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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手足之斷

  【No.1 一夜成名】   且說王邑昆陽大敗,收拾殘衆數千人,一路狼狽逃歸洛陽,因爲這場慘敗,加上又死了王興,嚇得連長安也不敢回。王邑此番征戰,戰果全無,後果倒是一大堆。官兵潰敗之後,士卒各還其郡,再也不能聚集,帝國軍力喪失殆盡,從此只能被動防禦,再也無力主動進攻。昆陽慘敗的消息傳來,關中震恐,盜賊並起。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起而造反,殺其牧守,佔其州郡,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   昆陽大捷,既成全了漢軍,也讓兩個年輕人一夜成名、威震天下。人們記住了百萬軍中力取巨無霸人頭的鄧奉,也記住了指揮若定、談笑間官兵灰飛煙滅的劉秀。更難得的是,這兩人還都是年少英俊,唉,真是要命。   世人汲汲經營者,不外乎名利二字。利,錢財也,真金白銀,實在。名,名氣也,氣者,縹緲而虛。   世人愛財如子,喚金銀爲金子、銀子(近世行紙鈔,則曰票子),銅鐵錫之類,則無此待遇。錢財固佳,然土鱉財主,終究只能爲害一方。名氣雖虛,卻能撼近動遠。所謂名望,遠得以見;所謂名聲,遠得以聞。故名利雖並稱,而名在利前。   先論一般之名望。當一個人佔據某個位置、擁有一定的財富和頭銜,僅僅這些事實,就能使他享有名望,不管他本身多麼沒有價值。故韓非子曰:“立尺材於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谷,材非長也,位高也。”   此等名望,已經足以迷惑常人的眼睛,使其不自覺地對對方予以美化。司湯達作《愛情論》,其中描寫一市井女子,在伊眼中,哪怕男人再難看,但只要他是大公或親王,立即便覺得他風貌可人。意大利使臣見英王查理二世,其觀後感也曰:“英王若只是尋常百姓,則可謂儀容醜陋,然既貴爲國君,遂儼然可稱美丈夫也。”   總之,一旦沐猴而冠,那就不再是普通之猴,乃冠猴也。一旦鳩佔鵲巢,那也不再是普通之鳩,乃巢鳩也。   然而,此類名望寄生於地位或財富,有如月亮,終須仰仗太陽之光。一旦財勢兩空,則名望如氣球一戳而破,光環瞬間退卻,泯然衆人矣。   而最高之名望,非關財富地位,不拜外物所賜。有此名望者,乃是活着之傳奇,在其生前便可預先宣佈不朽。在常人眼中,他已經不再是凡人,而是超凡入聖,幾乎接近神靈。名望賦予他神奇的力量,衆人在面對他時,將徹底喪失批判能力,滿心只有驚奇和敬畏,衆人對他的服從,就像喫人毫不費力氣的動物服從於馴獸師。   秦末鉅鹿之戰,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項羽領兵獨進,大破秦軍,乃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爲上將軍,諸侯俯首,莫敢與抗。   拿破崙從流放地厄爾巴島重返法國時,幾乎是孤身一人面對整個法國的全部武裝,然而,他只需要看一眼那些派來阻止他的將軍們,他們沒作任何商量便屈服下來。隨後只用了短短几周,整個法國便再度爲拿破崙所征服。   擁有這種名望,一個人甚至可以超越法律和道德之外,人們會聽任你做任何事情,而依然對你頂禮膜拜。   孔子七十之後,學問已入化境,故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說,哪怕他隨心所欲,也不會逾越規矩法度之外。殊不知,這只是孔子一相情願的錯覺。以他此時的名望,可謂是濃妝淡抹總相宜,不管他做什麼,人們都會覺得既有道理又了不起,他就是法度,他就是規矩。   無論劉秀自己是否察覺,昆陽一戰過後,他也同樣擁有了這種最高名望。或許劉秀並沒有變,變化的是那些看他的人:劉秀並不算高的個頭,此時卻彷彿有萬里之勢;劉秀本已瀟灑的容顏,此時則愈發耀眼。沒錯,他仍然只是一個卑微的太常偏將軍,然而,他卻已經贏得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敬畏眼神,其光芒之盛,似已隱然在長兄劉縯之上。   然而需要警惕。名滿天下,謗滿天下,豈妄言哉!遙想當年,我的朋友胡適之首倡新文化運動,一篇《文學改良芻議》祭出,有如石破天驚,瞬即轟動華夏,名震神州,其得名之大,得名之速,近世無匹,而箇中滋味究竟如何?十年之後,胡適如是寫道:“我似乎一覺醒過來就成了一個全國最受歡迎的領袖人物。然而很少有人能理解到:與暴得的大名鬥遠比與反對意見鬥更艱難!”   面對突如其來的顯赫名望,劉秀,汝今能持否·   【No.2 落星劍】   昆陽大捷之後,漢軍分爲三部。一部留在昆陽打掃戰場。官兵潰敗之後,所有隨軍物資都倉皇拋棄,其輜重車甲如此之多,漢軍搬運數月,還有剩餘,索性舉火燒之。此類戰略物資,對漢軍的實力無疑是巨大的補充和加強,其成效不亞於殲滅官兵的有生力量。一部返回宛城,與漢軍主力會合。其餘部隊則在劉秀的率領之下,繼續攻城略地,向洛陽進逼。   劉秀趁昆陽大勝之威,以偏將之名,而行主將之實,略地潁川。潁陽望風而降,再攻父城,卻遭遇頑強抵抗,數日不能下。劉秀大感驚奇,召幕僚合議,道:“我觀城中防禦部署,法度謹嚴,應接自如,其中必有能人也。”馮孝笑道:“此必公孫手筆。”劉秀急問其詳。馮孝道:“吾族弟馮異,字公孫,通左氏春秋,好孫子兵法,爲潁川郡掾,監五縣兵事,眼下與父城長苗萌共城守,嘗於城頭見之。”劉秀大喜道:“我欲得此人,計將如何?”馮孝道:“只需如此如此,公孫可得也。”   劉秀從其計,解圍而去,屯兵三十里外的巾車鄉,佯攻它縣。馮異聞漢軍解去,於是辭別苗萌,苗萌哪裏肯放,大呼道:“君一去,父城不保也。”馮異監管五縣兵事,好比五個鍋,卻只有他一個蓋,還都要照管到,也是難煞,只能道:“倘留父城,奈其餘四縣何?且善治城防,待我歸來。”   馮異喬裝打扮,半夜出城,悄然向屬縣進發,自以爲行蹤甚祕,然而未出十里,早有漢兵尾隨而至,當場捕獲,徑直帶到劉秀跟前。劉秀親解其縛,笑道:“久慕公孫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還望莫怪。”   說話間,馮孝及同郡丁綝、呂晏先後入內,敘舊問安,馮異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是你們在搗鬼!馮孝大笑,指劉秀道:“此乃大漢高祖之後,劉文叔將軍是也,何不共事之?”   馮異大驚,“莫非昆陽大敗王邑之劉將軍?”   馮孝點頭道:“正是。”   馮異忙向劉秀拜倒,道:“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願爲將軍驅使。”   劉秀初次體驗到名望的威力,且喜且懼。馮異又道:“異一夫之用,不足爲強弱。有老母在城中,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   見馮異一上來便要送五城爲見面禮,劉秀大喜道:“有勞公孫一行。”   馮異戲言道:“不怕我一去不返?”   劉秀大笑道:“君子之諾,豈敢有疑!”   馮異返歸父城,謂苗萌道:“今漢軍諸將皆草莽之徒,多暴橫,不足以成大事。獨有劉將軍所到不虜掠,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可以歸身。”苗萌道:“死生同命,敬從子計。”   於是父城及其餘四縣同降。劉秀率衆入父城,馮異又薦叔壽、段建、左隆等人,劉秀皆收爲椽史。馮異再薦銚期,劉秀視之,但見銚期身長八尺二寸,容貌壯異,矜嚴有威,不由脫口讚道:“真壯士也。恨未早日得之,同戰昆陽,豈不快哉。”   銚期也不謙虛,傲然道:“我若參戰昆陽,何來鄧奉豎子成名?”   劉秀大笑,愛其英勇,感其豪邁,拜銚期爲賊曹掾,特加親密,命侍奉左右,相當於貼身保鏢,出入皆隨。   