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潛龍勿用
【No.1 以舊換新】
王莽已死,有其頭顱爲證;新朝已亡,有傳國玉璽爲證。而這兩樣東西,目前都在公賓就手上。將王莽的頭顱交出去,他沒什麼意見,但要交出傳國玉璽,那就真有點心疼了,這可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公賓就考慮再三,最終還是隻能忍痛割愛,將傳國玉璽連同王莽頭顱一併上繳長官王憲。傳國玉璽這東西太邪,他鎮不住,傳國玉璽只認一個主人,那就是皇帝,任何其他人要想把它據爲己有,都必然會被它剋死。
而在一夜之間,原本只是漢軍校尉(相當於團級幹部)的王憲,突然就發現自己成了首都長安的最高長官,城中數十萬漢兵以及數十萬百姓,全部歸他統領。人一旦到了這份上,很難不自我膨脹,加上又得了王莽頭顱和傳國玉璽,當然越發找不到北。今非昔比了,既然此身已在崇山峻嶺,當然要抖擻別樣精神。老婆肯定是要換的,不過這事不急,可以押後,當務之急,就是要給自己換個官銜。他立下如此大的功勳,擁有如此大的權力,區區校尉未免太寒酸了,對不起觀衆,更對不起自己。
王憲於是自封爲漢大將軍。
按漢代官制,大將軍爲最高官職,不常設,西漢兩百餘年,獲封大將軍者,不過霍光等寥寥數人。《文獻通考》雲:“大將軍內秉國政,外則仗鉞專征,其權遠出丞相之上。”可以說,王憲這一封,就把自己一封到頂了。單就官銜而言,別說是他原來的頂頭上司鄧曄、李松,就連大司馬朱鮪等朝廷三公在內,也被他遠遠甩在了身後。
接下來,王憲幹了大部分暴發戶都會幹的事情,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起失控。丫住進東宮,把自己當成王莽,乘王莽的車輿,穿王莽的衣服,並把王莽的頭顱掛在殿中,當着王莽的面,強暴王莽的小皇后及後宮美人,一邊強暴,一邊指着王莽問:我跟那老頭誰強?
王憲晝夜淫樂,完全不想日後之事。然而,人無近憂,必有遠慮。王憲只過了三天的皇帝癮,九月初六,李松、鄧曄、申屠建等漢軍將領就率衆趕到了長安。王憲正處在皇帝的癮頭上,根本不把這些曾經的頂頭上司放在眼裏,李松等人大怒,當即數落其罪狀——得傳國玉璽不輒上、姦淫宮女、建天子鼓旗、未經朝廷認證便自封大將軍——命人將王憲推出斬首。王憲自知必死,也不討饒,仰天狂笑道:老子這三天,頂別人活三十年,快哉!快哉!
李松等人既殺王憲,接管長安,派兵將王莽首級及傳國玉璽火速送至宛城。更始皇帝劉玄撫摸着王莽頭顱,嘆道:“王莽不篡漢,必能成爲第二個霍光,名垂青史,萬世景仰。可惜,可惜!”劉玄的寵姬韓夫人笑道:“王莽不篡漢,陛下如何能成爲天子?”劉玄聞言大喜,手舞足蹈,繞室狂嘯。
劉玄將王莽頭顱懸掛於宛城市集,供百姓唾罵聲討。王莽此時已死去半個多月,頭顱也色呈青紫,局部已經開始腐爛,發出濃烈的腥臭之味。然而百姓們不管,拿腳踹,拿東西砸,更有膽大而變態的百姓,甚至將王莽的舌頭割下來喫。至於是生喫還是熟喫,史書沒講,喫完之後有沒有食物中毒,史書同樣沒講。
劉玄坐鎮宛城,捷報頻頻傳來——稱帝汝南的劉望被漢軍擊殺,汝南降;漢軍擊揚州,揚州牧李聖戰死,揚州降;由新朝太師王匡、國將哀章鎮守的洛陽,同樣投降漢軍,劉玄斬王匡、哀章。就連最爲強大的赤眉,也同意了劉玄的招降,願意歸順漢朝。
