理朝政,總覺得自己有義務說些什麼,於是面見王莽,道:“臣有一事不明,斗膽請陛下解惑。”王莽好爲人師,尤其是做一向聰明過人的田況的老師,當即道:“講來。”田況道:“臣之疑惑,乃在一幅字中。”王莽道:“呈上。”四位精壯郎官從殿外抬進一卷長軸,置於階前。田況道:“有請陛下過目。”王莽下殿,田況緩緩舒開長卷,一個大字映入眼簾:奸。王莽皺了皺眉頭,心中暗感不快。田況繼續展卷,一個個大字接連出現:妓、婊、娼、嫖、妒、妄、婪、妖、嫉、奴、媸、婢……田況展卷完畢,長卷已從殿中遠遠鋪出殿外,有十餘丈之長。田況跪奏道:“臣所書一百六十八字,均從女旁,字義皆惡。臣因此疑惑,爲何一旦有女,便成惡字?”   王莽明白過來了,敢情田況繞了這麼大個彎子,其實還是在規勸他,女人是禍水,只能壞事,沾惹不得。王莽望着田況辛辛苦苦從字典中揀出的一百六十八個大字,略作沉思,大笑道:“寡人再給你加上兩個字,你看如何?拿筆來。”近侍趕緊拿筆過來,王莽提筆,道:“女旁,也有美字。”說着,寫下一個好,道:“女子爲好。”接着又寫個妙字,道:“少女更妙。”說完,得意地擲筆於地,仰天長笑而去。   田況脣紅齒白,完全沒了脾氣,只能跪對王莽的背影,高聲道:“多謝陛下賜教。”   【No.2 傷離別】   漢軍這邊,在立劉玄爲皇帝的政變之中,最大的失敗者是劉縯,最大的受益者則是朱鮪。朱鮪榮任大司馬,大權在握,從而取代劉縯,成爲駕馭漢軍的新的舵手。南陽宛城在岑彭和嚴說的堅守之下,拖住了漢軍的大部主力,朱鮪不憂反喜,因爲劉縯也被拖在了那裏。朱鮪的如意算盤是,用宛城困住劉縯,讓劉縯騰不開手,少了劉縯這個掣肘,他便可以在宛城之外的地方爲所欲爲,開疆拓土,壯大勢力。於是,朱鮪以皇帝劉玄的名義,隔三岔五犒勞宛城前線的劉縯,又是吹捧,又是勉勵,把劉縯高高架起,讓劉縯感覺到,倘若不能攻下宛城,日後都沒臉見人。朱鮪將劉縯釘在宛城之後,開始着力開闢潁川戰場,派遣數位最高級將領——成國上公王鳳、廷尉大將軍王常、驃騎大將軍宗佻、五威將軍李軼、侍郎將軍馬武等,同時又從宛城前線抽調走劉秀和鄧晨,前往潁川郡攻城略地,打通通往東都洛陽的道路。   劉秀接到朝廷調他前往潁川的詔令,第一反應就是抗命。在此非常時期,他不能離開宛城,不能離開劉縯。   自從劉玄稱帝以來,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局面對於劉縯已經越來越不利,原本忠實於劉縯的勢力,正在逐漸離心而去。劉縯的班底,主要由劉氏宗室和南陽豪傑組成。對劉氏宗室來說,他們在渡過最初的不快之後,很快便醒悟過來,劉玄同樣也姓劉,也是舂陵的子弟,劉玄稱帝,並不會影響他們的利益,於是,對劉縯的支持便不再熱切。至於南陽豪傑,尤其是李通所在的李氏,雖然李通仍然堅定地站在劉縯一邊,但是李軼、李松、申屠建等人,卻已經明顯地倒向了劉玄,更準確地說,是倒向了綠林軍。   劉玄剛登基時,劉縯有一種錯覺,以爲皇帝只是個名分而已,先借劉玄用幾天也沒關係。然而很快便發現,這個名分還真能害死人,處處牽制着你,壓迫着你。對這一點,三國的袁紹等人深有體會,孟德公挾天子以令諸侯,折磨了一時多少豪傑!以前,如果劉縯發動兵變,奪取最高統治權,那叫內訌,很正常;劉玄當了皇帝之後,如果劉縯再發動兵變,那就是以下犯上,公然謀反,即使成功,也要遭到輿論之非議和道德之譴責,如果不成功,更將成爲叛臣逆子,遺臭萬年。   既然不能謀反,則劉縯無人可及的威望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能反過來傷害到他自己。劉秀已然感到,綠林軍絕不會長久地對劉縯容忍下去,遲早會萌發殺機,此次抽調他和鄧晨前往潁川,用意實在是再明顯不過,那就是要進一步孤立劉縯,爲下一步對劉縯動手作準備。   見劉秀遲遲不肯動身,劉縯以爲劉秀膽怯,於是笑道:“鳥兒長大,終將離巢。去吧,你也是時候該獨擋一面了。”