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昆陽大戰
【No.1 昆陽十三騎】
且說王邑率四十二萬大軍東出洛陽,過偃師、鞏縣,折向南下,地勢漸漸開闊,已入潁川郡境內。潁川漢軍諸將領聚集昆陽,緊急商議對策。在一番爭吵之後,意見逐漸統一:出兵陽關,迎頭阻擊,先給官兵來一個下馬威。劉秀來得晚,聽完決議,搖頭道:“硬碰硬,雖然膽色可嘉,卻非計之善者。”
成國上公王鳳冷哼一聲,道:“那你善一個給咱看看。”劉秀道:“官兵此來,傾巢而動,洛陽勢必空虛,不如出奇兵,翻堯山,經三鴉路,穿龍門峽,直搗洛陽,據洛陽之武庫,取敖倉之糧粟,阻山河之險,西窺長安,東令中原。如此,則我軍反客爲主,官兵進退失據,其亡必不遠也。”
劉秀的計劃,與嚴尤之計異曲同工,然而反其道而行,一旦冒險成功,戰局瞬即主動。然而,如此大膽的計劃,遠在綠林諸將的經驗之外,他們在造反之前,都是鄉里之人,甚少出門,根本沒去過長安、洛陽這樣的大城市,對其附近的地勢地形更是懵懂無知,於是先是駭然,繼而恥笑。劉秀一計不成,並不氣餒,又道:“倘若非正面交戰不可,也不應選擇阻擊。官兵先鋒,必是精銳,縱然力戰,未必能夠取勝,反而多有折損。依我之見,當以伏擊爲妙。官兵號稱百萬,行軍起來,有如長蛇,綿延百里,我軍可利用堯山地勢,埋伏林木之間,等官兵先鋒過後,盡起伏兵,衝擊官兵中後部羸弱之旅。如此,則長蛇攔腰斬斷,首尾不能相顧,必然大亂。”
然而,劉秀此計,除了一向欣賞劉秀的王常之外,仍然無人贊同。諸將依然沉浸在官兵不堪一擊的錯覺之中,以爲這次也無例外,劉縯都可以在沘水和官兵硬碰硬,我們憑什麼不行?於是堅持前議,徵調分散在潁川各地的漢軍部隊,共得三萬餘人,開赴陽關。
漢軍行至陽關,正遇官兵先鋒,漢軍奮勇爭先,直衝敵陣。一如劉秀所料,官兵先鋒,正是中央軍精銳,兩軍相接,好一陣廝殺。眼看交戰正酣,官兵卻忽然後撤,閃開一條通道,四匹駿馬,拉着一輛如屋大車,出現在漢軍面前。漢軍面面相覷,這是什麼祕密武器?
但聽哐噹一聲,車門飛出數十步之外,一隻水桶大的拳頭露在車外。拳頭的主人——巨無霸下得車來,腳一落地,似乎大地都在爲之顫抖。漢軍仰望,嘴合不上,那是怎樣的一人?方臉巨眼,精赤上身,醜陋無比,魁偉似一座肉塔,遮住了天,滅住了眼。
巨無霸喉間發出呼呼的低吼,邁步向漢軍逼迫而來。漢軍腿腳發軟,不自覺地開始緩緩後退。一個膽大的漢軍士卒,挺槍而刺,巨無霸將槍一把奪過,提起士卒,高舉過頂,抓住士卒雙腿,一撕兩半,將士卒扔回地上,士卒仍然還在喘氣呼吸,而其腸子內臟,和着鮮血,嘩啦啦地流淌一地。漢軍士卒哪裏見過這等殺人方式,心靈備受摧殘,紛紛轉身而逃,巨無霸大步向前,拳打腳踢,所到之處,士卒如紙片似的飛起,身體在空中奇形怪狀地摺疊。
漢軍頭也不敢回,一邊拼命前逃,一邊不忘招呼自己的兄弟和親朋,快跑,快跑!分散而戰的其餘漢軍,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只見這批漢軍跑得飛快,叫得慘烈,恐慌之下,鬥志也隨之一泄千里,跟着發足狂奔起來。王邑領兵乘勢衝殺,殺傷無數,大敗漢軍。
漢軍士卒一鬨而散,王鳳、劉秀諸將領已經無法指揮,只能迅速後撤,返歸昆陽。王邑催促行軍,一路尾追不捨。
衆人撤回昆陽,和留守昆陽的王常會合,清點殘部,只剩下八千多人。昆陽城內,氣氛低沉而哀傷,漢軍們感受到了官兵的兇猛,尤其是巨無霸,更給衆多士卒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心理陰影。如此強大的官兵,根本不可能被戰勝。這注定將是一場完全沒有希望的戰爭,恐懼寫在每個人的臉上,而通過彼此無助的對望,這種恐懼越發傳遞加強。
經過陽關慘敗,綠林軍首領們這才意識到,雙方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於是皆惶怖不安,雖然聚於一堂,可是已經不再討論該如何作戰,而改談該如何散夥了。首領們在潁川都打下了屬於自己的或大或小的地盤,那裏有他們的老婆孩子,那裏有他們繳獲的金銀珠寶。與其坐而待斃,還不如各返地盤,在死之前痛快逍遙。
見衆首領無心戀戰,只求早逃,劉秀長身而起,仰天大笑。王鳳冷冷橫了劉秀一眼,不屑問道:“天子陛下,你又有何話說?”
三個月前,劉玄立爲天子,在當時那場大爭論中,鄧晨拋出了蔡少公所說的“劉秀當爲天子”的讖語,從此之後,綠林軍首領們便對劉秀以天子相稱,以爲戲謔挖苦。劉秀出門,“喲,天子陛下,你御駕親征呀!”劉秀喫飯,“喲,天子陛下,你親用御膳呀!”即使劉秀上廁所,“喲,天子陛下,你親出御恭呢!”
王鳳發問,諸將也齊聲附和:“天子陛下,你龍顏大笑,所爲哪般?”劉秀厲聲答道:“我笑朗朗白日,諸君卻還在做夢。”
諸將向來輕視劉秀,以爲他不過是靠了他老哥劉縯的關係,這才混了個偏將軍噹噹,見劉秀膽敢出言不遜,諸將皆是肌肉抽搐,面現怒容。劉秀視若無睹,繼續說道:“如今我等兵弱谷少,而外寇強大,只有併力抵抗,纔是唯一的機會。倘若諸部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即破,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齊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
劉秀所言,正中王常下懷。王常正要出言贊成,王鳳卻已怒視劉秀,道:“你還真以爲自己是天子了?你不過區區一介偏將!起兵陽關之前,你便滿口胡言亂語,如今上將計議,你居然又要插嘴。疾去!”
劉秀也不反駁,起身揚長而去,一路大笑不止,笑得諸將煩躁不安,笑得諸將毛骨悚然。劉秀前腳剛走,後腳探子來報,“官兵直逼而來,長數百里,不見頭尾,其先鋒,業已抵達城北!”
眼看去路已絕,諸將越發惶惶,王常趁機說道:“劉秀雖是書生,於兵法卻有過人之處。陽關之戰,倘若早聽劉秀之言,未必有此慘敗。如今情勢急迫,諸公既然無計可施,不如請回劉秀,看看他究竟有何良策。”諸將無奈之下,只得再請劉秀。劉秀去而復返,打量諸將,故作驚訝道:“咦,諸君怎麼還在?要知道,官兵一來,嗚呼哀哉。”
王常閉目嘆道:“官兵已經來了。”
王鳳看着劉秀,語氣中終於有了一絲尊敬,道:“願聞劉將軍高見。”
劉秀笑道:“今昆陽城中軍士有八九千人,堅守半月,不成問題。定陵、郾城尚有近萬漢軍,今夜,趁夜色,命敢死騎士突圍而出,至定陵、郾城,召援來救。半月之內,宛城必下,數萬漢軍主力,也可抽身來援。屆時,兩路援軍一到,城中也見機殺出,就在這昆陽城下,馳騁揚鞭,來他一場千古大戰,豈不快哉!”
雄心,在話語中點燃,諸將的臉上,漸漸血色湧現。劉秀高聲又道:“王莽舉國來襲,我等傾力相迎,這注定是空前的決戰,百萬雄師,會於一城,江河將爲之悲泣,天地將爲之壯烈,人生一世,能有如此一戰,夫復何求?”
諸將手舞足蹈,狀似喝高。劉秀再道:“勝則盡有天下,諸君裂土封疆,永享富貴。敗,大不了一死而已,好比起兵之初,我等本來就一無所有。如此,則何懼哉!無懼,則王莽能奈我何哉!”
諸將悵然若失,水底月爲天上月,而面前人卻不再是眼中人,此刻的劉秀,再也不是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劉秀,當所有人陷入驚慌,他反而渾身冰涼,不爲火熱的形勢燙傷,談笑之間,轉低沉爲激昂,化哀兵爲狂妄。此等氣魄和膽略,即使是劉縯,也無以過之。
子夜時分,陷入官兵重重包圍的昆陽城,南門乍開復合,十三騎兵,急速衝出,如飛蛾撲火,直入官兵陣中,一路死戰,終於突圍,再折向東方,向定陵、郾城狂奔而去。
這十三位勇士(其中三人,姓名無考)的名字寫在下面:劉秀、鄧晨、宗佻、李軼、任光、臧宮、劉隆、王霸、傅俊、馬武……
這一夜,他們都是英雄;
這一夜,他們都是猛將兄;
這一夜,愛情不在,而勇氣無所不在。
夜色中,十三騎奔馳如雨,彷彿亞瑟王和他的圓桌騎士,出發去尋找光明和希望。然而,春天已然過去,真有光明和希望嗎,在某一個模糊的遠方?
【No.2 首戰】
昆陽,今河南葉縣,著名成語“葉公好龍”的發生地,城高兩丈,南北長五里,東西廣三里,護城河寬約七丈,在當時並不能算是一座大城。公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即劉秀率十二騎突圍的第二天,留守昆陽的王鳳和王常一大早便登上城樓,往前一看,忽然想哭。
只見昆陽城下,官兵列營百數,旗幟蔽野,塵埃連天,黑壓壓的陣營,彷彿沒有終點,一直鋪到世界之盡頭,一直通往永恆之末日。小小的昆陽,此刻彷彿一葉扁舟,置身於波濤洶湧的汪洋,重重包圍,插翅難飛。
城下何止是一支軍隊,簡直就是一場集古今之大全的軍事博覽會!就兵種而言,騎兵,步卒,水師,弓箭手……就兵器而言,刀槍劍戟,戈矛棍鉞、鞭鐧錘叉……就戰車而言,衝輣車,雲車,填濠車,發石車,搭天車,撞車,望樓車……更爲奇特的是,前來參戰的,不僅有兩條腿的人類,更有四條腿的老虎、獵豹、犀牛、大象,囚在鐵籠之中,昂着頭顱,向着昆陽城嘶吼。
漢軍何曾見過如此詭異之戰場,一時間,頭皮發麻,腿腳發軟,幾疑身在夢中,而且是最恐怖的惡夢。
王邑高坐於大象之上,頭頂的黃羅蓋,在一片冷灰中格外明亮。和王邑同在中軍坐鎮的王興,則摟着心愛的美人,斜倚在安車之中,努力用兩人的卿卿我我爲血色戰場增添一抹柔情。王邑看看城頭上的漢軍差不多到齊,於是皮鞭遙指,一個瘦削的胡人,開始擂響一面巨大的戰鼓,數十面戰鼓隨之響起,聲震百里,地動山搖。巨無霸越衆而出,提着一根麻繩,牽出一串漢軍俘虜,一個個面色蒼白,眼神呆滯。他們即將淪爲官兵祭師的犧牲,而城中的漢軍,對此愛莫能助,只能寄以同情而哀傷地遠眺。
巨無霸仰天而吼,其聲更蓋過戰鼓,吼罷,張手抓起一俘虜,當空撕爲兩半,伴着飛濺的鮮血,官兵百萬,齊聲喝彩。巨無霸又將另一俘虜踏於腳下,手捉其發,將頭硬生生拔下,鮮血噴湧半空,如煙花火紅,百萬官兵,再度吶喊。王興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場面,嚇得渾身發抖,而他身旁的美人,卻顯得興奮莫名,媚眼如絲、輕聲呻吟。
巨無霸命其餘俘虜跪倒,手一伸,刀來,百多斤的大刀,在他手中只如玩具,於是排頭砍去,頭顱滾落一地。士卒們拾起地上的殘肢遺體,扔入鐵籠,虎豹大喜,鮮血淋漓,狂嚼不已。
如此殘酷的殺戮,如此恐怖的武力,漢軍無不大駭,爲之失魂,爲之落魄。祭師完畢,王邑令旗一揮,攻擊,猛烈地攻擊:
一陣遮雲蔽日的箭雨,向昆陽城中傾瀉而下。藉着箭雨的掩護,數十輛填濠車齊頭並進,在護城河上架起道道浮橋。數十輛雲車,高十餘丈,推至城前,俯瞰城中,箭下如雨。又有發石車,巨石飛起,所到之處,砸牆必留坑,砸人則成泥。在步兵的簇擁護衛之下,衝輣車向城門挺進,巨木撞門,聲音沉悶而驚心。雲梯從四面八方搭上城牆,官兵如蟻,攀緣而上,強攻城頭。
昆陽城內,所有的男丁都拿起了兵器,戰鬥已經來臨,他們已沒有時間恐懼,每個人都變成一架無情的殺人機器。王鳳率衆堅守城頭,冒着飛箭巨石,推燒雲梯,格殺爬上城牆的官兵,一人倒下,另一人馬上頂上。王常則指揮城門防守,全力對付衝輣車,從城樓擲下巨石,痛砸護衛之步兵,又潑油而下,繼之以火把。
巨無霸見衝輣車火起,如上古怪獸,勃然大怒,嗷嗷怪叫,衝上前去,一把掃開官兵士卒,親操巨木,直撞城門。每撞一下,整個昆陽城似乎都在隨之顫抖。城上王常彎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巨無霸肩頭。巨無霸喫痛,一把將箭拽下,同時拽下的,是一大塊皮肉。漢軍居高臨下,百箭齊發,巨無霸隨手抓起兩個士卒,舉在頭頂揮舞,抵擋箭雨。王邑怕折損了巨無霸,趕緊增派弓弩,壓制城樓上的漢軍,將巨無霸救回。
官兵瘋狂的攻擊一直持續,直到夜色深沉,這才鳴金收兵。然而對漢軍來說,一切遠未結束,即使在夜晚,他們也不敢休息,趕緊修補日間毀壞的工事,又派人輪流巡邏,以防官兵夜襲。
當晚,一份傷亡報告擺在了王邑的案頭,一天下來,官兵陣亡高達三千人。嚴尤進諫道:“昆陽之城,小而堅,雖能攻克,必將傷亡慘重,而且多費時日。如今漢軍主力在宛城,僞天子劉玄也在宛城,這纔是帝國之大患。以臣之見,宜繞過昆陽,急進大軍,奔發宛城,殲滅漢軍主力,生擒僞天子劉玄,此乃千古偉業、不世之功,也是皇帝所以寄望於大司空也!漢軍既敗,則昆陽不攻而下,又何必多此一戰?”