至此,中原大地已經完成了形式上的統一,放眼天下,只剩下蜀郡公孫述,以及河北的城頭子路、刁子都、銅馬等一衆毛賊尚未解決。一時氣象,竟彷彿中國已經基本安定,漢朝之復興,已是板上釘釘。
【No.2 漢官威儀】
對於漢軍來說,外患剛除,內鬥又起。爲了在將來的中央政府裏攫取更大的利益,各方勢力展開了一場不見硝煙的博弈。
自從劉縯死後,劉氏家族便淪爲漢軍中的弱勢羣體,其最重要的標誌便是軍權的喪失。此次漢軍攻打長安,領軍者爲李松、申屠建,兩人皆出身宛城李家,爲南陽豪傑勢力的代表;攻打洛陽,領軍者則爲定國上公王匡,爲綠林軍勢力之代表。作爲三足鼎立的一方,劉氏家族被排擠在軍權之外,只能在政府中擔任一些文職。對此,劉氏家族自然心有不甘。
劉玄雖然貴爲皇帝,但劉氏家族並不把他視爲自己的權益代言人,他們很清楚,劉玄已被綠林軍和南陽豪傑控制,他並沒有足夠的自由意志。爲劉氏家族代言的重任,落在了繼承劉縯大司徒之位的劉賜身上。而要想保證劉氏家族的利益,便必須讓更多的劉氏子弟官居要職。正是在這種大背景之下,一直韜光養晦的劉秀,浮出水面,被劉賜舉薦爲司隸校尉。
在和平年代,司隸校尉位高權重,朝中文武百官(包括三公),無不在其監察及彈劾範圍之內。不過如今百廢待興,劉秀名爲司隸校尉,乾的卻是一些打雜的活——前往洛陽,整修宮府,安撫百姓,爲漢室將都城從宛城遷往洛陽作前期準備。
此前,劉秀爲了避免朱鮪等人的猜忌和暗算,幾乎完全遵循老子的教誨,“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然而,司隸校尉任命的通過,給了劉秀一種錯覺,以爲危險已經遠去,至少他的人身安全已經不再是問題。
劉秀決定走馬上任,在他看來,司隸校尉並不領兵,應該不至於引起朱鮪等人的警惕,況且,劉賜舉薦他爲司隸校尉,乃是一片善意,他受劉氏家族的庇護之恩,此時也理當爲家族利益儘自己的一分力。
出於天生的謹慎,劉秀祕密將陰麗華送回新野孃家。此時,南陽地界並不清淨,到處都是盜賊和亂兵,從宛城到新野,沿途危機四伏,而劉秀手中又無兵可用,只能派十數僕從扮作難民,一路護送陰麗華成行。臨別,兩人執手相望,劉秀心中滿是愧疚和酸楚,他對不起陰麗華,他利用了她,他們的婚姻和世上大多數婚姻一樣,只是爲了某種目的而發生,只有世俗,毫無神聖。
陰麗華自從嫁給劉秀之後,三個多月過去了,卻依然是完璧之身,劉秀爲什麼不來親近她,她羞於問,也不敢問,她只知道,她已經是他的妻子,只要兩人能在一起,無論劉秀如何對待她,她都將接受自己的命運。然而,新婚未久,卻要驟然離分,而就在離分的前夜,劉秀仍然不肯使她的身體殘缺,從而讓這段婚姻完整。一念至此,陰麗華難掩傷心,雖然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劉秀全是爲了她好。
離別的時刻到了,劉秀扶陰麗華上車,道:一等洛陽安定,這就派人來接你團聚。陰麗華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劉秀捧着陰麗華的臉,注目良久,忽然笑道:你可不能就這樣上路,太過危險。陰麗華道:爲什麼?劉秀道:因爲你太美了。陰麗華聞言,想笑,卻淚流滿面。劉秀從地上抓起一把塵土,抹在陰麗華臉上,撒在陰麗華髮間,妥帖之後,得意地看着陰麗華,點頭道:嗯,你真醜!陰麗華破涕爲笑,即使隔着厚厚的塵土,依然明豔不可方物。