劉秀這才說出自己的憂慮,道:“綠林諸首領,久忌長兄威名,此番調我和鄧晨前往潁川,意在剪除羽翼,恐將不利於長兄。”劉縯笑道:“你可真是多疑。綠林軍的幾位首領,不是也去潁川了嗎?朱鮪藉着劉玄的名義,頒下詔書,你公然違抗也不合適,如果綠林軍對咱們有所圖謀,咱們就更不能讓他們找到藉口,借題發揮。只要你在潁川打開局面,擁兵在外,我反而會更加安全。”   劉秀無奈,只得出征,劉縯親自相送。留戀處,鼙鼓催發,離別的時刻到了。千言萬語,化爲臨行一瞥;馬蹄狂奔,回首不見親人。就這樣,劉秀心神不寧地踏上征途,他並不會想到,這一次遠征,他將打出他的成名之戰,足以令天下民衆震驚,讓古今名將汗顏。   劉秀回首再看,劉縯的身影早已爲山川樹木阻斷,劉秀忽然有了極度不祥的預感,莫非方纔的分別,便是兄弟兩人的最後一面?一念及此,劉秀泫然出涕,不能自已,一路草長鶯飛,如助心中悲慼。   潁川之戰,進行得異常順利,幾座大城——昆陽、定陵、郾,先後或降或破,皆歸於漢軍。每得一城,便意味着可觀的戰爭紅利,按照誰出力誰收穫的戰場潛原則,這些紅利,將領們都可以笑納進自己腰包。劉秀先後也繳獲了大量牛、馬、財物,谷數十萬斛,然而分毫不取,悉數轉運回宛城前線,支援劉縯的攻宛之戰。與此同時,劉秀在人才上也小有所得,攢下了他最初的嫡系:攻潁陽之時,潁陽人王霸,字元伯,率賓客來投劉秀,劉秀拜爲椽史。攻襄城之時,襄城人傅俊,字子衛,以縣亭長迎軍,劉秀拜爲校尉。攻郟城之時,南陽棘陽人馬成,字君遷,率衆來投,劉秀拜爲安集掾。   【No.3 不敗名帥】   漢軍在潁川勢如破竹,戰報傳到長安,王莽愁眉不展,潁川一失,洛陽立時門戶洞開,暴露於漢軍的鋒刃之下。王莽大罵駐守在潁川的嚴尤、陳茂等人誤國,個個行屍走肉,難當大任。罵完,又悵然起來,以帝國之大,竟然尋不出一位名將,堪能掃蕩亂黨,滌清乾坤,還帝國以太平安寧?此時此刻,王莽不禁分外懷念起老將廉丹來。嗚呼,廉丹已死,國將安託?   其實,有一人威望更在廉丹之上,只是王莽本能地不願想起。王莽的記憶,選擇性地對此人進行了屏蔽。   此人便是號爲不敗名帥的王邑,王商之子,王莽共爺爺的堂弟。王莽不願意想起王邑,緣於兩人之間存有極深的芥蒂,這還要從十六年前的一場叛亂說起。   十六年前,時爲居攝二年,新朝雖然尚未建立,但王莽已經成爲事實上的皇帝。這一年秋日,東郡太守翟義擁立劉信爲天子,起兵十萬,討伐王莽,天下震動。三輔聞風響應,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縣,盜賊併發,首領趙明、霍鴻等人,自稱將軍,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斄令,聚衆十餘萬人,轉攻長安。戰火沖天,在未央宮前殿便可望見。   當時的形勢,比現在更爲嚴峻。赤眉和漢軍勢力雖然更大,但畢竟離長安尚有千里之遙,而趙明、霍鴻等人,則已經兵臨長安城下,隨時可能攻陷長安。   當時的王莽,也比現在更爲惶恐,喫不下,睡不着,神經極度過敏,時刻擔心性命不保,命王舜、甄豐率甲士晝夜循行殿中,這才稍感踏實。眼看趙明、霍鴻等人的攻勢日甚一日,長安即將淪陷,王莽甚至動起了隱退的心思,打算將皇位讓還給孺子劉嬰,以平息叛軍之怒。   這時候,時任虎牙將軍的王邑出場了,雖然年僅二十三歲,卻有如定海神針,東至陳留,大破翟義軍,一路追擊至圉城,再度大敗翟義軍。翟義和劉信棄軍而逃,王邑追至固始,生捕翟義,磔屍,惟獨劉信漏網逃生,不知所蹤。翟義既滅,王邑還師,回救長安,擊潰趙明、霍鴻,三輔悉平。   可以說,正是王邑挽救了王莽,這纔有了王莽後來的登基稱帝。叛軍殄滅,王莽喜不自勝,置酒白虎殿,勞饗將帥。這本該是一場慶功盛筵,然而,王莽剛剛大難不死,便又迫不及待地擺出假皇帝的威嚴,當衆責問王邑,爲何讓劉信漏網。王邑生性倔犟狂傲,他明明爲王莽立下不世之功,結果還是招來了王莽的責怪,心中大感委屈,當即長身而起,也不辯解,大呼道:“臣無能,請自殺以謝陛下。”