取下父城及其餘四縣,劉秀兵勢愈強,麾下將士萬餘人,而且皆效忠於他,堪稱嫡系,手下幕僚更是人才濟濟,儼然已從偶像派轉型爲實力派。一切似乎都越來越順利,然而劉秀的心卻始終不敢放下,他擔憂着身在宛城的長兄劉縯。早在劉秀還在宛城之時,他就已經一再警告劉縯,要小心提防綠林軍首領,個個都非善茬,早晚要害他的性命。劉縯卻總是一笑置之,道:“長成包子樣,就別怨狗跟着。”對劉秀的警告不以爲然。此次劉秀在昆陽繳獲天外隕石,用以鑄劍,送與劉縯。劍成之後,劉秀託鄧晨捎劍回宛城時,特地叮囑鄧晨對劉縯再加提醒,早作防範爲幸。   適逢鄧晨自宛城返回,劉秀急問宛城情狀,鄧晨答道:“一片歡騰,劉玄大封宗室諸將,爲列侯者百餘人。”說完補了一句,“不過沒有你,誰叫你不表功來着。”劉秀又問劉縯。鄧晨笑道:“伯升成天把你掛在嘴邊,讚不絕口,逢人就誇,說你比他更強。”聽聞此言,劉秀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羞澀,他一直活在劉縯的庇護之下,同時也活在劉縯的陰影之中,在這個世上,他最需要得到的便是劉縯的肯定,旁人的誇獎和讚美,對他則幾乎毫無意義。   鄧晨又道:“你所贈之劍,伯升愛不釋手,特地爲其取名,刻於劍上。”   劉秀問道:“何名?”   鄧晨答道:“此劍乃天外隕石所鍛,故伯升名之落星劍也。”   劉秀面色大變,此名大不祥!一時間心臟狂跳,忐忑不安,就覺得要出事,而且是大事。門外驟然傳來戰鼓之聲,狂躁慌亂,劉秀嚇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在長安獨自面對一羣流氓時,他未曾畏懼;在昆陽與百萬官兵搏殺時,他同樣未曾畏懼。然而此時他卻面如死灰,畏懼滲透於每個毛孔裏。   【No.3 彌天大網】   且說劉秀突聞戰鼓之聲,驚嚇倒地。鄧晨出門視之,卻原來只是一匹受驚的戰馬,揚蹄而起,正巧擊中架在前面的戰鼓。鄧晨牽走戰馬,回來扶起劉秀,笑道:文叔破昆陽百萬大軍之時,顏色若定,今聞幾聲戰鼓,爲何卻如此不安?劉秀掩面而泣,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伯升危矣。鄧晨問道:這和伯升有什麼關係?劉秀道:落星,隕也,死也。戰鼓,殺伐也。長兄危矣!鄧晨寬慰道:只是巧合而已,不必多想。劉秀不應,只是飲泣。   按下心神不寧的劉秀不表,我們再將視線投到宛城。劉縯攻破宛城之時,本擬領軍北上,馳援昆陽,硬生生被十道加急詔書攔下,命其修繕宛城,迎接劉玄聖駕。六月二日,昆陽告破,劉玄也於同一日駕臨宛城。劉縯根本就沒把劉玄當皇帝看,他單是覺得憤懣不平,我率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你小子龜縮在淯陽逍遙快活,等我費盡心力攻下宛城,好嘛,你倒來撿現成的了,憑什麼!   劉縯一身甲冑,陳大軍出城相迎,存心耀兵炫武,殺殺劉玄的威風,一泄胸中怨氣。劉玄搶了劉縯的皇位,本來就頗感心虛,今日見劉縯全身武裝,心中更是發毛,不知劉縯意欲何爲。劉縯見了劉玄,也不下馬,傲然說道:“介冑之士不拜。今大軍集結,請陛下檢閱。”   劉玄不知所措,以目光向隨駕的大司馬朱鮪求援。朱鮪心中清楚,劉縯擺出大軍前來迎駕,分明有叫板之意,劉玄堂堂皇帝,自然不能怯場。朱鮪於是對劉玄道:“三軍將士,久望聖駕。陛下既來,理應勉力慰勞,使將士一窺龍顏,感荷天恩。”朱鮪之言,明裏是在鼓勵劉玄,暗地裏卻也在敲打劉縯:軍隊不是你劉縯的,而是皇帝劉玄的。   漢軍數萬精兵,左右排開,靜候檢閱。劉玄有了朱鮪撐腰,膽氣略壯,下車換馬,當先而前。依照常理,跟在劉玄身後陪同檢閱的,先是朝廷三公,三公之後,再是諸位將軍。然而,劉縯想也沒想,直接拍馬跟上,與劉玄並轡而行。大司馬朱鮪、大司空陳牧見狀,面色鐵青:劉縯居然敢當着三軍將士的面,與皇帝並肩而行,分明是在炫耀示威,把數萬漢軍當成自己的私軍,而把劉玄視爲自己的跟班僕人。更何況,劉縯身軀魁偉,儀表雄壯,而劉玄蒼白瘦削,兩人在三軍將士前面這麼一亮相,一個如同雄獅,一個如同羔羊。劉縯啊劉縯,你是存心要讓皇帝劉玄出醜,你是存心要讓三軍將士看看,只有你才配得上稱帝王。   劉縯與劉玄並肩而行,每過一營,便有雷鳴般的吶喊之聲。劉玄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在馬上哆哆嗦嗦,目光閃爍。劉縯卻從容四顧,顯得極爲享受。行至刀陣之時,步卒一齊舉刀吶喊。其時陽光正烈,在大刀的反射之下,直直刺入劉玄坐騎眼中,坐騎大驚,長嘶一聲,前蹄高舉,向前倉皇狂奔。劉玄勒繮不住,頓時翻鞍墜地,右腳卻被卡於馬鐙之中,不能掙脫。劉玄奮力掙扎,被拖行數丈之後,終於將靴掙脫。衆人急忙上前,扶起劉玄。劉玄除了灰頭土臉之外,倒也並未受傷,然而驚魂未定,說什麼也不肯再檢閱。在三軍的鬨笑聲中,一場閱兵式就這樣草草了之。   入夜,朱鮪見劉玄,開口便道:“劉縯可殺矣。”劉玄道:“大司馬何出此言?”朱鮪道:“劉縯在三軍面前,存心戲辱陛下,此等欺君之臣,焉能不殺。”劉玄道:“這事不怨劉縯。我不過摔了一下而已。小時候他還揍我呢,揍得那叫一個狠。”朱鮪怒道:“劉縯膽敢與陛下並轡而行,分明是有篡位之心,先要試探試探三軍的反應。狼子野心,不可不殺。”劉玄猶豫道:“狡兔盡,走狗烹。如今王莽未除,天下未定,要殺劉縯,早了點吧。”朱鮪大怒道:“劉縯不是走狗,而是人中之龍,非陛下所能駕馭。陛下不殺劉縯,他日必爲劉縯所殺。”劉玄長嘆道:“劉縯深孚衆望,南陽豪傑、劉氏宗室,皆唯劉縯馬首是瞻。只怕不是輕易殺得。”朱鮪見劉玄也起了殺心,於是笑道:“陛下既已首肯,其餘我自會安排。”   次日,昆陽大捷的消息傳到宛城,朱鮪的殺心因之越發堅定。本來劉縯就夠難對付的,現在劉秀又一戰成名,威震天下,絕不能讓他們兄弟兩人聯起手來,必須儘早動手。當夜慶功宴上,朱鮪滴酒未沾,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劉縯的死黨劉稷大醉,指點着綠林軍將領,罵道:“公等碌碌,不足成事。若非劉伯升兄弟,爾等早死於官兵之手,哪裏還有今日酒喝?”綠林諸將聞言大怒,當場便要翻臉,劉縯見勢不妙,趕緊命人將劉稷架走。   劉稷的大嘴巴,替劉縯把綠林諸將得罪了個精光,同時也幫了朱鮪一個大忙。本就是綠林出身的朱鮪,不費多少口舌,便已說服綠林諸將。然而,朱鮪還是不敢馬上動手,他雖然有綠林軍的支持,但劉縯也有南陽豪傑和劉氏宗族的支持,要想順利除掉劉縯,必須挖空劉縯的牆角,把劉縯變成一個空架子。   好在皇帝劉玄還掌握在朱鮪手裏。   照理說,皇帝也不過凡人而已,要是單挑起來的話,估計N多人都可以把皇帝揍得滿地找牙。然而,哪怕明知如此,人們爲什麼還是忍不住要聽命於皇帝?道理很簡單,皇帝擁有兩樣武器——封賞的權力和懲罰的權力。   沒有人沒有慾望,而一旦洞察了人們的慾望,對付起來便易如反掌,故千鈞之牛,制於三尺之童子。馭人之術,不外乎此。考察人之慾望,無非兩種——趨利、避害。既然趨利,於是貪圖皇帝之封賞;既然避害,於是畏懼皇帝之懲罰。皇帝一手握封賞之權,一手握懲罰之權,倚天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朱鮪把持着皇帝劉玄,先祭出了第一種武器——封賞。入宛第三日,朱鮪便借皇帝劉玄之名,大封劉氏宗室,爲列侯者四十多人。此舉意圖甚明,便是要安撫劉氏宗室:哪怕你們跟着劉縯,待遇最多也不過如此。   劉氏宗室已封,那些非劉氏宗室而又有資格得到封賞的人,無不望穿秋水。然而,第四日偏偏全無動靜。於是人心惶惶,生怕本該屬於自己的封賞泡了湯。而這正是朱鮪想要的效果,他就是要告訴衆人,劉縯給不了你們爵位,給不了你們利祿,而他朱鮪可以。   第五日,朱鮪大封綠林諸將,爲列侯者四十餘人。第六日,又是全無動靜。   剩下沒有輪到封賞的,就只有南陽豪傑了。他們明知被朱鮪吊着胃口,卻也無可奈何,想鬧吧,朱鮪又沒說不封他們,不鬧吧,又真怕朱鮪封漏了他們。剛從昆陽戰場返回宛城的李軼,迅即認清形勢,在南陽豪傑中率先行動,主動向朱鮪款誠。朱鮪大喜,李軼所在的宛城李家,乃是南陽豪傑中最強的一股勢力,於是對李軼大加籠絡。