車隊起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劉秀的視線。劉秀徐徐打馬而回,心中並無太多離愁,他相信他和陰麗華很快就可以再見,當時的他又哪裏能夠想到,今日一別,重逢竟要在漫長的兩年之後。
再說漢軍選定洛陽爲都城,洛陽百姓盡皆歡欣鼓舞,自從周王朝之後,洛陽終於再次成爲天下的中心。相比之下,長安上下則憤憤不平,覺得長安才更有資格成爲漢朝的首都。長安吏士們自發組成“申都團”,懷着光榮和夢想,一路東進,迎接漢軍,迎接劉邦的子孫回到他們祖先一手創建的都城。
申都團行至洛陽,越走越失望,一路上所見的漢軍,哪裏有半點他們想象中王者之師的模樣,軍紀廢弛,軍容不整,看上去和流民幾乎沒有分別,而所謂的將軍們,也居然穿着女人的衣服,頭上扎着庶民才用的幘巾,既無體面,也無尊嚴。申都團心灰意冷,正要打道回府,忽見一彪人馬行過,衣冠堂正,軍容肅穆,雖然僅有百餘人,卻有千軍萬馬也不敢輕犯之勢,當先一人,更是氣宇英挺,鬚眉華麗,和其餘漢軍將領相比,恍如神仙中人。申都團夾道而觀,感激涕零,相顧而嘆:“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一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是司隸校尉劉秀及其幕屬。申都團久聞劉秀大名,知道他是劉縯的三弟、昆陽大戰的英雄,今日一見,更勝聞名,於是皆暗暗傾心。
【No.3 離騷】
洛陽,帝國版圖的中心,千年輝煌的都城。洛——陽,從閉口音到開口音,完成一個偉大之名。洛——陽,劉秀唸叨着,沒來由地覺得不祥,彷彿他就將死在這個地方。
劉秀自進駐洛陽以來,活計不可謂幹得不漂亮。就劉秀的職責而言,撫慰諸縣、安定百姓,這些都還容易對付,難度最大的是分配住房:首先從宛城搬遷過來的漢朝中央機構,都要由劉秀安排宮室辦公,其次便是爲各位將軍大臣安頓府邸,誰該住什麼地段,面積多少個平方等。可想而知,這活註定費力不討好,最容易得罪人。雖說都是充公來的宅子,不需花費分文,但又有誰不希望自己的宅子大一些,地段好一些呢?要知道,有級別分宅子者,基本都不是好惹的主,要麼上頭有人,要麼下頭有人,要想平衡各方利益,達成皆大歡喜,談何容易!然而,如此硬的骨頭,劉秀居然啃了下來,分配公平公正,一切按照前朝舊章,人人各得其所,即使未必能皆大歡喜,卻也讓不滿意者無處挑剔。
劉秀的工作,贏來一致好評,或曰:畢竟是讀過太學的高材生,諳熟前朝舊章,可見知識就是力量;或曰:昆陽會打仗,洛陽會分房,劉秀能武能文,前途實在無可限量!就連皇帝劉玄,也覺得劉秀這位堂弟給自己臉上爭了光,讚道:陳平宰肉,想來也不過如此②。
讚揚聲四起,劉秀這才追悔莫及,都怪他一不小心,把活幹得太過漂亮。他本來就是朱鮪等人重點提防的對象,如今一時技癢,弄不好就會把自己的生命斷送成一枕黃粱。
十月的洛陽,天高地闊,風物爽朗,而劉秀覺得不祥。
是日,劉賜邀劉秀夜飲。劉秀並未多想,以爲只是堂兄弟間正常的走動交往,如約赴宴。劉賜素來器重劉秀,親自作陪。劉賜官居大司徒,位列三公,朝中機密政務,他或經手,或預聞。劉秀精通洛陽的房地產,至於洛陽的政治內幕,則無疑劉賜更加清楚。話題從洛陽最新的政治動態開始,譬如被漢朝招降的各州郡長官,紛紛派遣使者前來朝賀,向朝廷申表忠誠。譬如最爲強大的赤眉也接受了招降,其首領樊崇等二十餘人已經來到洛陽,向漢室獻上忠心。在劉賜的描述之下,朝廷的形勢可謂是一片大好,打江山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坐江山的問題了。
