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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地皇二年

  【No.1 兄弟同心】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轉眼到了王莽地皇二年(公元21年),這一年,劉秀很乖,劉縯很爽,王莽很晦,百姓很慘。   先說劉秀。劉秀在太學的三年,可謂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沒有家族的牽絆,沒有老哥的壓力,他可以爲所欲爲,放肆、放縱,乃至於放蕩。回顧太學生涯,他揮霍過年輕,燃燒過激情,他對得起自己,是他上了太學,而不是被太學上了。然而,自從他和強華火燒藏書樓之後,好日子便到了頭,他必須逃離長安,與逍遙快活的太學日子一刀兩斷,一切都回不去了,再帥也沒有用。他知道,他將始終懷念太學,如同魚兒懷念河水。   劉秀逃回老家舂陵之後,重新戴上了乖孩子的面具,做回從前的自己,他是劉縯柔弱的三弟,他是劉良恭順的侄子,他是長輩眼中可靠的後生,他是同輩眼中忠厚的夥伴。此時的劉秀,乖得像一個既無害也無用的廢物,尤其是在他一門心思迷上了種田之後。   堂堂的劉家子弟,怎麼會喜歡上種田這樣下賤的事呢,劉縯百思不得其解,那個在長安風雲一時的南陽駐京辦主任到哪裏去了?然而,劉秀看上去卻對種田甘之如飴,終日和僱工們一起溝洫理渠,拓荒除蕪,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悠然有終老隴畝之意。劉縯不忍心見劉秀就這麼虛擲了自己,斥責劉秀道:“種田能有什麼出息?農夫、山泉、有點田,你就滿足了?”劉秀笑笑而已,並不反駁,他從來不反駁他的大哥。   誰說種田就沒有出息?出息大了。在劉秀的辛勤勞作之下,當年便大獲豐收,而隨着天下流民四起,饑荒蔓延,米價跟着瘋漲,洛陽以東,米價貴至一石二千錢,劉秀豐收之後,往來販賣,很是發了一筆肥肥的國難財。   歲末除夕,劉秀約劉縯來到院中,取過一把鐵鍬,扔給劉縯,指着當日劉縯埋金之地,笑道:“有勞長兄。”劉縯提鍬而挖,入地三尺,赫然見到五百金。劉縯大驚,回頭望着劉秀,滿臉的不敢置信。劉秀得意地抱着臂膀,彷彿是覺得在和老哥多年來的暗下較量中,他這一回終於佔了上風。劉縯呆立原地,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劉秀卻已笑着說道:“這錢,要,是你的,不要,還是你的。”   普通人之間,往往都覺得提錢太俗,更何況是親兄弟之間?然而,此時的劉縯,卻分明被這五百金深深感動:爲賺到這五百金,劉秀忍受着他的斥責和嘲笑,甘願做一名卑賤的農夫,勞碌辛苦,然後爲了販賣糧食,又是風餐露宿,往來奔波,劉秀經歷的所有這一切,並非爲自己考慮,而只是爲了要在今天給他這個老哥一個驚喜。其時繁星漫天,夜風習習,劉縯竟無語凝噎,兄弟二人對望,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再說劉縯。劉縯多年來任俠養士,花費甚巨,常爲金錢所苦,自從有了劉秀這個賺錢能手之後,劉縯經濟上大爲寬裕,養起士來也更有底氣。但真正使得劉縯心情大爽的,卻是他已經敏感地意識到,他長久的等待和蟄伏,終於將要結束,屬於他劉縯的時代,很快就會到來!而他的樂觀,正來自於對世事的悲觀——天下已經大亂,黑暗即將降臨!   截止地皇二年,肆虐了半個中國的乾旱和蝗災已經足足持續了四年,而且仍在繼續蔓延,饑荒進一步擴散,流民武裝也隨之越發壯大。劉縯向來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天下每亂一分,他的興奮也跟着增加一分,他已經顧不上悲憫那些無辜餓死的芸芸衆生,流民越多,王莽的政權便會越脆弱,留給他的可乘之機也就越多,他光復漢室的希望也就越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他纔不在乎那些路途的白骨、早逝的冤魂,他甚至是歡喜地聽着流民們的悲泣和哭訴,在他耳中,這些都是唱給王莽的輓歌。   形勢漸漸明朗,一場腥風血雨的浩劫已經無法避免,而在這場浩劫之後,權力勢必重新洗牌,財富也將重新分配。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南陽郡內的豪傑們都蠢蠢欲動,想要先下手爲強,於是紛紛慫恿劉縯,縯哥,我們動手吧。劉縯搖搖頭,時機尚未成熟。豪傑們就問,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劉縯笑道:“一定要等到牆倒衆人推,眼下的王莽,還不夠倒黴。”   【No.2 勿生帝王家】   彷彿是上天應允了劉縯的詛咒一般,劉縯話音剛落,王莽便真的開始倒黴了。地皇二年一開年,王莽家中就血光四濺,短短一個正月之內,連死五位至親。   首先是王莽之妻病死。雖說到了王莽這樣的級別,早就已經是“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用”。但這女人畢竟陪他經歷了數十年的風風雨雨,始終和他榮辱與共,不離不棄,今日一朝而永訣,其心中慘痛,自非外人所能得知。   接着是小兒子王臨之死,其過程相對較爲曲折,茲簡述如下:   王莽之妻有侍女原碧,人間絕色,王莽揹着老婆偷偷寵幸過多次。後來,王臨藉着奉養母親的機會,也和原碧私通。雖然俗話說得好,上陣父子兵,但在這事上,父子之間卻是勢不可兩存,而且按照先後次序,王莽是先入爲主,王臨則是撬老爸的牆腳。搶了老爸的女人,王臨自然心虛不已,唯恐姦情敗露,遭到王莽懲罰,於是和原碧共謀,打算暗殺王莽,反正他已經被立爲皇太子,王莽一死,他正好可以提前接班。