李軼投桃報李,替朱鮪出面遊說南陽豪傑。南陽豪傑就此分裂,繼續支持劉縯者有之,轉而投靠朱鮪者卻也不在少數。   第七日,朱鮪大封南陽豪傑,歸附自己者,大封。親劉縯者,小封乃至不封。   短短數日之內,朱鮪先後穩住了劉氏宗室,團結了綠林諸將,分化了南陽豪傑,在表面平靜的宛城上空,一張彌天大網,正悄然向劉縯當頭罩去。   【No.4 鴻門宴】   晚上,很好的月光。   宛城。一場盛宴,以皇帝劉玄的名義召集,新封列侯百餘人悉數出席。劉玄高坐主席,三公朱鮪、劉縯、陳牧依次侍座,其餘人等則按級別高低鋪排開去。當初的草臺班子,已漸漸有了恢弘的朝堂氣象。   岑彭封歸德候,敬陪末座,十分警惕。岑彭自從歸降劉縯之後,感劉縯知遇之恩,很自然地將劉縯視爲主人。然而今日之宴,氣氛甚是詭異,朱鮪和陳牧等人面色古怪,時常拿眼瞟向劉縯,似乎怕他,又似乎想害他。李軼則時常離席,出門之後,很快卻又回來,分明是在外面設有埋伏。岑彭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們佈置,都已妥當了。   岑彭覺得自己怕得有理。然而,劉縯卻絲毫也不曾意識到危機,他愉快地飲着酒,以自己的名字爲一場偉大的豐收:漢軍能夠走到今天,他是領路人、先行者,他給了他們理想,而他們跟隨他的方向。在他的帶領之下,一羣烏合之衆,昔爲空谷足音,今已響遏行雲。他已經把他們帶到了宛城,接下來,他還要把他們帶到洛陽,帶到長安。劉縯看着殿內衆人,如同老農打量自己的牛馬,牧羊人審視自己的羊羣。衆人業已壯大而茂盛,而那是他的收成。   與劉縯的揚揚自得相比,劉玄卻面容陰鬱,顯得心事重重。劉縯舉杯,笑謂劉玄道:“聖公何以悒然不樂?來,將進酒,爲汝壽。”   劉玄暗歎一聲:劉縯啊劉縯,我都已經當了四個多月的皇帝,可你還是改不了口,還是叫我聖公。劉玄舉杯,卻不肯也對劉縯以字相呼,而是稱其官職,客套道:“大司徒勞苦功高,正應寡人敬酒纔對。”   兩人相對滿飲。劉玄問劉縯道:“聽說文叔採天外玄鐵,爲你鑄劍一柄。其劍鋒利無匹,更勝干將莫邪。可否一觀?”劉玄要看落星劍,劉縯也正有顯擺之意,當即解劍呈上。   落星劍甫一出鞘,光芒森然,難以逼視。劉玄小心摩挲着劍身的花紋,試探着劍鋒的寒冷。而劍竟彷彿是活的,仔細傾聽,甚至都能聽見呼吸之聲。在劉玄的撫摸之下,落星劍漸漸甦醒,變得勃興堅硬,發出隱隱的低吟,它渴求插入任何一具軀體,不分男女,而它將讓這種插入絢爛無比。劉玄觀摩良久,失神而嘆:“端的好劍,真天下至寶也。”   說話間,繡衣御史申徒建長身而起,上前向劉玄跪獻玉玦,道:“臣有玉玦,方是天下至寶。”劉玄一副鑑寶專家的模樣,左手持劍,右手握玦,神色凝重地掂量比較,到底哪一個才更有資格稱爲天下至寶。   岑彭見狀大驚。申徒建與劉縯有殺兄之仇,此時獻玉玦,用心險惡。玦者,決也,分明是在催促劉玄早點動手。而落星劍被劉玄誑走之後,劉縯已經沒了防身武器。再看李軼,恰好又離席出門而去。   朱鮪見劉玄舉棋不定,心中大爲懊惱,萬事俱備,就等你一聲令下了,想什麼想呢!該深沉的時候你不深沉,不該深沉的時候你倒窮深沉。朱鮪心急火燎,然而卻也只能含恨忍耐,劉玄雖然是個傀儡,但畢竟是名義上的皇帝,要殺貴爲大司徒、漢信侯的劉縯,只有他纔夠資格下令。   劉玄掂量半天,終於有了結果,道:“玉玦雖好,寡人還是更愛落星劍。”將劍交還劉縯,以酒相祝,道:“此劍乃天外之物,放眼人間,也只有大司徒這樣的蓋世英雄才配得上!”   筵撤席散之後,朱鮪怒問劉玄:爲何不殺?劉玄道:“我見劉縯,每如芒刺在背。甚不敢矣。”朱鮪大怒道:“豎子不足與謀。今意圖暴露,再想殺劉縯,只怕難矣。”   再說劉縯回府,岑彭奔前道賀,劉縯詫異問道:“何賀之有?”岑彭笑道:“明公赴鴻門之宴,得以生脫,焉能不賀!”劉縯道:此話怎講?岑彭正色道:“當年鴻門之宴,范增舉玉玦以示項羽,意在令項羽殺高祖劉邦。今日申徒建獻玉玦,正有范增之意,欲殺明公也。”   劉縯大笑道:“岑君多慮了。這幫無賴真要殺我,絕不至於如此文雅。再說了,劉玄這小子,我從小看到大,想殺我,諒他也沒這個膽。你沒見他還劍給我之時,那叫一個誠惶誠恐。”   岑彭心中叫苦,劉縯啊,你在戰場上是何等機敏,怎麼一離開戰場,就變得如此遲鈍麻木?於是鄭重言道:“欲殺明公者,非劉玄也,乃朱鮪、李軼之輩也。”   劉縯根本不信,道:“沒有我,此輩小兒焉能有今日富貴!我於此輩,有大恩也。果欲殺我,誰堪領漢軍定洛陽,取長安?”   岑彭冷笑道:“這就是明公的後路?殊不知,令弟劉秀已經替你斷了這條後路。官兵昆陽大敗之後,已是日暮途窮之勢,稍具將才者,皆可領漢軍長驅直入。定洛陽,取長安,未必非明公不可。”   岑彭已經把話說得很直,那就是你劉縯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然而劉縯並沒有認真在聽,他已是醉意酩酊,無法作任何現實的思考,他在醉意中忽然想起了劉秀,忍不住笑罵道:“文叔這小子,冷不丁就殺出個昆陽大捷,蔫壞。噫嘻,蔫壞。”說完,伏案而睡,鼾聲雷鳴。   【No.5 末路悲歌】   遙想當年,項羽鴻門宴上放過劉邦,最終卻沒有被劉邦放過,只落得四面楚歌,身首異處。朱鮪當然不願意重複項羽的悲劇,無論如何,劉縯必須死,而且必須就死在宛城。   留給朱鮪的時間已經不多。等到漢軍在宛城休整完畢,劉縯帶着漢軍再次出征,那便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一旦劉縯統領大軍在外,和劉秀兄弟兩人聯手起來,想不謀反都不好意思。而在這個世上,要和劉縯兄弟兩人在戰場上正面開戰,恐怕沒有任何人會有勝算。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自從上次筵席之後,劉縯是否已經覺察到了危險,從而有了戒備?朱鮪決定先讓李軼去探探劉縯的動靜。當初李軼代表宛城李家去到舂陵,和劉縯謀劃共同起兵,在舂陵一住就是三個多月,與劉縯同住同宿,關係極爲親密。劉縯也一直把李軼視爲自家兄弟,絲毫不拿他當外人。李軼探完動靜回來,道:“劉縯一心籌劃下一步攻伐,毫無防備之意。”朱鮪聞言大喜。李軼初投朱鮪,立功心切,道:“既然劉縯無備,不如點三千精兵,來他一場突襲。”朱鮪搖頭道:“劉縯喫住都在軍營,不可力取。爲今之計,當引虎出洞。”李軼道:“萬一老虎不出來呢?”朱鮪笑道:“老虎一定會出來。”   次日,劉稷府上,劉玄、朱鮪、李軼等人帶領數千精兵,突然光臨。劉稷自負勇力,按劍而迎,道:“爾等不告而來,意欲何爲?”朱鮪道:“皇帝封你爲抗威將軍,你不知謝恩,反而抗命不從。可知此乃目無君上,罪在不赦?”   劉稷根本沒想到自己已經大禍臨頭,還是一如既往地囂張狂妄,衝劉玄吼道:“劉聖公,你不過是受綠林軍擺佈的傀儡,你憑什麼封我爲抗威將軍?你有何威?我用得着抗嗎?”劉玄身爲皇帝,當衆被劉稷如此辱罵,頓時面色鐵青,本來不想殺人,此時卻也忍不住起了殺心,大吼一聲:“綁了!”數十壯卒一擁而上,將劉稷捆成糉子形狀,吊在房梁之上。   朱鮪上前,看着劉稷,笑着問道:“皇帝之威怎樣?”劉稷怒視朱鮪,然後,噗,吐了朱鮪一臉口水。兵卒揚鞭,便要教訓劉稷。朱鮪伸手止住,他知道,肉體上的痛苦,不足以真正傷害到劉稷,要想傷害劉稷,必須從精神上將其擊潰。朱鮪慢慢擦乾臉上的口水,笑容不改,對劉稷道:“我喜歡你的狂妄,我喜歡你的囂張。不過,可惜啊可惜,劉縯就是這麼被你害死的。”劉稷盯着朱鮪,噗,又送了朱鮪一臉口水。朱鮪也懶得擦了,因爲說不定待會還有。朱鮪繼續笑道:“你看你,捆這麼結實,你還掙扎來掙扎去,很不想死是嗎?放心吧,我根本就不想殺你。你以爲我帶數千精兵,就是專爲了來殺你不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算什麼東西!這數千精兵,是特地爲劉縯預備的。我已經派李軼報知劉縯,劉縯必然會來救你。劉縯倉促而來,隨身最多不過十數人而已,到時候……”   劉稷嚇得臉都綠了,口水也不吐了,他自己死不要緊,可是連累劉縯和他一起死……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畏懼。