說完,拔劍便抹脖子,血如泉噴,依然屹立不倒,直愣愣地瞪着王莽。   王莽駭然,急宣醫官。王邑雖然保住了性命,但脖子上卻從此留下了一道數寸長的傷疤。王邑餘怒未消,從此不問朝政,王莽稱帝之後,雖然對王邑極盡寵絡,封大司空,拜隆新公,然而,王邑只肯掛名而已,一直稱病不朝,擺明就是給王莽臉色看,而且這一擺,就是十好幾年。   事到如今,新朝軍隊已經一敗再敗,地盤已經一縮再縮,非王邑重新出山不可。而要想王邑重新出山,王莽便只能親自去請。一想到以堂堂的天子之尊,居然要俯首求人,王莽頭疼不已,就連後宮佳麗的美貌顏色,也一時暗淡下來。   【No.4 約法三章】   且說王莽駕臨王邑府邸,門人見了聖駕,大爲驚慌,亂作一團。王莽陰沉着臉,問王邑何在。門人答道:“正在湖邊垂釣呢。”說完,拔腿便要去通報,王莽伸手止住:“不必通報,我自己找他去。”   門人趕緊帶路,一行人東曲西拐,便到了一處大湖,沿堤皆是垂柳,新抽枝條,迎風輕舞。湖邊靜坐一人,姿態翩翩,氣定神閒,目注水面,心馳物外,似已與春色合體,和天地渾然。   王莽輕步近前,佇立片刻,悠悠嘆道:“一壺酒,一竿身,世上如君有幾人?”   王邑無端遭人打擾,勃然大怒,哪個不知好歹的奴才,這麼沒眼力見兒,而且還敢吟詩!回頭便要痛罵,一見居然是王莽,大驚之下,急忙拜倒。王莽扶起,笑問道:“收穫如何?釣到幾尾?”   王邑答道:“回陛下,一尾也無。”   王莽笑道:“看看我的運氣會不會好點,給我也取根釣竿來。”近侍們大感意外,王莽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平易近人了?不敢怠慢,飛快取來釣竿,然後自覺退避。   王莽和王邑相隔數步而坐,面湖垂釣。對心存芥蒂的兩人而言,這樣的格局最好不過,既不用尷尬地面對面,又不會妨礙正常交談。   王邑年少成名,功震天下,只因和王莽慪氣,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酌,自拋前程,提前退休,早早進入頤養天年的狀態。十多年過去了,非但朝廷已經將他忘卻,就連他自己,也快把自己忘卻。今日王莽突然造訪,到底要在他這個廢人身上做何文章?   王邑沉默着,出於驕傲,打死也不願先開口。王莽沉默着,出於自尊,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終,還是王莽選擇了退讓,率先打破沉默,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王邑一句話就給頂了回去:“不知道。”見王邑根本無意追問,王莽只能自接自話道:“我在想一個數字。”王邑仍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再無下文。王莽強忍怒火,道:“我在想十二這個數字。你知道十二代表什麼嗎?”王邑這才起了好奇,反問道:“代表什麼?”王莽見王邑終於搭話,略感快慰,嘆道:“十二是個坎啊。跨過去了就一馬平川,跨不過去就只能完蛋。”   王邑道:“請陛下明示。”王莽道:“秦帝國十二年,陳勝吳廣起兵。秦帝國沒能挺過這道坎,兩年後便告滅亡。漢十二年,劉邦駕崩,呂后祕不發喪,打算殺盡功臣,一旦呂后此念成真,當時陳平、灌嬰正統兵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正統兵二十萬於燕代,必然引兵外反,漢之覆滅,指日可待。幸好酈商進諫,呂后這纔打消念頭,挺過了這道坎,從而有了漢朝兩百年江山。我朝十二年,綠林赤眉勃興,反賊猖盛,這也是我朝的一道坎啊。至今這道坎我已經挺了兩年有餘,能不能繼續挺下去,就要看你的了!今日我來,便是要請你重披戰袍,匡衛社稷!”   王莽的請求委婉,王邑的拒絕卻直接:“臣自慚無能,早已厭倦戰事。國中名將多有,方略籌謀皆遠在我之上,陛下何必舍高而就低?”   