王邑冷冷打量嚴尤,譏諷道:“據我所知,宛城守將,乃是嚴將軍之弟嚴說。雖說兄弟情深,然而軍國大事,可容不得私心。”
嚴尤情急之下,叩頭而請,道:“老臣一心爲國,焉敢有半點私心。如今宛城之守軍,已是強弩之末,天知道還能再撐多久。宛城所以至今仍堅守不降,只因相信朝廷必派援兵。聞大司空領百萬大軍前來,宛城將士無不歡喜,如小兒之盼慈母,如酷暑之望甘霖,切不可令失望也。宛城乃帝國之重鎮,宛城將士乃帝國之將士,豈能棄而不顧,任其自生自滅?倘若再多加耽擱,而宛城爲劉伯升所破,即使攻克昆陽,也是因小失大、得不償失。請大司空三思再三思。”
王邑譏笑道:“不過才死了三千人,嚴將軍就害怕成這樣!”說完,厲聲言道:“吾意已決。今領雄兵百萬,授命剿賊,易於泰山之壓雞卵,輕於駟車之載鴻毛。誰能抵擋?誰敢抵擋?先屠昆陽,然後喋血而進,前歌後舞,顧不快邪!”
嚴尤暗自搖頭,無話可說,道不同難以與謀。王邑更鐘意寧拙勿巧,作推土式前進。好比爲文之道,同爲高手,遇到棘手之處,有人願意繞過去,虛寫或者索性留白,言不盡而意無窮。譬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從不逃避,直線攻擊,以其笨重而鋒利的力量,穿透一切,粉碎一切。
可以輕靈,而他選擇狂野。
可以華麗,而他選擇決絕。
【No.3 將帥之別】
經過漫長而無眠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王鳳和王常再次登上昆陽城樓,向前一看,更加想哭。相比昨天而言,城下官兵又增加了許多,從各州郡徵募而來的士卒,仍在不斷抵達。漢軍這邊,戰死一個少一個,官兵那邊,卻是戰死一個,補充十個,這仗還怎麼打?這城還怎麼守?
王邑比王鳳和王常起得更早,他望着城樓上疲憊的王鳳和王常,甚至開始有些同情對方,明知無望,卻又不得不反抗,那麼,讓一切儘快結束吧。令旗一揮,攻城開始!
一切彷彿是昨天的重演,然而強度卻猛烈了數倍。昨天官兵只不過從城西一面進攻,今天則是從城西、城東、城南、城北四面同時開戰。昨夜,官兵又繞着昆陽城築起了十多座高達十餘丈的高臺,每座高臺之上,此時都配有一名旗手,將昆陽城頭漢軍的防禦體系盡收眼底,一旦發現漢軍某處防禦變得薄弱,迅速通過旗語傳達給攻城部隊,立即大軍雲集,朝漢軍薄弱之處猛打狂攻。
時間流逝得如此之慢,彷彿每當一人戰死,時間都要停下來爲之哀悼一番。太陽寂寞地在天空中行走,終於從東方緩緩落向西山,在帶給血色戰場一段短暫的血色黃昏之後,徐徐收斂光芒,留給天地一片暗淡。
城樓之上,王鳳和王常不可思議地彼此對望,他們打退了官兵的瘋狂進攻,他們守住了昆陽!這一天結束之時,他們居然還倖存在人世上!
當夜,又一份傷亡報告擺在了王邑的案頭,一天下來,官兵再次陣亡五千人。王邑皺了皺眉頭,問嚴尤道:“嚴將軍有何高見?”嚴尤直言不諱道:“屯兵堅城之下,雖有雄師百萬,也難以施展。表面上看,是我等在圍困昆陽,但換個角度再一看,昆陽何嘗不是也在圍困我等?爲今之計,還是應捨棄昆陽,直奔宛城,利用中央軍的騎兵優勢,在開闊地勢衝鋒陷陣,摧枯拉朽。”
王邑笑道:“不過又死了五千人而已,嚴將軍莫非又害怕了?”
嚴尤乃是新朝德高望重的老臣,連王莽也敢當面頂撞,面對王邑的嘲諷,自然也不甘示弱,冷哼道:“大司空身爲主帥,卻拘泥於一城一池之得失,徒令無辜士卒作無謂之犧牲。對此,老臣不得不害怕。”
王邑道:莫非嚴將軍覺得我目光短淺、不識大體?嚴尤怒而不答。王邑一撇嘴角,笑道:“兩天死八千人,沒什麼大不了。照我的計劃,總共來了四十多萬官兵,我看,要戰死一半纔行。”
王邑隨口一說,嚴尤卻聽得不寒而慄。這是人話嗎?二十多萬條鮮活的人命,你說起來居然連眼睛也不眨?
王邑見嚴尤大驚失色,於是笑道:“嚴將軍何必驚詫。嚴將軍熟讀兵法,我之所言,於兵法可有依據?”嚴尤默想片刻,道:“兵法《尉繚子》確實有雲:古之善用兵者,殺卒之半。殺卒之半者,則威加海內。然而……”
王邑打斷嚴尤,厲聲道:反賊爲何如此猖獗?就是因爲帝國軍隊潰爛羸弱,不堪爲用。我此番剿賊,勝利並非唯一目的,我要通過此次剿賊,爲帝國打造一支鐵軍。你看看,這些從州郡臨時徵募來的兵卒,軍紀散漫,號令不習,哪裏有半點天朝官兵的樣子?要想將這些人打造成爲鐵軍,非經千錘百煉不可,而戰爭就是最好的練兵,至於戰場究竟是昆陽還是宛城,其實都一樣。懦者死,勇士生,死二十多萬懦者,留二十多萬勇士,足矣!剿賊成功之日,鐵軍摶成之時,再揮師北上,遠逐漠北,殲滅匈奴。內亂外患,一朝蕩平,則新朝國祚,可保長久流傳。說完,冷視嚴尤道:“你是將,我是帥。你注目的是戰場,我懷抱的是江山。”
嚴尤也不含糊,話中帶刺,暗損王邑道:“老臣無能,想不了大司空那麼遠,老臣只在發愁,明天該拿昆陽怎麼辦!”
王邑一笑,道:“明日,休兵一天。”
嚴尤急道:“漢軍已如強弩之末,休兵一天,正可使彼等得以喘息!”
王邑大笑道:“我只說明日休兵,可沒說明晚不戰!”
【No.4 夜襲】
昆陽,第三天,按照慣例,王鳳和王常一早便登上城樓,出乎兩人意料的是,官兵陣營今天居然出奇的安靜,一點也看不出即將發起進攻的跡象。兩人耐心地等了一陣,官兵依然沒有反應。突如其來的寧靜,讓兩人更加膽戰心驚,不知道王邑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在這寧靜的背後,又醞釀着何等的陰謀,潛伏着怎樣的奇招。
漢軍在等待中度過了惶惶不安的一天,還是沒能盼來官兵的進攻。直到夜幕低垂,黑暗漸漸籠罩大地,對面的官兵陣營隨之變得模糊,最後只能看見其巨大而黑暗的輪廓,漢軍們揪了一整天的心這才稍微放下,看來今天是平安了,又在世上多活了一天。由慶幸而得解脫,由解脫而生睏倦,可憐的漢軍,枕着他們的戈矛和憂愁,開始在城頭艱難地睡去。
夜半風起,陣陣涼意。王常夢中驚醒,爬起身來,站在城頭,對準官兵大營,迎風而尿。王常舉目四顧,黑暗依然幽深,而在不遠的天空,依稀有一羣大鳥在飛,數百隻大鳥,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無聲地飛翔,景象詭異而淒涼。王常羨慕着那些鳥兒,如果我能像你們一樣,有一雙翅膀……王常一邊羨慕着,一邊繼續尿着。風吹着褲襠,清涼舒爽。
大鳥漸飛漸近,再一看,赫然正在向城中飛來。王常大喜:好嘛,明天可有野味喫了。等大鳥飛到十步左右的距離,王常忽然驚跳起來,歇斯底里地大呼:不是鳥,是鳥人!
隨着王常的一聲驚呼,昆陽城前的十多座高臺之上,剎那間火炬齊燃,方圓百里之內,頓時亮如白晝。官兵鼓譟而出,衝輣車、雲車、撞車齊頭並進,步卒奮勇爭先,蟻附攀登。數百鳥人從天而降,迅速控制了一段長達十多丈的城頭,官兵士卒由此源源而上。
這是更爲慘烈的一戰,漢軍殊死抵抗,在付出慘重的傷亡之後,終於壓制住登城的官兵,奪回被鳥人控制的一段城頭。鳥人們見勢不妙,紛紛跳下城牆,往回便飛,漢軍趁勢放箭,少數鳥人僥倖飛回,其餘則中箭墜地,摔爲肉泥。漢軍堵住防線缺口,死戰至天明,終保昆陽不破。
中國最早的空軍戰術,就這樣無功而返。鳥人乃是王邑的祕密武器,也是他志在必得的一擊,然而卻並未收到預期戰果,王邑望着眼前的昆陽,第一次有了沮喪之感。三天換了三種體位,始終無法進入,小小昆陽竟能如此頑強!
嚴尤再次獻計道:“兵法曰:‘圍城爲之闕’,不如圍城三面,漏其一面,城中反賊見有生路可逃,必然無心死守,遁離昆陽。候反賊逃出城外,再率大軍沿途剿殺,遠易於攻城也。”
王邑久攻昆陽不下,臉上早有些掛不住,嚴尤的建議,無異於火上澆油。王邑大怒,冷哼一聲,“這是誰人之兵法?”
嚴尤一愣,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但又不能不答,於是道:“此乃春秋孫武之兵法。”
王邑冷笑道:“孫武何許人也?區區吳王之將,麾下車不過千乘,衆不過萬人。吾領雄兵百萬,自古出師,未有如斯之盛。如此龐大之軍隊,孫武別說沒見過,怕是連想也不敢想。以今日之形勢,猶墨守孫武之成規,不亦可笑!”
王邑盛怒之下,幾近失控。嚴尤苦心勸道:兵者,非可以忿也。大司空手握百萬大軍,身系帝國安危,萬不可激於意氣。王邑不聽,怒道:我受陛下親任,兵鋒所及,羊腸亦勝,鋸齒亦勝,緣山亦勝,入谷亦勝,方亦勝,圓亦勝。小小昆陽,膽敢負隅頑抗,遲遲不降,我必一人不留,盡屠此城,非如此,不足炫耀帝國之武力,不足驚駭天下之視聽!
嚴尤還想再勸,王邑卻已冷冷說道:“嚴將軍連日勞苦,且先去後軍休整,輔佐王興。”
【No.5 意外】
王邑奇襲不成,心中大恨,誓要死磕昆陽,於是率衆晝夜強攻。再說頂着護新大將軍虛銜的王興,自從隨軍來至昆陽,便被王邑有意安排在了後軍,除了喫喝玩樂,啥事也不用管。王邑又派精兵保護王興,名曰保護,實則監管,就怕王興一不留神跑到前線找死。在王邑的潛意識裏,王興是很容易死的。王興本來就只愛紅裝不愛武裝,對王邑這樣的安排很是滿意,於是擁着心愛的美人,任由前方腥風血雨,我自纏綿旖旎。美人卻不甘心,纏綿何時不可,既然來到戰場,總該玩點新鮮花樣。王興大有紳士風範,以取悅美人爲己任,於是道:你要什麼?說,就都有了。美人拍手道:不如把那些鳥人召來,飛給咱們看。王興於是召見鳥人,來,給爺飛一個。
鳥人們本是戰爭英雄,此刻卻被當成戲子,心中大感屈辱,然而卻又不敢不從,只得換上行頭,登上高臺,繞着營帳飛了兩三個來回。美人笑逐顏開,躍躍欲試道:我也要飛。王興勸阻不及,美人早已登上高臺,插上鳥人之翅,往下悶頭便跳。王興緊捂雙眼,哀鳴一聲:嗚呼,佳人難再得也。忽聞左右歡聲雷動,這纔將信將疑睜開雙眼,舉目上望,但見美人正御風而翔,風貼雲裳,裙袂飛揚,翩翩恍如仙子,直看得王興神酥骨軟,醉於地上。
美人輕盈落地,王興抖擻肢體迎上,拊掌道:“昔有飛燕掌上起舞,今有愛妃凌空迴翔。大妙,大妙。”美人道:“將軍何不與賤妾同飛?”王興連連擺手,美人激道:“賤妾一介女流,尚且敢上九天,將軍天生貴胄,奈何自甘地下?”王興仍是不肯。美人面色一沉,扭頭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笑了。”王興大急道:“那我飛就是了。你可以不哭,可以不鬧,然而不能不笑。”
嚴尤被王邑授命看管王興,聽到喧譁,迅即趕來,一見王興要昇天,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將軍乃萬金之軀,切不可以身犯險。”王興聞言,不免猶豫,美人厲聲道:“你乃陛下獨子,日後當有天下,只要你想,誰敢阻擋?”王興看看嚴尤,再看看美人,一個是白髮蒼蒼,一個是二八嬌娘,決定不難作出,自然是悲白髮而寵嬌娘。
王興換上鳥人行頭,登上高臺,往下一看,勇氣瞬間化爲烏有,拔腿欲回,美人卻已在其背後用力一推。王興自高臺跌落,彷彿溺水之人,本能地開始揮動臂膀,臂膀帶動翅膀,連續扇動之下,下墜之勢竟徐徐止住。王興膽氣漸壯,用力揮臂,人也隨之慢慢上升。王興大喜,越發用力,人也越升越高,俯瞰軍營,人小如蟻,王興忽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他忘了他是私生子,他也忘了深藏在內心的自卑,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神,高高在上,君臨衆生。
嚴尤滿心憂懼,一再催促王興趕緊下來,王興哪裏肯聽,他已經迷上了飛翔,迷上了天空,迷上了被所有人仰望。忽有狂風驟起,嚴尤急命鳥人上天接應,卻哪裏來得及,只能眼看着王興如同一片枯葉,被狂風裹挾着,直奔昆陽城而去。
王邑正在昆陽城下指揮攻城之戰,忽見頭頂飛過一個鳥人,勃然大怒,我可沒有下令讓鳥人進攻,誰這麼大膽,敢擅自行動。定睛再一看,幾乎暈厥在地。王興胡亂揮舞着翅膀,在空中大叫:叔父救我。話未落音,城頭王常早已張弓搭箭,一箭射來,正中王興胸膛。
王興慘叫一聲,自高空直墜而下,正正砸在王邑馬前。王邑顧不上攻城,火速將王興送回營帳,急傳太醫。太醫一看,連藥匣也懶得開,只是搖頭嘆息。王興似乎也自知必死,抬眼開始在人羣中搜尋他的美人。美人上前,伏在王興身旁,王興目不轉睛望着美人,道:謝謝你讓我飛。美人低頭,淚下如雨。王興抬起美人下巴,笑道:你要笑,不然我豈不是白飛了。美人破涕爲笑,很快卻又開始抽泣。
王興再看着王邑,哀求道:叔父愛我,勿令我孤身上路。
王邑面色鐵青,點了點頭。王興仍是盯着王邑不放,王邑詫異道:“現在?”王興已經無法動彈,但面容卻分明洋溢着歡喜。王邑嘆了口氣,一揮手,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起美人,王邑拔劍,一劍劃過咽喉。美人血湧三尺,橫撲在王興身上。王興嘴角露出慘烈之笑,笑容尚未收攏,突然定格。
王邑摟起王興,彷彿是摟着他自己的屍首,號啕痛哭。衆將士沒想到他們叔侄感情竟如此深厚,無不爲之動容。只有嚴尤明白,王邑之哭,與其說是悲傷,毋寧說是畏懼。
【No.6 自摸】
王興死的當晚,王邑一個人在昆陽城下靜靜坐了一夜,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沉默於夏夜和星光。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夜想了些什麼,但所有人都發現他這一夜蒼老了許多。
昆陽攻守戰進入到了第六天,漢軍忽然發現,官兵的攻城開始變得瘋狂。空中有云車,地面有衝輣,地底又挖地道,在一切可以衝鋒的地方衝鋒,在一切能夠打洞的地方打洞,各州郡太守親自督陣,退後者立斬!箭矢如暴雨,一刻不停地向昆陽城中傾泄,彷彿全世界所有的箭,在所有的時間,都落在昆陽城這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土地。城中人根本出不了門,萬不得已要取水做飯,還得先拆下門板,背在背上,這纔敢前往水井提水。
官兵的攻擊晝夜不息,一浪接一浪,連綿不絕,無休無止。而漢軍無論精神還是肉體,都已經接近崩潰。官兵可以分批輪換,以保證充足的休息。而漢軍將士卻只能連軸轉,一刻也不敢鬆懈。極度的疲勞,加上極度的緊張,把漢軍將士推入深深的絕望,他們彷彿身處索多瑪城,面對神之怒火,天羅地網,無處可逃。然而,他們並不甘心,我等何罪之有,爲何要承受這些?