朱鮪拈鬚微笑,享受着劉稷的絕望,他知道,他方纔的一席話,比抽劉稷一萬鞭子都強。   再說李軼飛奔而去,報知劉縯,只說劉稷抗命,已經被皇帝劉玄下令綁了起來,性命危在旦夕。劉縯一聽,大急,岑彭在一旁勸道:事有蹊蹺,不可去。劉縯哪裏肯聽,劉稷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他最鐵的嫡系,焉能不救!當即率岑彭等部屬十餘人,趕赴劉稷府上。   劉稷府第周圍,街道空無一人,異乎尋常的安靜,劉縯救人心切,根本無暇多想,衝進府門,遠遠便見劉稷吊在半空。劉稷看見劉縯,大呼道:“伯升快走,有埋伏!”然而,哪裏還來得及!只在剎那之間,府門緊閉,上鎖;數百壯卒將劉縯等人團團圍住,牆頭上則密密麻麻排滿了弓箭手。   劉縯睥睨四周,雖然事出意外,卻也並不驚慌,從容下馬,走到劉玄跟前,道:“聖公,這是你的意思?”   劉玄側過臉去,不敢和劉縯對望。他雖然身爲皇帝,對眼前的形勢卻也無能爲力,無論他同不同意,朱鮪都是要動手的,意圖已經暴露,就絕無可能再讓劉縯活着回去。   朱鮪對劉縯道:“大司徒,事已至此,又何必多問?”   劉縯打量着朱鮪,道:“我有何罪?”朱鮪道:“你意圖謀反。”劉縯道:“可有證據?”朱鮪道:“你雖無謀反之實,卻久有謀反之心。”劉縯大笑,道:“你的意思我懂了。”說完,轉身面對包圍他的壯卒和弓箭手,神態之驕傲,有如不可一世的君王,高聲道:“諸君可認識我劉伯升?”壯卒和弓箭手不應。劉縯再道:“是我率領諸君沘水大捷,是我率領諸君攻克宛城,我還將率領諸君攻入長安,與諸君共享天下,富貴榮華。這樣的劉伯升,是否該殺?”話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   朱鮪怒道:劉伯升,死則死耳,徒逞口舌之利,又有何益?   劉縯當然也知道,朱鮪帶來的這些精兵,都是朱鮪最忠心的部隊,絕不會因爲他的三言兩語,就改換立場,反戈一擊。形勢已經明朗,他今日已是必死無疑,區別只是死去的方式而已。劉縯望着朱鮪,忽然一笑,道:“我不怪你。我攔了你的路,你的確有理由殺我。”朱鮪大感意外,難道,劉縯就這麼認命了,一點也不想反抗?   劉縯再盯着李軼,笑道:“我視你爲兄弟,而你竟出賣我。不過我也不怪你。你本來就是小人,我只是看錯了你而已。”李軼彎腰埋頭,不敢仰視。劉縯又回頭看着岑彭,笑道:“悔不早聽君言,今日真死矣!”岑彭及部屬盡皆哭泣,不能言語。   劉縯看向朱鮪,道:“臨死,有一事相求。”朱鮪道:“講。”劉縯道:“部屬無罪。我一人身死足矣。”朱鮪只求劉縯性命,當即應承,道:“如君所願。”劉縯一切交代完畢,望着劉玄,頭一回不再叫劉玄的字,而是尊稱劉玄爲陛下,道:“臣將死,他日雖欲進言,不可得矣。願與陛下獨處,敬託國事。”   自始至終,劉縯的表現都顯得太過冷靜,冷靜得不合常理,冷靜得讓人生疑。如今,劉縯又要和劉玄單獨相處,莫非這就是他的安排算計,希望藉着獨處的機會,將劉玄扣留作爲人質?朱鮪當即提醒劉縯道:“大司徒還請儘早上路。一再拖延,已非豪傑所爲,如今又要與皇帝獨處,妄圖以皇帝爲質,僥倖之心,令人齒冷。”   劉縯大怒,落星劍出鞘,刷,卸下一條胳膊,血如泉湧,面色不改,怒視朱鮪,厲聲道:“劉伯升豈惜命之人哉!尚有一臂,不能自斷,請大司馬代爲砍去。雙臂盡失,自然無法扣留陛下爲人質,大司馬可以安心也。”   劉玄忍無可忍,大呼一聲:“夠了!”以不容辯駁的口氣對朱鮪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亦善。大司徒臨死託國事,寡人敢不聽之!”劉玄難得一怒,一怒難犯,朱鮪無奈之下,只能順從,道:“陛下既開金口,臣不敢異議。”命人闢出一處幽室。   劉縯與劉玄一室相對,劉玄嘆道:“實非我欲殺你,朱鮪、李軼欲殺你也。”劉縯笑道:“我知道。然而,不說這些。”說完,看着劉玄,鄭重說道:“我不在了,劉氏宗族、復國大業,都在陛下身上了。朱鮪之輩跋扈不臣,陛下也當自愛,暗中當多培植羽翼,扶助勢力,親近宗族,籠絡豪傑,早晚自立,勿受綠林軍之氣。臣之部屬軍卒,可使歸於劉賜。劉賜忠厚,又最得陛下信任。如此,則臣之部屬可爲陛下所用也。”劉玄伏地而泣,他一直以爲劉縯看不起自己,沒想到劉縯在臨死之前,居然還會一片苦心地爲他考慮。劉縯再道:“臣言罷國事,尚有家事,敢託陛下。我家兄弟三人,二弟劉仲,小長安聚戰死,今我也死,獨三弟文叔一人倖存人世。文叔素懦弱,不足爲害。陛下顧念同宗,勿使我家絕後。”劉玄點頭,無不應允。   劉縯託付已罷,挺身而出,揮劍斬斷劉稷身上繩索,大笑道:“黃泉之路,未免寂寞。陪我同死,可乎?”劉稷跪倒在地,抱着劉縯小腿,痛苦流涕,一味自責:“怪我,都怪我!”劉縯笑道:“一死而已,何必做小兒女姿態!”劉稷抬頭抹淚,仰望劉縯,也笑道:“你我自應放心而行。文叔……”話沒說完,劉縯面色大變,劍如閃電,一劍刺穿劉稷咽喉。劉稷氣管已斷,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他望着劉縯,一臉的委屈和無辜。他只不過想說劉秀一定會爲他們復仇,他是想安慰劉縯的啊。然而,他怎麼剛一提到劉秀的名字,劉縯就突然就對他下了毒手?他不怪劉縯殺他,但他就是不明白,他死也不明白!   劉縯既殺劉稷,環顧劉玄、朱鮪等人,目光溫柔,高聲道:“劉伯升生而有幸,能與諸君共起義兵,並肩而戰。如今中途分別,不勝欷歔。我只能帶諸君走到這裏。接下來的路,要由你們自己去走。王莽覆滅在即,天下將屬於漢室,也將屬於諸君。嗚呼,努力!”言罷,大笑道:“劉伯升之頭,王莽懸賞上公之位、封邑五萬戶、黃金十萬斤以求,一直求之不得。可惜啊,如今只能白送他了。”說完,回劍割喉,血噴三尺,轟然倒地。   高大的身軀,結束於倒下。璀璨的生命,完成於自殺。劉縯已死,我的朋友劉伯升已死。此時,離他起兵只過了八個月,離他錯失皇位只過了五個月,離他攻陷宛城只過了十五天。然而,就是這一段短暫的旅程,已經足以使他從一個人上升爲一個傳奇。他的笑容,他的赤誠,他的名聲,他的魅力,都將長存於當時人的記憶。他爲了大場面而生,而他一生中最後的大場面,他同樣應對得遊刃有餘。他將他的死,演繹成了一場華麗,所有在場的人,無論是友是敵,無不爲之感喟嘆息。   【No.6 自投羅網】   劉縯的死訊傳到父城,鄧晨黯然落淚,劉秀卻並不哭,連一滴眼淚也沒有,他只問了使者一個問題:伯升死後,誰繼任大司徒?使者答道:“劉賜。”劉秀聽完,對鄧晨道:“我必須回宛城謝罪。”   鄧晨大駭,宛城回不得呀!幕僚如馮異、銚期等人,也是竭力勸阻:宛城現在形勢並不明朗,綠林軍剛殺了劉縯,說不定接下來就是一場大清洗,你這一回去,不正好往刀口上撞嗎?況且,你是劉縯的親弟弟,又剛剛立下了昆陽大捷的蓋世功績,綠林軍必然如同忌憚劉縯一樣忌憚你,爲了防止你替劉縯復仇,一定會對你痛下殺手。不如先留在父城,觀望觀望再看。   劉秀執意要回宛城,道:“綠林軍如果要大清洗,一定會隱瞞伯升之死,隨便編一個藉口,將我等騙回宛城,一網打盡。如今伯升雖死,繼任大司徒者卻並非綠林軍首領,而是劉賜,表明綠林軍和劉氏之間的諒解已經達成,不用太過擔心。”另有一些話,劉秀則不能明說。事實上,除了回宛城自首之外,他幾乎別無選擇。他還能怎麼辦?就憑他手下這點人馬,根本沒能力造反留在父城觀望,又只會顯出自己的心虛,反而越發讓人生疑。   劉秀去意已決,鄧晨、馮異、銚期等人見不能阻止,於是自願同行。一行十餘人,即日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奔赴宛城。   接下來劉秀在宛城的表現,與其歸於中國政治史,不如歸於中國表演史。劉秀在宛城各方勢力面前,成功地扮演了一個真心悔過的罪人、一個與哥哥劃清界限的弟弟,一個胸無大志的混混,一個與世無爭的廢物。事實證明,這絕對是一場影帝級別的精湛表演。   劉縯舊日部屬岑彭等人聽說劉秀迴歸,早早就出城相迎,雖然他們名義上隸屬於繼任的大司徒劉賜,但他們自己卻並不這麼看,他們將自己視爲劉縯的私人資產,只有劉縯的弟弟劉秀才有權力繼承。