王臨的妻子劉愔,乃是國師公劉歆之女,女承父業,平時也研究些占星之術,某日劉愔告訴王臨,說她夜觀星相,宮中不久將有白衣之會。所謂白衣之會,意思便是皇宮裏將有大人物死去,公卿素服而朝。王臨大喜,認定這個要死的大人物正是王莽,於是加緊謀劃。陰謀未發,適逢狂風摧毀王路堂,朝野一片驚恐,都覺得其兆不祥,王莽一合計,認爲問題出在王臨身上,王臨排行老四,上面還有一個老三王安,越過王安而立王臨爲皇太子,於禮不順,於名不正,因此天公發怒,遣狂風摧折王路堂。王莽於是貶王臨爲統義陽王,出在外第,不得入宮。   王臨接詔,大爲憂懼。不得入宮,則不能暗殺王莽;出在外第,則無法竊玉偷香。原碧既與王臨兩情相悅,再來和王莽交歡之時,便不免有些敷衍了事。王莽見原碧呻吟勉強,高潮僞裝,心知禁臠有人偷嘗,皇冠已染綠光,而能親近原碧者,非王臨莫屬。此時的王莽,已經對王臨起了殺心,但礙於老妻的情面,一直隱而未發,老妻前腳一死,王莽後腳便來和王臨算賬。   歡情濃兮,百般憐愛無盡期;姦情敗兮,棄如敝屣不足惜。王莽先收系原碧下獄,嚴刑拷問,不成人形。原碧不堪其辱,但求速死,將和王臨通姦共謀之狀全盤供出。王莽揮淚殺原碧,枉寡人曾經那麼疼你,爲防家醜外揚,又將審理此案的官吏悉數滅口,埋於獄中亂冢。   王莽再賜王臨毒藥,令其自盡。王臨不肯服毒,他仍抱有幻想,不就是爲了一個女人嘛,至於父子相殘嗎?再者說了,他們四兄弟當中,王莽已經先殺了老二王獲,接着又殺了老大王宇,老三王安則是神經病,他已經是王莽僅存的一個健全兒子了,帝國的江山,日後還要靠他來繼承,只要他服服軟,求求饒,應該就能得到王莽的原諒。王臨於是面見王莽,匍匐在地,橫抱王莽之腿,淚流滿面,認罪求饒。王莽絲毫不爲所動,只是冷冷說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王莽冰冷殘酷的目光,讓王臨一陣絕望,他不願放棄,繼續哀求道:“陛下春秋已高,膝下不可無子。倘臨一死,陛下百年之後,江山誰繼?”   王莽的語氣越發冰冷,道:“尚有王安在。”   王臨爭辯道:“王安荒忽久病,豈堪爲天下之主?”   王莽道:“王安雖病,也比你這弒父孽子強。毋需多言,一死而已。”   王臨再無幻想,狂笑道:“虎毒不食子,陛下何忍!事已至此,敢不從陛下所願!臨也何幸,得死於陛下眼前!”說完拔劍自刎,血噴如箭,直濺王莽之衣,拂之不去,化爲更大的血跡。王臨浴血而笑,道:“陛下之子,今日死盡矣!陛下絕後矣!”須臾氣絕,猶屹立不倒,雙目依舊怒視着王莽。王莽看着王臨的眼睛,在那裏面,有仇恨、憎惡,有詛咒、傷心,直看得王莽背脊一陣發冷。   王莽僅存的兒子老三王安,在聽到四弟也被老爹殺害的消息之後,脆弱的神經徹底崩潰,當天便驚悸而死。三天之後,王莽又有兩個孫子接連病死。旬月之間,王莽一家先後五喪,白衣之會成真,莫非天相果有所憑?   【No.3 老友記】   且說王莽在盛怒之下,逼死四兒子王臨,事後想想,開始覺出後悔,王臨這一死,害得三兒子王安也驚嚇而死,他膝下再無嫡子,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已經沒有了繼承人。王莽悔極而恨,王臨如果只是和他搶女人,他也許還可以饒王臨一命,但是王臨居然想要以子弒父,這一點則爲他絕對無法容忍。王臨之所以起了弒父的念頭,全因爲王臨的妻子劉愔,如果不是劉愔告訴王臨說宮中將有白衣之會,王臨又哪裏來如此大的狗膽?歸根結底,劉愔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王莽於是駕臨國師劉歆的府邸。劉歆聞報大驚,趕緊迎入。想當年,王莽共有三位鐵桿心腹——劉歆、甄豐、王舜。王莽篡位成功,數三人立下的功勞最大。如今三大功臣之中,甄豐自殺,王舜憂懼而死,只剩劉歆還倖存人世。劉歆深知王莽忌憚大臣,故而一直韜光養晦,雖然如此,仍是時常心驚膽戰,唯恐不免。   君臣二人對面坐定,劉歆百感交集。他和王莽自小便已認識,後來又同時擔任黃門郎,私交深厚,是一對無話不說的老友,然而如今兩人一君一臣,地位的巨大差異,也讓兩人的感情日益冷漠生分,屈指算來,他上次見到王莽,距今已有兩年之久。老友久別重逢,劉歆感慨而不感動,因爲他心中清楚,王莽這次登門,並非是因爲懷念故人,特來敘舊,王莽是來找他算賬的,算他女兒劉愔的賬。   然而,王莽似乎並不急於直奔主題,他只是沉默而坐,向劉歆施加無形的壓力。劉歆只好無話找話,對王莽家中喪事表示悲悼,並勸王莽千萬節哀。面對劉歆的安慰,王莽猶自嘴硬,搬出一套奇怪的邏輯,辯解道:“以前沒有兒子的時候,我並不悲哀,現在兒子都死了,等於從前沒有兒子,我又何哀之有!”   劉歆知道,王莽歷來是死不認錯的。他是如此睿智,怎麼可能犯錯?在他心中,當世之賢,皆不如己。譬如後世隋煬帝自負才學,每驕天下之士,曾謂侍臣曰:“設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爲天子矣。”王莽大體也是如此,自詡才高當世,智邁古今,劉歆乃是當時儒林之宗、學問之魁,然而王莽對他卻並不服氣,放話說,如果他沒當皇帝,而是研究學問,那劉歆便只有爭第二的份了。   韓非子曰:“下君盡己之能,中君盡人之力,上君盡人之智。”誠哉斯言,堪爲千古帝王指南。王莽自矜其才,以盡己之能爲樂事,謀事而當,羣臣不及,退朝則有喜色。《書》雲:“謂人莫己若者亡。”王莽的固執和膨脹,註定了新朝的國祚難以久長。   劉歆諳熟這些道理,然而他不敢說,更不敢勸諫王莽。一旦勸諫犯上,他和王莽的友誼就算完了。他珍惜他和王莽的友誼,他也不得不珍惜,這是他保命的唯一武器。   見劉歆默默不語,王莽還以爲是自己剛纔的這套完美邏輯,將劉歆駁得只能閉嘴,於是滿足地身體往後一靠,享受着智力優越的快意,然後方纔步入正題,道:“可知我今日因何而來?”   對於王莽此行的目的,劉歆怎會不知!