王鳳見再繼續抵抗,已經不是和官兵過不去,而是和自己過不去了,於是對王常道:“城早晚必破,不如早降。”王常無奈,只得同意。
聞昆陽欲降,王邑下令軍隊後撤三里。王鳳單騎而出,直入官兵營中。王邑極盡誇耀之能事,命百萬大軍閃開一條十里長道,王鳳每走一步,百萬大軍便報以一聲震天大呼——降!
王鳳手捧降書,眼觀腳下,緊步快行,十里長道走罷,已是汗溼重衣。入得中軍帳中,但見早有盛筵擺下,官兵諸將悉數出席,排場浩大,帳內遍陳奇珍異寶,金碧輝煌,舞女歌姬,皆是天下絕色。王鳳畢竟是草莽出身,沒見過太多世面,今日親眼目睹皇家的氣派與奢華,神色間不自覺地流露出豔羨和謙卑。
王鳳膝行而前,遞上降書。王邑看了看,不置可否,指着遙遠的末座,道:“坐。”
在巨大的壓迫感之下,王鳳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他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投降之後,一了百了。他解脫了,自由了,終於不用再徒勞地戰鬥,終於不用再在煉獄中煎熬。官兵諸將也無不喜形於色,他們早就受夠了攻城之苦,昆陽主動投降,實在是最好不過。嚴尤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這下大軍終於可以進發宛城,宛城有救了,新朝有救了。
王鳳落座之後,王邑遠遠問道:“你現居何職?”
王鳳謙恭答道:“忝居成國上公。”話一出口,自己先不免有些羞愧起來。在今天這個場合,報出自己的上公官銜來,顯得如此荒謬和底氣不足。
王邑大笑道:“這麼說,你是上公,職位還在我之上。我應該向你投降纔對。”
衆人鬨笑。王鳳大窘,連稱不敢。
王邑懶洋洋又問,“叫什麼?”
王鳳道:“微臣姓王名鳳。”說完,靈機一動,又補上一句,“有幸和大司空同姓,說不定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諸將一片低呼,暗罵王鳳畫蛇添足,這多餘的一句話,很可能就會把事情搞砸。要知道,王邑向來以自己的貴族血統爲自豪,王鳳如此不識趣地攀附,正犯了王邑最大的忌諱,他是根本恥於與賤民爲伍的呀。
王邑驚奇地哦了一聲,頓時來了興致,馬上說道:“是嗎?那咱們得好好排排家譜。”說完,戲謔地望着王鳳,又道:“不如我先來自報家門。我這王氏,乃是遠古黃帝之後,距今何止五百年?黃帝八世孫虞舜,五帝之一。虞舜之後嬀滿,周武王封爲陳侯。嬀滿十三世孫陳完,爲齊桓公之卿。陳完十一世孫田和,稱齊王。傳至齊王田建,爲秦所滅。項羽起兵,封田建之孫田安爲濟北王。田安失國,齊人仍稱以王家,於是易姓王氏。田安尊孫王賀,漢武帝時爲繡衣御史,即當今天子與在下之曾祖父也。”
王邑說罷,滿飲一杯,傲慢地打量着王鳳,道:“那麼,閣下的祖上呢?”
王鳳萬沒想到自己一句套近乎的話,王邑竟然較上了真。王鳳祖上幾代,都是下等平民,毫無可誇耀之處,再往上則無從查考。突遭王邑反問,王鳳只能汗顏答道:“臣世代草民,豈敢和大司空這樣的帝系貴胄相比。”
王邑冷哼一聲,這還用說。又道:“既然投降,有何要求?”
王鳳道:“但求活命,焉敢再有他求!”
王邑站起,背過身去,道:“投降不許,回去繼續戰鬥!身爲大將,就應該死於戰場,我將成全你的榮譽!”說完長袖一揮,送客。
諸將聞言欷歔,失望之色,溢於言表。這就好比打麻將,對手已經放銃了,你卻偏不贏,非要自摸不可。而實踐已經一再證明,放銃不逮,必有後害!
諸將不肯甘心,他們實在不願意再冒死攻城,於是公請嚴尤出面,勸王邑收回成命。嚴尤勉強而行,王邑聽完嚴尤來意,苦笑道:“我不肯受降,難道連你也覺得費解?”嚴尤道:“老臣大致能猜到一二。”王邑嘆道:“昆陽只要早一天投降,我一定答應。偏偏晚了一天,晚了十二個時辰,於是一切都晚了。王興死了,皇帝僅剩的獨子死了,就死在我的軍中,就死在漢軍手上。皇帝本欲立王興爲太子的,而他竟死了。你說,我該如何向皇帝交代?我是百口莫辯,千身莫贖啊。”說完,王邑低下頭,沉默良久,這才又接着說道:“王興之死,我都沒敢向皇帝通報,更不敢將他的屍體送回長安。我不是不想受降,是不敢受降呀!爲今之計,只能盡屠漢軍,爲王興報仇雪恨,再變昆陽爲昆陵,將王興就地安葬,一如古代名將殉身疆場之禮,這纔有望獲得皇帝的原諒。”王邑的語氣越發低沉,淒涼笑道:“一天,嗬,就晚了一天。”
嚴尤久事王莽,對於王莽的瞭解不在王邑之下。王莽的兒子,他自己殺沒事,別人殺卻絕對不行。尤其是王邑,地位極其敏感,幾乎帝國所有的軍力都掌握在他手裏,本來就容易遭到王莽的猜忌,加上王邑只有三十九歲,是帝國皇位的潛在繼承人,而帝國的第一繼承人王興就死在他的軍中,於是更加會讓王莽朝着黑暗和陰險的方向浮想翩翩。以王莽多疑的性格,王邑一旦受降,王莽必然會認爲王邑和漢軍早有默契,甚至是故意合謀害死王興。王邑不是不想受降,是真不敢呀。嚴尤望着王邑,目光充滿理解和同情,雖然他們在軍事上觀點相左,但終究是一朝之臣,伴君如伴虎的滋味,兩人都有着最切身的感受。
再說王鳳投降不許,欲哭無淚,懷着一顆屈辱絕望之心,怏怏返回昆陽,經過十里長道時,百萬官兵繼續鼓譟——不降!不降!王鳳頭腦空空,恍如未聞,徑自入城,王常等人圍住,焦急問詢。王鳳搖搖頭,道:“我等不死,王邑絕不罷休。”衆人聞言,抱頭痛哭。王常勉強安撫衆人,道:“別忘了,我們仍有希望。”
衆人抬起淚眼,齊望東方。在那裏,有着劉秀和其餘十二騎士,他們會歸來嗎?如果會,他們又將如何歸來?
【No.7 援交】
人心也是一昆陽,攻防拉鋸,晝夜不息,其嚴峻有以似之,其危急有以似之。上帝與魔鬼交戰,人心便是戰場,於是有善惡美醜,於是有是非恩仇;於是有陰晴圓缺,於是有高低肥瘦。神魔交戰,勝負無常,人心因也無常。而每逢大關鍵大轉折大決斷之時,神魔之戰便越發慘烈,成兮敗兮,神兮魔兮,往往只在一念之差而已。
且說劉秀十三騎自突圍之後,片刻也不敢耽擱,直奔郾城、定陵。郾城和定陵的守將們,見了劉秀等人,都尷尬地笑着,預先在臉上堆出抱歉的表情。他們也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王邑正率百萬大軍圍困昆陽,劉秀等人的來意不問可知,定是要搬他們去當救兵。然而,形勢明擺着,真要去救昆陽的話,那和去送死又有什麼分別?
寒暄已畢,守將們直言不諱:“諸位既然已經來了,那就住下,昆陽也別回了。誰也不知道現在昆陽形勢究竟怎樣,說不定城早就破了,又或者,王鳳等人早已投降,那咱們去也白去。退一萬步說,就算昆陽仍在堅守,不怕說一句長敵人威風、滅自己志氣的話,就憑咱們這點人馬,救也是白救,反而將自己賠了進去。反正諸位已經逃出來了,何必再回去送死?”
經守將們這麼一說,宗佻、李軼等人也不免動搖。在他們突圍之時,確曾熱血沸騰,爲了勝利,不憚犧牲。然而,一路行來,風餐露宿,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醒悟到活着之珍貴,死去之可惜。況且守將們所言,於情於理,都交代得過去,於是都不說話,作默認狀。沒錯,當他們離開昆陽時,曾面對城中八千將士,指天爲誓,許下一定歸來的承諾。然而,承諾和車票一樣,當時沒有兌現,過期便可以作無效處理。
見衆人態度都無比曖昧,說白了,就是不想到昆陽送死,劉秀大感憤怒。然而,憤怒並不足以解決問題。此時最重要的,不是譴責,而是說服爭取。所謂齊心協力,只有先齊心,然後方能協力。劉秀起身,大聲言道:“今日諸君愛惜性命,不救昆陽,他日諸君有難,誰還肯捨命來救你們?”
衆人忽遭質問,驚愕不堪。劉秀厲聲再道:“傾巢之下,焉有完卵。王邑率百萬大軍前來,今日滅昆陽,明日便滅郾城、定陵。諸君逃過今日一死,難逃明日一死。就像諸君是昆陽的希望一樣,昆陽也是諸君之希望。諸君非救昆陽,實自救也。”
劉秀面相頗顯年輕,二十九歲的人,看上去只如弱冠少年,但這一怒之下,竟有凜然不可犯之威。衆人爲劉秀氣勢所懾,皆低頭不能答。劉秀說完軟語,再撂硬話,道:“我等今日前來,並非請求諸君,而是命令諸君。驃騎大將軍宗佻,官職最尊。請驃騎大將軍下令。”
聞聽此言,衆人都看向宗佻。宗佻撫須長嘆,道:“死則死也,終不可失信背義。諸將聽令,即刻發兵前救昆陽。有抗命不從者,斬!”
諸守將在郾城、定陵經營多時,聚斂了大量財物,貪惜不捨,建議分些兵卒留守。劉秀怒斥道:“分兵留守,你們防誰?防王邑嗎?你們以爲王邑是來搶錢的?王邑是來要命的!今若破敵,珍寶萬倍,要多不少;倘若戰敗,首級無存,何財物之有!”
於是盡發士卒,得衆近萬人,急速奔赴昆陽。
再說昆陽這邊,王鳳等人投降居然不許,由失望而生憤怒,由憤怒而生勇敢,既然必死無疑,生命的算術開始變得無比簡單——在死之前,殺一個保本,殺一雙就賺。於是作殊死抵抗,與汝偕亡!他們要用行動證明,王邑之不接納投降,是一個何其傲慢而愚蠢的決定。
【No.8 石頭記】
不知多少萬年前,一顆碎石從天鵝座出發,漫遊於茫茫宇宙之中,穿越真空和寒冷,穿越黑暗和星系,它寂寞着,荒涼着,以爲將永遠如此漂流下去。後來它闖入銀河,進入太陽系,接着又發現了地球。它沒爹沒孃,幹什麼事也用不着同誰商量,而地球的引力又讓它無比衝動,它想了一想,決定撞上去,給自己一個了結,反正只是一堆無機物,撞了白撞,沒什麼好覺得委屈的。於是一頭衝進地球大氣層,在劇烈的摩擦之下,它開始瓦解燃燒,迸發出巨大的光亮。
此時的中國,正值公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深夜。昆陽城中的守兵,在成功捱過白天官兵的猛攻之後,正睜着充滿血絲的雙眼,枕戈待旦,準備天亮之後繼續死戰,忽然見到天空中璀璨的光芒,頓時精神一震,驚叫道:“流星!”同一時間,官兵營中也傳出一陣歡呼之聲。
這一刻,城內城外,不分敵我,在這不期而至的天外來客身上,感受着共同的雀躍和欣喜。對雙方而言,這都是多日以來難得的片刻快樂。
他們向流星許着願望,祈禱自己的長久生存和對方的迅速滅亡。這讓流星苦惱不堪——地球就是事多,人類就是麻煩,理由一大堆,而誰又錯過了誰。這兩種許願,根本就不可能同時實現。東坡有詩:“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然而,就算造物肯屈尊遷就人類,讓每個人的願望都能實現,我們也很難想象,這個世界究竟是會更美好,還是會更糟糕?
快樂轉瞬即逝:流星並不曾在空中燃燒殆盡,而是變成一個大火球,呼嘯着直衝而下。人們開始悻悻地抱怨起來:地球那麼大,爲什麼偏砸亞洲?砸亞洲也罷,亞洲那麼大,爲什麼偏砸中國?砸中國也罷,中國那麼大,爲什麼偏砸昆陽?
人們抬頭仰望,想躲已經來不及,只能一賭運氣。天塌下來,有個高的先頂着,可火球砸下來,倒黴的又該是誰?
火球是無辜的,它並沒有預設立場,而且它總得砸在某個地方,於是直落官兵營中,火光赫然照天,大地爲之戰慄。官兵在一陣混亂之後,清點人員,並無傷亡,大慶幸,看火球所落之地,有一酒杯大的洞,極深,星在洞中,熒熒然,良久漸暗,卻依然熾熱得無法接近。又久之,乃掘洞,深三尺餘,得一圓鐵石,如葫蘆大小。
火球雖未造成人員傷亡,但卻給官兵的心理造成了微妙影響,似乎冥冥之中,老天並不願站在他們這一方。
第二天,又有不可思議的怪事發生,白日黑雲,自空中籠罩而下,方圓數十里,不見陽光,雲如壞山,直崩而下,官兵吏士大爲驚恐,紛紛狼狽伏地。黑雲離地不足一尺,這才漸漸散去。
雲開日出,又是朗朗乾坤,而在官兵心中,卻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占卦曰:“雲如壞山,其下覆軍殺將,血流千里。”官兵士氣沮喪,都不願再在昆陽滯留,以爲此地大不祥。眼看軍心動盪,流言四起,王邑大怒,召集諸將,訓斥道:“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繼續給我死攻昆陽!”
【No.9 宛城之降】
昆陽黑雲崩塌的次日,宛城大開城門,向劉縯無條件投降。
宛城作爲南陽首府,城防堅固,加上守將岑彭的出色指揮,在漢軍十萬主力的狂攻之下,足足苦撐了四個多月。按理說,四個多月都撐了過來,而王邑的援兵又遙遙在望,最黑暗的時期已經過去,黎明的曙光即將來臨,岑彭等人又怎會忽然放棄抵抗,選擇投降?