王莽見王邑滿嘴敷衍,知道他還在爲往事耿耿於懷,只好違心地拍起馬屁,道:“君乃宗室戚屬,當年領虎牙將軍,東指則反虜破壞,西擊則逆賊靡碎,實乃新室鎮國之寶。今盜賊蜂起,四海鼎沸,能挽狂瀾於即倒者,舍君其誰!”   王邑不爲所動,仍是推辭道:“蒙陛下錯愛,臣不習兵事,迄今已十有餘載,焉能擔此大任。請陛下另尋高明,勿誤國事爲幸。”   王莽見王邑還在擺譜,怒道:“你貴爲新朝大司空、隆新公,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些話,我都不來和你講。我今日登門,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前來,而是以兄長的身份前來。我以兄長的身份,命你捍衛王氏天下。你曾經爲王氏打下江山,如今王氏再度需要你的時候,你豈能袖手旁觀?”   王邑低下頭,細想起來,王莽對他確實不錯,即使當年他當衆頂撞了王莽,王莽也並未和他計較,既沒有給他小鞋穿,更沒有懷恨在心,想要找個機會把他除掉。王莽稱帝之後,高官厚爵養着他,即使他只拿錢,不幹活,王莽也是一直默許縱容,未加責備。如今,王莽親自登門來求,話都說到這份上,不容易了,夠面子了,該知足了,當年再多的委屈和憤怒,此時也都該得到補償了。再說了,他荒廢了十多年,實在也有些懷念那鐵血飛揚的疆場,懷念那千軍萬馬的陣仗。一闋“醉裏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道出了多少久違戰場的名將的心聲?   正如第82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拆彈部隊》(The Hurt Locker)開篇所言:戰場上的刺激極易成癮,而且是一種強效而致命的癮,因爲戰爭就是毒品(The rush of battle is often a potent and lethal addiction,for war is a drug)。在王莽的引誘之下,王邑的戰爭癮也開始了發作,然而,王邑卻依然猶豫不決,他太瞭解王莽了,王莽是個聰明人,但卻聰明得過了頭,以爲自己房事國事軍事,事事精通,於是經常在軍事上遙控指揮,將前線將領作爲傀儡擺佈,使其無所適從,對將領們來說,應付王莽往往比對付敵軍更累。王邑當年沒少喫過這方面的苦頭,如今想起,仍是一陣寒意。有鑑於此,王邑索性將心一橫,道:“臣斗膽,先與陛下約法三章,然後方敢領命出征。”   都火燒眉毛了,王邑居然還要先談條件,王莽大怒,轉念一想,王邑肯談條件,總比一口回絕要好,於是面色稍緩,道:“講!”   王邑並沒有馬上說話,和皇帝談條件,需要多醞釀些勇氣,他收回魚竿,換上新餌,拋鉤入水,這才說道:“一、臣任主帥,無論大小將領,皆須受我節制,聽我號令。”   王莽很爽快,馬上答道:“沒問題。”   王邑又道:“二、物資輜重,皆要籌備妥當,使臣出兵之後,只管專心征戰,無須爲補給擔憂。”   王莽回答依然乾脆,道:“國庫任君自取,沿途州郡,也都聽君調遣。”   王邑再道:“三、臣在外,得自作主張,作戰方略,皆由臣決斷,無須回報長安,陛下也不得干涉。”   王莽的臉開始拉長起來。王邑的要求,已經跨越了他的底線,帝國的軍權,那可是他的命根子,放手不得。如今王邑居然要軍隊完全聽他指揮,甚至連他這個皇帝,都得晾在一邊,不許參與。好你個王邑,這樣的要求你也敢提,你乾脆另立門戶,自稱天子得了。   王莽悶悶不樂,長時間不表態。王邑也不着急,慢慢等着,水面上的浮漂,忽然沉了下去,王邑順勢提竿,一條金鯉離水而出,懸在半空,掙扎扭動。王邑大笑道:“一換新餌,果然不同。餌不對胃口,魚兒怎會上鉤?”   王邑話裏有話,王莽神色一動,似有所悟。王邑道:“約法三章,餌也。臣,魚也。陛下,漁父也。”   魚兒一旦咬鉤,便只能受制於漁父。王莽釋然起來,閉目長嘆道:“一切如君所願。”   王邑拂袍掃袖,撲地跪拜,叩頭道:“蒙陛下金口應允,臣敢不盡死,爲陛下解憂!”   