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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戰神哀歌

  【No.1 兵戈還鄉】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春,劉秀于都城洛陽環顧天下。   偏安成都的蜀帝公孫述,西北邊陲的隗囂、竇融,暫時都遙不可及,可以不用考慮。在西方,赤眉軍仍在關中肆虐;在北方,彭寵即將在幽州謀反。然而也不用太過擔心,關中有鄧禹撐着,幽州有朱浮頂着,即使兩人都扛不住,問題也不會太大。只要封住函谷關,就可以將赤眉軍堵在關中出不來;而即使彭寵能攻佔河北,有黃河天險之阻擋,彭寵也將無力進犯洛陽。   劉秀的腹心之患,在於東方和南方。只有這兩個方向,才能帶給都城洛陽最直接、最現實的威脅。   東方之敵,乃是另外一個劉姓天子——劉永,其勢力橫跨兗州、青州、徐州,控制着帝國的整個東部。   南方之患,則爲更始皇帝劉玄的殘部。劉玄所拜的州牧郡守,以及劉玄所封的四王——郾王尹尊、西平王李通、鄧王王常、宛王劉賜,正盤踞於南方的豫州和荊州。劉玄雖然已死,這些殘部卻也並不急着尋找下家,都在擁兵觀望,隨時準備投機取巧,降將勝之主,推既倒之牆。   劉秀的決定是:棄鄧禹和朱浮不管,集中手頭所有兵力,同時向東方和南方開戰。   劉秀拜虎牙大將軍蓋延爲東征主帥。蓋延,字巨卿,漁陽要陽人,與吳漢同爲彭寵舊部。劉秀再遣駙馬都尉馬武、騎都尉劉隆、護軍都尉馬成、偏將軍王霸諸將,輔佐蓋延,共討劉永。此爲東方之戰,且先按下不表。   單說南方之戰,劉秀召衆將而議,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爲次,誰當擊之?”賈復應聲答道:“臣請擊郾。”劉秀笑道:“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大司馬吳漢當擊宛。”   賈復領兵擊郾,連破之。月餘,郾王尹尊降,盡定其地。賈復又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汜,暴汜敗降,屬縣悉定。   吳漢領兵伐宛,將行,劉秀特意召見面諭。吳漢官居大司馬,不僅靠戰功,而且也確有其過人之處。在劉秀面前,吳漢臣子之節謹守不苟,即使在征戰之際,只要劉秀還未坐下,吳漢也會一直跟着陪站,而且永遠是側身而立,不敢與劉秀面對面。每逢出師征戰,吳漢早上領命,當晚即出發上路,從不盤桓耽擱。戰事不利之時,別的將領往往緊張惶懼,失其常度,吳漢卻能意氣自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整厲器械,激揚士卒。劉秀使人暗中觀察,嘆道:“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   按理說,這麼好的手下,劉秀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然而,劉秀還就是不放心,召見吳漢之後,第一句話就是:“你知道你打的是什麼地方?”   吳漢道:“臣知道,先下宛城,再下南陽。”   劉秀頷首道:“你知道就好。南陽是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舉目皆是家鄉父老,你可須格外仔細纔好。”   吳漢不解而問:“如何仔細?”   劉秀嘆道:“你雖善戰,然而也好殺,身有戾氣,不可不戒。此次出征南陽,須特別約束部下,秋毫無犯,勝敗倒在其次,軍紀最爲第一!”   吳漢點着頭:“是,是。”   劉秀見吳漢只是應付,並未真往心裏去,加重語氣又道:“《尚書》講商湯討伐,東征則西夷怨,南征則北狄怨。何哉?商湯興王者之師,弔民伐罪,自然百姓擁戴,都盼着商湯先來解救自己。如今我已稱帝,我希望我的軍隊,也能成爲這樣的王者之師。”   吳漢還是點頭:“是,是。”   劉秀語氣更爲嚴厲,道:“你征戰之暇,也要多讀點書纔好。赤眉軍、劉玄爲什麼失敗?說到底,軍紀敗壞,搶奪擄掠,濫殺無辜,所到之處,百姓如躲瘟疫,避之不及。‘不善人,善人之資也’,這話是老子說的。什麼意思?正因爲有了不善的人存在,善人才更加容易成功。赤眉軍、劉玄不善,我善,是以成功。如果我們的軍隊跟赤眉軍、劉玄一樣,只怕很快也會被別的人取代。你是當朝大司馬,是武將之首,理當爲漢軍做一個表率。孟子曰:‘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我希望你這次去南陽,能夠看到這樣的景象。”   吳漢肅然道:“多謝陛下提點。”   吳漢辭去,劉秀卻又將其喚回,特別又叮囑道:“尤其是新野,大司馬萬萬不可驚動。”   吳漢道:“陛下放心,新野是陰貴人的故里,臣豈敢妄爲。”   劉秀搖頭嘆道:“我叫你不要驚動新野,不是因爲貴人,而是因爲鄧奉。你千萬要小心,切不可招惹鄧奉。”   吳漢兵發南陽,先攻宛城,宛王劉賜舉城而降。前此,劉秀的叔父劉良、族父劉歙、族兄劉祉等劉氏宗族自長安來奔劉秀,劉秀皆封爲王,劉良爲廣陽王,劉歙爲泗水王,劉祉爲城陽王。劉賜曾在更始朝中官居丞相,對劉秀既有提攜之愛,又有救命之恩,理應同樣封王,而劉秀卻僅封劉賜爲慎侯,以其擁兵觀望,兵至方降之故。同理,原漢中王劉嘉雖然從小由劉秀的父親劉欽撫養,差不多等於是劉秀的親哥,然而由於坐擁重兵,窮途末路才肯投降,劉秀也僅封其爲順陽侯。   劉賜既降,更始鄧王王常也率妻子詣洛陽,肉袒自歸。王常是綠林軍中資格最老的僅存元勳,當初與劉秀兄弟相交甚篤,堪稱劉秀最早起兵的老戰友。漢軍小長安慘敗,幸虧王常領綠林軍入夥,終有沘水大捷,起死回生。劉秀見王常來降,心情大快,笑而揶揄道:“當初你我相交,起誓患難與共,富貴一同。可你自從拜爲鄧王,和我就斷了來往,直到現在才肯前來見我,豈非食言乎?”   王常無可辯解,頓首謝道:“與陛下始遇宜秋,後會昆陽,臣何日敢忘!聞陛下即位河北,爲之心開目明,今歸降來遲,唯陛下降罪,臣死無遺恨。”   劉秀見王常畏懼不安,大笑道:“我和你玩笑而已。老友之間,不必拘謹。”對王常特加賞賜,拜爲左曹,封山桑侯。   劉秀又遣使召更始西平王李通。李通娶劉秀三妹劉伯姬,親舅佬當了皇帝,李通豈有不來沾光的道理!李通舉家入洛陽,劉秀封其爲固始侯,拜大司農。   更始南陽四王,至此皆廢。   【No.2 死士】   吳漢兵發南陽,一開始尚能謹記劉秀教訓,不敢放縱兵士,及至攻克宛城之後,很快卻又故態復萌。接二連三的勝利衝昏了頭腦,爲所欲爲的權力導致狂妄,劉秀臨行對他的苦心叮囑,早已變成了耳邊風。   和劉秀不同,南陽雖然也是吳漢的老家,但留給他的記憶卻並不快樂。吳漢少年家貧,飽遭白眼,備受欺凌,長大之後,好不容易擠進公務員隊伍,混了個亭長噹噹,也學着別人養些賓客壯壯門面,結果賓客犯法,罪當連坐,最後只得背井離鄉,亡命河北。   他離開南陽時,帶着恥辱和不甘,此次重返故土,當然有揚眉吐氣之感。如今他官居大司馬,手握數萬精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要叫南陽匍匐在他腳下,爲他當年的失落作出補償。   至於劉秀的叮囑,他也是口服心不服。他是武將,天職就是打勝仗,慈不將兵,義不掌財,爲了勝利,他可以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至於愛護百姓,那是文官們的事,他可不想熗行。   事實上,就算吳漢有心,他實則也很難真正約束部下。部下征戰連年,早已習慣了無所顧忌,肆意妄爲,驟然要他們改弦更張,難!而且,他的部下都是河北兵,對南陽根本沒有感情,思想上也沒有轉過彎來,依然軍閥習氣不改,覺得南陽就是一塊公地,從而引發公地悲劇——反正所有人都有主權,也就意味着誰也沒有主權,當然不搶白不搶,能多搶決不少搶。