無他,宛城已然山窮水盡,實在等不及迎接黎明。
三個月前,宛城便已陷入食物危機,將士每日只能分米一勺,和着樹皮煮食。兩個月前,連這種待遇也沒有了,只能開始殺戰馬充飢。戰馬殺完,再喫老鼠、蟲豸。到了最後,城中能喫的都給喫了個乾淨,只剩下人。
於是喫人,先喫婦人,然後是老人和孩子。
這是怎樣的慘劇!被喫的人固然很不開心,而喫人者又何嘗高興?人皆有惻隱之心,對於動物,尚且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更何況是啖食同類,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被喫者死不瞑目,而喫人者也將永遠活在巨大的恥辱之中。然而,爲了活下去,爲了繼續抵抗,只能百無禁忌,可以踹寡婦門,可以刨絕戶墳,而又何憚於喫人?
盼望着,盼望着,朝廷的援兵終於來了,以爲看到了希望。然而,誰又曾料想,堂堂的王邑,居然和小小的昆陽慪上了氣,死困昆陽,非要先把昆陽拿下不可。岑彭等人哀莫大於心死,覺得自己被徹底地拋棄和忽視了。昆陽的戰略地位,怎麼配和宛城相比?你可以先拿下昆陽,但坐擁百萬大軍,哪怕分個十萬八萬過來援救宛城也好啊,然而不肯。
城中只剩下一千餘人,人心散了,城也沒法守了,岑彭喚來衆人,道:“大司空貪昆陽之小利,遲遲不來援救宛城,連分遣一軍前來也不肯,此誠可寒心也。宛城能堅守至今,我以諸君爲榮。對於朝廷,我等已竭盡所能,自信無愧於心。我等喫人,有大罪在身,而死者不能白死,我等理應因此惜命。不如降。”衆人皆從。
岑彭開城而降,劉縯大喜,爲得宛城而喜,更爲得岑彭而喜。漢軍諸將羣情洶湧,皆欲殺岑彭而後快,這小子可把咱們害慘了,因爲他,咱們耗了多少時間,死了多少兄弟!劉縯力排衆議,道:“岑彭,郡之大吏,執心堅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以勸其後。”
殺一個岑彭事小,而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則很可怕,從此之後,漢軍所到之處,恐怕只會遇到殊死抵抗,再也沒人願意投降。諸將醒悟過來,這才饒卻岑彭。劉縯於是封岑彭爲歸德侯,納於自己帳下。
劉縯攻克宛城,正欲揮師北上,解昆陽之圍,淯陽大本營忽有詔書傳來,命劉縯就地屯兵,修繕城池,等待迎接皇帝劉玄。劉縯怒擲詔書,道:“昆陽衆將士併力死守,拖住官兵百萬大軍,我等這才能夠專心攻下宛城。今棄昆陽將士於不顧,無異禽獸之行!”劉縯之憤怒,除了不忍讓昆陽將士自生自滅之外,更因爲他知道劉秀也在昆陽,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弟弟了,當初是他送劉秀上的前線,現在他要去接劉秀平安歸來。劉縯抗命的決心已定,正要下令三軍開拔,又有詔書從淯陽大本營而來,同樣的內容,同樣的命令。淯陽大本營彷彿知道劉縯有意抗旨似的,短短兩個時辰之內,使者不絕於,先後發給劉縯十道詔書,將命令一再重申。不斷重複的詔書,終於將劉縯的決心擊潰,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便只有遙望昆陽,爲劉秀祈禱。
【No.10 桃花源中人】
同一日,新野鄧府之內。今年的桃花開得格外遲,似乎是爲了補償人們的久等,桃花加倍盛放,一樹一樹堆滿,異常燦爛。花朵繽紛淡雅,枝條強勁黝黑,怪異的對比之下,花瓣更顯柔弱,彷彿單眼皮的女生。鄧奉站在花前,雨後的陽光從背後照來,落在他身上,落在花朵上,也落在不遠處陰麗華的身上。
天下戰亂紛擾,此間卻是難得的一方淨土,悠遠寧靜,與世無爭。美麗的少年少女和花兒們,構成一幅令人眼滿心足的景象,傾訴着人間之美好,而這世界仍有存在之必要。
這是兩人的私密樂園,從小到大,他們在這樂園中消磨過無數美好時光,一起玩耍,一起成長。每當桃花開放時,鄧奉都會給陰麗華編織一個花冠,爲她加冕,稱呼她爲我的公主、我的女王。而如今,一切都在悄然改變。時間的逃逸向來高明,高明得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只在轉眼之間,他們便已告別了短暫的童年。當鄧奉將花冠再次替陰麗華戴上,陰麗華雖未拒絕,卻輕嘆一聲,道:“我們都已成人,不再適合這樣的遊戲。”
一時間,鄧奉滿心沮喪,備受打擊。以前這個遊戲,總能博得陰麗華的歡喜,一對小兒女,可以因此傻笑得滿地找牙。然而,人一長大,規矩多了,禁忌多了,快樂也就少了,甚至是免了。可是,爲什麼不能繼續再像孩子一樣,爲什麼要讓自己順從於那些莫須有的條條框框?
耶穌曉諭門徒道:“你們若不迴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對小孩來說,人間便是天國,飯菜都是香甜,空氣都是清新,天空都是蔚藍,日子都是新鮮。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回到童年,那麼陰麗華便將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不會走遠。
陰麗華察覺到自己的無情,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鄧奉,只好信手撫琴。然而,今天的她,顯得心事重重,煩躁不安,未成曲調,便輟手不彈,出神望着遠方,喃喃自語:“他在昆陽,不知怎樣?”
鄧奉所有的幸福和滿足,隨着這一聲細語,瞬間被擊得粉碎。陰麗華口中的他,指的正是劉秀——她未來的夫君。這讓鄧奉再一次意識到,她即將嫁爲人婦,她陪伴他的日子已然不多,他擁有她的過去,而劉秀將擁有她的未來。
鄧奉望着陰麗華,眼神焦灼而痛苦。是的,她有着無可爭議的美麗,然而,她的心卻並不在這裏。她當着他的面,肆無忌憚地想念着劉秀,爲劉秀的命運而時刻擔憂。也許,應該往好的方面去想,她不曾嫁給一個庸俗之輩,劉秀是一個不錯的歸宿。然而,鄧奉依然妒忌,他們畢竟只見過幾面而已,劉秀瞭解她嗎?劉秀能讓她快樂嗎?劉秀對她會有愛情嗎?當然,陰麗華這樣的女子,誰又會不愛呢?可是,這些愛都只是爲了佔有,而非奉獻。
陰麗華從不忌諱在他面前談論劉秀,顯然只是把他當孩子看,當兄弟看,甚至是當閨蜜看。她總是對他開着玩笑:我就要離開你了,我們以後就會很少見面了。你會想我嗎?因爲我會想你的。而這些玩笑多麼殘忍,她又怎能如此狠心?
一個人太過英俊,往往總會比較無情,鄧奉便是如此。不管有多少女子癡迷於他,非他不嫁;不管有多少男子願意變爲女兒身,任他糟蹋;而他總是神情冰冷,毫不動心。
唯有無情,方能專情,一旦認真,便將以燃燒燬滅爲最終命運。他想,他是愛她的,只是不敢確定這份愛究竟能有多深。他只知道,她越在身邊,他反而越想她想得厲害——我總是通過自己想念你,卻永遠無法通過你想念自己。
然而,該如何訴說?
我所以英俊,並非自己願意,只因爲你會看着歡喜。我所以無敵,不是爲了欺負人,而是爲了保護你。天地雖大,而我只願意守着你,哪裏也不去。壯麗江山、功名塵土,都與我無關,也非我所期盼。
你看那山巒吻着天宇,
河水漣漪偎着漣漪,
花兒在一起和睦相處,
姐姐怎能鄙棄弟弟?
陽光擁抱着大地,
月光親吻着海波,
這一切還有什麼價值,
如果你不吻我?
【No.11 情場中人】
時間流動如水,而人卻無法自在如魚。潮溼的空氣,從鼻腔一直滋潤到肺裏,深呼吸,帶來的既是強烈的存在感,又有強烈的虛無感。鄧奉眼望桃花,滿心卻只有陰麗華,她雖縹緲,卻足以成爲他的依靠;她雖嬌弱,卻足以成爲他的城堡。真的不能一起嗎?畢竟,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只有那輕如鴻毛的一紙婚約而已。
然而,輕重只是相對而言。五行山雖重,並不能鎮住孫悟空,真正讓孫悟空動彈不得的,反而是如來佛那一張金字壓帖。金字壓帖雖輕,卻有大法力在。一紙婚約,同樣有其大魔力在,它代表着兩個家族間的莊重承諾,揭不開,撕不脫。
鄧奉將自己的憤怒,歸罪於陰氏家族。是他們爲陰麗華許下了這門親事,他們看重的是自己的面子,而並不在乎陰麗華是否真正快樂。這些老人,他們的來日已經無多,還偏要以折騰後生爲樂。他們自以爲真理在握,證據就是喫過的鹽很多,論點就是麻木照樣過活,於是心安理得地安排着子女的命運,既不反省自己是否會偶爾眼光失準,更不擔心是否會被子女懷恨。
關於這門婚事,鄧奉總是一相情願地以爲陰麗華是被強迫、被犧牲,並對她寄予深深的同情——人一旦成長,便無法不變得殘忍,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在衆多的義務和壓迫下,開始對自己不負責任、漠不關心,至於寶貴的生命,也不再是爲了經過,而只是爲了完成。然而,且請長久凝視鏡子中的自己,着衣或裸體隨意,關鍵是看着自己,那可是可憐的轉瞬便逝的小玩意!
鄧奉不得不這麼想,這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風吹過,花瓣迎空飛舞,體態輕盈,暗香浮動。天色向晚,寒意漸起,陰麗華攏衣而立,暗暗拭淚。鄧奉見狀,於心不忍,道:“你想讓我去昆陽看看嗎?”
陰麗華又驚又喜,“你真願意去?”
看着眼前的明媚笑靨,鄧奉心如刀割。你擔心劉秀死在昆陽,難道你就不怕我也會死在昆陽嗎?
在隱祕的內心深處,鄧奉暗暗期望劉秀戰死昆陽,劉秀一旦戰死,婚約自然作廢,一切障礙不復存在,陰麗華將再次屬於他。然而,陰麗華的要求,他怎能拒絕?爲了她,他不惜一切,包括拯救情敵。
鄧奉尚未回答,陰麗華卻已馬上說道:“不,你不能去,昆陽形勢太過危急。無論如何,我不能再失去你。”
然而晚了,傷害已經造成。鄧奉掩飾着內心的痛苦,大笑道:“不用擔心。我也該出門走走了。太久沒出門,羣衆們都開始有意見了。”
他還能怎麼做?他只能以毒攻毒,不斷地用更大的失望和痛苦來代替現有較小的失望和痛苦,就像滾雪球,或者非法集資的鏈條。明知太過危險,明知終有崩潰的一天,但無所謂了,反正他已然身處絕境,而結局彷彿註定,他只能目送她慢慢淡出他的生命。
桃花在手,輕如淚,紅如血。
感恩,小到一碗稀粥,大到一場愛情。
【No.12 戰場中人】
六月初一,昆陽攻守之戰的第十一天。
王邑面對已是斷壁殘垣的昆陽,意氣甚逸,一切只是時間問題,針對部屬之厭戰心理,乃作如下曉諭:爾等乃空前絕後之大軍,亙古未有之偉力,功勳已爲爾等備下,只需伸手來取。榮耀已爲爾等降臨,而且與日俱增。此刻無須心急,且慢慢享受征服之樂趣。我不會變着法地虐待你們,沒有敵人,我會和你們一樣高興,我不會硬去拉幾個敵人來,塞到你們中間,讓你們殺個你死我活。天下太平,大家開心。賭錢喫酒養老婆,三者備也;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隨行的政府官員感激涕零,匍匐在地,小心啓奏道:“大將軍,我們把天地煮來喫了吧。”對這個建議王邑嗤之以鼻,你到哪兒找那麼大的鍋去?
昆陽城內的漢軍將士,在求生不得之後,已是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心理學中有所謂的疲乏律,他們已承受了太多恐懼,如今反而不再恐懼。他們彼此鼓勵,勇氣用之不竭,頑強地迎擊來犯官兵,當戰爭成爲一種習慣,人反而無比坦然:只要能比官兵晚一秒死去,我們也可以大聲宣告,我們贏得了勝利,然後各自託夢給倚門而望的親人,告訴他們,我們勝利了,我們將永遠勝利。再深入地幻想一下,援軍終歸會來,他們已經在路上了。他們帶着糧食和美酒、雞鴨牛羊、班子、說書的,還有那個以風騷和浪叫聞名於整個京城的青樓妓女。
也正是這一天,劉秀帶着他的承諾以及從郾城、定陵搬來的數千援兵,如約返回昆陽。翻過最後一道山崗,居高遠眺,郾城、定陵諸將頓時傻眼,心中一分是喜,九分是懼。喜的是昆陽城居然仍在堅守,懼的是官兵竟然如此之多:但見昆陽城外,黑壓壓鋪滿大地,旗幟蔽野,埃塵連天,鉦鼓之聲聞數百里。如此陣勢,看看都讓人發虛,這可是冷兵器時代,這麼多官兵就算站着不動,任你砍殺,砍到刀錈刃、手抽筋,也殺不過來啊。這仗怎麼打?沒法打。
劉秀也是大喫一驚,他突圍時沒這麼多人呀,殊不知,那時抵達昆陽的只是官兵的先頭部隊,如今官兵悉數集結,規模和氣勢自然加倍恐懼。諸將心灰意冷,說:此間乃死地,不如回。劉秀在最初的心驚過後,細細看了官兵陣勢,大笑道:身處死地者,非我等,乃王邑也。
諸將不解,問道:劉將軍何出此言?劉秀揚鞭一指,道:官兵圍攻昆陽,有如大餅鋪開,取重重包圍之勢,此乃滿月之陣也。然而,滿月之陣本是防守之陣,乃是身陷敵人重圍之後,不得已而收縮自保,內無後顧之憂,而鋒芒一致向外。王邑在昆陽堅城之下布此滿月之陣,可謂是自置於死地,昆陽未曾攻下,則滿月之陣中空,此陣命門,已在我軍之手。我等進擊於外,而昆陽守軍反攻於內,兩路齊進,內外衝潰,滿月必變殘月,殘月必變月食也。
劉秀一番言辭,諸將不爲所動,陣法什麼的他們不懂,但他們很明白,這一仗怎麼看都是飛蛾撲火,吉少兇多。劉秀見諸將無意出擊,於是嘆道:奇功唾手可得,而諸君卻欲不戰而退,竊爲諸君可惜。諸將好奇心起,道:請劉將軍言之。
劉秀道:王邑頓兵堅城之下,連攻十日不克,師旅老弊,軍心疲憊,此一可戰也;官兵大多倉促募集,其心不齊,其志各異,未經戰陣,號令不習,雖有百萬之衆,其實難堪一擊,此二可戰也;官兵曝師曠野,無險可據,此三可戰也;官兵列營百數,陣勢緊湊,不留餘地,其調動響應必然遲緩,此四可戰也;昆陽城堅守至今,其中必然尚有數千將士,此五可戰也;官兵尚且不知我等之來,敵明我暗,此六可戰也;官兵佈下滿月之陣,呆滯笨重,而我等輕騎健卒,靈活機動,此七可戰也;我等一旦攻擊,官兵不知虛實,必以爲宛城大軍來襲,定然疑惑不安,軍心浮動,此八可戰也;官兵雖衆,但只要我等兵力集中,擊其一隅,局部便能以多戰少,此九可戰也;官兵防線長達數十里,我等以侵擾戰術,不斷易地而戰,屢積小勝,終成大勝,此十可戰也。
劉秀舌燦蓮花,諸將將信將疑,虧你劉秀想得出,一口氣便編排出十大理由,真是難爲!嘴上談兵何其容易,然而理論歸理論,實際歸實際,一旦交戰起來,就等於先把自家性命拋了出去,萬一收不回來,後悔都來不及。劉秀見諸將仍是狐疑不安,慨然道:“人可以戰死,不可以嚇死。我等日夜兼程,既已來昆陽,無論如何,終須一戰。倘若一戰而敗,再退不遲。我願先行,爲諸君開路。”
諸將見劉秀主動請纓打頭陣,無不大喜,道:“劉將軍請,我們會暗中保護你的。”劉秀也不多話,徑領步騎千餘,奔下山崗,向着百萬官兵直衝而去。
在中國氣象史上,當時乃是較爲寒冷之時期,然而畢竟已是六月盛夏,炎陽炙烤大地,空氣中滿是慾望和焦慮。昆陽戰場,三方聚齊:王邑,約五十萬兵力;昆陽城中,兵力剩下五千餘;劉秀,兵力八千餘。整個帝國已經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即將開場的大戲。
【No.13 初試鋒芒】
昆陽城,地處兩水之間,城北爲滍水,城南爲昆水。十二天前,劉秀正是從昆陽城南門突圍而出,涉昆水而過,折向東方,前往郾城、定陵求援。如今,劉秀率步騎千餘,自山崗猛衝而下,走的仍是同一路線,直奔昆陽城南。步騎衝馳正急,眼看離昆水只有半里之地,劉秀卻忽然勒馬不前,下令安營結陣。部下軍士皆困惑不已,問劉秀道:“我等既然追隨將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理應一衝到底,直搗敵陣,何故半途而廢?”劉秀遙望昆水對岸的敵營,神情嚴峻,道:“我等不必主動赴敵,官兵自會前來邀戰。”
昆水在不遠處靜靜流淌,水清見底,波光安詳。劉秀望着昆水,心卻忽然回到了太學,回到了長安城邊的渭水,他在水邊向鄧禹慷慨言說:“我就是這水,而我必將抵達!”那時他正年輕,被激情矇蔽着眼睛,不相信世間會有命運。七年之後,他率領着一千多騎兵步卒,策馬於昆水之濱,迎戰幾乎不可能戰勝的百萬官兵,水依然是水,不變的氧化二氫,命運卻已不容否認。他用了二十九年的時間,終於第一次站在了命運面前。勝則名垂青史,敗則屍骨無存,兩者不可得兼,這既是命運之無情,更是命運之莊嚴。
此時的劉秀,名義上仍是偏將軍,但卻已經成了事實上的主將,這是屬於他的戰爭,這也將是屬於他的命運!