然而既然王莽問起,他便一定不能如實回答,而是要發呆扮傻,裝作根本猜不出王莽心思的樣子,於是答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來就來,何須理由。”   王莽難得地一笑,他所以不殺劉歆,就因爲劉歆骨頭軟,識時務,而且說話動聽。王莽收斂笑容,沉聲道:“王臨之所以敢大逆不道,皆因其妻劉愔以星相爲蠱惑。如今劉愔可在國師公府上?”   劉歆面容平靜,答道:“劉愔正在府中,陛下寬坐,容臣暫且告退。”   劉歆去而復返,身後已是哭聲一片。劉歆從容對王莽道:“劉愔已伏罪自殺,以謝陛下。”   王莽佯驚道:“哎呀,這又何必?”起身便往內室闖去,劉歆趕緊在前帶路。到了內室,女眷們見王莽駕到,顧不上悲泣,連忙一片跪倒。王莽走到榻前,見劉愔靜靜平躺,脖子上一道鮮紅的勒痕,王莽抬手,試了試劉愔鼻息,輕輕點頭,轉身打量着劉歆,故意挑釁道:“女兒死,國師不悲?”   劉歆諂笑道:“臣斗膽借用陛下高論,臣本來沒有女兒,如今女兒死,正等於並無女兒,又何必枉爲悲傷。”劉歆清楚自己的處境,他眼下便是待宰的羔羊,只要王莽願意,揪住他女兒的事不放,足以把他們全家都連坐殺光。他逼愛女自盡謝罪,也實在是舍小保大,迫不得已。   王莽見劉歆引用自己的高論作答,心中十分滿意,因此未再窮追猛打,只是淡淡說道:“國師保重。”言畢起駕回宮。   劉歆呆立原地,恍如劫後餘生,冷汗溼背,而他的老妻卻不肯依饒,衝過來對他又撕又咬,哭罵道:“王莽已經殺了我們的兩個兒子①,現在又逼死了我們的寶貝女兒,你就這麼麻木不仁、忍氣吞聲?”劉歆苦笑着,任由老妻毆打發泄,雖說他的兩個兒子被王莽殺了,現在又被王莽逼死了一個女兒,但他劉家畢竟還有兒子延續香火,而王莽卻四個兒子全都掛了,兩相比較起來,他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No.4 家事國事】   王莽四子盡死,一時間傳言甚囂塵上,說王莽“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王莽本來就已經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聞此揭疤剜瘡之言,心中愈怒。然而怒歸怒,眼前的現實問題卻不得不盡早解決,那就是帝國將來由誰繼承。幸運的是,王莽的兒子還有兩個備份,當年王莽被漢哀帝貶回封國新野都鄉之時,和手下侍女們媾合,生下了兩個私生子——王興、王匡,王莽本來都快忘了還有這麼兩個兒子,如今嫡子死絕,王莽這纔想起二人來,將其認祖歸宗,從新野都鄉接到長安,封王興爲功修公,王匡爲功建公。   一般而言,王興和王匡既然是皇帝王莽之子,理當封爵爲王,爲何卻只封了公爵?其實,並非是王莽吝嗇王爵,王莽也是情非得已。按照禮制等級,無論普通百姓還是帝王將相,家中地位必定是嫡長子(正妻所生長子)>嫡子(正妻所生)>庶子(妾所生)>孽子(私生子),王興和王匡乃是等級最低的私生子,身份根本上不得檯面,而王莽以習禮起家,也不敢貿然破壞禮制,將私生子的地位提升爲嫡子,從而自己打自己嘴巴,況且即便他真敢,天下輿論也必將爲之非議紛起,譁然不安。因此,王莽只能先封二人爲公,不敢封王,更不敢立其中一人爲太子,帝國的接班人人選,於是繼續懸而未決。   接班人人選難產,更大的問題又接踵而至,那就是新朝能不能支撐到王莽交接班的時候。   四年之前,流民初起,規模都不算大,幾十人或者上百人,便是一支流民隊伍。倘若此時予以安撫,事態很容易平息下去。然而,所謂屁股決定腦袋,由於帝國官僚們的官僚習氣,耽誤了最佳的應對時機。官僚們爲了政績,存着僥倖心理,一開始根本不報,以爲可以矇混過關。事態擴大之後,雖然不敢不報,但又多有隱瞞,實百言十,實千言百。就這樣一層層欺騙上去,縣欺其郡,郡欺朝廷,朝廷大臣們一看報告,並不嚴重嘛,這般小事,無須驚動皇帝,於是,王莽便被蒙在了鼓裏。   等到終於驚動王莽,事態的嚴重已經可想而知。不得不承認,王莽對老百姓的愛,絕非嘴上講講,他心中確實裝着窮苦大衆,因此在接到流民報告之後,第一時間便作出批覆:一律赦免,允許他們各返故鄉。   和王莽雄心勃勃的改革一樣,王莽的批覆同樣未能落到實處。流民們返回故鄉之後,依然不能解決喫飯問題,加上貢稅負擔沉重,辛苦一年到頭,將所有收成全部用來繳稅,還得倒欠政府,兼以法禁繁苛,動不動就可能被判犯罪,抄家入獄,這樣一合計下來,還不如重新當流民,喫霸王餐,做自由人。更爲可恨的,則是官府的所作所爲:流民集中之時,力量強大,官府奈何不得。一旦解散,化整爲零,官吏們則趁機報復,對分散的流民追剿堵殺,以此充作政績,邀功請賞。   於是,流民們散而復聚,不可斷絕。王莽見赦免毫無效果,不禁勃然大怒,當朝痛罵道:“剪韭剪韭斷楊柳!流民盜賊,寧有種乎?”   曾經的王莽,其見識遠不止此。作爲一名優秀的政治家,理應和優秀的文學作品一樣,來自生活,高於生活。然而現在的王莽,已經沒有了生活,他所賴以依靠的,只剩下他的感覺。   然而,有感覺就會有錯覺。王莽依然主宰着帝國,但他已經不再瞭解他的帝國。王莽依然深愛着他的百姓,但他已經不再瞭解他的百姓。他獨處於宏偉的未央宮中,拍着腦袋,想着當然,人間之疾苦,民生之多艱,對於他來說是如此之遙遠。他根本無法體會流民們的悲慘處境,他只是覺得,你們這些流民,擅離家鄉,四處掠食,不知道觸犯了帝國的多少條法律,而我卻赦免你們無罪,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是如此寬宏大量、仁慈端莊,然而你們卻把我的一片好心當成驢肝肺,放着好好的良民不當,非要去四處流浪,難道你們是天生受虐狂?   王莽當朝怒罵流民,等於是給流民定了性,官吏們紛紛表態附和,陛下您德高三皇,仁過五帝,天下人有目共睹,有心共知。些許流民,非但不感激陛下的恩德,反而自甘墮落,實在是因爲他們天生就是做盜賊的材料。陛下無須憂慮,螢蟲豈能撼日月之光,這些流民盜賊,不久就會自生自滅。王莽於是大悅,對這些官吏加官進爵。