赤眉軍和綠林軍搶得,憑什麼我們就搶不得?   吳漢一路戰勝,兵士們也一路燒殺擄掠,放縱殘暴,幾與赤眉軍、綠林軍無異。吳漢看在眼中,卻並不制止,他反而覺得,這當兵的也不容易,也是在喫青春飯,少壯不搶飽,老大徒傷悲。只有讓他們搶飽掠足,才能提升士氣,保持戰鬥力。   南陽百姓拖家帶口,聞風而逃,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新野,那裏別的沒有,但是有鄧奉。   吳漢勢如破竹,先後攻下涅陽、酈、穰諸城,尾隨着逃難的百姓,驅雞趕鴨一般,不日行至新野,一衝眼便看見縣界立有一塊巨碑,上書“鄧奉在此”四個大字。   吳漢打馬,繞着巨碑轉了一圈,忽然大怒。劉秀臨行前,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別惹鄧奉。他現在還就不信邪,偏要惹鄧奉試試!   鄧奉不就是在昆陽殺了個巨無霸嗎,有什麼了不起?鄧奉就這麼一個戰例,說明不了任何問題。而他吳漢則身經百戰,鮮有敗績,麾下又都是河北精騎,根本沒有懼怕鄧奉的道理。劉秀越是叮囑他別惹鄧奉,他心裏便越是逆反,他覺得劉秀瞧不起他,他一定要爭這口氣。   吳漢命人推倒巨碑,砸個爛碎。令旗一揮,大軍直闖新野。   入新野五里,忽有一少年騎白馬飄然而至,攔住大軍去路,傲然道:“願見吳大司馬。”   吳漢冷哼一聲,道:“你見着了。說!”   少年道:“奉鄧侯之命,請大司馬回師離境。新野早已歸順朝廷,百姓也均爲皇帝之子民,幸勿驚擾。”   吳漢仰天而笑,區區一個少年,單人匹馬,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那我多沒面子,於是厲聲叱道:“大軍既入新野,絕無空回之理!”   少年面色不改,重又說道:“奉鄧侯之命,請大司馬回師離境。”   吳漢越發惱怒,吼道:“小兒敢阻大軍!與我拿下!”   少年笑道:“不勞大司馬動手。我有辱使命,無顏再見鄧侯,請自殺謝罪。”言畢拔劍,又復笑道,“鄧侯必爲我復仇。”說完揮劍割喉,血如泉噴,倒於馬背。馬兒竟彷彿通靈一般,掉轉馬頭,馱着死去的主人,奔馳而去,迅即消失於天際。   吳漢揉揉眼睛,不知適才所見,到底是真實還是幻境,背脊沒來由地一陣發冷。一人奮死,百人莫當,鄧奉手下的少年,如果皆是如此,確實將不可戰勝。無奈吳漢話已出口,豈能半道示弱,於是催兵而行。   再行數里,又有一少年騎士等在樹下。少年見到吳漢大軍,絲毫不懼,打馬迎上,對吳漢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新野無辜,百姓無辜。奉鄧侯之命,請大司馬回師離境。”   吳漢熱血上湧,怒道:“鄧奉小兒,官爵皆在我之下,竟敢一再阻我大軍!看我攻入新野,取其人頭解恨!”   少年面容平靜,淡然道:“話已帶到。大司馬既然不肯回師,請以死相謝。”言畢拔劍自刎,馬兒轉身,載屍而去。   接連兩位少年自殺,吳漢麾下將士無不心裏發虛,氣勢上已先怯了三分,不敢再匆忙冒進,紛紛勸諫吳漢道:“新野由皇帝親封給鄧奉。咱們強行闖入鄧奉的封地,鄧奉告到皇帝那裏,註定是咱們理虧,不如繞道而行。”   吳漢大怒道:“我受皇帝之命,平定南陽。如今流寇竄入新野,不剿滅之,何以覆命朝廷?皇帝如果怪罪下來,由我一個人擔着,諸君何懼之有?”說完催兵而進,直奔新野城。將士們跟在吳漢身後,戰戰兢兢,唯恐路上再冒出來一位不怕死的少年,攔住他們的去路,爲他們表演自殺。他們是真害怕。   總算到得新野城下,衆人放眼望去,但見城門緊閉,城頭無人,城中無聲,儼然一座空城,不見生機,只有死寂。城越空,衆人越是心裏沒底,又勸吳漢道:“大司馬,要不咱們還是回吧。皇帝已經叮囑過,別惹鄧奉。咱們就給皇帝一個面子,放鄧奉一馬。再說,鄧奉這小子後臺也硬,陰貴人的親表弟,常山太守鄧晨的親侄,大司徒鄧禹是他堂兄……”   部下越勸,越是火上澆油,就算鄧奉是天王老子,吳漢現在也偏要惹惹看。吳漢不理衆人,歇斯底里地望城大呼:“鄧奉小兒,出來答話。”   【No.3 吶喊】   天地靜如處子,一片空曠,唯有吳漢的吼聲迴盪。良久之後,兵士們忽然指着城頭,驚呼道:“有人出來了。”   吳漢抬頭望去,但見一白袍少年緩緩登上城頭,全身甲冑,按劍打量着城下大軍,表情厭倦而輕蔑,正是破虜大將軍、新野侯鄧奉。   吳漢馬鞭直指鄧奉,大聲道:“鄧奉小兒,速速交出城中流寇。否則,血洗此城。”   鄧奉睥睨着吳漢和數萬大軍,輕嘆一聲,忽作霹靂之吼:“手上沒有百姓鮮血的,站到一邊。”   鄧奉立於城頭,背景則爲天空和太陽,兵士們逆光仰望,看不清其面目,但見渾身是光,恍如天神,有不可測之威。兵士爲之魂喪,爲之氣奪,不自覺地往後挪動腳步。   鄧奉追着再吼一聲:“殺人者,償命!”   兵士們都聽過鄧奉的傳說,百萬大軍之中,殺巨無霸有如殺雞。如今連喫鄧奉兩吼,心膽俱裂,頓時撒腿就跑。吳漢大怒,手刃數人,陣形這才勉強穩定。   吳漢怒斥將士道:“新野城中最多隻有三千人,我方則有數萬大軍,我衆彼寡,難道反而怕了對方不成!”訓完部下,又衝鄧奉吼道,“我乃當朝大司馬,你敢抗命不從,莫非意欲謀反?”   鄧奉冷笑道:“你也是南陽人,卻如此殘害父老鄉親,禽獸不爲此舉!”   吳漢大怒道:“休得狡辯!再不交出流寇,即刻攻城!”   鄧奉笑道:“何敢有勞大軍!我這就大開城門,恭請大司馬入城。”言罷,真個下城樓而去。   吳漢笑謂左右道:“鄧奉小兒,終究還是怯了。”左右卻都臉上泛出蒼白,手心捏着溼汗,總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   城門打開,吊橋放下。鄧奉一人一馬,手執長戟,從容而出,對吳漢道:“城門已開,恭請大司馬入城。”   吳漢一時衝動,把自己架到了新野城下。他到底想要幹什麼?他其實自己也並不清楚,也許,他不過就是想要看到鄧奉出醜,讓鄧奉在衆人面前向他認個慫,他於是快感淋漓,以此爲滿足,一揮手,大人不記小人過,從此不再難爲鄧奉。不料鄧奉偏偏不肯買賬,硬要和他頂牛。事已至此,兩人都被逼到了牆角,誰也沒有退路。   鄧奉城門大開,貌似無抵抗,吳漢反而嘀咕起來,口上說着“這就入城”,腳下卻巋然不動。   鄧奉再道:“請大司馬入城!”   吳漢依然扭捏不肯:“嗯,腿有點抽筋,過會兒便入城。”   鄧奉笑道:“大司馬不肯入城,那就只好我來請了。”長戟一揮,八百少年躍馬而出。鄧奉一馬當先,八百少年隨即跟進,如餓虎撲入羊羣。吳漢急忙指揮部隊,試圖憑藉人多的優勢圍毆,然而卻哪裏堵得住!鄧奉有如鐮刀闖入麥田,高砍低割,兵士迎而披靡,如羽毛被抖落一地。   片刻之間,鄧奉已殺到吳漢跟前,一戟劈下。吳漢倉皇舉刀,徒勞地想要抵擋,無奈彷彿整個宇宙的重量都加在這一戟之上,刀柄咔嚓而斷,長戟其勢不衰,順勢砸下,將吳漢的頭盔砸出一片火光。吳漢胯下坐騎撲通跪倒,將吳漢掀翻在地。   鄧奉居高臨下,正欲再補一戟,將吳漢戳個透心涼,從前胸即可望穿後背。吳漢左右護衛前後夾擊,纏住鄧奉廝殺,其餘護衛趁機揪起吳漢,扔到馬上,往回便逃。   鄧奉殺翻圍攻護衛,率衆一路掩殺。數萬大軍見主將逃遁,瞬間崩潰,如鳥獸散,保命之際,就連辛苦搶來的財寶輜重,也只能棄而不惜。   吳漢亡命狂奔,回顧身邊,只有數百人跟隨。逃至新野縣境,正慶幸間,樹林中兜出一位少年,迎住吳漢,熱情發問:“大司馬這就走了?怎麼不多待一會兒?”   吳漢見少年孤身一人,似乎很可欺負,不免又兇狠起來,怒罵道:“小兒大膽,欲死乎?”身邊人勸道:“大司馬息怒。說不定又是一位來自殺的。”   吳漢一想也對,對少年道:“好,那你自殺吧。”   少年譏笑道:“我爲什麼要自殺?該自殺的是你纔對。你身爲當朝大司馬,遭遇如此慘敗,難道還有臉苟活?”   吳漢被鄧奉殺得幾盡全軍覆沒,心裏正窩着火,見少年還敢傷口上撒鹽,頓時大怒道:“你既然不肯自殺,那我就來送你一程。”說完,打馬便要往前衝。   少年冷笑道:“堂堂大司馬,色厲內荏,怕強凌弱,與市井無賴又有何異!你還真以爲只有我一個人?”