再說劉秀駐軍昆水,早有斥候飛報王邑。王邑正與嚴尤圍棋,絞殺正酣,隨口問道:“來了多少人?”斥候答道:“千餘人。”王邑皺眉道:“才這麼點人馬。爲首之將是誰?”斥候答道:“其人七尺許,鬚眉甚美,不知是誰。”嚴尤在一旁道:“此必劉秀也。”
王邑一愣,劉秀?這名字耳生得很。
嚴尤道:“劉秀,乃劉縯三弟。”王邑哦了一聲,又問道:“此劉秀在漢軍中現居何職?”嚴尤答道:“太常偏將軍。”王邑自語道:“官銜居然如此之低?”說罷,手敲棋子,陷入沉思。
昆陽久攻不下,官兵諸將無不懷愧在心,聞聽劉秀前來,而且才千餘人馬,正是立功的大好時機,於是紛紛向王邑請戰。王邑伸手指點諸將,大笑道:“輕浮,輕浮!”說完,問諸將道:“倘若給你們千餘人,命你們前來和我百萬官兵交戰,你們敢不敢?”諸將搖頭,不敢。王邑道:“你們不敢,劉秀憑什麼敢?”諸將拍馬道:劉秀想必是覺得能夠死在大司空手上,雖死猶榮。王邑面色一沉,道:“依我看來,劉秀後面,必有大軍。”諸將恍然大悟,還是大司空見識高遠,就是說嘛,沒有大軍在後面撐腰,劉秀哪來這麼肥的膽,敢以一當千,向官兵叫板!
王邑道:“我攻昆陽,已逾十日,猶不能下,可謂大錯。爲今之計,索性來他個將錯就錯,利用昆陽作餌,引誘漢軍來救,我則以逸待勞,圍城殲援。”
諸將聞言,無不稱妙,即使是慣和王邑唱對臺戲的嚴尤,也不由得微微頷首,王邑此前的那些昏招,譬如不肯救援宛城,拒絕昆陽投降等,因了圍城殲援這一策略,此刻都顯出妙味來了:留住昆陽,把昆陽變成一個無底洞,誘使漢軍不斷派兵來救,然後憑藉官兵的絕對兵力優勢,在野戰之中,將漢軍援兵漸次吞噬乾淨。
王邑再道:“所謂戰略,也是因敵而設,因敵而異。圍城殲援,對付赤眉不會奏效,對付漢軍卻正好恰當。赤眉胸無大志,流竄遊擊,一見官兵,輒遁逃而去。漢軍則不同,漢軍主帥劉縯,一時梟雄,觀其用兵,攻城略地,步步爲營,顯然志在天下,定會尋機和我軍正面決戰。”
王邑再道:“然而,想誘使漢軍和我百萬大軍決戰,便必須要給漢軍以決戰的勇氣,讓他們看到勝利的希望。”說完,王邑看着荊州牧扁祁等人,又道:“在此,必須感謝荊州的大小官員和將領,是你們讓漢軍連戰連勝,縱容漢軍橫行南陽潁川,從而大大毀壞了官兵名聲,助長了漢軍驕氣。”扁祁等人聽着王邑的明褒暗貶,皆面紅耳赤,恨不能尸解而去。
王邑捋須大笑,又道:“此次來援漢軍,僅千餘人,爲首者劉秀,也只是一個太常偏將軍。此必是前來試探虛實,後面定有大軍接應。咱們得給他們嚐點甜頭,不能把他們嚇跑了,更重要的是,要把後面接應的大軍引誘出來,與我決戰。”說完,擲下令牌,道:“偏將徐慶聽令,命你領步騎三千,前往迎戰,只許敗,不許勝。敗則大功一件,勝則軍法論處。”
徐慶大喜,這活兒我愛幹,美滋滋地接令而去,領步騎三千,直奔昆水。漢軍遠遠望見徐慶殺來,個個手癢難耐,只等劉秀一聲令下,便要迎上廝殺。劉秀耀馬陣前,拔劍高舉,高聲訓道:“此乃首戰,有勝無敗。一切聽我號令,等官兵半渡昆水,方可出擊!”
徐慶領兵,奔馳如飛。劉秀大吼,穩住!徐慶等人漸近,已經趟入昆水。劉秀再次大吼,穩住!徐慶三千餘人,一半將將登岸,一半尚在水中,劉秀長劍一指,大吼:擊殺!一馬當先,直衝前去,漢軍齊聲吶喊,狂奔而隨。
徐慶領兵來戰,不求勝,只求敗,心想這還不簡單,走走過場就行了,可他哪裏想到,人家劉秀根本就不配合,一上來就玩真的,如猛虎下山,一通衝鋒。剛剛登岸的官兵,頓時被殺得七零八落,回身便逃,又與尚在昆水中的官兵碰撞踐踏,自相殘傷。官兵大敗,徐慶潰散回營領功,然後這事就變得很怪,連徐慶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是故意敗了,還是真的敗了。
漢軍清點戰場,斬首數百級,繳獲戰馬二十餘匹。劉秀命每一匹戰馬馱一名官兵屍首,屍首上插旗幟一面,上書血字“宛下大兵到”,悉數放歸官兵大營。戰馬識途,涉過昆水,徑回本營。沿途官兵望着馬上慘烈的屍首,鬥志因之沮喪,見到旗幟上的血字,神色難掩驚懼。戰馬迴歸本營,有人前來卸下屍首,將戰馬牽回馬棚。戰馬們並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經死去,它們兀自飲水食草,積蓄氣力,等待着主人的駕馭,等待着下一場戰役。
【No.14 四渡昆水】
官兵大營之內,王邑將寫有“宛下大兵到”的旗幟遍示諸將,大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宛城已破,看來漢軍主力已在來昆陽的路上。”下令各營按部戒備,不得妄動,命斥候再探漢軍動靜。
再說一直在遠處山崗上暗中保護劉秀的漢軍諸將,見劉秀首戰告捷,膽氣陡壯,趕來合會,大讚劉秀道:“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奇怪也。”劉秀憨憨一笑,並不回答。巨舟不怕大海,只怕陰溝,何怪之有!
斥候見劉秀等人合兵一處,回報王邑:漢軍援兵已達七八千人。官兵諸將再度請戰,王邑指點諸將,大笑道:“輕浮,還是輕浮!”說完,面色一沉,厲聲道:“劉秀只是誘餌,劉縯纔是大魚。在見到劉縯主力之前,各營皆堅守自保,不許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命斥候再探,漢軍滿萬人以上,再報。
漢軍諸將聚集一處,遙望官兵大營全無動靜,簡直視他們爲無物,心中大怒,紛紛慫恿劉秀再戰,道:“且復居前,請助將軍!”劉秀點頭,諾。正欲出擊,忽聽身後馬蹄聲狂亂傳來,急如奔雷,諸將盡皆失色,莫非王邑分兵,從後面包抄而來?正待提槍迎戰,便有金龍旗先行躍入眼簾,上書一大字——鄧。
鄧晨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必鄧奉。有奉兒在,吾等無憂也。”果不其然,來者數十騎,皆青春少年,俊朗矯健,其時陽光普照,而這數十少年,竟有與太陽爭光之意,讓人頭暈目眩,無力逼視。爲首者一襲白袍,正是自新野趕來的鄧奉。
鄧奉翻身下馬,見過叔父鄧晨之後,行至劉秀面前,施禮道:“受人之託,特來探視文叔近況。”
一陣溫暖如刀鋒砍過劉秀心頭。不用問,鄧奉是代表陰麗華而來,她還記得他,她還在掛念着他。而她之掛念,並非是在遙遠的地方自說自話,而是不憚於用行動表達。她知道他正身處瀕死之地,她要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一個人關在屋裏哭泣,望着無盡的虛空訴說:“我想你,很想很想你。”你要知道,於你所看的地方,我根本就不在那裏,so,你在說給誰聽呢?劉秀剋制住內心強烈的情感,向鄧奉回禮道:“有勞遠道而來,還望回告,此間一切無恙,無須爲念。”
鄧奉並未馬上答應,而是打量了一番漢軍,又遠眺官兵大營,隨口道:“看來將有一場硬戰。”劉秀神色堅定而惆悵,嘆道:“是啊,只在這一兩日,命運便見分曉。”鄧奉平靜說道:“既然如此,我便等在此處。你若存活,我便將喜訊帶回。你若戰死,我便將你屍首帶回。”
劉秀忽然對鄧奉肅然起敬,在這少年的形體,有某種古老的瑰麗。劉秀鄭重答道:“多謝鄧君。”
鄧晨問鄧奉道:“奉兒既來,何不同戰?”鄧奉搖頭道:“此乃諸君之戰,與我無關。我當退後五里,作壁上觀。”
李軼早聽說過鄧奉大名,更知道鄧奉之狂傲,至於揚言“秦始皇復活,也不得屈我;劉邦項羽再生,我也當與之並駕而驅”。今日一見,也無三頭六臂,不過一少年而已,又見鄧奉只和鄧晨與劉秀說話,渾不將他及其餘漢軍高級將領放在眼裏,心中大爲不快,按劍而立,攔住去路,冷哼道:“小兒狂傲,不知尊卑。此乃戰地,豈容你自由來去?”鄧晨大驚失色,連忙勸阻李軼:“使不得,使不得。”李軼哪裏肯聽。
鄧奉看着李軼,目光空虛而憂傷,又漸漸渙散開去,到後來,連李軼也化爲烏有。李軼握劍,手汗淋漓,以爲必有一戰。鄧奉忽然燦爛一笑,道:“奉固小兒也,將軍大人,何須與小兒計較。”說完,低頭繞過李軼,自顧行去。
鄧晨大感意外,鄧奉何以今日竟如此溫順。李軼也怔在當地,在他的挑釁面前,鄧奉居然選擇了迴避,這不免讓他感到寂寞和無味,衝鄧奉的背影啐了一口,道:“乳臭小兒,浪得虛名而已。”
鄧奉退避,漢軍則追隨劉秀出擊,四渡昆水,充分發揮靈活機動的優勢,對官兵蠶食遊擊。官兵防線長達數里,根本無法預知劉秀將從何處發起攻擊,只能被動挨打,無法主動迎敵。至於遭遇劉秀襲擊的官兵,也只能自認倒黴,王邑早有嚴令,各營自守,不得妄動,因此某營遇襲,旁營也只能袖手旁觀,不敢救援。劉秀等人在官兵陣中四進四出,所向披靡,斬首千餘級而歸。
官兵諸將情緒激昂,大感恥辱,百萬雄師,焉能任數千漢軍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於是羣起向王邑施壓,甚至以自殺相威脅,請求主動迎擊。王邑穩坐如山,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劉秀等人只是先遣部隊,真正的漢軍主力還在後面,因此必須忍耐再忍耐,對劉秀等人寵着慣着,不能擊敗,更不能殲滅,以免因小失大,嚇得漢軍主力不敢前來。然而諸將羣情激憤,王邑也不得不稍加安撫,道:“諸公如虎,飽虎無力,餓虎方纔可懼。願諸公爲餓虎。劉秀之流,區區八千人而已,不足果腹,且由他去。等劉縯主力一到,任憑諸公大快朵頤。”於是重申軍令,在見到劉縯大軍之前,諸營必須按部不動,只可自保,嚴禁出擊。官兵將領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奉命而行。
漢軍連戰連勝,膽氣益壯,正醞釀新一輪的衝鋒,劉秀卻果斷叫停——再這樣打下去不行。諸將殺紅了眼,哪肯罷休。劉秀笑道:“我等雖連戰告捷,官兵損失卻極其有限,遠未傷筋動骨。再這樣打下去,雖能百勝,仍不足以撼動官兵之根本,而我等只要一敗,便將一蹶不振。”
經劉秀這一提醒,諸將這才覺出後怕。不到長安,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昆陽,不知道自己兵少。放眼看去,百萬官兵繞昆陽城呈大餅狀鋪開,有如死寂而浩瀚之海,讓人望而興嘆,如許多官兵,就憑他們七八千人,哪裏殺得完,殺得盡?
李軼沒好氣說道:“照你這麼說,咱們戰也是白戰,不如早早散夥回家。”劉秀笑道:“不然。竊以爲,百戰百勝,不如一戰制勝。”
短短數日之內,從定計突圍,到說服援兵,再到衝鋒陷陣,劉秀已經用他的勇氣和膽略,贏得了衆人的尊重和信任。諸將雖未曾明言,卻已儼然奉劉秀爲臨時統帥,惟其馬首是瞻。李軼斂容道:“願聞劉將軍方略。”劉秀也不客氣,依次打量職位遠在自己之上的諸將,緩緩問道:“我軍連戰連勝,原因何在?”