其餘官吏一看這架勢,當然見樣學樣,也都只報喜不報憂。   然而,四年過去了,流民們非但沒有自生自滅,規模反而越來越大,人也越聚越多,其席捲區域,包括了青州、徐州、荊州、幷州、兗州、冀州、揚州,整個關東地區,都已是盜賊蜂起、流民遍地,王莽這才如夢方醒,知道受了手下那羣官吏們的忽悠,這些流民原本只是國家之小疾,經過官吏們有意的誤診,硬是給活生生地耽擱成了國家之重症。   我也曾勸過王莽君,重症尚非絕症,天下事潰爛至此,你多少也應和其他皇帝那樣,先使出減膳、禱天、下罪己詔等常用套路來,以示心繫百姓、與民同憂。表面文章總歸是要做的,你不是最擅長做表面文章嗎?王莽聽完之後,背過身去,以袖掩面,號啕慟哭。   【No.5 傷心事】   彷彿是多年的壓抑,在此刻一總爆發,王莽痛哭流涕,直至耗盡全身力氣,如一堆稀泥癱倒在地。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人哭得如此傷心,如此委屈,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讓人意識到,儘管王莽是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統治着當時近七千萬的人口,但他仍然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再華麗的衣冠,再巍峨的宮殿,都無法掩飾這一現實,他已經六十八歲,即將邁入古稀之年,身體佝僂,白髮蒼蒼,一身的老人味。   王莽這一哭,雖然突然,想來卻又在情理之中,人到晚年,心境本來就寂寥悲苦,更何況家門連遭不幸,眼看着親生骨肉一個個先自己而去,人越來越老,伴越來越少,心中的淒涼悲傷,可知可想,然而他卻偏偏又是皇帝,他能向誰傾訴?而誰又敢給他安慰?他只能在沒人的地方,允許自己短暫崩潰、痛哭一場,哭完之後,又必須擦乾眼淚,繼續堅強。   然而,我依然低估了王莽的情商,王莽這一哭,並非爲家事而哭,而竟是爲國家而哭。他睜着昏黃的雙眼,嘴中不住唸叨着,百姓,流民,百姓,流民,唸叨了一會之後,忽然又高聲咒罵起來,那意思大致是說,你們這些百姓,老子改革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這麼積極?現在稍微一捱餓,就合起夥來跟老子作對,你們都他媽的是些什麼東西?   很明顯,在王莽的判斷裏,老百姓們實在不是個東西。他雖然恨那些誤國的官吏,但他更恨這些悖逆的百姓。他就是想不通,他爲了這些百姓,可謂是操盡了心,勤勉政事,加班加點,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有這些時間,我本可以飲美酒,賞美景,睡美人,想多快活就能多快活,而我竟拒絕了這些快活,傻傻地選擇了受苦,我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你們百姓?在我之前的歷朝歷代,你們過的都是些什麼日子?最早的西周春秋,連打仗都不讓你們老百姓去,覺得你們這些賤民,只能耕種畜牧,根本不配擁有爲國而戰的榮譽,後來到了戰國,他們見讓你們送死是好的,這才慢慢將你們送上戰場。長久以來,你們都在被侮辱被損害,富者田連阡陌,驕奢淫逸,而你們卻貧無立錐之地,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一想到你們的境遇,我幾乎每次都要嘆息流涕。如今我當了皇帝,有了改變這種不公正的權力,我什麼都替你們想到了,解放奴婢,分給你們田地,又免費借給你們錢糧,古往今來,哪個皇帝能做到這些?而我做到了,並且是在你們沒有開口要求的情況下就主動給了你們這些,你們可曾想過我爲此所承受的壓力?你們沒有,你們也不關心,你們甚至連自己也不關心。那些權貴地主就懂得關心自己,他們爲了自己的利益,紛紛起來反對我,阻止我,而你們呢?我以爲你們會站出來爲我歡呼,給我繼續前行的鼓舞,然而你們沒有,你們屁也沒有一個,只是可恥地沉默着。我應允了你們一個光明的天堂,你們不要,反而甘心活在黑暗的地獄,你們究竟是不知好歹,還是奴性愚昧?   王莽單方面咒罵着百姓,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然而,他高居在廟堂之上,又怎能聽到百姓們真正的心聲?老百姓雖然人數衆多,卻是絕對的弱勢羣體,如狼似虎的官吏們,擁有隨意欺負他們的權力,俚語曰:州縣符,如霹靂,得詔書,但掛壁。王莽哪怕有浩瀚如江海的恩澤,等到了老百姓這裏,最多也就剩下一滴兩滴,其餘的則流進了一層層官吏們的荷包裏,王莽又沒有順風耳、千里眼這樣的特異功能,不可能監督到每個人,逐一進行糾正。因此,王莽的詔書雖然是無比的美意,但老百姓的境況並無任何改善,該被侮辱的照樣被侮辱,該被損害的照樣被損害,甚至比以前更加悲慘。   在王莽的想法裏,既然我皇帝都維護你們老百姓的利益,如果有官吏膽敢從中作梗,有我替你們撐腰,你們還怕什麼,你們大可以反抗嘛,你們爲什麼不反抗?殊不知,就算王莽到時候真的肯爲老百姓撐腰,老百姓們依然不會選擇反抗,一則他們本來就以善於忍受苦難而聞名於世,二則又是人性的必然結果。   博弈論裏有一種“自願者困境”,即在一個羣體之中,率先採取行動的人將會喪失一切,而讓其他人得益,但是,如果羣體中的所有人都維持不動的話,那麼最後大家都會面臨滅頂之災。而具體到老百姓反抗官府這事上,則“自願者困境”可以改稱爲“出頭鳥困境”,即老百姓們不堪官府欺壓,都希望官府完蛋,但是要讓官府完蛋,就必須有人起來反抗,而反抗官府的代價則是死亡,於是,每個人都希望別人去當出頭鳥,爲了大家的利益去送死,自己則搭順風車撿便宜。最終結果則是誰都不願用自己的性命爲他人做嫁衣,大家都等着別人起來反抗,最後就變成沒有人反抗。