話音未落,但聽蹄如奔雷,數十少年從樹林中殺出,悉數高頭大馬,白盔白甲。   吳漢叫得一聲苦,被少年們截住又是一通廝殺,僥倖逃得性命,也顧不上部下死活,打馬狂奔,一路再也不敢回頭。   【No.4 亡己奴】   鄧奉大敗吳漢,收拾吳漢劫掠來的輜重財寶,召集百姓,各自發還。百姓無不感激涕零,跪於道旁,齊聲頌道:“多謝鄧侯活命之恩。”   放眼望去,綿延數里,無論老翁童子,還是男丁婦人,皆彎腰貼背,跪伏於塵埃裏。鄧奉高踞馬上,毫無下馬攙扶的意思,而臉上分明有說不出的失望,他幾乎是鄙夷地望着這些跪倒在他面前的百姓,怒吼道:“你們爲何要跪!”   百姓遭此怒吼,無不驚駭,本能地把頭埋得更低,身子向地面貼得更緊。   鄧奉厲聲道:“我救你們,不是爲了讓你們跪罷吳漢,又來跪我。如果你們只會下跪,我救你們又有何益!都給我站起來!”   百姓們面面相覷,他們早已習慣了下跪,幾百年來,他們都是這麼跪着,跪在強權者的面前,表示感謝,表示順從,表示卑微,表示求饒……跪就是禮呀。禮多人不怪,爲何卻反而激起鄧奉的無名之火?難道跪也會跪錯?   鄧奉見百姓們猶自不肯起身,越發憤怒起來,揚起皮鞭衝入人羣,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瘋狂的抽打,邊抽打邊罵:“人類用了幾百萬年才學會直立行走,不是爲了讓你們他媽的重新跪下!”   一學究模樣的老頭在一旁小聲嘀咕道:“然而,後世康有爲康聖人說過,人長着膝蓋,就是用來下跪的,否則,要此膝何用?”老頭話剛說完,便引來周圍一片贊同之聲。不讓他們下跪,他們始終覺得心裏不踏實呢。   鄧奉大怒,一把揪起老頭,舉過頭頂,咆哮道:“什麼狗屁聖人,他主張下跪,不過是想在他跪完之後,也會有人再來跪他。你這老朽,活了一把年紀,怎麼還是睜眼瞎?”   鄧奉罵完,將老頭丟回地上,拿着鞭子繼續四處抽打,邊抽打邊罵:“都給我起身。不許跪我,你們什麼人都不許跪。什麼將軍,什麼皇帝,都不要下跪。就是因爲你們懦弱猥瑣,一受人欺負,第一反應就是下跪求饒,所以越跪越低,越跪越賤。誰敢欺負你們,你們就該誓死反抗,以牙還牙,以血償血。”言畢,又吼道,“起來,像一個人一樣給我站着。我不可能永遠保護你們,你們必須自己保護自己。要想保護自己,第一步就是永不下跪!”   百姓們懵懵懂懂,將信將疑,終於稀稀拉拉地站起。   鄧奉翻身上馬,又道:“如今之朝廷,已與赤眉軍、綠林軍無異,可謂令人寒心。自今日起,我與朝廷恩斷義絕。願隨我者,留。不願隨我者,走。”   百姓們本能地又要下跪以表忠心,鄧奉揚起皮鞭,大吼道:“都站着說話!”   百姓們於是站着答道:“願誓死追隨鄧侯。”   【No.5 分道揚鑣】   且說吳漢逃回洛陽,面見劉秀,備說新野之戰。在吳漢的口中,責任自然都在鄧奉身上,是鄧奉蓄意謀反,這纔對他反攻倒算,又主動請纓道:“臣請再率大軍,戴罪立功,取鄧奉首級,以謝陛下。”   劉秀聽完吳漢的一面之詞,並不表態,只是揮了揮手,道:“大司馬辛苦,且先回府歇息,此事我自有處置。”   吳漢不肯退下,伏地固請道:“臣請再戰。”   劉秀道:“大司馬豪氣可嘉,既然請戰,我豈能不允。即刻命尚書擬寫詔書,曰,制詔大司馬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強弩將軍陳俊等,與虎牙大將軍蓋延合兵,討伐劉永。”   吳漢一聽劉秀要把他調往東方戰場,心有不甘,跪請道:“臣不願討伐劉永。臣願再回南陽,與鄧奉戰。”   劉秀答道:“劉永僭號天子,跨州連郡,實力強勁,最爲心腹大患,非大司馬親自出徵不可。新野侯鄧奉,一時意氣,必無反心,我自有應對之策,何須勞師動衆!”   吳漢怏怏告退。吳漢一離開,劉秀平靜的臉色瞬間鐵青起來,壓抑了許久的憤怒終於爆發,手中玉杯早已握碎,玉片割破手掌,血流不止,劉秀卻渾然不覺,只是拍案大罵:“吳漢該殺!”宦官們從未見過劉秀如此震怒,縮在遠處的角落,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吳漢竟敢當面騙他!鄧奉如果想要謀反,何必等到現在?前有朱浮逼反彭寵,如今吳漢又逼反鄧奉,都他媽的什麼部下,只會添亂,不讓人省心。彭寵還好對付些,然而鄧奉……撇開鄧奉於昆陽百萬軍中取巨無霸人頭的往事不論,只說吳漢帶往南陽的幾萬精兵,轉瞬就被鄧奉殺了個片甲不剩,便足以證明鄧奉是天底下最不省油的燈。   不幾日,常山太守鄧晨忽然風塵僕僕回到新野,一見鄧奉,二話不說,撲通就給鄧奉跪下。   鄧奉見鄧晨下跪,卻也並不扶起,只是問道:“叔父因何跪我?”   鄧晨何嘗願意向鄧奉下跪,他心中正憋屈着呢,他身爲堂堂的常山太守,卻已經是第二次被迫替劉秀充當說客。鄧晨望着鄧奉,道:“叔父求你了,別再給鄧家多惹麻煩。”   鄧奉早已猜到鄧晨的來意,冷笑道:“這一跪,還真是百變之利器。你是叔父,跪我這個小輩,這是拿禮來壓我。我不認禮,只認理。吳漢殘殺無辜百姓,我爲保護百姓,不得已而戰,叔父平心而論,誰更有理?”   鄧晨見鄧奉始終不來攙扶,只得很沒面子地自己站起,在鄧奉對面坐下,道:“道理雖然在你,但你也把大司馬吳漢殺得丟盔棄甲,算是出了心中惡氣。皇帝寬大爲懷,只要你肯親赴洛陽謝罪,皇帝保證既往不咎,且封你爲南陽太守。”   鄧奉冷冷說道:“我既然無錯,爲何要謝罪?縱容部下殘殺無辜,暴虐百姓,這樣的皇帝,有什麼資格君臨天下?我如果想取南陽,易如反掌,用得着讓別人封給我嗎?”   鄧晨聞言大恐,在鄧奉的話中,已經表現出露骨的反意。鄧晨哀求道:“爲了鄧家,無論如何,你就委屈一下自己。不然,我只好死在你面前,不忍見鄧家因你而族滅矣。”   鄧奉嘆了一口氣,鄧晨畢竟是他的親叔父,其貌可憐,其言可哀,於是道:“我謝罪可以,只要答應我兩個條件:一、將吳漢斬首,以謝南陽百姓。二、部勒將士,從今往後,再無擄掠。”   鄧晨道:“萬一皇帝不肯答應呢?”   鄧奉傲然道:“如果他不肯答應,那他就將多一個敵人。”   鄧晨回到洛陽,將鄧奉之意轉告劉秀。劉秀閉目長嘆,他試圖用談判來解決鄧奉的問題,然而沒想到的是,鄧奉的談判風格和他一樣,強硬到底,不容商量。鄧奉提出的第二個條件無可厚非,但第一個條件卻太過苛刻,殊難滿足。   在劉秀的部下之中,以河北將領這一派系最爲強大,吳漢則是該派系的領袖人物,正是因爲忌憚河北派系的實力,劉秀才不得不封吳漢爲大司馬。殺一個吳漢不難,但後果卻相當可怕,彭寵已在漁陽謀反,正極力籠絡劉秀麾下的河北將領,如果劉秀此時殺了吳漢,難保河北派系不會拋棄他,反歸彭寵而去。   況且,殺不殺吳漢,這是劉秀的皇帝主權,鄧奉要求他誅殺吳漢,是對其皇帝主權赤裸裸的干涉,他如果答應了鄧奉,開了這個壞頭,他作爲皇帝,威嚴何存!   劉秀親自致書鄧奉,告以苦衷,作最後之爭取。鄧奉見劉秀拒殺吳漢,擲書於地,看也懶得看,冷冷說道:“惜一將之命,而不惜百姓之命,何言哉!”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十一月,鄧奉發兵奪取淯陽,正式與劉秀決裂。南郡人秦豐據黎丘,自稱楚黎王,攻下週邊十二縣,董訢據堵鄉,許邯據杏,皆與鄧奉聯合,奉鄧奉爲主。   【No.6 神威】   與鄧奉之戰已經不可避免,昆陽大戰的親密戰友,終於反目成仇,必須決出個你死我活。劉秀欲親征鄧奉,羣臣死死勸住,劉秀無奈,只得另擇主帥。   東漢開國功臣,計有云臺二十八將,可謂人才濟濟,然而劉秀心裏清楚,這二十八人之中,真正稱得上帥才的,其實只有寥寥幾個。吳漢已經被鄧奉揍得滿地找牙,不堪再用。鄧禹遠在關中,而且和鄧奉又是堂兄弟,也當避嫌。馮異是救火隊員,輕易不能動用。剩下的帥才,唯有岑彭。   此時岑彭官居廷尉大將軍,正在南陽附近掃蕩割據武裝,連下數十城。劉秀急召岑彭入京,官升一級,拜爲徵南大將軍,統領建義大將軍朱祐、執金吾大將軍賈復、建威大將軍耿弇、漢忠將軍王常、武威將軍郭守、越騎將軍劉宏、偏將軍劉嘉諸將,兵發南陽,討伐鄧奉。無論是投入將領的級別,還是投入的兵力,都超過了劉秀的其他敵人,如東方的劉永、關中的赤眉軍、河北的彭寵等。   