諸將大笑道:“這不是逼咱們自己誇自己嗎?”劉秀正色道:“諸君勇猛,自不待言。然而依我之見,官兵並未盡其全力。我等遠道而來,官兵以逸待勞,正應對我等迎頭痛擊,卻反而只守不攻,不亦怪哉?我等攻擊之時,官兵各營之間,互不相救,不亦可疑?”
遭此一問,諸將再回想此前數戰之情形,也不由疑竇叢生。劉秀道:“只有一個解釋——王邑在等!他在等宛城大軍前來,所以一直姑息忍讓,不願對我等痛下殺手。這是王邑致命的誤算,也正是我等的機會所在。”
諸將一臉肅然,靜候劉秀下文。劉秀接着說道:“我等輕裝前來,糧草短缺,利在速戰。此前數戰,大揚我軍之軍威,重挫官兵之士氣,目的已然達到。接下來,該是制勝一擊的時候了。”
諸將聽得興起,連連點頭。劉秀遙指昆陽城,道:“王鳳王常正在昆陽城中堅守。官兵佈下滿月之陣,而昆陽城正是其命門。爲今之計,必先打通與昆陽之聯繫,告以宛城已經攻下,大軍正在來援,一見官兵陣亂,城中將士便傾全力出擊,內外夾攻。”諸將追問,然後呢?劉秀又道:“再者,擒賊先擒王,必須設法找出官兵的中軍所在,然後以敢死精銳直搗中軍。中軍潰,則官兵自亂,雖百萬衆,也是羣龍無首,無能爲也。”
劉秀談笑之間,百萬官兵業已形同插標賣首。諸將大喜,齊聲道:“願聽劉將軍調遣。”
【No.15 麥田守望者】
時近黃昏,天色向晚,然而說幹說幹,漢軍兵分兩路,李軼領數百輕騎向昆陽東門突進,與昆陽城中守軍取得聯繫,劉秀則率衆佯攻官兵南邊陣線,以爲掩護。
鄧晨和劉秀並轡而行,不時拿眼瞥向劉秀,目光中滿是對這個小舅子的讚歎和欣賞,笑言道:“如果我沒猜錯,早在昆陽突圍之時,你便已擬定今日之謀。”劉秀笑而不答。鄧晨又問:“以你之見,今日之戰,我等勝算究竟能有多少?”劉秀道:“我說必勝,你信嗎?”鄧晨搖搖頭。劉秀再問:“我說必敗,你信嗎?”鄧晨再次搖頭。劉秀道:“既然不能必勝,又未必必敗,則事在人爲而已。”說完,意味深長地望着遠方,嘆道:“話雖如此,然而人事終有盡時。你我如欲取勝,恐怕尚需兩數眷顧纔行。”鄧晨問道:“哪兩數?”劉秀望着鄧晨,徐徐答道:“一是天數,二是變數。”
再說李軼這邊輕騎突進,一路向昆陽東門衝殺,官兵不能抵擋。王鳳王常遠遠在昆陽城頭望見,大喜。李軼殺至城下,仰首道:“宛下大兵已到,二公可伺機出擊。”王鳳王常絕處逢生,涕泗橫流。李軼傳話已畢,率衆往回衝殺。官兵皆堅壁而守,坐視李軼等人縱橫。唯獨巨無霸自負勇力,不顧王邑嚴令,領隨身八百小校,自中軍而出,向東截殺李軼。
李軼等人正一路砍瓜切菜,且戰且退,忽然眼前一黑,便見巨無霸騎跨獨角犀,恍如剛從上古神話中走來的洪荒巨人,裸身赤膊,手提百斤長矛,直衝而來。犀蹄踏處,如踩蟲豸;長矛揮處,如掃枯葉。漢軍心膽俱寒,立時大潰。
李軼大敗而走,逃至三岔路口,見鄧奉和其麾下一衆少年正在樹蔭下抱臂而觀。李軼勒馬,語鄧奉道:“後有追兵,幸勿泄露我之行蹤。”
鄧奉冷冷答道:“我只是在此守望,戰事與我無關。”
李軼心內暗罵,看巨無霸待會怎麼收拾你小子,於是也不警告鄧奉,自顧揚鞭倉皇而去。李軼去不多時,巨無霸率衆趕到,見鄧奉等人甲冑在身,彷彿即將戰鬥,而神態悠閒,卻又像在郊遊,不由大感稀罕,手指鄧奉,喝問道:“可見有人從此逃過?”
鄧奉點頭:“有。”
“從哪條路逃去?”
鄧奉指了指李軼逃去之路,道:“就這條路。”
巨無霸追不幾步,卻又折回,問鄧奉道:“你不會騙我吧?”
鄧奉笑道:“你隨口一問,我隨口一答,信不信由你。”
巨無霸瞪圓銅鈴大眼,狐疑地看着鄧奉等人,問道:“爾等是官兵?”
“非也。”
“反賊?”
“非也。”
“那爾等究是何人?”
“局外人。”
巨無霸怒喝道:“不是官兵,就是反賊,哪裏有局外人?說,到底何人?”
鄧奉一臉厭倦,冷聲道:“追你的人去吧。別再多話。”
鄧奉身邊騎士連忙朝巨無霸擺手,道:“趕緊走吧,真的,爲了你好。”
巨無霸嗷嗷怪叫,捶胸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騎士指着鄧奉,反脣相譏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巨無霸長矛一揮,大吼道:“我乃是新朝第一勇士巨無霸。無禮小兒,還不報名受死!”
鄧奉笑道:“你真是新朝第一勇士?”
巨無霸怒道:“現在再想求饒,晚了。”
鄧奉笑道:“很好,我來驗驗你。”說完,一催坐騎,人馬合一,閃電般來到巨無霸面前。巨無霸根本來不及反應,已被鄧奉一槍掃落犀下。巨無霸仰面朝天,躺於地平面之下,一柄寒光凜冽的槍頭,直逼其咽喉。
鄧奉輕嘆道:“咦,新朝第一勇士,也不過凡人耳。”
巨無霸大叫:“不服,不服。”
“何解?”
“你偷襲。”
鄧奉收槍一笑:“再來。”
巨無霸狼狽爬起,跨上犀牛,舉矛再戰鄧奉,不幾回合,再度被鄧奉一槍挑飛。巨無霸還沒落地,便已在空中大嚷起來:“不服,還是不服。”
鄧奉笑道:“又是何解?”
巨無霸道:“我今天兵器不趁手。”
“你慣使何種兵器?”
“錘,大錘,極大的錘。”
鄧奉道:“很好。你且回營取錘,我等你。”
巨無霸喉嚨依然很粗,嘶聲道:“好,你等着。”說完,眼珠一轉,改口又道:“不行,你要是真有本事,便該你來尋我。”
鄧奉傲然笑道:“今晚三更,你在營中舉火爲號,告知方位,我來取你人頭。”
巨無霸逃回中軍,一向有裸露癖的他,頭一回肯正經穿上衣裳,裏三層外三層將盔甲披掛整齊,又盡調精銳護衛,多伏弓箭手,靜候鄧奉之來。
漢軍諸將聽聞鄧奉將夜入官兵大營,取巨無霸性命,皆難耐好奇,聚於遠山瞭望。是夜三更,鄧奉見官兵營中果有火起,回謂身邊少年,諸君從我否?衆少年齊聲應諾,願隨公子。鄧奉問道:諸君可曾聞見血腥?衆少年答道:不曾。鄧奉傲然笑道:“空氣中沒有血腥,那是因爲我尚未拔劍。”
夜風驟起,鄧奉催馬而行,衆少年緊隨其後,望火而奔。官兵陣勢如波開浪裂,鄧奉頃刻已到中軍。巨無霸正嚴陣以待,望見鄧奉衝來,提錘欲戰,鄧奉早已跑到面前,手起劍落,斬巨無霸於馬下,又割巨無霸首級,拴於馬項之下。鄧奉一擊成功,率衆回奔,如入無人之境。官兵各營懾於王邑之命,眼看官兵中軍大亂,卻也只好袖手旁觀,不敢救援。
漢軍諸將在山頭見鄧奉夜闖敵營,有如閒庭信步,轉瞬之間,已提巨無霸人頭而歸,無不駭然,相顧驚呼:“這也太假了吧。”鄧奉清點部屬,一人未損。官兵大營火光沖天,亂成一片,衆少年遙望自己的傑作,皆面有得色。鄧奉道:“我欲再殺一回,諸君是否有意?”少年不解,問道:“巨無霸已殺,何必再入敵營?”鄧奉道:“無他,我想驗證一下,剛纔是否是一個偶然事件。”衆少年都沒死過,渾身是膽,管他刀山還是火海,主人說去,於是便去。官兵慌亂未息,哪裏料想鄧奉等人居然又捲土重來,大潰。鄧奉斬殺百數人,這才解氣而歸。少年問道:公子今日,似乎頗爲憤怒。鄧奉蕭索迎風,喟然長嘆:“固如是矣!我有大悲,死生契闊,終爲他人做了嫁衣。”
鄧奉再闖敵營,連身爲旁觀者的漢軍諸將也是看得一身冷汗,無不慶幸鄧奉是友非敵,如若不然,死無地矣。唯有劉秀喜不自勝,謂鄧晨道:“說變數,變數便到。鄧奉正是我等之變數。”
【No.16 靜夜思】
夜色如染,一深再深,騷亂不安的官兵大營終於漸趨平靜,而帥帳之內的王邑,卻開始了心緒不寧。在他看來,鄧奉之夜間來襲,不過是一二亡命之徒,不足爲勇,然而卻已經足夠表明,自打出兵以來,他便一直不順:先是小小昆陽,居然久攻不下,接着又死了王興,現在又死了巨無霸,真正的敵手劉縯尚未出現,他便已經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
回頭一想,或許當初留在長安繼續做宅男,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因爲他早已不朽,他在二十三歲那年就已經不朽。然而曠世之人,必有曠世之悲,他於是感到了寂寞。當王莽哀求他出山,哀求他再次力挽狂瀾,他根本無法拒絕,誰又能抵擋做救世主的誘惑?
他現在是地球上最有權力的人,在他麾下,是一支有史以來最爲強大的軍隊。暫時的不順,不足以影響長久。他堅信自己將繼續不敗,從漢軍到赤眉,挨個掃蕩乾淨,然後……再收拾匈奴,將所有能打的仗都打光,讓自己無仗可打,更讓後人無仗可打。古往今來所有的名將,全都將被他踩在腳下……他唯一的心病,無非就是王興死了,而王莽必將因此責怪。然而他已經不再害怕,王莽可以褫奪他的爵位,沒收他的財富,這些他都不在乎,到了他這份上,爵位和財富已經連浮雲都算不上,只是糞土。王莽奪不走的,是他彪炳日月的戰功,是他千秋萬世的不朽。
那麼,劉縯劉伯升,早點來吧,請賜我一戰。劉秀和鄧奉只能算是娃娃,只有你劉縯,我的同齡人,纔有可能是我的敵手。沘水一戰,你打得不錯,也讓我對你充滿期待。斥候已經一再報告,所來漢軍還是不足萬人,看來你仍在路上。如同等待戈多一般,我等待着你。如果連你都不配作我的對手,那這世間除了庸人的多情,便唯剩下不堪的寂寞。
王邑撫摸着脖子上的傷疤,傷疤正隱隱作痛,看來明天將會有雨,但願劉縯不會讓他等得太久,人間至悲,莫過於美人遲暮、名將白頭。
同樣的夜色,也籠罩於漢軍所在的山崗。鄧奉夜闖官兵大營,對漢軍來說,堪稱是雙喜臨門——鄧奉力斬巨無霸,爲漢軍除一強敵,同時也探出了官兵的中軍所在。劉秀連夜召集諸將,以樹枝、石塊、泥土模擬戰場,擬定作戰方案,只等明日日出,便告實施。
部署完畢,劉秀遠離人羣,擁衣獨坐樹下。夜色越發深沉,四野寂靜,耳畔傳來士兵們的鼾聲。劉秀卻了無睡意,頭頂的樹枝,呈現出含糊而優美的剪影,而高遠的天空,繁星燦爛。這是遠古的天空,清澈明淨,不辜負隨便一次仰望,對得起任何一雙眼睛。涼爽的夜風,吹拂着寧靜,恍惚間,天地間只剩他獨自一人。這種熟悉的感覺,勾起了他童年的記憶。那時他喜歡躺在山坡,聞稻香,聽蛙聲;那時他和這天空一樣乾淨,他總說,我要歇會,然後再考慮要不要長鬍子、娶媳婦。
劉秀舉目四顧,這裏是昆陽,是離家數百里的異鄉,遠處的官兵大營,此時只能看見巨大的陰影,彷彿沉默的怪獸,口卻大張。而明天一早,他們便將與這怪獸搏鬥,有死無傷。
這是大戰的前夜,身爲主將,劉秀既興奮又迷茫。雖然明知明日之戰將極端艱苦,沒有暫停,沒有中場休息,只能連續作戰,用盡所有力氣,而此刻的睡眠,正可爲此積攢寶貴的體力,但劉秀就是睡不着,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眠。
他想起陰麗華來,美麗的姑娘,你是否每晚向遠方點一盞油燈,守候我歸家的腳步?你是否每當桃花盛開,便相信自己必將幸福?這個夏天,我們無法見面,天空捲曲的睫毛,是暫時艱難的生活。親愛的,等着我,要耐心等着我。如果能夠獲勝,我將捎給你一封信,信上有桃花和清晨,信在你的手心,像遠山的一片碎雲。請觸摸這封信,那上面有娶你的日子,那日子就藏於這封信。如果我不能倖存,鄧奉會帶着我的屍首,來到你的面前。到那時,請爲我合上眼睛,爲了我們那短暫的緣分。
舉手摘星,卻遙不可及;伸手攫風,卻杳無痕跡。夜色之下,一切恍如幻境,無真實可尋。劉秀慢慢躺下,嘴角暈開微笑,思緒越發縹緲。
他無眠躺于山巔,彷彿明天根本沒有戰爭。此刻便是人生的最後一天,只需投身夜色,將四肢打開到極限,若有若無地呼吸,而這樣就是永遠。
他無眠躺于山巔,彷彿戰爭早已結束。他拂去征塵,埋下雄心,成了遊蕩山林間的自由人,流水是歌,落花是琴。
他無眠躺于山巔,彷彿從來都沒有戰爭。他將在這星空下融化,化爲煙雲,關心萬事萬物,爲他們吟唱虛無的命運。
他無眠躺于山巔,彷彿他已不再是劉秀,不再是任何人。
終於,夢鄉降臨。而他並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作爲一個普通人睡去。
且停留於今夜吧,劉秀,別急着讓這夜太快過去,如果有夢,那便做一個史詩般的長夢,以奇蹟開始,以神話結束。因爲你永不會再有這樣的一夜,你卑微然而愜意的日子將一去不返。今夜過後,一切將驟然不同,世界將向你敞開,大事件紛至沓來,你再也無法回頭,只能被歷史的狂瀾席捲,無休止地奔流向前。
【No.17 決戰】
六月二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漢軍踏上征程。八千餘條漢子,排成兩裏多長的隊伍,恍如一羣黑色幽靈,在霧靄中悄然穿行,誰也不曾說話,唯有凝重的沉默。晨風呼嘯,在荒涼的樹木和田壟上席捲而過,四野靜如太古,儼然一派冬日的蕭索。漸漸,太陽自地平線湧起,賜予這世間一縷光明和暖意。漢軍踩着自己被拉長的影子,繼續向黑暗的官兵大營走去,再過一會,他們便將如同熟練的工人,在那裏製造出一具又一具屍體,其中也許還包括他們自己。
漢軍行不數里,路遇鄧奉及其麾下騎士,正列隊於樹下守望,樹上赫然掛着巨無霸的人頭,面目猙獰,兩眼大睜,猶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劉秀遠遠下馬,其餘漢軍將領也都跟着下馬,在鄧奉面前牽馬而過,不敢馳騁。如此禮節,既是對鄧奉的感激,更是對鄧奉的敬意。
鄧奉目送這羣赴死之人,神色也莊重起來,再無慣常的藐視和調笑之意。劉秀行至跟前,鄧奉問道:“決戰就在今日?”劉秀點點頭:“正在今日。”鄧奉道:“昨夜我闖敵營,只爲殺巨無霸,可以見好便收。今日你入敵營,卻是志在獲勝,只能不死不休。你之所行,較我猶難。”一時之間,劉秀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答應道:“自當努力。”鄧奉道:“無論生死,我等你的消息。”
等劉秀等人去遠,少年問鄧奉道:“公子不是不喜劉秀嗎?何以今日對他竟如此客氣?”鄧奉遙望劉秀遠去的背影,答道:“一事歸一事。無論如何,僅率八千散卒,便敢與百萬官兵決一死戰,明知烈火,而竟以身投之,明知巨淵,而竟以身赴之,其英勇如此,亦古今難得人物也。我輩雖不與其同戰,卻也不得不略表敬意。”
漢軍沿昆水一路西行,直至官兵中軍大營隔水在望,這才停下隊列,八千人一萬六千個瞳孔齊向劉秀望去。劉秀躍馬而前,面對八千將士,高聲道:“昨日諸君與我四渡昆水,所交戰者,州郡之兵也,雖然四戰皆勝,不足爲喜。”說完,馬鞭向昆水對岸一指,再道:“前方便是官兵中軍大營,乃是官兵最精銳所在。只有擊潰中軍,諸君才能真正稱得上勇猛!昨夜諸君都已親眼看見,鄧奉率數十少年,便已殺得官兵中軍大亂。以我百戰之師,難道反不如這些少年?”