他們更願意由劉秀來成爲他們新的主人。當劉秀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他們如同受盡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大人,紛紛圍上前去,希望從劉秀那裏得到鼓舞和安慰。然而他們很快就失望起來,劉秀對他們並不答理,只管自己前行,他們不肯甘心,跟着劉秀,一再試圖將話題引向劉縯,劉秀的回答卻始終只是一句:我有罪在身,不堪相問。   進入宛城之後,劉秀過家門而不入,直奔劉玄行宮。君臣相見,劉秀別無言語,只是伏地謝罪。劉玄望着誠惶誠恐的劉秀,身爲皇帝的尊貴感油然而生,與此同時,身爲族兄的內疚感也由衷而生。劉秀和劉縯不一樣,劉玄每次看見劉縯,總感覺高山在前,壓抑得難以呼吸,然而劉秀卻不會帶給他這種壓力,相反,他還挺喜歡這個乖巧溫順的族弟。   究竟該如何處置劉秀?劉玄一時間也沒有主意。劉縯臨死之前,將劉秀鄭重託付給他,而他也答應了下來。他很想信守承諾,饒過劉秀,但在和朱鮪等人取得共識之前,他卻並不敢自作主張。萬一他公開饒了劉秀,而朱鮪等人不肯答應,爲防止劉秀日後爲劉縯報仇,非要殺了劉秀不可,那他將兩頭不是人,既得罪了劉氏宗族,又得罪了綠林軍。綠林軍既然敢殺劉縯,他劉玄如果不聽話,他們恐怕同樣敢殺。總之,暫時還犯不着爲了劉秀開罪綠林軍。怎麼處置劉秀,還是等和朱鮪等人商量了再定不遲。劉玄計較已定,於是並不表態,只是扶起劉秀,道:文叔一路辛苦,且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議。   劉秀堅辭道:“臣待罪之身,不敢歸家,請宿衛中,爲陛下驅使。”劉秀的宗旨很明確,那就是絕不輕易出宮,一定要留在劉玄身邊,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待着,哪兒也不去,我相信你,我把性命都交給你。劉玄大爲感慨,於是同意劉秀所請。   【No.7 活着】   是夜,劉秀於黑暗中醒來,唯恍唯惚,渾不知身之所在。此前的沉睡,給了他解脫,給了他安慰,他變爲虛幻的波函數,瀰漫到整個宇宙,瀰漫到一切的所有與無所有,與天地同壽,與造化共遊。然而,他醒來了,在醒來的一瞬間,波函數隨之收斂,於是,他又不得不回到人間,回到一個確定的時間和地點。他逃不開,至少在死之前。然而,這兒是哪裏?如此的寧靜,如此的寂寞?   許久,宮中傳來禁漏之聲,劉秀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回到了宛城。   是的,他已經回到了宛城。作爲昆陽大戰的指揮官,作爲拯救漢軍的救世主,他本應如英雄般凱旋,人們將傾城而出,爲他準備好灑滿鮮花的道路,當他經過之時,人羣將如潮水向他奔流,只爲能夠幸運地握到他的手,漢軍將領們將在他的面前低下頭顱,筵席上,所有的人都將輪番向他敬酒,不醉不休。而他的長兄劉縯,則愉快地看着他出盡風頭,同時驕傲地告訴身邊人,看,這是我三弟,比我有成就。   然而,永沒有這樣的一天了。劉縯已經死了,一切也因之改變。他此次回到宛城,分明是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還記得在父親葬禮之上,劉縯拍着他的頭,安慰他:別怕,有我。他還記得攻克湖陽之後,劉縯告訴他:在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可以相倚靠,可以共始終。他還記得當他離開宛城出征潁川之時,劉縯命令他:你小子必須給我活着回來。如今,他活着回來了,可是劉縯呢……劉縯已經離開,而他竟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手足斷,安可續?世間再無劉伯升!那些兄弟之間的鮮活記憶,俯仰之間,已爲陳跡。   小時候,劉縯對他來說,既是兄長,又像是另一個父親。等他長大之後,他又隱隱以劉縯爲敵人,他人生的目的,就是要在劉縯的巨大陰影之下,努力爲自己去證明。某一方面來說,他是爲了劉縯而活,只要能夠得到劉縯的關注和歡喜,他幾乎什麼都可以去做。然而,劉縯不在了,他不僅失去了一個兄弟,更失去了一個對手。他於是悲傷,於是寂寞。   如果他當初不曾離開宛城,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有他在劉縯身邊,朱鮪等人的陰謀便不會得逞。然而,他畢竟是離開了,他去到潁川,指揮了昆陽大戰,並且一夜成名,徹底走出了劉縯的陰影。可問題是,他雖然贏了昆陽,卻失去了兄長,這是怎樣的一筆賬?他當初爲什麼沒有堅持留在宛城?如此說來,劉縯之死,他其實也間接有份。   還敢繼續往下想嗎?去追問黑暗深處的心靈,去探尋心靈深處的黑暗?劉秀渾身發抖,不寒而慄,他是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劉縯死了,現在只剩下他自己了,不會再有人挺身立在他的身前,替他抵擋明槍暗箭,他所能夠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童話早已破滅,儘管成人的遊戲醜陋無比,而他卻必須參與。   他該如何應對一個沒有劉縯的世界?他希望劉縯能夠告訴他。事實上,劉縯也的確告訴了他。劉縯用他的自殺,給了劉秀最後的遺言。   當劉縯落入朱鮪等人佈下的陷阱,他沒有反抗,而是從容赴死,他之所以如此,並非爲了保全自己的尊嚴,而是要讓朱鮪等人內疚和羞愧,讓他們不至於趕盡殺絕。他要用自己的死,成全劉秀的生。   劉秀明白劉縯的苦心,這是兄弟間的默契。劉縯要讓劉秀代替他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再談別的纔有意義。而劉秀的痛苦就在於,他如果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須背叛劉縯,向殺害劉縯的兇手屈膝。   宛城雖大,劉秀卻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劉縯死後,宛城卻風平浪靜,彷彿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這已經足以讓劉秀寒心。沒有人敢於公開站出來抗爭,所有人都選擇了對現狀的默認。曾經親密無間的南陽豪傑,曾經血濃於水的劉氏家族,在劉秀的眼中,他們何嘗不也是背叛了劉縯的人?   對於劉秀來說,宛城是他人生中的另外一個戰場。宛城不同於昆陽,昆陽的戰爭在明處,而宛城卻將是暗中的較量。這是一場他輸不起的較量,而這又註定是一場漫長的較量。朱鮪等人將在他頭頂懸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將長期生活在死亡的邊緣,一步走錯,立即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劉秀很清楚,爲了活下去,他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他將放棄爲劉縯復仇,他也將爲此蒙受誤解和羞辱,他將背叛劉縯未寒的屍骨,與仇家握手言和,他將夾起尾巴做人,活得像一條卑微的狗。然而,這樣的活下去,又是爲了什麼而活?   爲了什麼而活?等價於爲了什麼而死。莊子曰:小人以身死利,士以身死名,大夫以身死家,聖人以身死天下。以上四種,劉秀將何去何從?   黑夜已逝,曙光見於天際。   無論如何,活下去。   【No.8 入戲】   劉秀回到宛城,其實也給朱鮪等人出了一道難題。如果劉秀起兵造反,對付起來最簡單,直接發兵滅之即可;如果劉秀逃跑,那也容易,正好告他一個畏罪潛逃,也是抓來便殺。然而,朱鮪等人萬萬沒想到,劉秀居然有膽回來。   劉秀都送上門來了,殺還是不殺?   殺吧,還真有些不好意思。他們殺劉縯之時,已經虧心在先,且不說許多人爲劉縯鳴不平,就連他們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卑鄙,沒有劉縯,他們哪裏會有今天?