劉秀聽着,感覺劉賜必有後話。果然,劉賜話鋒一轉,正色道:天下根基未穩,稍有處理不慎,隨時可能大亂。赤眉就是一個定時炸彈,其首領樊崇等二十餘人雖然到了洛陽,但部隊卻依然留在原地,並不解散,顯然是意在觀望。如何對待樊崇等人,朝中爭論激烈,有人建議高官厚爵,竭力籠絡,勿使離叛;朱鮪等人則認爲漢室得天下,赤眉並無功勞,憑什麼不勞而獲!將樊崇等人封爲列侯,已經算便宜他們了。朱鮪大權在握,自然是他的主意更佔上風,然而誠小兒之見也。一旦樊崇等人不滿於僅僅獲封列侯,憤而回歸青徐二州,重領舊部,天下必將兵戈再起,永無寧日。再說投降之郡縣,其對漢室的忠誠只停留在口頭之上,不可倚仗,就像他們會背叛王莽一樣,一旦形勢危急,他們也會很快背叛漢室,牆頭草而已。可惜綠林軍和南陽豪傑,眼中只有爭權奪利,心中毫無江山社稷。
劉賜面色越發凝重,望着劉秀,道:如今天下,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必是大事。劉秀聽罷悚然。劉賜又道:漢室雖興,而劉氏衰微,朝中用事者,唯我一人,實難與綠林軍和南陽豪傑抗爭。我觀劉氏子弟之中,唯你能成大器,值此國亂多事之際,你當自愛,我也將助你一臂之力。
自劉縯死後,劉賜對劉秀照顧良多,令劉秀大爲感激。而今日劉賜的話中,又有再度提攜劉秀之意,劉秀心中疑惑,莫非劉賜對他又有了新的安排?劉秀於是相問,劉賜卻並不回答,只是一味勸酒。
酒殘席罷,劉秀起身告辭,劉賜止道:“喫些瓜果再走。”說完,親自端來三碟瓜果,一碟棗、一碟桃、一碟梨。
瓜果在前,卻無人伸手。劉賜望着劉秀,沉默不語。劉秀望着瓜果,神情如遭雷擊。
一碟棗、一碟桃、一碟梨。棗桃梨——早逃離!
難道這就是劉賜對他的最新安排,讓他儘早逃離洛陽這塊是非之地?劉賜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麼,或者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畢竟劉賜身在權力中樞,消息遠比他來得靈通。這麼說來,在他自污形象、含垢忍辱、戰戰兢兢過了四個月之後,朱鮪等人依然不肯放過他,還是殺他之心不死,而且已經就快要動手了?
劉秀內心悲憤,如同咆哮的汪洋。沒有他們兄弟二人,哪裏來的漢軍?哪裏來的漢朝?他們兄弟二人,爲了漢室背井離鄉,以命相搏,直至家破人亡,最終換來了什麼?劉縯換來的是自殺橫死,而他換來的,則是一碟棗、一碟桃、一碟梨。
嗚呼,人性豈只醜陋而已!
悲憤歸悲憤,然而,繼續活着還有勁嗎?這纔是最大的問題。長期的死亡陰影,劉秀累了,氣餒了,厭倦了。可笑的仇恨,荒謬的紛爭,如果朱鮪要動手,那就來吧,他等着,等着這無因之殺。甚至不必朱鮪動手,他自己就能解決,只需要一把小刀,就可以結束性命,了卻這痛苦而糾結的一生。
他只有二十九歲,依然年輕,按理說,前方還有很長的路程。然而,他卻分明已經蒼老,內心爬滿了皺紋。在二十九歲的人當中,有誰曾取得過他那麼大的成功,又有誰曾遭遇過他那麼大的失敗?他沐浴過最亮的光明,也潛入過最深的黑暗,他短短的二十多年,經歷的事件足以超越別人的一生。如果人生就是一場自助餐的話,哪怕他現在就死,已經足以值回票價!