岑彭老成持重,並不直接進攻淯陽,而是首先剪除鄧奉的羽翼,先攻杏城,破之,降許邯。再擊堵鄉,董訢勢危,急向鄧奉求援,鄧奉親領萬餘人來救。   岑彭見鄧奉親自前來,畏懼其勇力,不敢正面爭鋒,下令全軍後撤。無奈麾下諸將自視甚高,尤其賈復、耿弇二人,皆好狠鬥勇之輩,拒不接受後撤命令,一定要在戰場上驗驗鄧奉的斤兩——鄧奉擊敗了大司馬吳漢,如果他們能反過來擊敗鄧奉,無疑將從此名震天下,身價倍增,就算萬一輸了,有吳漢給他們墊底,丟人也丟不到哪裏去。   岑彭見衆將不肯聽令,只得佈陣迎戰,前後三層設防,以耿弇爲第一關,賈復爲第二關,自己與朱祐則爲第三關。   鄧奉大軍趕到,耿弇率河北精騎奮勇迎擊。鄧奉根本不講陣法,一上來就是瘋狂衝鋒,耿弇不能抵擋,死傷慘重,潰敗而逃。   賈復聽聞耿弇之敗,私心竊喜。他就怕耿弇一不小心擊敗鄧奉,從而搶了他的大功。於是督勵士卒,嚴陣以待。   鄧奉之攻,快如閃電,瞬間將賈復陣勢摧垮。賈覆在人羣中狂妄叫囂:“鄧奉何在?來與我戰!”話音未畢,但見一少年提馬而至,看不清面目,只見一道白光,戟已擊下。賈復慌忙提刀招架,早被一戟刺翻於馬下。   少年高踞馬上,長戟饒有節奏地敲打着賈復的頭盔,悠然問道:“我便是鄧奉,找我有事?”   賈複眼看難逃一死,撫摸傷口,計上心來,突然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鄧奉笑道:“堂堂大將,陣前裝死,不亦羞恥!睜開眼來,我不殺你。”   賈復拒絕睜眼,覺得鄧奉肯定是在詐他。做戲做全套,裝死也要裝得敬業,誰見過死人還能再睜眼的?   鄧奉冷笑道:“再不睜眼,我便補你一戟,讓你假死變成真死。”   被鄧奉這麼一嚇,賈復只得睜眼,面如死灰地說道:“敗軍之將,欲殺便殺。”   鄧奉收戟,輕蔑笑道:“我說不殺你,就真不殺你。記住,你欠我一條命。”說完率衆而去,留賈覆在原地捶胸頓足,如同被褫奪功名的秀才,或者被奪去貞操的處女。   耿弇與賈復先後潰敗,岑彭與朱祐見勢不妙,正欲撤軍,鄧奉精兵業已殺到,前後衝擊,岑彭大敗,朱祐更是被鄧奉生擒。   轉眼之間,鄧奉已將岑彭的十萬大軍殺得七零八落,董訢在城頭觀戰,驚駭得面無人色。堵鄉之圍既解,董訢開城迎鄧奉,膝行向前,拜伏在鄧奉腳下,讚道:“鄧侯真神人矣!”   鄧奉一笑,命人押入朱祐,問道:“願降否?”   朱祐搖頭:“不願降。”   在劉秀的部將之中,朱祐口碑甚佳,能約束部卒,禁止擄掠百姓,即使是對待敵軍,也是多以受降爲主,絕不濫殺。鄧奉對此也多有耳聞,見朱祐不肯投降,卻也並不生氣,溫聲說道:“我敬重朱將軍之爲人。你雖不降,我卻並不殺你,但是也不能放你,你可同意?”   朱祐已是階下之囚,只能點頭而已。   【No.7 人性】   再說賈復重傷,擡回軍營,已是奄奄一息。劉秀聞訊大驚,嘆道:“惜哉!失吾名將。”急遣使者前往探視,帶去口諭,替賈復打氣,“聽說賈將軍之妻有孕,如果生的是女兒,我兒子娶之,如果生的是兒子,我女兒嫁之,絕不使賈將軍擔憂後事。”不知是受此口諭鼓舞,還是本就命大,賈復不久竟然痊癒。   岑彭大敗,劉秀早有心理準備,他不怪岑彭,只是越發記恨吳漢,惹誰不好,偏惹鄧奉!然而,此時關中的軍情更爲緊急,疲憊不堪的赤眉大軍,已經流露出東歸的跡象,正是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劉秀顧不上鄧奉這邊,果斷抽調精銳主力,御駕親征,前往宜陽圍堵赤眉軍。   主力抽調而去,對付鄧奉,便只能以拖爲主。漢軍已經被鄧奉殺得心驚膽寒,不堪再戰,劉秀於是命岑彭及諸將散入南陽,鄧奉不來則打,鄧奉來了則跑,不求獲勝,但求擾敵。   劉秀還必須警惕,鄧奉趁大勝之威直搗洛陽。從南陽入洛陽,必經昆陽,因此,昆陽守將的人選便顯得至關重要。此時,備選勇將仍多,而劉秀卻偏偏選中了陰麗華之兄陰識。諸將皆大惑不解,論武功和智慧,陰識都並不出挑,如此重任,劉秀怎能任人唯親?   鄧奉大勝之後,挾一腔義憤,當真直殺洛陽,大軍一路突進,不日便抵達昆陽城下。陰識身爲昆陽守將,既不秣馬厲兵,也不組織防禦,只是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孤身出城,前往迎接鄧奉大軍。   陰識迎上鄧奉,二人見禮,寒暄一陣。陰識道:“鄧君天下無敵,我守城或不守城,皆必死無疑。思量之下,不如自迎將軍之刀,痛快一死,以全活城中將士性命。”   鄧奉聞言皺眉,他萬萬沒想到會碰上這麼一出,他生性就見不得弱者,況且,陰識又是陰麗華的長兄,和他也是交情深厚,陰識送上門來讓他殺,而且眼睛瞪得那麼大,充滿誠意地望着他,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董訢見鄧奉猶豫不決,催促道:“送上門來的,鄧侯還客氣什麼!”   陰識分明是跟董訢一夥,接茬兒催鄧奉道:“戰場之上,不論私情。動手吧!”說完長嘆一聲,又道,“我死不足惜,就怕麗華妹妹傷心。”   一聽到陰麗華的名字,鄧奉再無多話,洛陽也不攻了,撥馬便往回走。   陰識一夫當關,力退鄧奉大軍,諸將這纔開始佩服劉秀用人之妙。要對付鄧奉,不能靠人,而要靠人情。   【No.8 奪旗】   且說鄧奉爲陰識所阻,不能越昆陽半步,空有一身武功,結果卻只能困守南陽。而岑彭等人化整爲零,又在南陽和鄧奉展開遊擊之戰,將鄧奉拖得疲憊不堪。   岑彭的戰法近乎無賴,類似於軍棋裏面的玩法,一看見敵方有威脅的子力過來,馬上行營,讓對方恨得牙癢癢,卻也只能望營興嘆,攻擊不着。岑彭也是如此,一看見鄧奉過來,立即進城,靠城池堅守,與鄧奉死耗。鄧奉之所以無敵,全靠騎兵和武力,利於野戰,一旦攻城,便有如鷹失飛翼,虎去利爪,與其他部隊並無太大區別。而鄧奉又是公子哥習性,沒太多耐心,攻城這種事,最爲曠日持久,鄧奉一見敵軍入城,往往也就意興闌珊,棄而不攻,只是命少年們在城下惡罵幾聲解恨。   建武三年(公元二十七年)三月,劉秀業已迫降赤眉軍,關中無憂,於是調回大軍,親征鄧奉。   劉秀這一次親征,諸將再無反對之聲。排名前十的功臣之中,排第二的吳漢、排第三的賈復、排第四的耿弇、排第六的岑彭都已被鄧奉打得落花流水;排第八的朱祐更是被鄧奉生生俘虜;至於排第一的鄧禹,關中慘敗之後,威信大減,已經失去爲帥資格;排第五的寇恂則以文職爲主;排第七的馮異正掌舵關中,抽身不得;排第九的祭遵正在河北力拒彭寵;排第十的景丹又已於去年離世。因此,要想討伐鄧奉,除了劉秀親自出馬,確實再無別的選擇。   聞知劉秀將親征鄧奉,陰麗華請求隨行,劉秀許之。   劉秀大兵自洛陽起程,浩浩蕩蕩進發南陽。擱在往日,劉秀大兵壓境,心理素質差一點的,早就不戰而逃,心理素質好一點的,最多也就是堅壁清野,死守城中。然而,董訢自從跟隨鄧奉之後,別的都不見漲,唯獨膽量見漲,有鄧奉這麼個戰神在後面撐腰,誰來他都不怵。   劉秀一入南陽,剛剛抵達葉縣,董訢便率數千人主動挑戰迎擊,根本不把劉秀的數萬大軍放在眼裏。   人的精神力量確實不容低估,董訢這數千人,彷彿得到了鄧奉的勇力薰染,居然連戰連勝,硬是將劉秀數萬大軍堵在路上,一步也前進不得。   劉秀大驚道:“董訢尚且如此能戰,何況鄧奉!諸將之敗,何足深怪!”   諸將一聽,無不血性上湧,他們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激將!加上皇帝親自督陣,誰敢不盡死!於是各催部曲,奮勇前擊。   數萬大軍,弄得跟哀兵似的,向董訢的數千人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衝鋒。畢竟人多勢衆,而且厚着臉皮羣毆,董訢漸漸不敵,率殘衆逃歸小長安聚。   劉秀既敗董訢,乘勝而行。劉秀此次親征,格外重視軍紀,三令五申,不許擾民,隔三差五再殺幾個小兵,以示公信。百姓們見了劉秀的表演,開始變得和後世的無數百姓一樣,天真地以爲,主要是將軍壞,而皇帝永遠都是好人。於是紛紛慰問勞軍,一派軍民魚水情。   