如今劉秀回到宛城,連家也不敢回,第一時間找到皇帝劉玄請罪,劉秀的態度已經表明,他擁護中央殺劉縯的決定,他絕無爲劉縯報仇之心。劉秀如此順從而無辜,叫人怎麼下得去手?就算下得了手,又何以塞衆人之口?   不殺吧,又擔心會有後患。一則劉秀是劉縯的親弟弟,按照人之常情,他不可能沒有報仇的心,就算現在沒有,並不代表將來也不會有。二則昆陽一戰,劉秀表現出來的能力實在讓人忌憚,看得出來,劉秀絕非池中之物,一旦劉秀時來運轉,恐怕就不僅是報仇那麼簡單,說不定連劉縯失去的皇位,他也要搶奪搶奪看。   朱鮪和李軼商量了一宿,決定當面摸摸劉秀的態度,然後再作決斷。   次日,劉玄召見劉秀。劉秀進入大殿,往上一看,不僅劉玄在,朱鮪和李軼也在。劉秀知道,他的命運,將決定於這次三堂會審,然而並不驚慌,一一拜見。   朱鮪仔細打量劉秀,見其臉上並無怨氣,只有惶惶的恐懼,心中頗感滿意。劉玄有意饒劉秀一命,見朱鮪面色大好,以爲朱鮪無意再殺劉秀,於是望着朱鮪,用商量的口氣道:“那就……”   朱鮪不理會劉玄,他望着劉秀,一臉關懷之狀,溫聲問道:“劉將軍眼圈爲何如此之紅?昨夜哭過了?”   劉秀心中一驚,這可不是隨便一問。朱鮪的邏輯很明確:你既然哭過,那就一定是爲劉縯而哭。爲劉縯而哭,就表明你有怨氣。你有怨氣,就一定會報仇。你要報仇,就意味想殺我。你想殺我,那我就先殺你。劉秀不動聲色,恭聲答道:“蒙陛下恩准,許我宿衛禁中。守護陛下安危,責任重大,因此一夜未敢入眠。倒叫大司馬見笑了。”   劉秀躲過了第一記重拳。   朱鮪再道:“昆陽大捷,天下震驚。劉將軍指揮若定,雖項羽韓信,在劉將軍面前,想來也只能俯首稱臣。”   劉秀大爲惶恐,伏地道:“昆陽大捷,守城以成國上公王鳳功勞最大,攻堅以李軼將軍功勞最大。劉秀一介偏將軍,蒙李軼將軍不棄,留於帳下聽命而已。”   朱鮪聽完,一臉困惑,回頭問李軼道:“果真如此?”   昆陽大捷之後,李軼及其餘諸將回到宛城,日夜爭功,都想把昆陽的勝利記在自己名下,爭來爭去,誰也不肯服誰,劉秀的功勞反而根本無人提起。李軼正爲爭功苦惱,如今見劉秀毫不居功,把功勞全往他身上推,這麼好的事,哪裏還客氣,當即衝朱鮪一抱拳,笑道:“昆陽大捷,僥倖而已,僥倖而已。”言下雖然謙虛,然而卻已等於承認:嗯,昆陽那事是我乾的。李軼說完,暗中衝劉秀一挑大拇指:兄弟,夠義氣。   劉秀又躲過了第二記重拳。   朱鮪再道:“今日一見,彼此再無芥蒂,盡釋前嫌可以。劉將軍在潁川攻城略地,勢如破竹,實屬難得將才。我當奏請陛下,拜劉將軍爲上將軍,統帥漢軍,繼承令兄之遺志,攻洛陽,定長安。劉將軍身爲劉氏宗室,望勿推辭爲幸。”   劉秀越發惶恐。朱鮪哪裏真肯交出軍權,封他爲上將軍?朱鮪還是對他不放心,還要再試探他。劉秀叩頭不迭,連聲道:“大司馬錯愛,劉秀愧不敢當。稼穡商賈,劉秀倒是略通一二,至於用兵之道,劉秀則自愧不能。每上戰場,戰戰兢兢,唯恐喪命,常爲其他將軍恥笑。劉秀素無大志,留在宛城,侍奉陛下,餘願足矣。”   劉秀言之懇切,劉玄和李軼也都主動跳出來爲劉秀轉圜。劉玄道:“寡人看着文叔長大,稼穡商賈,確是一把好手。”李軼也道:“文叔見敵而怯,漢軍上下,無不知曉。文叔不宜爲上將軍,可使留在宛城。”   劉秀又躲過了第三記重拳。   朱鮪大笑:“劉將軍既然無意出任上將軍,我也不好勉強。”又對劉玄道:“伯升亡故之後,落星劍尚在陛下之處,今劉將軍已回,可使物歸原主。”   朱鮪前面是三記重拳,此刻打出的卻是一記冷拳。他就是要借落星劍刺激劉秀的神經,讓劉秀睹物思人,勾起殺兄之恨。看見落星劍之後,劉秀只要臉色一變,朱鮪就有了藉口殺人。   劉玄自從得到落星劍之後,愛不釋手,真要他還給劉秀,確實有些心疼,因此磨磨蹭蹭,不肯解劍。劉秀伏地奏道:“落星劍乃天外玄鐵所鑄,必擇主人。伯升德淺才薄,不能駕馭,反爲所害。今天下能配此劍者,非陛下莫屬。”   劉玄大喜,劉秀以落星劍爲禮,他總該也還劉秀一個人情,便想下令放過劉秀,於是暗示朱鮪道:“那就……”   迄今爲止,劉秀的表現無可挑剔,然而朱鮪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劉秀,他就是要保持威懾,叫劉秀活不踏實,讓劉秀知道,只要你一動壞念頭,我就能立即殺你。於是,朱鮪既不說饒過劉秀,也不說不饒劉秀,只是笑道:“劉將軍一路勞苦,昨夜又未眠,且回家歇息。”   劉秀依然不敢回家,堅持要留在宮中宿衛。朱鮪笑道:“劉將軍不必多慮,但回家無妨。劉將軍離家已有數月,今既已回,豈有過家門而不入的道理?”   劉秀無奈,只得告退。朱鮪親自送出,臨別,又叮囑劉秀道:“好好學習,保重身體。”說完,笑望劉秀,神態殊堪玩味。   劉秀辭別歸家,一路心事重重,毫無歸心似箭之感。劉秀很清楚,朱鮪之所以堅持要他回家,是因爲家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更大的陷阱。   【No.9 非禮】   且說劉秀自劉玄的宮殿別出,帶着幕僚馮異、銚期等人,徐徐向當成裏行去。當初劉縯攻破宛城之後,暫時便將家安在當成裏內。一路之上,不斷有人圍觀,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們就站在路的兩側,離劉秀不過數尺的距離,但眼神卻顯得遙遠,彷彿劉秀患有某種致命的傳染病,一旦接近,便會當場斃命。他們交頭接耳地議論着,聲音很小,神態也頗不明,如果發現劉秀注意到了他們,他們就會緊一緊手臉,衝着劉秀哭似的笑。   一路都是詭祕的人,一路都是叵測的心。劉秀低着頭,悲愴地想。   到了家前,門虛掩着,向裏聽去,不見動靜。劉秀推門而入,站在空寂的庭院,不敢再往前行,他已經無法承受再多走一步的傷心。   屋裏人聽到聲響,走了出來。那是劉縯的未亡人秦氏。秦氏望見劉秀,一下怔住,她像着了邪一般,直直向劉秀走來,眼睛一直看着劉秀,彷彿擔心她一旦轉移視線,劉秀就會突然在她面前消失不見。秦氏走到劉秀面前,忽然跪倒,放聲大哭。緊接着,劉縯的兩個幼子劉章、劉興也從屋裏跑出,一左一右抱住劉秀的腿,陪着秦氏哭。劉秀的小妹劉伯姬也趕了出來,在劉秀面前跪倒而哭。馮異、銚期等人見狀,趕緊陪跪。劉秀立在原地,心如刀絞,面上卻無一滴淚。   自劉秀兄弟起兵以來,先是母親樊氏病死在湖陽,接着,二姐劉元、二哥劉仲戰死在小長安聚,大姐劉黃又遠嫁他方。劉秀以前並不覺得,但劉縯這一死,他才突然發現,曾經熱鬧喧譁的家,竟已變得如此冷清,就只剩下眼前的大嫂秦氏、小妹劉伯姬以及兩個侄兒四個人。他不能再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了。他是家中唯一的成年男人,他必須代替劉縯,撐起這個家,壯大這個家。   然而宛城局勢未明,劉秀必須作最壞的假設,那就是在他的身邊佈滿了朱鮪等人的眼線,即使在家中,他也並無安全的隱私可言。因此,即使是在最親的家人面前,他也不得不保持冷靜,甚至無情。嫂嫂秦氏在他面前大哭,既是發自內心的悲傷,也有不肯甘心的希望。毫無疑問,秦氏希望他能夠爲劉縯復仇,讓朱鮪等人血債血償,就算不能復仇,至少也必須討一個說法,絕不能讓劉縯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然而,儘管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劉秀卻無法答應。   劉秀扶起秦氏,道:“嫂嫂可信我?”秦氏道:“伯升信你,我也信你。”劉秀道:“那好,嫂嫂放心,一切我自會安排。”   一行人入內,廳堂正中,赫然擺着劉縯的屍首,業已經過入殮師的精心修飾,斷臂已經接上,傷口也已縫合,看上去一如生時。劉秀望着劉縯,內心滿是悲傷,他默默在心中祈求,祈求劉縯能夠對他接下來的行爲表示原諒。   秦氏在一旁說道:“伯升死後,我也不敢擅作主張,只能停屍家中,就等叔叔回來做主。”   葬禮是一個人在世上的最後一件事,自然要慎重對待。用什麼棺槨,穿什麼葬服,墓穴選在何處,陪葬多少器物,何時發喪,何時下葬,請哪些賓客,該怎麼接待,無不需要再三考量,周密計劃。