漢軍聞言,一片血湧。劉秀再道:“只要擊潰中軍,官兵自然瓦解。我要選三千死士,隨我涉水而戰,一旦跨過此水,就不要想着回來。”漢軍紛紛應徵,很快,三千死士募齊。剩餘五千人,劉秀命李軼領三千人,向昆陽城突進,與城中漢軍會合。其餘兩千人,則由宗佻統領,原地駐留,劉秀對宗佻道:“一旦我和三千死士跨過此水,有從對岸渡水而來者,無論官兵還是漢軍,一律擊殺。”宗佻身爲驃騎大將軍,職位比劉秀高出三級有餘,此時也是恭敬聽令。
分配既定,人人各得其所,唯有廚子未有吩咐,於是問劉秀道:“敢問劉將軍,做多少人的飯哩?”劉秀命廚子上前,將這問題向全軍將士重問一遍。廚子羞怯,不能言語。劉秀向衆人道:“方纔廚子問我,該做多少人的飯,你們說呢?”漢軍皆沉默,不知如何回答。劉秀吼道:“官兵不滅,何以飯爲!”衆人熱血沸騰,齊聲吶喊。廚子道:“既然不用做飯,那我也要上陣殺敵。”劉秀端詳廚子,果然臉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伕,於是笑道:“好,領一把刀去。”
廚子憨厚笑道:“我有刀。”
“刀呢?”
“刀在!”
廚子說完,揚起腰間菜刀。漢軍見狀,譁然大笑。
早有斥候報知王邑,漢軍已到昆水對岸,看樣子是衝着中軍大營而來。王邑親臨昆水,放眼望去,不過才三千漢軍而已。王邑勃然大怒,劉秀啊劉秀,我等的是你老哥劉縯,他才應該是這場昆陽大戰的主角,你這個跑龍套的,怎麼老是不知好歹地要來搶戲?我已經對你一忍再忍,爲什麼非要逼我出手!王邑於是再申前令,命各營堅守待命,不得妄動,自用中軍迎戰。
嚴尤諫道:“劉秀此次來襲,有取法韓信破趙之意,令漢軍強渡昆水,背水而自置於死地,使人人自爲戰,其勢不可擋也。因此,萬不可使劉秀輕易渡過昆水。當趁其半渡之時,一舉擊破之。”王邑冷哼一聲,道:“我率堂堂天子之師,豈能用此小計!中軍乃天下精銳,無堅不摧,倘若連三千漢軍都對付不了,我王字給你倒着寫。”雖說王字倒着寫還是王字,但王邑之信心也可由此見得一斑。王邑也的確有理由信心滿滿,中軍乃是朝廷嫡系,遠非州郡民兵所能比,士卒皆精挑細選,平日訓練有素,武器裝備也最爲精良。更重要的是,中軍人數也有一萬八千人,和三千漢軍比起來,是相去懸殊的六比一。王邑殺心大起,索性命令中軍後撤一里,給漢軍留下從容登陸之餘地,待漢軍登陸之後,再展開血腥攻擊。
劉秀做夢也沒想到官兵中軍居然會主動後撤,心中那叫一個狂喜,看來這打仗就和做愛一樣,是一場需要雙方配合的遊戲。
決戰一觸即發。劉秀志在復辟漢朝,堪稱復古派;王邑則要捍衛新朝,堪稱維新派。而中國歷史已經一再表明,維新派通常幹不過復古派。然而,這次是否會是一個例外?
風蕭蕭兮昆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劉秀拔劍怒吼,向着對岸的官兵以及未知的命運,催馬狂奔,三千死士,如餓狼撲食,提頭跟進。決戰就在今日,馬兒,奮蹄馳騁吧,讓我們在這昆陽大醉一場,以人爲酒,飲血或傷,劍鋒萬千寒光,博一杯生死之觴。士卒們,衝鋒吧,我們只有一個怕死的理由,那就是在死之前,你的刀還乾乾淨淨,連一個敵人也沒殺過。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能看到的人將註定幸福。陰麗華,請爲我祈禱,我將爲你而戰,請打掃來路,在樹下等我,我必將歸來,風塵僕僕,歷盡滄桑。
王邑名將風度十足,從容命胡人擂鼓,悠閒地指揮中軍佈陣。劉秀涉過昆水,才一登岸,迅即猛衝而前。身後漢軍打出仿造鄧奉的金龍旗,一路呼嘯招搖。官兵中軍本來還有心一戰,一見鄧奉的金龍旗,頓時肝膽俱裂,昨夜巨無霸在衆目睽睽之下丟了腦袋,已經給他們的心理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如今見到鄧奉的金龍旗,以爲又是昨夜那個白袍妖人,哪裏還有勇氣抵抗,於是朽如枯草,迎風而倒。劉秀率衆長驅直入,所向披靡,殺至中軍帳前,正逢大司徒王尋,劉秀拍馬迎上,一刀斷其頭顱。
大司徒王尋,相當於宰相,又是此次出征的副帥,然而就這麼輕易掛了,中軍頓時大亂。王邑奮力指揮,重佈防線,和劉秀等人苦戰。官兵其餘部隊,懾於王邑的一再嚴令,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中軍捱揍,以爲王邑又在施展驕兵之計,佯敗誘敵,都不敢擅自來救。
再說李軼率三千人向昆陽城挺進,一路散佈謠言,先是說漢軍十萬主力正在發起攻擊;意猶未盡,又說官兵中軍已經大潰,王邑已經陣亡;造謠造得興起,越發離譜放肆,又說洛陽已經攻下,長安也岌岌可危。再到後來,乾脆說王莽已經駕崩,新朝已經不復存在。驚慌之中,官兵哪裏還能辨別真假,先是心亂,再到人亂,再到陣亂,最後更是一片混亂。
昆陽城中的王鳳、王常等人見漢軍勢如破竹,於是也鼓譟而出,中外合勢,內外夾攻,震呼之聲,驚天動地。
王邑自食苦果,後悔不迭,但卻並未慌亂。他對戰局仍然有着清醒的認識。其餘部隊不來救援,沒有關係,只要他們能一直堅守不動,局面就尚可收拾。百萬大軍,只要不自亂陣腳,就根本不可能被擊敗。至於劉秀,雖然攻勢甚猛,然而中軍只要能抵擋住一陣,等漢軍銳氣耗盡,便可以憑藉人數優勢,周旋反擊。劉秀等人深陷衆圍,斷然不敢戀戰,久攻不下,必然撤退,一撤退,背後就是昆水,於是必死無疑。
王邑的設想固然美妙,然而他卻並不知道,無論是理論上還是事實上,官兵的混亂都已經是一種必然。
【No.18 潰奔】
東坡兄作《記遊松風亭》,雲:“雖兩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恁麼時也不妨熟歇。”也就是說,哪怕身處戰場之上,攻擊已經開始,前進則死於敵人之手,後退則死於軍法,然而只要此心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照樣可以想歇便歇,誰在乎這些那些!
寫作此文之時,東坡身處深山老寺,夜深無人,自然容易心猿意馬,下筆浪漫而無邊際。然而,東坡一生未經行伍,更未曾上過戰場,因此很難明白作爲一名普通士兵的處境和感受。
事實是,東坡兄,一旦你上了戰場,你就不再是天才蘇軾,你只能是宋兵甲或者宋兵乙。你再也無法進行理性的思考,你也不再有自由意志,你成爲了軍隊集體中的一員,在你的身上,更多體現出來的只能是集體無意識。集體如同一個巨大的磁場,毫不留情地將身處其中的個人予以磁化,個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變成了一個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工具,這幾乎是無論天才或者白癡都無法逃避的現實。
因此,你根本不可能歇,你要麼跟着大夥一起衝,要麼跟着大夥一起退。
軍隊作爲一個特殊的集體,具有強制構成性,士兵在加入軍隊時,通常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沒有選擇的自由。通過違背個人意願組織起來的軍隊集體,之所以能夠保持穩定,不會馬上瓦解,主要依靠兩根情感紐帶維繫,一是士兵對其領袖的情感,一是士兵對其同伴的情感。
而盤桓於昆陽的新朝官兵,雖然有百萬之衆,但這兩根紐帶卻極爲脆弱。這些士兵,乃是從帝國各個州郡臨時招募,倉促烏合,既未經過訓練,彼此之間也極其陌生,至於統帥王邑,對這些士兵而言,更是一個遙遠得近乎不存在的人。
出乎劉秀等人意料之外的是,他們散佈出去的謠言,遠比他們刀劍的殺傷力更大。在這樣的謠言面前,官兵作爲一個集體,其劣根性暴露無遺——集體總是急躁而衝動,易於暗示和輕信,並彼此傳染,然後迅速轉化爲行動。
謠言的傳播,其直接後果便是,維持官兵穩定的兩根情感紐帶瞬間斷裂,從而產生了巨大的驚恐,士兵們不再聽從上級發出的任何命令,每個士兵都開始關心自己的利益,試圖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再顧及同伴們的安危。
與此同時,戰場上也是天象驟變。王邑已經知道今天將會有雨,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竟會是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當漢軍和官兵交戰正酣之時,老天也不甘寂寞,於昆陽開始了一場哥特式的表演:黑雲籠罩,霹靂驚雷,狂風大作,雨下如注,屋瓦、帳篷、旗幟,滿天飛舞,天地之間,暗淡無光,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這無疑進一步加劇了官兵的驚恐,每個人都發現全世界都在與自己爲敵,他們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逃。
於是爭先恐後潰奔。官兵從一支高度組織化的強大軍隊,轉變成爲一個逃亡的集體,幾乎是在瞬間完成。而在逃亡過程之中,恐懼在彼此傳染中進一步加強,最終變成歇斯底里的恐慌。
根據日常經驗,人羣在缺乏統一指揮的前提下,總是選擇最爲混亂的方式相處,這也正和宇宙的熵增原理吻合。當昆陽的官兵突然潰不成軍,各自飄零之時,同樣選擇了最爲混亂不堪的方式逃亡。他們彷彿一羣受驚的動物,丟下所有的一切,向洛陽的方向狂奔,互相碰撞,互相擠搡,只要有一人在途中不幸倒下,立即會被隨後的人流踩成肉醬。
官兵如同洪水,一泄百里,根本無可阻擋,王邑和嚴尤率軍連殺數百人,企圖阻止潰逃,但這點威懾無疑太過渺茫,洪水總歸要去它想去的地方。
官兵逃至滍水岸邊,持續的大雨,讓滍水水位暴漲,滾滾波濤,如海洋般寬廣,舟船尚且不能渡,何況是人?然而,官兵們對眼前的危險視如無睹,紛紛奔入滍水,旋即被狂濤席捲吞沒。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官兵依然前赴後繼地跳進洶湧的滍水,彷彿那裏就是天堂,那裏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很明顯,當這些士兵一個人獨處之時,對於此刻的處境,他們一定能認真考慮清楚,仔細權衡利弊,從而得出合乎邏輯和最符合個人利益的結論:與其被河水淹死,不如回身和漢軍戰鬥,百萬之衆,對付對方八九千人,怎麼可能失敗?