王莽扶起王邑,以商量的語氣問道:“君到部之後,將何以剿賊?”   王邑正色道:“陛下剛剛和臣約法三章。軍事決斷於臣,非陛下所當問也。”   王莽訕訕一笑,道:“不問不問,寡人不問就是了。”王邑對他越是頂撞,他心中反而越是暗爽。   所謂病急亂投醫,這話往往並不確切。假如錢不是問題,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你一定會選擇要價高的那位大夫。便宜沒好貨,這是人們的慣常心理。王莽選擇主帥也是如此,王邑膽敢和他約法三章,可見一定有真材實料,這纔敢如此囂張。另一方面,王邑當年曾有過力挽狂瀾的先例,在戰場上證明過自己,這更增強了王莽對他的信心。況且,王邑又是如此之狂傲,連王莽都敢不放在眼裏,狂傲之人,必有斤兩,這一切的一切,無不迷糊了王莽的眼睛,使他眼中的王邑,純乎一副救世主的形象。既然是救世主,就應該頂撞,也必須頂撞。   談話臨近結束,王莽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你這趟出征,把王興帶上吧。”王邑本來心情正佳,聽完這個要求之後,面色卻立刻大變,差點就要投湖。   我們前面講過,王莽四個嫡子全部死於非命,他的血脈只剩下了王匡和王興這兩個私生子。王莽將兩人接到長安,王匡福薄命薄,到了長安沒過多久,水土不服,轉眼嗚呼,如此一來,王興就成了王莽的獨種,理所當然應該被立爲太子,繼承王莽的帝國。然而,天下皆知王興乃是私生子,要立一個私生子爲太子,於禮制不合,羣臣們也不幹,即使王莽貴爲皇帝,也不敢貿然行之。如今,王莽叫王邑帶王興一起出徵,用意很明顯:那就是讓王興在軍隊中鍍鍍金,積累些資歷,最好再立些顯赫的軍功,從而塞天下之口,這時候再來立王興爲太子,就可以美其名曰爲“立賢不立嫡”,朝野上下也就不會再有阻力。   王邑何嘗不知道王莽的良苦用心,但王邑也是深受禮法薰陶之人,本能地就有些歧視私生子,加上他早就聽說王興飛揚跋扈,無賴紈絝,因此心中更加牴觸。帶這樣一個人在軍中,無異於帶了一枚定時炸彈,萬一王興有個三長兩短,他立再大的功勞,也贖不了這罪,如果王興沒出事,而這一戰又勝了,那功勞也輪不到他,肯定都要強行算到王興的頭上,總之,這筆買賣不合算。王邑當即答道:“王興尚且年幼,不宜從軍。”   王莽道:“當年你任虎牙將軍,年僅二十三歲。如今王興二十五歲,如何不能從軍?”說完又道:“我知道你是擔心王興搗亂,這你可以放心,王興倘若在軍中不服管教,你身爲叔父,可以罵得,也可以打得。”   王邑根本不聽王莽解釋,乾脆道:“必欲帶王興出征,那便請陛下另擇良將。”   眼看王邑又要撂擔子,王莽大恐,幾乎是哀求道:“我老矣,你就不能體諒?你約法三章,我全部照準,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卻忍心拒絕?”   王邑這才仔細端詳王莽,王莽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此時的王莽,兩鬢斑白,皺紋密佈,畢竟是六十九歲的老翁了,衰殘之勢不可阻擋。面對這樣一位老人發出的哀求,王邑實在無法繼續強硬,只能嘆道:“臣謹遵聖命。”   【No.5 天下一局棋】   王莽信守了他對王邑的承諾,作爲王邑同意王興隨軍的回報,他甚至給了王邑更多。全國兵力,號稱百萬,盡數交到王邑手中,又徵調六十三家兵法的在世傳人,充作王邑智囊。國庫的珍寶物資,任由王邑調配。州郡各選精兵,由州牧太守率領,向王邑所設的指揮中心洛陽聚集。又封巨無霸爲壘尉,隨軍同行。巨無霸者,人如其名,身長一丈(約合今兩米三十二),腰大十圍(合今三米左右),車裝不下,馬拉不動,號稱新朝第一勇士,力大無窮。隨軍又多攜猛獸,如虎、豹、犀、象之類,以助威武。   王莽如此慷慨,王邑受寵若驚,婉拒道:“傾舉國之兵以付臣,臣實不敢當。”