如此重大之事,秦氏一個婦道人家,的確不敢做主,只能等劉秀回來拍板。劉縯死後,劉秀就是當然的家長。   劉秀避開秦氏的眼神,道:“今盛夏時節,長兄遺體不宜久放。以我之見,一切從簡,今天就下葬。”秦氏不敢相信,道:“這麼說,叔叔的意思,不發喪?”劉秀點點頭,不發喪。秦氏臉色煞白,當劉秀回來時,她以爲終於盼來了主心骨,盼來了保護神,萬萬沒想到,劉秀的處置竟然會如此無情無義。秦氏失望至極,冷笑起來,從牙縫裏迸出道:“好!好!你果然是伯升的好兄弟。伯升一世英雄,你不敢替他復仇也便罷了,沒想到,你連給他辦一場葬禮也不肯。你既然對伯升這麼好,乾脆葬也不用葬,直接將伯升的屍首擡出去喂野狗算了。”   秦氏的話,字字如刀,割在劉秀的心上。是的,和宮殿內的三堂會審相比,眼下是更難闖過的一關。他必須直面秦氏的譴責,直面親人的失望,他必須在悲傷的眼淚中硬起心腸。爲了不讓朱鮪抓住把柄,他不得不在背叛了自己的長兄之後,再繼續傷害自己的家人。而對這種傷害,他無法進行任何解釋。   劉秀別過頭去,用一種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的語氣說道:請嫂嫂體諒。秦氏悲憤交加,瞪着劉秀,冷笑道:“伯升是你劉家的人,自然由你劉家說了算。”說完,掩面慟哭而去。   當夜,劉秀命馮異等人將劉縯悄悄葬於宛城之外亂墳崗,不植樹,不立碑。一代英雄的歸宿,不過只得一抔新土。   劉縯雖然已經下葬,然而劉秀的考驗並沒算完。按照習俗,他還必須得爲劉縯服喪。父母死,大抵服喪三年,兄弟死,服喪期限則並無定製,以數月到一年不等。服喪期間,有諸多禁忌,撮其要者,則爲不可飲酒,不可喫肉,不可近女色,不可娛樂,不可娶妻,不可出門訪友等。   此等居喪之禮,自古已然,僅於魏晉時期曾被短暫摒棄。斯時名士風流,以自由之心靈,視禮教爲無物,服喪期間,酒肉女色照御不誤。陶淵明詩云:“感彼柏下人,安敢不盡歡!”我自爲我,干卿底事!   數千年中國,只得一魏晉而已。其餘朝代,無不以居喪之禮爲成規,小心恪守。而在西漢和新朝之時,對居喪之禮的要求尤其嚴格,幾乎成爲一種強制性義務,其中一位皇帝由於居喪非禮,甚至還因此丟了工作。   再說劉秀,先不爲劉縯發喪,草草掩埋劉縯之後,又拒行居喪之禮,在人前照樣飲酒食肉,歡聲笑語,就跟平常一樣。可想而知,在當時的社會大環境之下,劉秀的行爲該引起怎樣地側目和驚詫!劉秀怎麼能夠這樣,居喪而非禮?須知禮就是夫子的命根子。命根子能隨便非禮嗎?小心夫子射你!   然而,當衛道士的聲討慢慢稀少,當道德的喧囂漸趨寂寥,宛城各方,對劉秀的行爲終於開始了理性的思考。   先說劉氏家族,他們很快就發現,劉秀不發喪、不服喪,其實正好符合他們的利益。劉縯死後,劉氏家族人人自危,雖然他們不肯明說,但內心卻巴不得和劉縯撇清關係。如果劉秀回來之後,真的硬要給劉縯發喪,那麼,他們的處境就會變得無比尷尬。去弔喪吧,劉氏家族成員齊聚一堂,正中則是劉縯冤死的屍體橫放,此情此景,會讓殺害劉縯的綠林軍怎麼想?說不定,綠林軍本已猜忌的神經一緊張,便會先下手爲強,乾脆來一個血腥的清場。不去弔喪吧,身爲同宗同祖的家族中人,良心和道德該往哪裏放?這麼一想之後,他們立即就回過神來,他們甚至要感謝劉秀不爲劉縯發喪服喪,劉秀救了他們!要知道,生逢亂世,良心不值錢,道德卻很昂貴!劉秀之不爲劉縯發喪服喪,雖然不孝不悌,但從劉氏家族的整體利益出發,不得不承認,劉秀這孩子識大體!   劉秀不爲劉縯發喪服喪,南陽豪傑們也齊鬆了一口氣。如果劉秀真爲劉縯發喪,他們無疑將面臨一場道德上的訛詐和綁架,去還是不去,兩者必選其一。去,日後很可能會遭到綠林軍的清洗;如果因爲貪生怕死而不去,他們還有何臉面以豪傑自詡?謝天謝地,還好劉秀沒鬧,還好劉秀沒有血性、沒有骨氣。   至於朱鮪等人,更多的則是體會到了快意。他們這些綠林軍將領,出身庶人階層。所謂禮不下庶人,他們這些庶人,的確也無法像貴族那樣講究禮儀。即使是父母逝世,他們也只能短期服喪,絕無可能像貴族那樣一服喪就是三年。貴族三年不幹活,照樣有人供養,他們三天不幹活,一家人就得跟着餓肚子!因此,對於貴族的那些禮儀,他們是既羨慕又厭棄。如今劉秀不爲劉縯發喪服喪,讓他們心中大感平衡,也讓他們覺得有了嘲笑的資本。你劉秀不是前朝皇室嗎?你劉秀不是還讀過太學嗎?然而你長兄死了,我們知道你急於跟他劃清界限,可你的表現也實在太非禮了,比我們更加非禮。悠悠蒼天,汝何人哉?噫嘻!   而此時的劉秀,身在宛城,心在地獄。他知道,如果這次死的是他,劉縯一秒鐘也不會多想,絕對會在第一時間爲他復仇,不計任何代價,哪怕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替他殺光仇人全家,告慰他於地下。劉縯是如此愛他,而他卻無法以同樣的愛回報劉縯,兩相比較,劉秀覺出了自己的羞愧和軟弱。   影子還有辦法逃避,滅燈上牀即可。而此心不可逃,尤其是它在折磨你的時候。劉秀與心爲敵,早已是不堪折磨,引刀成一快,他也並非沒有考慮過。然而,他必須活下去,哪怕活得如此卑微而隱忍。   如果劉縯在天有靈,他會聽到他弟弟這樣的心聲:相信我,我愛你,與你愛我一樣的深。只是,我們表達愛的方式不同。我不是不敢爲你復仇,我實在是能力不夠。與其作無謂的犧牲而復仇失敗,不如暫且含垢忍辱,等以後時機成熟,我必將千倍萬倍地還你,我將祭你以朱鮪、李軼的頭顱,讓你於幽冥間快慰不休。   劉秀也只能以這樣的心聲鼓舞自己。未來究竟會怎樣,他其實全無把握。他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忍耐一旦開了頭,就只能繼續忍耐下去,否則,還不如當初就奮而一戰,落它一個淋漓快活。如今,他的人生已經變成了一場生意場上的賭博,而他就是一間店鋪,他必須不斷變賣資產,以避免迫在眉睫的倒閉危機。他變賣了自己的軍功,變賣了自己的名譽,變賣了劉縯的哀榮,變賣了家人的信任。變賣至今,他幾乎已是一無所有,他這間店鋪,究竟還能堅持多久?   【No.10 拯救】   於無所希望時見光明,於走投無路處見援兵。世態雖然炎涼,終歸還有溫暖的人性留存。當劉秀朝不保夕、慘淡經營之時,仍然會有人不計利害,站出來給他支撐。   而最先站出來的,竟是一羣婦人,劉氏家族的婦人們。按照輩份,她們都是劉秀的伯母或嬸嬸。她們不像男人有那麼多的計較和考慮,她們的觀點簡單而直接。在她們眼中,劉秀雖然已經老大不小了,但始終是自家的孩子,既然是自己的孩子,就絕不能任人欺負。她們越是可憐劉秀,就越是氣憤劉玄:你和劉秀好歹也算是兄弟,可看你把咱們家孩子給逼的!   婦人們找到劉玄,還沒開口,劉玄就感到撲面一陣寒意,來不及收拾細軟,抱頭鼠竄,卻哪裏來得及,當即被團團圍住。劉玄衝又不敢衝,突又不敢突,只能媚笑四望,一副放棄抵抗的模樣,這些婦人把他從小抱到大,有的甚至還餵乳過他,他如何惹得起?   然後,婦人們就戳着劉玄說話:   “託伯升的福,我們劉氏纔有今日。你忘本就算了,居然還要殺人!”   “你對付完伯升不算,現在又要加害文叔?”   “文叔自小謹信直柔,不比伯升跋扈,這你也下得了手?”   “文叔到底犯了什麼錯,被你給逼成這樣,死不敢死,活不能活?”   在婦人們的圍攻之下,劉玄被榨出了皇袍下的渺小。他徒勞地張開嘴巴,發言辯解道:“可……”才說了一個字,立即又捱了一頓尖酸刻薄:   “可什麼可?你這孩子,打小就不老實!”   “當了皇帝,你就自以爲出息了是不是?就不認我們諸母了?”   “你殺了伯升還不夠,你還要殺他全家不成?”   劉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根本沒了脾氣。男人們不會這樣和他說話,男人們懂得委婉含蓄。然而婦人們卻可以百無禁忌,想到哪裏就罵到哪裏。他在別處是皇帝,但在這些婦人面前,他卻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活該被教訓的孩子。哦,我熱愛這些婦人,她們看着你長大,她們根本不把你當人。   劉玄被逼無奈,只得表態求饒:“諸母在上,我絕不會殺文叔。”