唉,天真而可憐的百姓,永遠都不長記性。   劉秀一路秋毫無犯,不日抵達淯陽,大軍四面圍城,大有當年王邑圍昆陽之勢。城中守軍見了城外鋪天蓋地的大軍,而且聽說又是皇帝御駕親征,無不未戰先怯,覺得沒有絲毫勝機。而從迷信的角度看,他們也覺得淯陽這城不吉利,淯陽是劉玄更始政權的誕生之地,結果短命而亡,鄧奉也以淯陽爲大本營,是否同樣也將命不久長?   鄧奉見城中人心惶惶,膽怯沮喪,於是聚齊百姓,道:“父老何須懼怕!劉秀大軍雖衆,無能爲矣。”命令部下擂鼓,遙指劉秀中軍大旗,道,“三鼓之內,看我奪旗而歸。”   城門大開,鄧奉率三百少年狂奔而出,直搗劉秀中軍,所向披靡,連殺數百人。漢軍還沒反應過來,鄧奉已殺至大旗跟前,一戟挑翻司旗大將,奪旗在手,也不戀戰,迅速回撤。   漢軍如夢初醒,騎兵四起,瘋狂追擊。賈復馬快,追及鄧奉,鄧奉回首,怒視賈復,叱道:“去。”賈復失魂落魄,撥馬而退。   鄧奉入城,百姓歡聲雷動,齊聲頌道:“鄧侯真神人也!”   鄧奉此番出城突襲,不僅奪走一面中軍大旗,更奪去了漢軍的氣勢和信心。漢軍雖然佔據着人數上的絕對優勢,但只要一想到鄧奉隨時可以衝入陣中,輕鬆殺個來回,誰攤上誰倒黴,感覺就像暴露在狙擊手的槍口之下,心中不得不怕。   於是,攻城史上最爲奇特的一幕上演了。劉秀非但不下令攻城,反而讓部隊幫助鄧奉加固城門,彷彿生怕淯陽的城門還不夠結實似的。看似一片好意,幫着鄧奉守城,實則卻是在說——我承認我進不去,但你也甭想出來,咱們就耗着,不拼武力,只拼定力。   面對劉秀的這種無賴戰法,鄧奉也是一籌莫展。圍困一月之後,淯陽城中糧食漸漸耗盡,再堅守下去,恐怕只能人喫人了。鄧奉決意突圍,城中百姓彷彿天塌地崩一般,皆泣道:“鄧侯勿棄我等。”鄧奉安慰衆人道:“倘若來的是別的將領,我必與諸君守城至死。這次來的是劉秀,他要的是我,不會爲難你等。我突圍之後,諸君舉城而降,好好過日子。”   夜深如墨,黑雲滿天,鄧奉率八百少年殺出城外,如利刃加於布帛,硬是在漢軍的重重合圍中劃開一條道路,揚長而去,入小長安聚,與董訢會合。   劉秀見走了鄧奉,勃然大怒,連夜追擊,再圍小長安聚。   【No.9 午夜訪客】   向來平靜的小長安聚,陡然金戈鐵馬,令人窒息。一方是劉秀的漢軍,衆達十餘萬人;一方是鄧奉,算上董訢的殘衆,最多也只有兩千餘人。實力對比似乎很分明,然而到底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卻並不能完全肯定。   鄧奉人數雖少,偏偏精銳無比,縱然不能擊敗劉秀,但突圍卻綽綽有餘。或許鄧奉稱不上什麼軍事家,但他就是有絕對的武力。劉秀當然也深知這一點,他和鄧奉的作戰,就像是要用布袋矇住鐵錐,難度不言而喻。   鄧奉如果有一萬少年,毫無疑問將天下無敵。對劉秀來說,幸運的是,鄧奉只有千餘少年。這注定將是一場耐力之戰,劉秀不怕鄧奉突圍,鄧奉突圍到哪裏,他就一路追到哪裏,天涯海角地追下去。只要能夠對鄧奉造成消耗殺傷,哪怕是用十個人乃至一百個人,換鄧奉的一位少年,他也將在所不惜。   黑夜深沉而無辜,幾顆微弱的星星,在夜空中無力地閃爍,連風也開始變得緊張,只敢躡手躡腳地吹拂。遠處傳來野狐的悽鳴,隱隱又夾雜着莫名的哭聲。劉秀遙望着鄧奉的軍營,如同漁夫望着一條吞舟巨魚,且喜且懼,既想釣,又怕釣之不起。   兩軍遙遙相對,彼此顧忌,各自戒備,一時竟相安無事。一個人影悄悄溜出劉秀大營,藉着夜色的掩護,向鄧奉的軍營走去。到了鄧奉的軍營,守夜的少年攔住,人影道:“願面見鄧將軍。”   軍營大帳之內,鄧奉自斟自飲,人已微醺,其神態之鎮定,彷彿他並沒有被千軍萬馬包圍,而是他在包圍着千軍萬馬。他那年輕而俊俏的容顏,在燈下顯得異常溫柔,今夜且盡手中一杯酒,今夜無須提刀斬人頭。   少年將人影帶入,人影摘下帽子,容顏乍現,鄧奉頓時眼前一黑,握着酒杯的手因爲慌亂而顫抖,好半晌纔回過神來,驚問道:“怎會是你?”   人影笑了一下,帳內因之明亮,竟是陰麗華,鄧奉朝思暮想的人。陰麗華竭力想讓自己看上去輕鬆一些,笑道:“我一直就在軍中呀。”   鄧奉疑慮而問:“是他遣你來的?”   陰麗華道:“當然不是。我想見你,於是就來了。”   鄧奉悽然道:“也好。再不見,只怕是見不着了。”   陰麗華也是悽然一笑。兩人曾經有過的親密,早已被時光摧殘殆盡,而他們又不習慣現在的陌生,那麼遠,這麼近。一陣難捱的沉默之後,陰麗華道:“兩年未見,你瘦了。”   鄧奉答道:“兩年未見,你胖了。”   陰麗華撫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我懷孕了,當然要胖一些。”   鄧奉一愣,脫口而出道:“他的孩子?”   陰麗華啞然失笑:“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鄧奉如遭雷擊,久久不能言語。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陰麗華已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純潔無瑕的女孩,而是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婦人、一個會懷孕的婦人、一個走上不歸路的婦人。她自作主張地毀壞了自己,她破碎了他的美夢,毀滅了他的天堂。   陰麗華看穿鄧奉的心思,強笑道:“別傻啦。我們畢竟是夫妻,這事是早晚的,哪裏有丈夫不和妻子同房的道理?”   鄧奉苦笑着問:“男孩還是女孩?”話一出口,他便開始後悔,他應該完全不問,完全不關心,忘掉剛纔聽到的一切,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陰麗華笑道:“現在怎麼知道?還早着呢。”   沉默再次發生。許久,鄧奉才又嘟囔道:“最好是個男孩,日後可以成爲太子,你也可以如願成爲皇后。”   陰麗華痛苦地望着鄧奉,道:“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什麼皇后。”   鄧奉冷笑道:“你這麼說,究竟是想騙我還是騙你自己?貪戀權勢又不丟人,爲什麼不承認呢?”   陰麗華重複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皇后。”   鄧奉搖了搖頭,道:“你現在這麼說,等你有了孩子之後,你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會開始爲你的孩子着想,把孩子放在一切之上。”   話題再度陷入僵局,兩人對坐,儘量避免眼神的接觸,都顯得小心翼翼。就像此刻的各自呼吸,他們彼此都已無能爲力,不可能在一起,不可能再屬於彼此,最好的結果,只能是分別老去。而那一段幼小朦朧的感情,終究沒有機會長大成人,只能永世不得超生。儘管殘忍,而殘忍就是人生。   燈花炸開,將兩人驚醒。舊情不堪再問,命運呼喚前行。鄧奉飲酒一盞,下逐客令,道:“此乃戰場,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陰麗華搖搖頭,道:“我不回去。”   鄧奉嘆道:“你來,應該不是看我一眼那麼簡單吧,有話不妨直說。”   陰麗華低下頭去,似乎在懺悔自己的罪孽,低聲說道:“我希望不是因爲我的緣故,你才起兵和他爲敵。”   鄧奉冷笑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爲你還是當年的那個你嗎?你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我早就對你斷了念想,我不會再爲你做任何事了。”   陰麗華強忍內心傷痛,她知道,鄧奉還在恨着她,而且越恨越深,然而她該說的話必須得說,她不顧危險,穿越戰場禁地,絕不能空手而歸。陰麗華平靜了一下心緒,向鄧奉拜伏行禮,道:“請投降吧。”   