王莽笑道:“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寡人授君以舉國之兵,是寡人不負君;想來,君也當不負寡人也。”   在離開長安前往東方之前,王邑特地召見了兩個人,一個是長安教父原涉,一個是當年舊部朱萌。原涉平生殺人如麻,見了王邑,卻不自覺地矮了三分。王邑冷眼看着原涉,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以君所爲,死有餘辜,然而,我不來殺你。今命你爲天水太守,鎮守長安之西。君本良家子弟,當好生爲國效力,勿辱先人於地下。”原涉乃是堂堂的長安教父,被王邑當孩子一樣教訓,大氣也不敢出,點頭不迭。   王邑拜原涉爲天水太守,正是要藉助原涉在遊俠界的聲望,彈壓長安附近那些不安定的野心家和惡少年。王邑再召見舊部朱萌,道:“中原反賊要想攻入長安,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武關,一是函谷關。函谷關這邊,我自有應對,今命你守武關。你要以命擔保,人可以死,關不能丟!”   朱萌當年追隨王邑南征北戰,而隨着王邑的隱退,他也跟着馬放南山。如今老首長一出山,立即提拔他擔當重任,朱萌自然感激涕零,斷指立誓,死守武關。   有原涉守長安之西,朱萌守長安之南,王邑這才稍感心安,至於長安之東,自然有他親自擺平。四月初五,王邑正式起程,東赴洛陽。王莽親自送行至城外渭橋,執王邑之手,如執情人之手,久而又久,動情言道:“國家存亡,在君一身,努力。”   短短十字,勝過千言萬語。根本不需要王莽多加叮囑,王邑完全明白自己肩上的重量。王莽動員了整個帝國,只爲他一個人服務,在他身上,王莽壓下了所有的賭注,如果贏了,王莽將贏回全部,如果輸了,王莽將一無所有。   再多的話語,此刻似乎都已多餘。王邑反握王莽之手,同樣動情言道:“陛下安心,不出半年,海必復晏,河必復清。”   王莽舉酒相敬王邑,王邑跪受,卻不即飲,昂首道:“且留此酒,待臣凱旋,以反賊人頭,下此酒,爲陛下壽。”   王莽大喜,道:“待君東歸,寡人雖不嗜酒,也當與君同醉。”   君臣灑淚而別。王邑大軍開拔數里,忽有使者追上王邑,奏道:“功修公(王興)晚起,現正梳妝,請大司空駐軍稍候。”王邑聞言大怒,斥道:“混賬!數萬將士,深荷國命,理當亟亟前行,豈可坐等一人!命王興自去洛陽,與我會合。”使者仗着王興的勢,嬉笑道:“最多隻需等一個時辰,功修公乃陛下獨子,大司空何不稍作通融!”王邑更怒,揚鞭將使者一頓好抽,道:“再敢多言,割汝人頭祭旗。滾!”使者灰溜溜爬起,倉皇而去。   王邑一路急行,十天後抵達洛陽。此時的洛陽,正是一片吵鬧繁忙的景象,士兵、旌旗、輜重、軍馬,源源不斷從帝國各地彙集而來,充斥着洛陽的大街小巷。王邑一到洛陽,風塵未洗,立即升帳議事,看着雲集一堂的帝國將領和州牧太守,王邑臉上滲出興奮的潮紅,這纔是他該來的地方,鷹屬於天空,魚屬於海洋,身爲軍人,就應該屬於戰場。   衆人望着王邑,眼神中既期待又畏懼。所以期待,是因爲王邑曾經創造過挽救新朝的奇蹟,他們希望王邑能夠重複這一奇蹟。所以畏懼,是因爲他們知道王邑已經掌握了王莽的所有權力,可以對他們生殺予奪,王莽容易糊弄,而王邑卻不好糊弄。   王邑俯視衆人,沉聲道:“昔日與諸君共事天子,同殿爲臣。如今我奉天子明詔,東征剿賊,軍中以我爲尊,一切唯我號令。願與諸君上下同心,早日蕩平反賊,還我太平。”   衆人齊聲道:“謹遵大司空之命。”   王邑點點頭,揚聲道:“大將軍陽浚聽令!”陽浚出列而拜。王邑道:“命你領兵五千,屯守敖倉。敖倉乃漕運命脈,集天下之糧谷,敖倉在,則糧草無憂,切切不可翫忽。”陽浚領命。王邑再道:“車騎將軍王巡聽令。”王巡出列而拜。王邑道:“命你領兵一萬,鎮守滎陽。滎陽乃洛陽東方之門戶,滎陽在,則洛陽無憂,切切不可懈惰。”王巡領命。   王邑又道:“河北流民滋盛,城頭子路、刁子都衆十餘萬人,流竄黃濟之間;銅馬賊有衆數十萬,流竄於清陽;尤來、五幡流竄于山陽、射犬。