孔子所言的“不患貧而患不均”,至此則有了新的意義,老百姓們既然都很平均地過着悲慘的生活,同時也很平均地受着官府的侮辱,於是很容易便會淪爲麻木的看客,非但不抱怨自己的悲慘,甚至還學會了欣賞別人的悲慘,並從中獲取巨大的安慰。   唐僧師徒四人西天取經,一路上雖然偶爾也有好事,譬如女兒國什麼的,但大部分時間裏,總還是碰到妖怪前來欺負他們。此時的師徒四人,其實也面臨着“出頭鳥困境”,打妖怪總是有危險的,最好是讓別人去搞定,自己則不出工也不出力(尤其考慮到妖怪的主要目標通常都是唐僧,三個徒弟如果都選擇觀望容忍,結果最多也就是白挨一頓揍,保命應該問題不大)。讓唐僧高念“阿彌陀佛”的是,每次妖怪一來,孫悟空都會義不容辭地主動跳出來,從而解決了這一“出頭鳥困境”。孫悟空之所以甘做出頭鳥,拋開他的本領大不論,更重要的是其餘三人都是人(豬八戒曾經也是人),而孫悟空則是猴,他沒那麼複雜和陰暗的人性。   王莽想不通的第二個問題是,爲什麼老百姓們一餓肚子,就要合起夥來跟他作對?王莽這一問,雖然遠比說“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來得清醒,來得高明,但他畢竟從未捱過餓,他根本不明白飢餓帶給人的恐怖。   這世上原本什麼人都有,生旦淨末丑,豬馬雞羊狗,千人千面,不一而足。然而儘管人性變化莫測,但所有的人性,都有一個最小公約數也是唯一的公約數,那便是對食物的需求。飽腹之後,自然可以人人有一本流水的賬,家家有一本難唸的經,從而陷入到出頭鳥困境,然而一旦飢餓降臨,像做除法一般剔除掉所有多餘的人性,於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要喫飯,我要活下去。   被官府欺壓,儘管遭罪受氣,至少還可以暫時苟活,久而久之,也就習慣成了自然。但是肚子這一餓,餓得連稱頌我皇聖明的力氣都不再有,再多餓上幾天,性命也將沒有,此時的老百姓已經別無選擇,只能成羣結隊、離家出走。然而,依然要替這些善良的老百姓們辯誣,他們雖然離家出走,卻並不敢和王莽作對,他們的策略類似於甘地,非暴力、不合作,他們只是想找到屬於自己的食物,僅此而已,別無他意。   孫中山先生在《民權初步》序言中曾經慨嘆,“中國四萬萬之衆,等於一盤散沙。”而老百姓這一盤散沙,如何才能聚沙成塔,乃至於化爲威力更大的沙塵暴?這裏單講民智尚未開啓的古代。如我們所知,此次王莽末年流民的興起,主要是由於持久的乾旱和蝗災,而蝗蟲本爲獨居動物,生來膽小,但是一旦其後腿受到觸碰,蝗蟲就會改變原來獨來獨往的習慣,變得喜歡羣居,羣居多了,進而氾濫成災(資料來自網絡,未必正確)。百姓身上也存在着類似蝗蟲後腿的部位,而這一部位便是胃,只有統治者掏空了百姓的胃,突破了這一容忍底線,一盤散沙的百姓纔會奮起團結,齊心協力(拿蝗蟲和老百姓相比,只爲議論,絕無惡意,相反,蝗蟲和老百姓堪稱對立的兩極,蝗蟲是不勞而獲,老百姓卻是勞而不獲)。換而言之,歷史上所謂的盛世亂世,無非也就是老百姓們能喫飽和能餓死的區別而已。   王莽天真地希望老百姓們能夠爲了他們自己的權利抗爭,可是老百姓們到底都有哪些權利,王莽自己也說不清,兩千年來的儒家也沒說清。孟子曰:民爲重,社稷次之,君爲輕。聽上去冠冕堂皇,然而卻經不起較真,受累問孟夫子一句,民爲重,到底有多重?計量單位是什麼,用什麼秤,怎麼稱,誰來稱?想來孟夫子大抵也只能報以怒斥:小子無狀!這重嘛,乃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   類似的漂亮話,史上多有,儒家經典上說,皇帝詔書上說,士大夫奏章上也說,但這些漂亮話通常說完算數,不能量化,更不能執行,唯一的作用,就是撫慰一下說話人那尚且殘存的良心。於是乎,仁義道德多爛然顯著於高文大冊之間,而小民終疾苦蹙然於窮檐敗壁之下。於是乎,民爲重,沉於地,千人踩,萬人踏。君爲輕,高在天,變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對於這些漂亮話,老百姓一開始或許還相信,但慢慢就死了心,在大部分時間裏,他們將慾望壓抑到了最低,壓抑到了只剩下生存欲。《尚書·康誥》曰:“若保赤子,唯民其康乂。”在這裏,周公將百姓們比喻爲嬰兒,想想也有道理,嬰兒只要喫飽喝足,就會乖乖睡覺,不來和大人們鬧了,更不會提多餘的要求,說什麼我要發財,我要泡妞,我要開名車,我要飲花酒。然而,老百姓們畢竟不是嬰兒,而且就算是嬰兒,嬰兒肚子餓了,也免不了要大哭大鬧,叫大人們不得安生!   【No.6 反賊賊多】   王莽自稱帝以來,有大膨脹,以自己爲磅礴而揮灑的存在,每自捉其發,提置於萬丈高空,冷眼向洋,張口吃風。今年原本是他做皇帝的第十二個年頭,也是新朝的第一個本命年,誰知道卻風聲雨聲,聲聲無情,家事國事,事事揪心,王莽於是覺出了孤獨和悲壯,覺出了空曠和瘙癢,在他悲觀的眼裏,上天拋棄了他,百姓背叛了他,而這更讓他心中平添了一股殉道者的淒涼。   王莽是自信的,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也堅信真理只掌握在他一個人手上。五百年乃有聖人出,上一個聖人是孔子,五百餘年過去了,如今的聖人則輪到了他王莽。誰都可以失敗,但他王莽絕對不能失敗,一旦他失敗,不僅是他個人的損失,更是百姓的損失,天下的損失,後世的損失。因爲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天國,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王莽要帶領他的民衆,穿越這小路和窄門,抵達遠古的黃金時代,抵達儒家夢想的天國,而他一旦失敗,後來者必然引他爲戒,以爲此道不通,再也不肯前進,從而改入歧途,走向那通往滅亡的大路寬門。   流民盜賊之氾濫,反而越發加強了王莽的信心,正所謂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流民盜賊越多,越說明他王莽就是聖人。