鄧奉冷笑道:“你如果想來勸降,說辭必須更動聽纔行。外面雖有千軍萬馬,只要我想走,誰能把我留下?”   陰麗華匍匐在地,堅持道:“投降吧。”   鄧奉道:“給我一個理由!”   陰麗華泣道:“我不忍心看你們兩個以命相搏。”   鄧奉苦笑道:“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必須有一個人要認輸,必須有一個人要低頭,是嗎?”   “是的。”   “而那個認輸的人應該是我?”   “只要你肯低頭認錯,我保證,你什麼事都不會有。”陰麗華說完,揚起頭來,望着鄧奉,哀求道,“就當是爲了我?”   鄧奉背過身去,拒絕再看陰麗華,冷冷說道:“不必多言。這世上,沒有人有資格讓我屈膝!你回去告訴漢軍,準備迎戰!”   陰麗華默默站起,小聲說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別喝太多酒,即使突圍,也得保持清醒纔行。”   鄧奉頭也不回,只是朝陰麗華擺了擺手,道:“不送。”   【No.10 因人而降】   小長安聚,於劉秀也是傷心之地。將近五年前,他和長兄劉縯起兵,在此遭遇慘敗,二哥劉仲全家、二姐劉元及其三個女兒,以及劉氏宗族百餘人皆葬身此地,不得迴歸。五年過去了,故地重遊,親人早已長眠,而他卻無法給他們以告慰,鮮血仍在流淌,戰爭仍在繼續。   劉秀於是覺得傷悲,覺得無力,他只是一介凡人,怎能敵得過無情的天地?從西漢到新朝,兩百多年的所謂太平歲月,私怨積爲公憤,小病養成大疾,從而讓人間蓄攢了太多太多的殺伐之氣,倘不發泄殆盡,怎肯輕易將息!   雖在軍中,劉秀仍是忙碌無比,批閱郡縣的公文,審查戰區的奏章,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陰麗華的失蹤。陰麗華回來時,劉秀也未多想,只是從案牘間抬頭,抱歉地說道:“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陰麗華站在劉秀面前,一動不動,等到確信劉秀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在她身上,這才說道:“我剛剛去了鄧奉那裏。”   劉秀大驚道:“你怎能如此任性?”再也顧不上手頭之事,站起來一圈又一圈地踱步,又道,“鄧奉已是敵人,你去見他,難道就不怕危險?萬一鄧奉殺了你怎麼辦?就算不殺你,留下你做人質,那又如何是好?”   陰麗華冷笑一聲,道:“你當初去河北,整整兩年,可曾管過我的死活?鄧奉要殺我,他有無數的機會,何必等到今日?”   劉秀本來以爲自己佔理,沒想到反過來卻被陰麗華一通責備,心中大感憋屈,兩軍交戰之際,自己的老婆卻私入敵營,與敵人眉來眼去,陰麗華揹着他幹出這樣的事來,怎麼說來說去,倒反而全成了他的不對?劉秀越想越不爽,又知道和女人根本沒道理好講,於是只好拿我撒氣,揪住我就是一頓猛吼:“可惡曹三,你丫寫着寫着,怎麼就把老子寫成了負面人物?”我則照例虎軀一震,夾起尾巴走人。   劉秀討了個沒趣,只得再和陰麗華說話,陪着小心問道:“你去鄧奉那裏,都幹了些什麼呀?”陰麗華依然冷淡,一句話就把劉秀給嗆了回去:“你把鄧奉看作敵人,我卻始終認他是我的表弟。這是我們姐弟間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劉秀不敢再問,他雖然貴爲天子,但陰麗華如此對他,他也只能忍氣吞聲,打又不敢打,殺又不能殺,關鍵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內心有愧,不僅對陰麗華,更包括鄧奉在內。   對於劉秀,這是漫長而糾結的一夜。對於鄧奉,這一夜何嘗不是如此?旭日東昇,天色大明,衆少年皆已整裝待命,等着即將到來的廝殺,他們期待着再次洞穿劉秀的大軍,再次讓刀聲響遏行雲。   衆少年躍躍欲戰,鄧奉卻久不下令,他只是坐在那裏,望着漸漸變得刺眼的陽光,神色頗爲消沉,似乎沒睡夠,又似乎是酒未醒。又過了一會,鄧奉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下令道:“帶朱祐來見我。”   朱祐自從被鄧奉俘虜之後,一直被囚禁在小長安聚,好喫好喝,體重不減反增,早睡早起,面色倍加紅潤。少年提來朱祐,鄧奉命少年們離去,只留他和朱祐二人。鄧奉看了看朱祐,嘆道:“我要突圍了。”   朱祐面色平靜,垂下眼去,道:“我明白,我也該掛了。”   鄧奉搖搖頭,道:“不,我不殺你,我要帶你一起突圍。”   朱祐一驚,道:“你就不擔心我趁機脫逃?”   鄧奉仰面向天,目光悠遠,緩緩說道:“我相信你一定會跟我一起突圍,因爲我會回報給你一筆上好的交易。”   鄧奉鐵騎勢如奔雷,直殺漢軍大營,漢軍連敗之餘,心知阻擋也是白費力氣,在一陣象徵性的抵抗之後,目送乃至歡送鄧奉等人揚長而去。   聽說鄧奉果然再度逃脫,劉秀只能苦笑,接着又有部下來報,稱朱祐業已變節,居然跟着鄧奉一道突圍,而且廝殺得格外賣力。   辱罵叛徒歷來是表達忠心的首選方式之一,既安全又省力,使得無數人樂此不疲。一聽朱祐叛變,諸將立即唾沫橫飛,義憤填膺地予以聲討,攀比着誰的嗓門更高。劉秀心中一陣厭惡,喝止諸將,厲聲道:“朱祐必不叛我,此事定有蹊蹺。”   諸將怏怏,問:“那追還是不追?”劉秀思慮片刻,下令道:“追擊暫緩,勒兵靜觀。”   鄧奉突圍而去,狂奔數十里,已入安全地帶,鄧奉卻忽然停下馬來,少年們也都跟着停下。鄧奉回身,依次打量着身邊的少年,叫着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和他們每個人行禮。   衆少年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鄧奉行禮已畢,對衆少年說道:“能和諸君並肩而戰,乃我終生之榮幸。我們已經證明,沒有人可以擊敗我們。然而,是時候分別了,我累了,我厭倦了,我將向劉秀投降,這是我個人的決定,與諸君無關。我已將你們帶出重圍,接下來的路,就要靠你們自己去走了。”   趙熹爲鄧奉副將,最得鄧奉親信,見鄧奉要撂挑子不幹,怒道:“將軍此言,可謂令人寒心!我等已出重圍,天高海闊,何處不可容身?奈何未敗而降,屈膝於人,甘爲階下之囚,你羞也不羞?”   誠如趙熹所言,以鄧奉的武功,隨便前去投奔公孫述、劉永、隗囂等人,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除了捨不得以老大的位子相讓,任何其他的條件,只要鄧奉開口,無不將立刻滿足。來日方長,前路也多,鄧奉爲何卻要急於認輸?   然而,鄧奉決心已定,答趙熹道:“我意已決,幸勿再言。”   趙熹見無可再勸,掩面嘆道:“劉秀豈能容將軍!將軍不是投降,而是送死!”   鄧奉苦笑道:“死倒輕易些。活着,有時候比死更難。”   鄧奉與少年作別,衆少年皆泣不成聲,不敢仰視。鄧奉命朱祐捆好自己,回身對衆少年笑道:“都散了吧,好好活着。我向來不齒田橫,諸位也不要效法田橫的五百壯士,無謂爲我殉死。諸位死,徒傷父母之心,且也於我無益。諸位或降或走,全由自己,總之,都給我活着。”   黃昏時分,鄧奉在朱祐的陪同之下,打馬而入漢軍大營,夕陽在背後,勾勒出兩人悲壯的身影。漢軍自覺閃開一條道來,目光全放在鄧奉身上。   鄧奉突圍之時,刀光劍影之間,漢軍並不能將他的面貌看得特別清楚,如今鄧奉緩轡徐行,距離又如此之近,漢軍這纔有機會從容一睹鄧奉的廬山真面目。和其駭人聽聞的武力相比,鄧奉的面容無疑顯得太過年輕,長而捲曲的睫毛,更給這張臉平添了一種孩子的神情。鄧奉一路前行,驚歎聲也隨之在漢軍中傳遞接力,眼前分明只是一個風流少年,怎麼也不像是那個傳說中的華麗戰神。   無論什麼時候,總少不了這類無恥之人,平時比誰都孫子,膽子比誰都小,逃得比誰都快,然而一旦英雄落難,這類人立即會第一時間跳出來,踩着英雄的軀體,惡狠狠地捅上幾刀,然後如蒼蠅般嗡嗡地叫着,以爲得意,以爲自己比英雄更加牛氣,以爲從此立下了不朽的豐功偉績,如若不然,英雄又怎會死在他的手裏?   