然而,賊黨雖衆,卻不敢越黃河半步,我知其無遠志異心也,當留待最後收拾。司命孔仁、卒正王閎、兗州牧壽良聽令!”孔仁、王閎、壽良出列而拜。王邑道:“命爾等各領萬人,扼守要津,沿黃河佈防,司命孔仁守白馬津,卒正王閎守濮陽,兗州牧壽良守樂昌,不使河北賊黨過河即可。倘有一賊過河,必斬爾等。”孔仁、王閎、壽良接令。   王邑再道:“太師王匡、國將哀章聽令。”王匡和哀章官爵皆與王邑平級,此時卻如鼠見貓,威風全無,乖乖跪拜。王邑道:“你二人鎮守山東,一年有餘,卻坐視赤眉猖獗壯大,如何交代!”王匡和哀章面色如土,瑟瑟發抖。王邑道:“本該斬你二人,暫且寄下性命,爲我戴罪立功。你二人既不能戰,今命你二人撤出青徐二州,至於赤眉橫行青徐,任他們去,不必理會。你二人只需收縮退守,集重兵於定陶,扼守赤眉西進之路。以濟水爲界,赤眉過濟水,斬你二人!”王匡和哀章悚然接令。   王邑再道:“揚州牧李聖聽令。”李聖出列而拜。王邑道:“命你扼守彭城,阻赤眉南下之路。以獲水爲界,赤眉過獲水,斬你人頭!”李聖接令。   王邑再道:“赤眉不能西進,則無法威脅洛陽。赤眉不能南下,則無法與漢軍會合。至此,赤眉不足爲憂,自可留待日後擊破。眼下,漢軍纔是帝國的心腹大患,必須首先剷除。大司徒王尋、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聽令!”王尋、嚴尤、陳茂出列而拜。王邑道:“諸君各厲兵秣馬,勒習部衆,一等州郡大軍聚齊,隨我討伐,血洗南陽!”   王邑指派停當,衆將無不拜服。此前,衆將可謂是各自爲戰,打哪兒算哪兒,彼此毫無呼應,王邑一出,終於讓他們有了主心骨,明確了各自的責任和職守,接下來只需配合執行即可。就連一向眼高過頂的嚴尤,也覺得王莽這回終於選對了人。   經此一番部署,官兵軍心大振,洛陽城外,王尋大開宴席,正式爲王邑接風。酒過三巡,王邑登臺檢閱數十萬官兵,壯懷激烈,即興作歌謠一首,親自鼓琴,命小兒傳唱,歌謠雲:“天兵百萬下南陽,也無援救也無糧,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爺的哭爺,哭孃的哭娘。”臺下官兵皆是血脈賁張,山呼萬歲,齊聲同歌。   【No.6 大戰前夜】   歌謠傳至南陽,漢軍無不膽寒,士氣一衰千丈。漢軍滿打滿算,最多也只能湊出十萬兵力,而且分散於南陽、潁川各地,如何抵擋得了百萬官兵?沒奈何之下,曾經拋棄劉縯的綠林軍首領們,不得不再度請劉縯出來主持大局,縯哥,這回還是得靠你了。劉縯重獲軍事指揮權,精神大振,立即調集漢軍在南陽的所有兵力,加緊攻打宛城。接着,劉縯再命令身在潁川的漢軍諸將,加快攻城略地,在官兵大軍到來之前,儘量多撈些地盤,多收些兵卒,從而將戰線拉長。而劉縯所作的最重大的一個決定,則是求援赤眉。   劉縯親自修書一封,告以同仇敵愾、脣亡齒寒之義,請求赤眉開拔南陽,或與漢軍合兵,或攻王邑後方。使者快馬加鞭,晝夜不息,奔至山東。   赤眉首領得書,嬉笑着計議起來。王邑撤出青徐二州的官兵,赤眉們便成了青徐二州的主人,來去縱橫,小日子過得不要太滋潤,哪裏再肯跑去南陽打仗。赤眉首領計議完畢,便給劉縯回書。首領們都不識字,但卻自有辦法,樊崇拿起筆來,點染塗描,久之,帛書已成,交付使者。使者展卷而觀,卻是一幅畫,畫上一位美人,正在對鏡搔首弄姿。使者大惑不解,道:“請將軍明示。”樊崇得意地大笑道:“你就這麼持書而歸,漢軍中必然有人能夠明白。”   使者快馬加鞭,晝夜不息,再奔回南陽漢軍大本營,將書遞交劉縯。劉縯一看之下,面色鐵青,狠狠擲書於地。漢軍首領們撿起書來,望着書上的美人,百思不得其解,赤眉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議論着: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這畫中女子,莫非便是這位佳人?