然而王莽又不信邪,他偏要打破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怪圈。當今之世,非但民擇君,君亦擇民,在他這場偉大的變革之中,每位帝國子民都理應爲有幸置身其中而備感光榮,而你們這些流民根本不明白我的苦心,非要拖後腿,非要不上進,那你們便不配做帝國的子民,叛徒,全是叛徒!   王莽決定宣戰,治理國家,不是請客喫飯,更不能有婦人之仁,正如樹枝必須修剪,然後才能茁壯,稗子必須連根剷除,禾苗才能健康,森林必須隔三差五來場小火,然後才能避免大火,道法自然,大亂才能大治。王莽愛民如子,但他連親子都忍心殺,何況是養子?他將因真理之名,因愛之名,來一場大掃除、大肅清,殺光這些叛逆的流民,絕不能讓他們阻擋帝國前進的車輪。流民雖多,但天下還有近七千萬百姓,死上幾百萬又算得了什麼?殺完流民之後,剩下的自然便是良民,而這些纔是新朝真正需要的百姓,是爲合我心意的新民。   王莽於是頒佈詔書,下令對流民全面圍剿,必欲剷除而後淨,州郡官吏但凡有爲流民開脫者,有抓捕反賊不力者,立即下獄治罪,決不手軟姑息。   王莽的詔書,聽上去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然而尚未嚇到流民,卻已先讓州郡的官吏們陷入恐慌。他們被逼上了絕路,對付境內的流民,除了圍剿之外,再無別的選擇,不能再安撫,不能再懷柔。靠什麼圍剿呢?嘴巴說說可不行,必須要動用軍隊。然而,州郡又不能擅自發兵,除非有朝廷特賜的虎符。   問題是,王莽只給了州郡詔書,卻從未給州郡虎符。於是就出現了一個類似於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悖論:朝廷命令州郡必須動用軍隊,然而按照朝廷的規定,州郡又無權動用軍隊。   在這樣的悖論之下,州郡官吏只能裝聾作啞,對流民放任自流,不戰不和不守,不降不死不走。   王莽或許並未意識到這一悖論,但他顯然意識到單單依靠州郡的力量恐怕不夠。流民雖然遍地開花,但尤以兩個地方的形勢最爲嚴峻——荊州的綠林軍和青徐二州的樊崇軍。王莽決定動用中央大軍,在這兩條戰線上同時開戰。只要解決了這兩處武裝,其餘些許散兵遊勇,自然不在話下。   【No.7 流民生存報告】   在王莽調動中央大軍攻打之前,我們先來關注一下綠林軍和樊崇軍的生存狀況。   先說荊州的綠林軍。綠林軍的形成是這樣的:四年之前,荊州大饑荒,難民流落野澤之中,挖掘野菜鳧茈爲食,野菜鳧茈有限,而新的難民又不斷加入,於是爭搶食物的衝突接連不斷,新市人王匡、王鳳每每居中調停,深得衆人之心,被推舉爲首領,麾下聚集有千餘人。不久,又有亡命之徒王常、馬武、成丹、朱鮪、張卬等人各率部下前來投奔,規模擴張至近八千人,於是以綠林山爲根據地,號稱綠林好漢,靠擄掠附近的小鄉小聚爲生。   綠林軍在綠林山盤踞四年有餘,大體風平浪靜,官府也沒覺得他們能成什麼氣候,基本上放任自流。直到王莽下詔全面圍剿流民,荊州牧扁祁這纔打起精神,徵募兩萬奔命兵,一路浩浩蕩蕩,直殺綠林山而來。   扁祁手握兩萬精兵,雖然有些恨少,但考慮到這次圍剿的是八千烏合之衆,而且其中男女摻雜,老幼兼有,能上陣作戰者,不過兩三千人左右,自己肯帶來兩萬人馬,已經是非常賞臉。兵力對比十比一,兩三千賊兵,勉強只夠殺來熱身,這哪裏是作戰,簡直就是一場公費旅行。扁祁得意之餘,甚至已經提前在馬車中打起了腹稿,一俟戰事結束,便要作一篇《綠林山剿匪記》,勒石銘功,流傳後世。   綠林軍聞知官兵來襲,七大首領(王匡、王鳳、王常、成丹、馬武、朱鮪、張卬)心思各異,有主戰者,有主逃者。最終王匡一言止紛:逃也死,戰也死,同死,不如死戰!   綠林軍的組織頗爲奇特,它有如一間股份公司,七位首領各擁親隨部卒,因此都是股東。這種情況有其好處,兵習其將,將習其兵,儘管人數不多,戰鬥力卻十分強悍。但是另一方面,股東太多,難免意見紛紜,容易出現分歧,誰也不肯服誰。同患難時,已是明爭暗鬥;共富貴時,則爭鬥必然更加激烈。   雖然決定作戰,但是如何戰法?是利用地利防禦,還是出敵不意、主動迎擊?就此出現了更大的分歧,最終達成妥協——分兵。一部分兵力主動出擊,一部分兵力則留在綠林山,護衛大本營。   王匡、王常、馬武率千餘人下山,一路狂奔,在雲杜將官兵堵個正着。官兵正一路蒐括擄掠,好不快活,都盼着路再長一點,秋風再多打一點,怎想到賊膽包天,居然敢主動送上門來。官兵猝不及防之下,又聞喊聲四起,不知敵有多少,已是未戰先怯。王匡率衆前後衝鋒,官兵慘敗。扁祁見陣形大亂,再也無法指揮,只得率殘部往北狼狽而逃。   綠林軍清點戰場,殺敵數千人,盡獲武器輜重。可憐官兵一路辛苦蒐括,結果卻白白爲綠林軍做了嫁衣。綠林軍大勝之後,便準備帶着輝煌的戰果,回山慶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王常卻力駁衆議,堅持繼續追擊。王匡、馬武不許,王常大怒,自率部曲窮追而去。   扁祁已逃出十多里之外,正慶幸老命得保,卻再遭王常遮擊,殘部顧不上保護主帥,潰散而逃。扁祁乘坐馬車,本爲顯擺威風,此時卻成了逃跑的障礙。綠林軍用鐵鉤鉤住馬車,馬車頓時不得動彈。馬車上本來載有三人——車伕,扁祁,驂乘(相當於保鏢)。車伕早已跳車而逃,驂乘卻一心護主,左擋右刺。驂乘武功雖高,也架不住亂劍捅死老師傅,綠林軍數十劍齊發,頓時將驂乘戳了個稀爛。   扁祁見自己淪落爲光桿司令,不由面如土色,心知今日便是死期。王常舉劍砍向扁祁,扁祁長嘆一聲,閉目等死。王常卻又停住劍,再砍再停,再停再砍。劍風乍響時,扁祁爲之心碎;劍風乍止時,扁祁爲之憔悴。   王常還劍入鞘,命扁祁睜開眼來,對其大吼道:“給條活路行不行?”   扁祁心中一愣,暗想該求饒的應該是我纔對,你小子怎麼搶我的臺詞?