漢軍之中,自然也少不了這種人。某校尉見鄧奉在馬上捆得結結實實,已經沒有任何能力反抗,頓時膽氣大壯,現成便宜豈能不撿!於是企圖趁機戳鄧奉一刀,至少重傷,戳死最好,從而能邀個功,討個賞什麼的。校尉主意拿定,悄然拔刀,走出人羣,向鄧奉直逼而去。   校尉眼看就要接近鄧奉,剛想舉刀,忽然發現自己腦袋已經掉了。腦袋像骰子一樣,在地上骨碌碌地轉了幾圈之後,正面朝上,躺於塵埃,鬱悶上望,只見朱祐正鄙夷地盯着他,收刀入鞘,冷笑道:“想殺鄧奉,就你也配?”   漢軍見校尉瞬間身首異處,皆悚然,再也無人膽敢妄動。   【No.11 罪與罰】   鄧奉未投降之時,劉秀頭疼,頭疼該如何抓住鄧奉。如今鄧奉送上門來,劉秀還是頭疼,頭疼到底該怎樣處置鄧奉。   要知道,鄧奉並非孤身一人,在他背後,矗立着鄧氏家族、鄧氏家族的關係網,以及鄧奉所代表的南陽豪傑勢力。南陽衆多百姓也都站在鄧奉這邊,視鄧奉爲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鄧奉又是昆陽大戰的英雄,在整個帝國都擁有巨大名望。因此,不管對鄧奉是殺是用,都必須格外慎重。   劉秀特地召開御前會議,廣泛徵求諸將的意見。然而,出乎劉秀意料的是,諸將的意見幾乎是一邊倒——殺!   這其中,岑彭與耿弇態度最爲堅決,力諫劉秀道:“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致賈復傷痍,朱祐見獲。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   諸將必欲殺鄧奉而後快,劉秀雖然意外,卻也理解。諸將皆是鄧奉的手下敗將,只要鄧奉活着,永遠都將是他們的奇恥大辱。   衆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劉秀見朱祐沉默不語,於是指名要他發表意見,畢竟鄧奉對朱祐有不殺之恩,想來朱祐總應該替鄧奉說一兩句好話。   朱祐沒說好話,而是說了實話,反問劉秀道:“陛下如果不殺鄧奉,那打算把他往哪兒擺呢?”   是啊,鄧奉差不多已經把劉秀手下的名將得罪了個精光,就算劉秀想用鄧奉,諸將也很難再和鄧奉共事。況且,鄧奉和諸將不同,鄧奉絕對不會是什麼好臣子,天地君親師這一套儒家天條,在他眼中根本就是狗屎。   在內心深處,劉秀不得不承認,他駕馭不了鄧奉,鄧奉也根本不是可以被駕馭的人。   鄧奉雖是香餑餑,然而燙手。儘管燙手,畢竟又是香餑餑。兩難。   真殺吧,鄧奉畢竟已經主動投降,軍界歷來有殺降不祥的說法,劉秀又是一個迷信的人,對此不能不顧忌。而且,鄧奉在昆陽爲漢軍立下不世之功,又保全過劉秀家人的性命,而鄧奉之所以起兵對抗,歸根結底,也是吳漢有錯在先。如果真殺了鄧奉,從道義上來講,必將成爲劉秀人生中的一大污點。   御前會議開了半天,並無結果。劉秀回帳歇息,陰麗華顯然已有耳聞,迎劉秀而拜,禮節甚殷,嘴上卻絲毫不肯饒人,冷冷說道:“陛下好不叫人寒心!”   昨夜被陰麗華一鬧,劉秀至今心有餘悸,轉身想逃,卻又覺得荒唐可笑,他雖貴爲天子,但眼下畢竟是在野外,除了這大帳,還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他睡覺,他如果匆忙逃出帳外,弄不好就得在外面晃悠一整個晚上,讓人看見的話,還以爲他是被老婆趕出家門,叫他這張臉該往哪兒放?   劉秀頹然坐下,等待着陰麗華的爆發。陰麗華卻很冷靜,既不哭,也不鬧,只是問劉秀道:“一問陛下,陛下當初孤身去河北,是誰在保護陛下的家人?”   劉秀老實答道:“是鄧奉。”   陰麗華問:“二問陛下,鄧奉起兵,錯在吳漢,還是錯在鄧奉?”   劉秀答道:“錯在吳漢。”   陰麗華再問:“三問陛下,鄧奉如果不降,陛下有多大的把握抓住他?”   劉秀再次老實答道:“就算能夠抓住鄧奉,恐怕也須曠日持久。”   陰麗華道:“四問陛下,假如鄧奉現在還在外邊,如果讓他投降,陛下願意給出怎樣的條件?”   劉秀汗都快下來了,答道:“未曾想過。不過,大概總會官爵依舊吧。”   陰麗華道:“五問陛下,官爵依舊也就算了,至少不會殺吧。那爲什麼鄧奉真的如願投降了,陛下卻又要殺他呢?”   劉秀無言相對。   陰麗華再道:“六問陛下,馮愔在關中謀反,後來被護軍黃防扭送來降,馮愔乃馮異之弟,陛下因而赦免不殺。鄧奉未曾戰敗,主動來降,陛下卻反而要殺,陛下何以厚此薄彼?難道馮異之弟,反而更親過鄧家子弟?”   劉秀心中不以爲然,馮愔百無一用,饒他一命,就當是送馮異一個順水人情,鄧奉卻是不殺不足以安枕,兩人根本沒有可比性!然而,這番帝王心事,在陰麗華面前終究難以啓齒,劉秀只能將責任推諉於麾下諸將,嘆道:“你也當體諒我的難處,我雖爲天子,卻也不能違背衆議,部將皆欲殺鄧奉,我也無可奈何。”   陰麗華道:“陛下內心深處,恐怕也是想殺的吧。”   劉秀被陰麗華戳穿心事,索性也不再掩飾,道:“無論如何,你就依我這一次。我答應你,我必補償鄧家,補償南陽,絕對不讓鄧奉白死。”   陰麗華冷笑道:“陛下果然是生意人。鄧奉人都死了,這些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劉秀心中大痛,陰麗華隨口一句,卻是話裏有話,狠狠擊中他的軟肋,讓他無法反駁。回顧劉秀的一生,的確是如生意人一般,不斷地進行着交易,包括不爲長兄劉縯復仇,包括和郭聖通的婚姻。關注利害,更多過關注感情,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很可以爲世詬病。然而,被妻子毫不客氣地當面指出,他還是覺得心痛莫名。   劉秀沉默良久,長嘆一聲,解下腰間玉佩,放在案上,也不看陰麗華,道:“見此玉佩,如我親臨,無論你做什麼,無人敢於阻攔。”說完,背手走出帳外。   【No.12 愛與殺】   公元一八一五年,聖赫勒拿島,島上三千士兵,看守一名囚犯。聖赫勒拿島孤懸大西洋中,東距非洲海岸一千二百英里,西距巴西海岸六百英里,即使島上一個士兵沒有,囚犯其實也無處可逃,然而仍然動用了三千士兵,真有這個必要嗎?   非常有必要,因爲囚犯名叫拿破崙。   囚禁鄧奉的陣勢,固然不能與拿破崙相比,但也足以令人咋舌。千餘名士兵,或握弓箭,或執刀槍,繞着鄧奉的囚室,前後十餘重包圍,儘管如此,士兵們的臉上依然很不自信,神情也特別憂鬱。   在劉秀的特意關照之下,鄧奉雖然是囚犯,依然保持着最起碼的體面,既沒有被捆縛住手腳,也沒有遭到用刑毆打,只要他不離開囚室,他就享有絕對的自由。鄧奉坐在窗前,閉目冥想,表情安詳而放鬆,有如飄然出塵的世外高人,早將身外之物悉數看空。   當陰麗華忽然出現在囚室之中,鄧奉並不感到意外,報以燦爛一笑,道:“你又看我來了。”   陰麗華將一把劍塞到鄧奉手中,道:“我把你的劍帶來了。你的坐騎,我也爲你備在外面。”說着,又將劉秀的玉佩交給鄧奉,道,“帶着這個,你就可以暢通無阻。趕緊離開這裏,他們要殺你。”   鄧奉見陰麗華一臉慌張,笑道:“別慌,我不走。”   陰麗華急道:“爲什麼不走?”   鄧奉的神情之間,有着說不出的驕傲、說不出的落寞,徐徐答道:“如果想要活命,我又何必投降?我之所以投降,就爲求一死而來。如果我不想死,普天之下,誰能殺我?”   陰麗華越發焦急,道:“他們是真要殺你。好死不如賴活着,趕緊走!”   鄧奉笑道:“你能特地來救我,我已經心滿意足。但生命是我的,而我將選擇結束。”   陰麗華見鄧奉一心求死,大爲惶恐,匍匐在鄧奉腳下,掩面而泣道:“你還年輕,你還美好。求求你,活着。”   鄧奉笑道:“你何必爲我悲傷呢。蔡少公說過,我只能活到二十二歲,今年我正好二十二歲,死期已到。就像劉秀要當皇帝,你將成爲皇后,一切都是天意。”   陰麗華哭道:“無論如何,我不許你死。”   鄧奉嘆道:“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只是一個多餘的人,如同第六根手指,必須斬去,然後纔會完美。