然而在劉縯死後,他作爲劉縯最愛的弟弟,沒有爲劉縯捨命復仇,反而選擇了忍辱偷生。爲了躲避死神,他向死神獻上了自己的靈魂。他背叛了長兄劉縯,拋棄了禮儀道德——人之所以爲人的立身之本,向仇人們微笑屈膝,彷彿他一點也不恨他們,就連陰麗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也成了他利用的工具。
從劉縯死去的那天開始,他的生命之杯便盛滿了悲傷和屈辱,而他飲下了這杯苦酒。他的嘴脣上滿是罪孽。
在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之後,他終於能夠成功地活着,但他內心知道,活着的已經不再是劉秀,而是一個類似於劉秀的行屍走肉,面貌無異,而靈魂扭曲。如果活着意味着犧牲尊嚴、忘記廉恥,那這樁交易是否值得?而活着的意義又在哪裏?如果活着本無意義,那麼理性的選擇就應該是,最好是不出生,其次是儘早死亡。
感謝劉賜,給了他一碟棗、一碟桃、一碟梨,提醒他早逃離。然而,早逃離,那也只能逃離暫時的死亡。永恆的死亡,又有誰能夠逃避?人生在世,既然必死無疑,那爲什麼不盡早解決?
是的,在所有你尋找的東西當中,找死最爲容易。然而,死亡又是一個什麼東西?
死亡並非東西,死亡並不存在!
沒有人能在活着的時候體驗死亡,換而言之,沒有人能夠證明自己的死亡,不能向別人證明,也不能向自己證明。要麼死,要麼活。從邏輯上講,這是兩樁非此即彼的事件,不可能同時發生。迄今爲止,也沒有見到有一人可以宣稱,他死而且生。
他並沒有要求自己的出生,可他還是來到了這個世界。他享用着屬於他的時間和資源,彷彿理所當然。死去的人罵着你,fuck you。還沒出生的人也罵你,趕緊滾你媽的球。於是乎,你感到了內疚,你迷茫地活在這個時間、這個區間,你手足無措。
然而,對劉秀來說,活着並非幸運。一夫未必多妻,卻絕對多難。他承受了太多的苦難,如果活下去,在可以預期的未來,必將有更多的苦難。生命如同皮鞭,抽打着他的前行。
普通人渾渾噩噩,沒有關係,他們只是人世的觀光客,就是那種走到哪裏都只知道帶上相機的大傻瓜,沒有人對他們寄予希望,他們也不對自己寄予希望,他們只知道混喫等死,因爲他們也只會這些。而他不同,他是劉秀,獨一無二的劉秀。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而他知生乎?他想到了太學,他在渭水之濱,指着河水對鄧禹說道:“我就是這水,而我必將抵達。”如今看來,他所謂的大江、滄海,依然遙遙無期,而他現在,居然還在爲最基本的生存權力而努力。
可是,生存的意義又在哪裏?三十七歲的但丁,一個困惑的中年,帶着和劉秀同樣的問題,在夢中游歷了地獄、煉獄、天堂,於是有了千古長詩《神曲》。在長詩的最後一句,他爲世人寫道:“是愛也,動太陽而移羣星。”
好吧,如果這是正確答案……
劉秀無法停止思考,太多的念頭,同時衝擊着他的頭腦。思考又有何用?維特根斯坦雲:“哲學留下的是原樣的世界。”思考,對世界既無增加,也不減少。於是,昆德拉也跟着起鬨道: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然而,劉秀已經無法停止。他已經接近他心底最爲黑暗的部分,那地方,從來沒有任何人到過,包括他自己在內。
在那最爲黑暗、連光線也無法進入的地方,赫然是蔡少公所說的那句讖語:劉秀當爲天子!