婦人們得償所願,又意猶未盡地補罵了劉玄幾句,這才背起雙手,得勝地離開。   接着,鄧晨來到劉秀家中,見面就說:“大喜,大喜。”劉秀忙問究竟,鄧晨笑道:“我特地代李通前來向伯姬提親。”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這不是一樁簡單的提親,這是李通主動向劉秀伸過來的友誼之手,拯救之手。李通是宛城李家的老大,在南陽豪傑中間舉足輕重,他的勢力,足以給劉秀提供庇護。至於聯姻,則是李通精心選擇的一種策略,既能表達對劉秀的支持,又不至於公開和綠林軍對着幹。   劉秀於是找來妹妹劉伯姬,問道:“李通前來提親,你可願意?”   劉伯姬小劉秀八歲,時年二十有一,但在那個年代,已經堪稱是剩女恨嫁了,忽然來了一樁姻緣,本該大爲歡喜,但一聽是李通提親,頓時大怒起來,道:“李軼害了伯升,你居然還要我嫁給他們李家?”   劉秀耐心勸道:“李軼是李軼,李通是李通。李通的手是乾淨的。伯升生前就極其賞識李通,他如果還在,一定也會同意這門婚事。這是一門好婚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說完,望着劉伯姬,重複問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劉伯姬明白了。在這場聯姻中,她並非新娘,而是籌碼。劉伯姬看着劉秀,忽然一陣心疼。在她們一家人當中,她和劉秀的關係最爲親密,然而眼前的劉秀,已經不再是她熟悉的那個意氣瀟灑的三哥,自從劉縯死後,短短數天,劉秀分明蒼老了許多,她知道,讓她在這個時候答應這樁婚事,劉秀的心裏同樣也不好受。不過話又說回來,劉秀其實也並沒有把她推向火坑,李通無論家世還是人才,都稱得上是一位如意郎君。   劉伯姬心中點頭,嘴上卻不肯明說,反而將了劉秀一軍,道:你都沒結婚,哪有我做妹妹的先結婚的道理?   劉秀大笑,很快卻又嘆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陰母要的聘禮,我又哪裏拿得出?”言罷,神色黯淡,渾身悵然。   嗚呼,世間哪有盡如人意之事,好不容易討個老婆,也還得再搭一個丈母孃不是?   劉伯姬卻遠比劉秀樂觀,慫恿劉秀道:“此一時彼一時。無論如何,你也得請叔父劉良前去問問。”   劉縯攻破宛城之後,作爲劉縯的鐵桿粉絲,陰識帶着全家老小前來投奔,因此,陰母和陰麗華眼下都在宛城。已經跌入人生谷底的劉秀,得了妹妹的鼓勵,懷着必敗之心,託劉良前往陰家提親。沒想到,向來勢利的陰母,居然一口應承。   老太太給劉秀的答覆只有八個字:盛世認錢,亂世認人。   【No.11 完璧】   劉秀和陰麗華,李通和劉伯姬,兩樁喜事傳開,因劉縯之死而變得陰霾密佈的宛城天空,終於有了雲開日出之勢。   劉秀不敢發喪,發喜帖卻是理直氣壯。朱鮪等綠林軍首領也都在受邀之列。劉秀回到宛城之後一系列識趣的表現,已經使得朱鮪慢慢放下猜忌。如今,劉秀又不顧其長兄劉縯屍骨未寒,便迫不及待地舉行婚禮,可見他滿腦子盡惦記着老婆孩子熱炕頭這點事,確實胸無大志,甚至也無廉恥。這樣的人,沒有殺的必要,殺了只會髒刀。再者說了,即使朱鮪仍然存有殺心,此時卻也不好動手,一則礙於李通的勢力,二則喜事在即,卻要殺人家新郎官,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既然是劉秀結婚之喜,朝廷總得有所表示纔是。朱鮪於是以劉玄之名,拜劉秀爲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算是朝廷的賀禮。而這份賀禮,也表明了朱鮪等人的態度,那就是劉秀已經暫時擺脫了生存危機。   正常婚姻,禮節煩瑣,必經納采、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諸多程序,然後方成婚姻。如今非常時期,自然一切從速從簡,就在六月三十日,大宴賓朋,行新婚之禮。   當初岑彭堅守宛城,城中居民死亡殆盡,最後僅存一千餘人,人都死了,房子自然也全空了出來。劉縯入宛城之時,便圈下整個當成裏作爲自家府邸。如今劉秀擺酒,房子儘夠大,賓客齊聚,卻也不顯擁擠。劉家上下,一片歡騰之聲,綠林軍、南陽豪傑、劉氏宗族等各派勢力,藉着喜事喜酒,將劉縯之死拋在腦後,在觥籌交錯中和好如初。   喧譁吵鬧一直持續到了深夜,賓客們這才依依不捨散去。留下新房之內,劉秀和陰麗華兩人無言相對。他們很早就知道彼此將在一起,然而卻難得見面,他們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夜,是他們多年來第一次單獨相處。劉秀望着陰麗華,她已經是十九歲的曼妙少女,她比他記憶中的更爲美麗。   對於劉秀來說,這本是他美夢成真的時刻,然而,他卻絲毫也無狂喜的力氣。他的眼神痛苦無比,陰麗華的美麗,加倍着他的罪孽。這並非一場純粹的婚姻,他選擇這場婚姻,很大原因是爲了保住性命,而並非完全出於愛情。   劉秀心中滿是愧疚:陰麗華,你不應該承受這些,這不是你夢想中的婚禮。小女孩會從四五歲起就開始憧憬她們的婚禮,她們盼望着那一天的到來,她們將在那一天前所未有的美麗,她們將會永遠記住那一天,作爲餘生最爲溫暖的回憶。然而,我毀滅了你的夢想,我利用了你,我只給了你一個倉促而簡陋的婚禮,一個在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舉行的婚禮,這個婚禮,更像是一場騙局。   更讓劉秀於心不忍的是,他如今雖然暫時告別了性命之憂,然而脖子依然很細,隨時被刀一砍,還是得應聲而斷。他依舊活在危險之中,而現在,他又將無辜的陰麗華也捲入到了這種危險之中。   陰麗華並不瞭解劉秀的掙扎和痛楚,她只是坐在榻側,左手絞着右手,既緊張又幸福。這是她的洞房之夜,而她也知道,洞房之夜對於一個女孩意味着什麼。臨嫁之前,母親特地將一部《素女經》放入她的嫁妝。她偷偷翻了幾頁,書中所講皆爲房中之事,更繪有插圖,都是各種男女交接的姿勢。她只看了幾眼,便趕緊將書合上,羞得面紅耳赤。然而,她又聽過來的姐妹們說過,那事非但不羞,反而極爲快活,“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於是,她在害怕之餘,卻又心中暗暗嚮往。   她偷眼打量着劉秀,劉秀枯坐燈下,並沒有要來親近她的意思。她越發緊張地等待着,姐妹們早告訴過她,男人們都這樣,總免不了要先道貌岸然一番,這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禽獸之前的君子。   然而,良久之後,暴風雨並未來臨,禽獸也並未現形。劉秀只是對她說道:你睡吧。陰麗華問道:那你呢?劉秀答道:我再坐一會。   陰麗華側身向壁,暗暗抽泣。難道書上和姐妹們說的都是假的?還是因爲她不夠美麗,所以劉秀對她並無興趣?她哭着想着,囫圇睡去。   燈下的劉秀,了無睡意。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纔可以卸下面具,不再演戲。他虧欠陰麗華太多,但他虧欠劉縯更多。他不僅沒有給劉縯一個體面的葬禮,而且也不曾在人前爲他服喪。只有當他獨處之時,當他不再受人監視之時,他才能給劉縯以補償,爲他服喪,盡一切服喪之禮,以寄託哀思與深情。陰麗華雖然近在咫尺,而且已經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然而在他爲劉縯暗中服喪期滿之前,他不能親近她,不能佔有她,他必須尊重地下的劉縯,他必須尊重自己的良心。   劉秀望着睡夢中的陰麗華,她是嶄新的,而且明亮。劉秀的想法越發堅定,他必須剋制自己的慾望。如果他註定將要很快死去,那麼他情願陰麗華保持完璧。他已經毀壞了太多美好的東西,他不能再繼續加重自己的罪孽。   夏風輕起,燈火搖曳。   夜很長,生命很短。人生彷彿一場糾纏,英雄多難,美人凋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