轉眼卻又明白過來,自己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這些流民並不敢和朝廷公然作對,因此也不敢貿然殘殺自己。   扁祁想通之後,擦汗不迭,拱手道:“諸公不忘朝廷,某心深感,必上書天子,使諸公早歸故里。”   見王常不殺扁祁,隨從們不答應了。王常道:“我自有理會。”伸手取出一箭,折去箭頭,拉弓而射,正中扁祁胸膛。王常對扁祁道:“我射你無罪。”   扁祁豎起大拇指,賠笑道:“射得好,射得好。”   王常如此羞辱扁祁,也算對隨從們有了一個交代,於是送扁祁上路。扁祁打馬而逃,頭也不敢稍回。隨從問王常,爲何不索性殺了狗官?王常見都是親隨,也便掏出心裏話來,道:“天下事尚不可知,誰知道綠林山究竟能撐多久!無論如何,留條後路總是好的。”   正所謂不打不知道,一打嚇一跳,經過此番大勝,綠林軍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麼能打,於是膽氣大壯,野心也隨之膨脹,再也看不上沒什麼油水可撈的小鄉小聚,轉而攻擊比較大一些的城市,譬如竟陵,又轉擊雲杜、安陸,大量搶掠婦女(原因不詳),還入綠林山中,數月之間,規模迅速壯大到五萬多人。   再說青徐二州的樊崇軍。樊崇軍同樣誕生於四年之前,最早由樊崇創立於山東莒縣,隊伍僅有一百餘人,一年之後,青、徐二州大飢,流民蜂起,都久仰樊崇勇猛之名,紛紛前來依附,很快規模便達到一萬多人。接着,逄安、徐宣、謝祿、楊音等人也率衆前來投奔,合兵一處,共計十多萬人。和綠林軍相比,樊崇軍的組織更加鬆散,管理更加混亂,既無文書,也無旌旗,更加談不上什麼建制,命令也都是口口相傳,軍中只有兩條最簡單的法令:“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賠醫藥費)。”彼此之間,則以“巨人”相稱呼,類似於今天互相稱呼同志。   儘管樊崇軍實力遠在綠林軍之上,但其境遇卻不如綠林軍來得滋潤。綠林軍攤上了扁祁這麼個軟柿子,而樊崇軍的對手卻是北海太守田況,出了名的硬骨頭。   樊崇軍聚衆不久,身爲北海太守的田況便擅作主張,募集北海境內十八歲以上的男丁,共得四萬餘人,打開武庫,分發兵器,積極備戰抵禦。樊崇軍流竄於青徐大地,所向披靡,唯獨不敢闖入北海郡界,他們也知道田況不好惹,自覺繞道而行。   田況守疆護土,保得一方太平,但他卻並不以此爲滿足。田況有能力,更有野心,他已經覺察到,天下將亂,不是小亂,而是大亂。大丈夫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他將抓住這次機會,匡扶新室,中興社稷,從而名垂青史、永傳不朽。正是在這樣的野心驅使之下,田況纔敢賭上自己的仕途,乃至全家性命,不顧朝廷禁令,開帝國之先河,擅自召集民兵,組建自己的部隊。   當青徐大地被樊崇軍糟踐得千瘡百孔,只有北海郡得保完璧,這自然引起了王莽的注意,並給王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田況也把握時機,以退爲進,上書爲擅自發兵請罪,並請朝廷恩准自己戴罪立功,出界擊賊。王莽樂得順水推舟,於是准奏。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扁祁便是最好的例證。反觀田況,則治軍有方,嚴申紀律,賞罰分明,並與衆人刻石爲約,以示公信。田況所招募的士卒,皆是良家子弟,田況對他們訓話之時,不唱衛國的高調,只說保家的重要。士卒們土生土長在這片大地,見家鄉遭樊崇軍殘害,早已是滿心憤恨,略一動員,便個個熱血沸騰。   士卒既已歸心,指揮起來則如臂使手,如手使指,無不如意。田況率衆越境討賊,四萬士卒如出籠猛獸,奮勇爭先,所向皆破。王莽聞報大喜,任命田況代領青、徐二州州牧。田況由此仕途三級跳,一躍成爲青、徐二州的最高長官,統籌部署,再無掣肘。在田況的強大攻勢之下,樊崇軍一敗再敗,一逃再逃。   總之,在地皇二年歲末,南方的綠林軍士氣正旺,而北方的樊崇軍則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與此同時,也有兩份加急奏章擺在了王莽的案上,一份來自青、徐二州州牧田況,一份來自荊州牧扁祁。田況說,陛下,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扁祁說,陛下,我一個人搞不定!   王莽早已下了調動中央軍圍剿流民的決心,而這一決心,並不會因爲這兩份奏章而改變。此時的王莽,對於天下局勢依然樂觀,因此並不打算派遣中央軍主力,只是作了如下部署:命景尚、王黨領兵兩萬,前往青、徐二州,聯合田況圍剿樊崇軍;命嚴尤、陳茂前往荊州,征剿綠林軍。   景尚和王黨二人,皆年輕氣盛,一個官居太師羲仲,另一個官居更始將軍護軍,正處於仕途的上升期,突然得到這麼一個升官發財的良機,自然大喜過望,美滋滋地領命而去。至於嚴尤和陳茂二人,對這一任命卻大不樂意。此時的嚴尤,大司馬一職早已被撤,時任納言大將軍,陳茂同樣擔任過大司馬,而且是嚴尤的前任,時任秩宗大將軍。兩人都是四朝老臣,資歷深厚,又都做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司馬,在朝中擁有相當的話語權,兩人面見王莽,嚴尤一開口就直言不諱,陛下命我二人前往荊州剿賊,然而兵呢?王莽很淡定,道:“君二人各領吏士百餘人,到部募士就可以。”嚴尤和陳茂聽到這一回答,面面相覷,既不給兵,又不給糧,一切都要等到了荊州,再臨時徵集糧草,招募士卒,這是哪門子的指揮?嚴尤無言苦笑起來,他知道,這是王莽在特意給他穿小鞋呢。   王莽一直有一個夢想,他不僅要統治中國,更要蕩平四夷,尤其是北方的匈奴,這是秦皇漢武都未曾達成的偉業,而他將要完成這一偉業,從而超越秦皇漢武,成爲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皇帝。