然而,在集體之中時,這些士兵已經無法思考,無法質疑,歇斯底里的恐慌,彷彿巨神手中的皮鞭,抽打着他們,使他們只能麻木而順從地向前,哪怕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要比回頭來得更爲安全。
最大的恐懼,往往是恐懼本身。對這些官兵而言,他們甚至已經不是在恐懼死亡,讓他們恐懼的,正是恐懼本身。
譬如高樓失火,住戶一旦開始恐慌,甚至根本就不設法自救,或者等待消防隊的到來,而是拉開窗戶直接就往下跳。從理性的角度分析,跳樓生存的概率也許更低,然而,強烈的恐慌已經讓他們無法思考。
再譬如幾十人的軍隊,往往可以將數千戰俘管得服服帖帖。戰俘們並不會作這樣的理性思考:只要他們團結起來反抗,將有着更大的倖存希望。而更極端的例子是:即使戰俘們明知自己將被屠殺,依然不會選擇反抗,而是逆來順受,如同羔羊,可憐而悲壯。
類似以上這些非理性所能解釋的事實,在歷史和現實中比比皆是。而其中的祕訣便是:讓人羣沉浸在集體無意識之中,無法醒來思考。
古羅馬貴族便精通此道。古羅馬擁有大量的奴隸,總人數甚至佔到全國人口的一半以上。有人建議讓奴隸穿上一種特別的衣服以便識別,卻遭到元老院明智的駁回,理由很簡單,如果奴隸們一旦看出自己的人多勢衆,就將胡作非爲,甚至起而造反。而滿清入關之後,不顧漢族的巨大反彈,強制推行剃頭易服令,數百萬漢人因此喪生,無意中也正起到了類似的效果:漢人依了滿族的裝扮,漢滿混同至於無法分辨,於是再難以意識到漢族和滿族之間其實存在着懸殊的力量對比。
再回到昆陽戰場,在恐懼之中崩潰的,不僅是官兵,也包括動物。天地霹靂,暴雨驚雷,在如此的天威肆虐之下,王邑隨軍帶來的虎豹、犀牛、大象、豺狼,也都開始驚恐不安,渾身顫抖,不顧一切地掙脫牢籠,發足狂奔。一時間,戰場上便出現了這樣的詭異奇觀:虎豹犀狼在人羣中穿梭狂奔,卻並非爲了喫人,而是爲了逃命。人類看見這些兇狠的猛獸,非但不畏懼,反而和它們相伴狂奔,而猛獸一旦擋住了人羣的去路,人羣甚至還要對它們動手毆打。
是的,這已經不是一場敗仗,而是一場潰滅。局勢再也無法挽回,悔恨彷徨之下,王邑萬念俱灰,拔劍便要自刎,部下慌忙救起,不顧王邑的抗拒和辱罵,將王邑強行推上馬背,簇擁着向洛陽撤退。
數千精兵護衛着王邑,在混亂的官兵隊伍中艱難地前行,沒人肯給他們讓路,沒人肯犧牲自己讓領導先走,也沒人停下來譴責王邑指揮失誤,害得大家走上今天的絕路。官兵們一窩蜂地奮力往前奔跑,王邑的護衛們只能不停砍殺,在密密麻麻的人羣中開出一條血路。
【No.19 名將論】
王邑在馬背上昏而復醒,看着延綿一路被踩得稀爛的官兵屍體,又見部下爲了保護他正對着自己人大開殺戒,而他卻無力阻止,不由得失聲慟哭。到了滍水岸邊,景象更爲慘烈,寬闊的滍水,竟已被數以萬計的官兵屍體填滿,河水爲之不流。而從“好”的方面看,這也恰好成全了王邑,連舟船都省了,衆騎以死屍爲橋,一路踩踏,度過滍水,繼續逃去。
對一名將領來說,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敗塗地,輸得連褲衩也沒剩下。關於失敗之後的撤退,克勞塞維茨在其名著《戰爭論》中作了一個精妙的比喻:“偉大的統帥和久經戰爭鍛鍊的軍隊的退卻,往往像一隻受了傷的獅子退去一樣。”王邑何嘗不想組織有效的撤退,一邊保持着對追擊漢軍的威懾,一邊最大限度地保存己方實力。然而,官兵的指揮系統早已失靈,所有人都處在莫名的恐慌之中,甚至不勞漢軍動手,便已經開始了殘忍的自我毀滅。而他身爲統帥,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種可怕的毀滅,根本無能爲力。
世人功利猴急,動輒以“成者王、敗者寇”的觀點談古論今,於是,只知有善勝之名將,卻不知也有善敗之名將。
善勝不易,善敗同樣難得。連戰連敗之下,卻依然能夠做到不傷筋動骨,將損失減到最小,稍事休整,便又可以迅速捲土重來,這無疑更加考驗軍隊內部的凝聚力,以及將領對軍隊的控制力。
傳說昔日曾國藩與太平天國作戰,一開始連遭敗績,其幕僚在起草上呈皇帝的奏摺時,其中有一句“臣屢戰屢敗”,曾國藩頗爲不滿,大筆一揮,改爲“臣屢敗屢戰”。結果因爲這一改,清廷不僅對曾國藩未予責備,反而慰勉有加。
後人論及此事,皆驚歎於曾國藩高明的文字遊戲——屢戰屢敗,廢物也;屢敗屢戰,則非但不廢,反而顯得英勇無比。如此解釋,固無不可,然終因不諳兵法之故,見識未免流於淺陋。
屢敗屢戰,談何容易!每遭一敗,都是對兵力的巨大消耗,都是對士氣的沉重打擊,倘是普通將領,要想維持部隊免於譁散都成問題,更何況迅速重整旗鼓,繼續作戰?
追根溯源,便要從曾國藩的起家說起。曾國藩組建湘軍伊始,便確立了兩大方針:
一是募兵的地域,嚴格鎖定在湖南,尤其是其老家湘鄉。二是所有大小軍官,皆由他個人任免指派。
正是這兩大方針,使得維持軍隊穩定的兩個情感紐帶得以極大地鞏固和強化:
首先是士兵對其領袖的情感。曾國藩大權獨攬,全軍只聽命於他一人,在湘軍內部,他有着崇高的地位和無上的權威,集君主與父親的雙重身份於一身,士兵們自然能夠唯命是從,竭死盡忠。
其次是士兵對同伴的情感。士兵之間,同鄉同裏,語言相通,習性相近,很容易便彼此熟悉,彼此信任,也只有這樣,才能在作戰之時,不會像陌生人或者夫妻那樣,大難臨頭各自飛,而是真正做到不拋棄、不放棄。
也只有情感結構如此穩定的湘軍,才能夠屢敗屢戰,用曾國藩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呼吸相顧,痛癢相關,赴火同行,蹈湯同往,勝則舉杯酒以讓功,敗則出死力以相救”。
也正是這樣的湘軍,恰恰可以套用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的那句名言來形容:他們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也正是這樣的湘軍,纔可以讓曾國藩篤定持重,寧遲勿速,不用奇謀,逐步推進,自武漢而九江而安慶,沿江東下,卒克金陵,收穫最終之勝利。
今人每以湘軍爲論,自詡湘人驍勇,爲它省所不及,從而陷入地域之爭,誠陋也。歷朝歷代,神州各地,幾乎都出過強軍勁旅,而這又從何說起?何處人不善戰哉!特在於善用之也。苟用之得當,點豆拈草,皆可成兵;飛花摘葉,皆可傷人。豈地域使然!
【No.20 吊昆陽】
再說突然變得極端惡劣的天氣,同樣也讓漢軍措手不及,雷聲大震,風驟雨急,能見度急劇降低,漢軍不得不停止攻擊,守住陣形,先求自保,同時祈禱着壞天氣快點過去,以便早點再度上陣殺敵。
然而,官兵居然在這時全軍崩潰,這倒是讓劉秀等人始料未及。一道道閃電,頻繁劃破長空,勾勒驚慌而逃的人影,照亮飽經踐踏的屍體。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戰場,轉眼間便淪爲淒涼冰冷的地獄。
大雨瓢潑,劉秀等人站在雨中,一動不動,張大嘴巴,爲眼前的奇觀所驚嚇。雨水斜飛,灌滿嘴巴,噗,吐出來,然後繼續張大嘴巴。他們就是沒法將嘴巴閉上。這也太神奇了,難道戰爭就這樣輕易結束了嗎?
劉秀等人百無聊賴地撫摸着肱二頭肌,惆悵着英雄無用武之地。這場戰爭,他們猜到了開始,卻絕對沒有猜到這樣的結局。他們勝利了,而且是一場做夢也不敢奢望的大勝,勝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難道是天意不成?就算是天意,那老天爺也未免太慷慨了些。劉秀等人不可置信地互相打量,很久纔敢確認勝利的事實,於是笑聲和雷聲混響,淚水隨雨水飛揚。
當雷聲漸止,戰場上的號啕與呼叫也漸漸稀少,劉秀等人這才聽到一陣沉着而堅定的戰鼓聲,隔着雨幕望去,便看見一個胡人,渾身溼透,擂鼓不休。那是官兵的司鼓手,無視周遭無數屍體,無視戰場一片狼藉,在天地之間,在雷雨之下,忘我獨奏。他根本就渾然不覺,他已是昆陽城下官兵留下的最後一人。漢軍圍上前去,靜靜聽着胡人擊鼓,沒有人想到要去傷害他,他並非戰士,手中也無寸鐵,然而他和他的戰鼓,卻響徹到了最後。
戰鼓聲如此激昂,卻又如此絕望,劉秀忍不住大叫道:戰爭已經結束!胡人見是敵軍,鼓聲絲毫不亂,大叫道:只要還有一個官兵在戰鬥,我都要陪他到底。劉秀大叫道:一個官兵也沒有了。胡人停下鼓槌,舉目四望,除了屍體,還是屍體。胡人呆立半晌,全身不住顫抖,半是寒冷,半是悲傷,良久,向劉秀道:“男兒死異鄉,請奏安魂之殤。”說完,也不等劉秀同意,徑自擊鼓。
鼓聲再次在昆陽戰場迴盪,爲那些早逝的魂靈,爲那些橫死的兒郎。低沉壓抑的鼓聲,穿越悽風冷雨,穿越閃電驚雷,在每一個生者和死者的耳畔奏響。鼓聲之中,不再有敵我雙方,不再有勝兵敗將。所有人皆爲一體,每一個死者都是生者的哀傷。何必問鼓聲爲誰而響,它正在爲每一個人而響!
胡人從戰役開始一直擂鼓到現在,早已筋疲力盡,隨着最後一個鼓點的落下,胡人潮溼的身軀緩緩倒地。昆陽城下最後一面戰鼓,就此安靜下來。
再說王邑逃至安全地帶,回馬眺望身後的昆陽戰場,望不幾眼,忽然悲從中來,披髮狂笑,如歌如泣,似瘋似魔:
毀了,全他媽的毀了。有史以來最爲強大的百萬之軍,說沒了就沒了。遙想當日,我曾有怎樣的降臨?那時我是黑夜,我是戰魔,我將撫摸河山,征服所有。而如今,數十萬將士,在眼前這片戰場同時斃命,更可笑的是,他們不是死在漢軍手上,他們是自己將自己摧枯拉朽地殘殺了個乾淨。遠方的親人,關上那敞開的門吧,不必再等,兒郎們不會再回來了,他們將永遠留在昆陽,留在這個被詛咒的地方,他們再也不能在肩上託一朵小云,他們再也不能在喉間蓄一縷歌聲。
王莽已經什麼都依了他,王莽這回夠哥們,他還有什麼藉口可找?沒有,一萬個沒有。三個月時間聚集起來的百萬大軍,毀滅卻只用了兩個時辰。失敗,窩囊的失敗,而且是敗在劉秀這麼一個無名小輩手上,還提什麼不朽名將?還提什麼萬世流芳?
火光在天地噴湧,將人命歸零,一如從未誕生。那些慘死的屍首,只是假造的僞證。荷葉上的蜻蜓,來不及閉上它那太多的眼睛,只能牙一咬,腿一蹬,決意自沉。當少女捂起明媚的小臉,也許是因爲腮腺發炎。當露珠發現自己的晶瑩,意味着離破碎已經不遠。
如何度過這一生,實在是一門最爲艱深的學問。
天氣略有好轉,漢軍即刻趁勝分頭追擊。對一場戰爭而言,更大的戰果,往往是通過追擊才能獲得。劉秀領一軍,西追數十里,截獲嚴尤、陳茂殘部百餘人。嚴尤自知反抗毫無意義,命部下放下武器,接受漢軍發落。漢軍正待一擁而上,大動屠刀,劉秀伸手止住,打馬邀嚴尤道:“新朝氣數已盡,嚴公何不歸降?”
嚴尤望着劉秀,想當年長安之時,他貴爲大司馬,而劉秀只是一名年輕的窮太學生,寒風中苦苦守候在他的府前,只爲能見上他一面。如今故人重逢,形勢顛倒,貴賤易位,他反成了劉秀的俘虜,撫今追昔,情何以堪,只能強笑道:“擊潰百萬大軍,只在反掌之間,如此偉業,千古未有,而小子竟辦之。吾老矣,無降,願死。”
劉秀一心想要招攬嚴尤,不僅僅出於私人情誼,對漢軍來說,以嚴尤的才能及威望,一旦歸降,無疑將是一巨大鼓舞,對新朝則是一沉重打擊。於是再勸道:“民心思漢,劉氏當復興,嚴公與我叔父劉良乃是至交,倘能投漢,日後必爲社稷之臣。望嚴公三思。”
嚴尤苦笑,他已經一大把年紀,不可能再忍受羞辱,和他眼中的一羣流氓無賴爲伍,與其折節下之,毋寧一死,於是答道:“多謝文叔美意,吾意已決。寧死不降。”
劉秀嗟嘆不已,嚴尤於他有知遇之恩,真要殺嚴尤的話,他如何下得了手?一揮手,命部下閃開一條道,道:“當日恩情,小子未敢忘也。嚴公請便。”
嚴尤也不道謝,率衆而去。去不多時,單騎而返,語劉秀道:“再見不知何時,臨去,有一言不得不表。王莽雖不能用人,猶勝過漢軍之不能容人。我觀漢軍,其中小人多有,共患難易,共富貴難,今雖大勝,不久必起內訌。宜未雨綢繆,早作防備爲幸。”
劉秀悚然道:“多謝嚴公教誨,小子自當謹記!”
嚴尤揚鞭而去,劉秀也收兵回返昆陽。晚風勁吹,夜色漸深,新月如鉤,高掛天際。一路之上,伏屍百餘里,踩死的,擠死的,嚇死的,淹死的,戰死的,其狀各異,其慘同一。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此情此景,劉秀心中忽起勝利者的悲涼。
回抵昆陽,一幅繁忙景象,官兵潰奔之時,拋下所有軍實輜重,漢軍此刻正在月光下哄搶,劉秀部下唯恐後人,一鬨而散,也加入到哄搶的行列。
劉秀想去尋鄧奉,卻發現鄧奉早已不告而別,正如他不告而來。劉秀感到一陣無比的寂寞,突然來臨的勝利,顯得是那麼不可思議,強大的百萬官兵,何以一時間便潰散無餘?難道真是冥冥中的天意在眷顧自己?
思索然後頓悟,劉秀渾身滾燙,他想他終於明白了蔡少公所說的那句大讖。
大讖曰:劉秀當爲天子。爲什麼不說劉秀必爲天子、劉秀且爲天子、劉秀將爲天子?一字之差,其中大有深意。當者,選擇之意甚明,上天選擇了他,要將天下託付給他。以前,劉秀和他的長兄劉縯一樣,將天子視爲權力、財富和地位,視爲家族失去的榮譽。而如今,劉秀明白了,天子其實意味着責任,賜蒼生以安寧,爲萬世開太平,讓眼前的慘劇不再發生,讓天下遠離災荒和紛爭,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然而,劉秀不敢再多想下去了,在這句讖語當中,他已經隱隱感到了一種難以啓齒的罪惡。而這種強烈的罪惡感,甚至讓他有了立刻自殺的衝動。幸好姐夫鄧晨及時趕到,將他從自我折磨的深淵中拯救出來。鄧晨車馬滿載,顯然是在哄搶中收穫頗豐,見劉秀正在發呆,笑問道:“你不拿點什麼?”
劉秀擺擺手,道:“此皆將士搏命而來,自當由他們分去。”
鄧晨道:“你不拿,部下豈敢先拿?”
劉秀無奈,於衆多金銀珠寶中,獨挑出一塊黝黑的石頭。鄧晨笑道:“好眼光,此乃天外隕石,用以鑄劍,必遠勝干將莫邪。”劉秀大喜,即命鐵匠鑄劍,獻與長兄劉縯。
以上便是歷史上著名的昆陽之戰,最爲以少勝多。千餘年後,東坡兄途經昆陽,觸景生情,感動於中,爲前人及後世留下一首《昆陽城賦》,賦曰:
〖淡平野之靄靄,忽孤城之如塊。風吹沙以蒼莽,悵樓櫓之安在。橫門豁以四達,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傴僂而畦菜。嗟夫,昆陽之戰,屠百萬於斯須,曠千古而一快。想尋、邑之來陣,兀若驅雲而擁海。猛士扶輪以蒙茸,虎豹雜沓而橫潰。罄天下於一戰,謂此舉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獲,固已變色而驚悔。忽千騎之獨出,犯初鋒於未艾。始憑軾而大笑,旋棄鼓而投械。紛紛籍籍死於溝壑者,不知其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竊,蓋已旋踵而將敗。豈豪傑之能得,盡市井之無賴。貢符獻瑞一朝而成羣兮,紛就死之何怪。獨悲傷於嚴生,懷長才而自浼。豈不知其必喪,獨徘徊其安待。過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