可是,赤眉爲什麼要畫一位佳人送給咱們呢?畫餅還可以充飢,畫佳人作甚?”   “莊子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畫中女子,也許便是神人。難道赤眉要用神人庇護我等不成?”   見衆首領七嘴八舌,沒完沒了,劉縯怒拍几案,大聲道:“美人照鏡,看自己都忙不過來,自顧不暇也。赤眉分明是不肯出兵相助。爲今之計,只能靠咱們自己!”聽聞赤眉不肯出兵,首領們絕望之下,紛紛痛罵赤眉,繼而一片嘆息之聲,爲着即將到來的叵測命運。   再說王邑坐鎮洛陽,靜等州郡大兵聚齊。嚴尤意在速戰,進諫道:“漢軍聞官兵大集,非但不退保南陽,反而加緊在潁川攻城略地,顯然是要拉長戰線,以潁川爲南陽之屏障。如此,則南陽漢軍必然無備。可選一萬精兵,行洛宛古道,翻伊闕山、魯山,經三鴉路,越百重山,分水嶺,穿魯陽關,涉鴉河,不過十日,便可直逼宛城城下。漢軍圍宛城長達百日,久攻不下,師疲意怠,加以我軍出其不意,勢必一戰成功,到時宛城守將岑彭趁勢出城,內外夾擊,則南陽漢軍必然瓦解。南陽既平,潁川殘餘漢軍便不足爲憂,我軍一路自南陽北上,一路東出洛陽,兩路迎擊,潁川漢軍死無地也。”   嚴尤之計,頗似後世三國魏延出子午谷奇襲長安之計,然而,王邑和諸葛亮一樣,也覺得此計太險,非萬全之策,不予採納。王邑道:“洛宛古道,崇山峻嶺,水谷險隘,加上又廢棄數世,越發不可行也。此乃懸危之計,成敗難卜。不如東出洛陽,安從坦道,十全必克而無虞也。”   嚴尤不肯甘心,再諫道:“大司空善用險兵,當年回師救長安,日夜兼程,千里之遙,五天便已抵達,何其神速也,今何不重施故技,再演奇蹟?”   王邑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救長安,有如救火,不得不險。如今剿反賊,有如掃除,務在求穩。”不聽嚴尤之計。   半月之後,州郡兵大集,定會者四十二萬人。此時,王興也從長安姍姍來遲,隨行之車,滿載美人。王邑大怒,斥道:“婦人不可隨軍,馬上都給我遣回長安。”   王興事先也得過老爸王莽的警告,少惹王邑爲妙,如今一到洛陽,還沒來得及惹王邑,王邑卻先惹了他。王興左顧右盼,希望有人能夠跳出來給自己壯膽,然而王邑一發怒,誰還敢動!王興臉色慘白,鼓足勇氣,抱着婦人不放,道:“我就要婦人,我沒婦人睡不着覺。”   王邑神情越發冷峻,單看王興的外貌,活脫脫就是一個小王莽,難怪能得到王莽喜歡,然而私生子畢竟就是私生子,王莽的優點一點也沒遺傳,只有好色這點倒是青出於藍。王邑怒斥道:“陛下封你爲護新將軍,官爵之尊,只在我一人之下。你既爲護新將軍,理當爲將士表率,卻一心迷戀婦人,你羞也不羞?”   王興備感委屈,嘟噥道:“現在你罵我,是因爲你還不瞭解我,等你以後瞭解了我,你一定會動手打我。”   王邑一時被王興嗆得無話可說,只是盯着王興看,王興被盯得心中發毛,開始暗中活動雙腿,隨時準備轉身就逃。然而,王邑忽然笑了,而且這笑容竟彷彿是從嬰兒的臉龐借來似的,純真得令人髮指。王興越發不安起來,下意識地將懷中的美人摟得更緊。王邑笑着問道:“喜歡飲酒否?”王興麻利地點了點頭,忽然覺得可能又要捱罵,連忙又搖頭。王邑笑道:“從今後,醇酒婦人,管夠,你看可好?”王興大喜,道:“多謝叔父美意。”   王邑和王興雖是初次接觸,然而幾句話下來,就已經知道王興絕非成大器的料,因此也懶得再費口舌,索性讓王興在溫柔鄉醉生夢死,別來添亂就好。   五月初,官兵正式向潁川開拔,鋪天蓋日,綿延百里,車甲士馬之盛,自古出師未嘗有也。此時的王邑,堪稱是地球上最有權力的人,在他麾下,是一支有史以來最爲強大的軍隊。彷彿長刀,並不急於製造傷口;彷彿嘴脣,並不急於馬上親吻。王邑施施然行軍,一路散佈着恐怖氣氛,他以自己爲烏雲,當空籠罩;他以自己爲噩夢,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