他原本不信這句讖語,至少並不認真相信。因爲天子之位離他遠得很,他根本不能算是一位種子選手。他一直覺得天子之位應該是他老哥劉縯的。他偶爾也曾想過,萬一讖語是真的,那麼該如何實現呢?或許,那也要等到劉縯做了天子,再等到劉縯駕崩,然後由他繼位。可是,劉縯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他又如何能夠越過這兩個侄子,繼承天子之位?難道是通過一場血腥的宮廷政變、骨肉相殘?每當這時,他便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劉縯死了。隨之,劉秀對這句讖語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說不定,這事果真是上天的旨意。因爲在他的天子之路上,最大的障礙並非劉玄,反而正是他的老哥劉縯。而如今,劉縯一死,他最大的障礙也順利剷除。可是,就算日後他真能成爲天子,但卻首先要以他老哥劉縯作爲犧牲,值得嗎?所以,當他在父城預感到劉縯的死亡之時,掩面慟哭,鄧晨勸他,他對鄧晨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他這些不可告人的隱祕心事,鄧晨當然不懂。
劉縯死時,是否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當時蔡少公說出這句讖語的時候,劉縯和鄧晨都在場,鄧晨已經信了,劉縯是否也同樣信了?如果劉縯相信他的弟弟劉秀將爲天子,則劉縯的自殺越發顯得悲涼,他已經知道自己是劉秀的障礙,他之所以痛快赴死,正是爲了給弟弟劉秀讓出道路,而他也獲得瞭解脫,因爲天子之位永遠只有一個,如果他也想要,劉秀也想要,結果就只能是兄弟相殘,而那是他最不忍見到的人間悲劇!
而如此說來,李軼和朱鮪又何罪之有,他們並沒有殺死劉縯,是劉縯自己放棄了生命,或者說,真正殺死劉縯的兇手,竟然就是他劉秀。
人心從未如此光明,人心也從未如此黑暗。
對劉秀來說,倘若生無意義,死則更無意義。倘若活着可恥,死則更加可恥。無論是生是死,他都將揹負沉重的罪孽。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兩罪相權擇其輕,在罪孽中堅強地活下去。他只有活着,才能用餘生來給自己贖罪。畢竟,劉縯的血不能白流,他的屈辱也不能白受。
棗桃梨——早逃離!
是的,他將逃離。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將在什麼地方,但他將不憚漂泊流浪。未來的命運,模樣隱藏於暗光,雖然道路暫時還無法看清,但他畢竟已經知道了方向。
他將活下去,在他死之前。
編後記
本文是曹昇繼《流血的仕途》後第二部作品,繼李斯與秦帝國之後,曹昇再次縱橫西漢末年、王莽新朝這一段歷史的荒野。
語言風格上,也仍然延續了曹昇一貫的特色,經典史籍、名家名言,信手拈來,往來古今,其思索任我馳騁,其深度,其力度,同類文中罕見。雖不符合傳統文學的文字要求,卻不失爲一種文風的先鋒探索,融歷史典籍、名家詩詞、民俗諺語、幽默短信、世說新語、網遊語言、新新人類於一體,且試舉幾例說明:
〖劉秀一笑,道:“冷靜,冷靜,這纔剛剛開始呢,好事還在後頭。等生意更紅火起來,咱們再成立一支驢車隊,把咱們的驢車隊都送上市場,簡稱上市。你說,那得多美氣啊。”
王莽決定宣戰,治理國家,不是請客喫飯,更不能有婦人之仁,正如樹枝必須修剪,然後才能茁壯,稗子必須連根剷除,禾苗才能健康,森林必須隔三差五來場小火,然後才能避免大火,道法自然,大亂才能大治。王莽愛民如子,但他連親子都忍心殺,何況是養子?他將因真理之名,因愛之名,來一場大掃除、大肅清,殺光這些叛逆的流民,絕不能讓他們阻擋帝國前進的車輪。
劉稷殺罷汪九,再殺其餘賓客,還劍入鞘,四顧茫然,總感覺意猶未盡,於是以衣蘸血,胡謅了一個名字,題壁曰:“殺人者武松是也。”
的確,和赤眉相比,劉縯更具有英雄氣質,用今天的話來說,劉縯比赤眉更有賣點,更有賣相。
……〗
等等,不一而足。可以說,天馬行空的想象,令人驚心動魄的文字,犀利的文風,深邃的哲學思辨,無厘頭的搞笑,使本文讀起來酣暢淋漓,讀後卻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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