我成全你,成全你們一家。我知道你必將幸福,但我並不想旁觀,那對我實在太難太難。”   陰麗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如雨下,拼命捶打着鄧奉,大叫道:“走,離開這裏!你還年輕,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再殺回來,繼續和劉秀爲敵,甚至奪去他的江山,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   鄧奉淒涼一笑,道:“輸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   陰麗華知道鄧奉死意已決,無可挽回,慢慢抹去眼淚,道:“你等着我。”   陰麗華去而復返,身邊已多了一位年輕侍女。陰麗華指着侍女,告訴鄧奉道:“你還沒有當過大人,不能就這麼走了,連子嗣也不留下一個。”   鄧奉看了看侍女,縱然不是閉月羞花,卻也別有一番嬌羞顏色。鄧奉惡趣味發作,笑着對陰麗華說道:“一個女人怎麼夠?”   陰麗華急道:“那好,你要多少,我這就給你去找。”   鄧奉笑中帶淚,嘆道:“你難道還不知道,弱水三千,我獨飲一瓢。”   陰麗華一陣心酸,知道無可勉強,打發走侍女,和鄧奉默默相對。鄧奉雖然還活着,但這已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夜。而她來守靈,她來送別。   夜越發深了,一更一更,黯然銷魂。隱隱傳來雞鳴,必須動手,已經不能再等。鄧奉嘆了一口氣,對陰麗華說道:“你走吧,把劍留下。”   陰麗華堅定地搖了搖頭,道:“我不走。”   鄧奉笑道:“你非要讓我死給你看?你真有那麼勇敢?”   陰麗華道:“無論如何,在你最後的時光,我必須陪在你的身旁。”   鄧奉點了點頭:“很好。”慢慢拔出劍來,手指觸摸着劍鋒,神色漸漸凝重。自殺將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個動作,他必須一蹴而就,幹得漂亮。   鄧奉背過身去,長劍舉起,正欲一劍斷喉,陰麗華大叫一聲:“等等。”   鄧奉並不將劍放下,問道:“還等什麼?”   陰麗華道:“你先把劍給我。”   鄧奉道:“爲什麼?”   陰麗華道:“你先給我再說。”   鄧奉把劍遞給陰麗華,陰麗華接劍在手,道:“我不許你自殺,我來殺你。”   鄧奉又驚又喜,道:“真的?”   陰麗華道:“你是我的,除了我,沒人可以奪走你,你不可以,老天也不可以。”   鄧奉臉上頓時神采煥發,洋溢着大歡喜,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道:“你往這裏刺。此劍削鐵如泥,即使你力氣不足,照樣可以一刺而死。”   陰麗華舉起劍來,對準鄧奉的心臟。她雖是第一次握劍,然而卻端得很穩,如同一個久經沙場的老手,看得出來,她絕非說說而已,她是認真的。鄧奉看着陰麗華,絲毫也不害怕,快慰而感激地等待着她。   沒有人能將這一凝固的瞬間寫下。夏夜之沉默,兩人誰也不說話。他們彼此對望,安於這種古怪的沉默,彷彿又回到了遙遠的小時候,一對小兒女瞞過了大人的眼睛,躲在角落裏,偷偷幹着一件大人們不能理解的事情,那是隻有他們才能知曉的祕密,那是隻有他們才能體會的快樂。   鄧奉忽然大吼一聲:“動手吧!”   陰麗華下意識地一劍刺出。長劍果然鋒利無匹,輕鬆貫穿鄧奉的身體,很快,便有殷紅的鮮血湧出身體。衣裳上沁出的血跡,慢慢變大,如一朵正在洶湧怒放的紅花。   陰麗華握劍不放,輕聲問鄧奉道:“疼嗎?”   鄧奉笑了笑:“不疼。你別害怕。”   陰麗華搖搖頭:“我不怕。”   鄧奉癱倒在陰麗華的懷裏,他的力氣已經隨着鮮血快速流逝。陰麗華緊緊抱住鄧奉,感受着他此時的弱小。鄧奉的嘴角綻放出艱難的微笑,緩緩說道:“當你嫁給劉秀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當你來求我投降的時候,我又死了第二遭。現在,我終於解脫了。”   陰麗華擁鄧奉而泣,眼淚和鮮血流在一起。她喃喃說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鄧奉滿足地閉上眼睛,低聲作歌,歌曰:“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天意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歌聲越來越低,漸至不可聽聞。   影片《金剛》臺詞有云:“美女坐在野獸的手上,野獸凝望着美女的臉龐,從這一刻開始,野獸其實就已經死亡。(The beast looked upon the face of beauty,and the beauty stayed his hand,from that day on,he was as one dead.)”   絕世的武功,終究敵不過絕世的容顏。鄧奉躺在陰麗華的懷裏,停止了他的呼吸,在僅僅二十二歲的年紀。他帶走了屬於自己的悲傷和不甘,留下了對於人間的抗爭和吶喊。而可悲的是,人們對於他的紀念,只是津津樂道於他的戰功,然後繼續活在深沉的夢中。   鄧奉死後,他麾下的少年們各有去向。有的選擇向劉秀投降,其中以趙熹爲代表。或許是劉秀對鄧奉的歉疚使然,趙熹投降之後,備受重用,後拜太尉,位列三公,再拜太傅,位極人臣。劉秀駕崩,趙熹爲顧命大臣,主持喪禮。漢明帝駕崩之後,趙熹仍是顧命大臣,再次主持喪禮。兩朝皆受皇帝遺詔,擔顧命重任,東漢史上僅此一人。   更多的少年則哀憐鄧奉之死,不肯再事二主,從此散入民間,矢志爲鄧奉復仇。而在他們看來,鄧奉之所以自願走上絕路,與劉秀無關,也與陰麗華無關,陰母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建武九年(公元三十三年),陰母回南陽省親,少年們聞訊埋伏,將其劫殺於路。可憐的老太太,竭盡自己所能,爲女兒安排好了人生,卻終於不能看到最後的收成。她沒有看到自己的女兒成爲皇后,更沒有看到自己的外孫繼承劉秀的皇位,成爲未來的九五之尊。   鄧奉死後的第二年,陰麗華爲劉秀生下了兒子劉莊,即後來的漢明帝,接着又先後爲劉秀生下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建武十七年(公元四十一年),劉秀廢郭聖通,立陰麗華爲皇后,她也終於完成了母親的心願。及至後世,陰麗華和劉秀的故事成爲膾炙人口的傳奇,被譽爲歷史上最完美最幸福的帝王夫妻。   然而,又有誰的眼神能窺穿那幽深的宮牆?或許,一切只不過是後人一相情願的想象。和所有其他的家庭一樣,帝王之家同樣充斥着冷戰和猜疑,同樣有爛在心裏的祕密,永遠不被提及。   她日後雖然貴爲皇后,卻始終過着嚴肅而剋制的生活,很少表現出真正的快樂,也從不主動追求快樂。她終於只是一名來自新野的普通女子,然而以劉秀的帝國之大,卻也不足以將她的心裝滿。   劉秀死後七年,她也與世長辭。臨死之前,她無力地重複着兩個字:“見見,見見。”或許她是在告訴劉秀,兩人終於可以在地下團圓;或許她是在惋惜人生,畢竟此番一去,註定灰飛煙滅,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又或許還有別的什麼含義,而她已經沒有力氣予以說明。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是她這一生無可挽回的結束。俱往矣,那些看過的愛過的年少風流,那些說出的說不出的愛恨情仇。   她與劉秀合葬於原陵,享年六十歲,諡爲光烈皇后,成了歷史上第一個享有諡號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