因此,王莽稱帝的第二年,便大舉興兵,徵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陳兵邊疆,又傾天下之財力,轉輸衣裘、兵器、糧食,每一郡攤派達百萬之數,聚集於北方,意在討伐匈奴。對於王莽用兵匈奴,嚴尤是最堅決的反對者,一再勸諫,而嚴尤的反對,又無不有理有據,讓王莽根本無法辯駁①,一怒之下,乾脆罷了嚴尤的大司馬。匈奴很欠揍的,人家就想揍匈奴。然而,王莽一意孤行的結果並不美妙,北方屯兵迄今已有十年,毫無進展,一場大仗未打,一點戰績也無,反倒是每年都要揮霍掉全國三分之一乃至半數的GDP,內地郡縣深受攤派之苦,府庫枯竭,民棄城郭,原本人煙熾盛、牛馬遍野的北方邊郡,也爲之消耗虛空,野有暴骨。征伐匈奴因此變成了一個無底洞,然而王莽卻已經騎虎難下,弄出這麼大動靜,也喊打喊殺了十來年,倘若突然撤回邊兵,豈不是讓天下人看他的笑話,叫他的面子往哪裏擱?叫帝國的面子往哪裏擱?   討伐匈奴落空,王莽非但不埋怨自己的錯誤,反而記恨嚴尤的正確,此次命嚴尤淨身入荊州剿賊,不無藉機泄憤之意。嚴尤雖然明知王莽有公報私仇之嫌,卻也無可奈何,皇命不可違,穿小鞋就穿小鞋吧,撐撐也就大了,於是和陳茂領旨謝恩。   王莽部署停當,自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不禁長舒了一口氣,這一年他過得實在辛苦。一念及此,王莽忽然悲從中來,豈止這一年,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過得很辛苦,他儘管貴爲天子,卻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覺到快樂。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何苦來哉!想想還是黃帝成仙快活,拋卻俗世紛擾,棄天下如敝屣,登仙上天宮,永作逍遙遊。見王莽有了成仙之想,女道士昭君趁機獻成仙之道:“黃帝御了一百二十個美女,這才成爲神仙。”王莽聞言大喜,於是遍遣謁者,分行天下,博採美女,納入後宮,日夜臨幸。   既然談到我的強項,破例多說兩句。此時的王莽,已是年近七旬的老翁。所謂七十而大衰,食非肉不飽,寢非人不暖,採補女色固是一道。傳說黃帝得房中之術於玄女,多御婦人,採陰補陽,效果明顯,白髮復黑,齒落復生,益壽延年。其事靠不靠譜,姑且存而不論,可堪論者,男歡女愛,開朱門,進玉柱,本爲至樂之事,然而爲求仙之故,由道士在旁現場指導,一切行動聽指揮,保持節奏,注意口令,如此一來,則又何樂之有?七旬老翁,垂垂將朽,精力慘淡,性致寥寥,每近女色,必先服催情之藥,名爲交歡,實則不得已而硬撐,其苦又何堪言哉!更有悲涼而不忍言者,房中術講究握固不瀉、還精補腦,也就是說,彎弓搭箭,怎樣都行,欲求一射,卻萬萬不能。一射,則前功棄矣,萬事休矣。因此,眼前分明已是釵脫鬢亂,玉體橫陳,卻反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當交接之時,有如兩軍之對壘,又有如仇讎之算計,一場辛苦,所爲何來?仰天拊缶而呼烏烏,萬惡的王莽,暴殄天物!打住,堅決打住,免致神鴉社鼓、鬼狐夜哭。   地皇二年,天下大事大致如上。   『①嚴尤諫王莽伐匈奴,其言大有可觀,後世允爲定論,以爲無可加益。今將嚴尤之論附記於下,感興趣者不妨一讀。   ……嚴尤諫曰:“臣聞匈奴爲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徵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徵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週宣王時,獫狁內侵,至於涇陽;命將徵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蚊虻,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爲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爲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爲無策。今天下遭陽九之厄,比年饑饉,西北邊尤甚。發三十萬衆,具三百日糧,東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後乃備。計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既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糧十八斛,非牛力不能勝;牛又當自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滷,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釜鍑、薪炭,重不可勝,食糧飲水,以歷四時,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不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如遇險阻,銜尾相隨,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既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莽不聽尤言,轉兵谷如故,天下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