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帝王莽
【No.1 溫故人】
南派讀書至此,語餘曰:“其餘固佳,唯人多且亂,不知誰是誰也。”想來不少讀者也有同樣的困惑,在此有必要梳理一下已出場人物,做一簡要報告。
劉秀,本書男一號,字文叔,大漢皇室之後,漢高祖劉邦九世之孫,後爲東漢開國皇帝,史稱漢光武帝。
劉縯,字伯升,劉秀的長兄,王莽篡位之後,他就憋着要用武力將王莽趕下臺,而且過不幾年,就真的起兵造反了,劉秀一開始就是跟他混的。
劉秀父親早逝,家中除了長兄劉縯之外,此時還有母親樊嫺都、二哥劉仲、大姐劉黃、二姐劉元、妹妹劉伯姬等人。
劉良,劉秀的叔父,擔任過蕭縣縣令,對劉秀有撫育之恩,是個本分人,由於做過官,又和許多朝中權貴有交情,因此在舂陵劉氏中頗具威望。
陰麗華,劉秀的夢中情人,劉秀讀太學時留下的千古一嘆: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前半句是假,後半句是真。
鄧晨,劉秀的二姐夫,輔佐劉秀兄弟起兵,早期發揮過重要作用,後來便再無大的作爲,光芒遠遠被他的兩個侄子——鄧禹和鄧奉蓋過。
鄧禹,鄧晨的族侄,劉秀的太學同學,十三歲入讀太學,號稱神童,後追隨劉秀,二十四歲時就已經官居大司徒(相當於丞相),封爲酇侯,食邑萬戶,其少年得志,更勝三國周郎。東漢排名第一的開國功臣,後面將有大戲份。
鄧奉,鄧晨的親侄子,與陰麗華青梅竹馬,可以算是劉秀的情敵。如果說鄧禹是東漢初年最爲耀眼的恆星,則鄧奉便是最爲炫目的流星。
來歙,劉秀姑母之子,早期主要活動於長安,黑白兩道通喫,後來追隨劉秀,憑藉他和隗囂的深厚交情,獨力爲劉秀鎮撫西北,堪稱東漢首任駐外大使,號爲天下信士。
司隸校尉陳崇,可以謝幕了,後面基本沒他啥事。
大司馬嚴尤,王莽一朝最爲傑出的大臣,惜乎不得其用。早在劉秀讀太學的時候,嚴尤便對劉秀頗爲賞識,可也正因爲劉秀的緣故,害得他的姓都被後人改了(嚴尤,本爲莊尤,後人避劉秀之子漢明帝劉莊之諱,便改稱他爲嚴尤了。另外一個“倒黴蛋”則是劉秀的太學同學,大隱士嚴光嚴子陵,本來姓莊姓得好好的,出於同樣的原因,也被迫改姓了嚴)。
原涉,長安教父,不用多介紹。
韓子,劉秀的太學同學,和劉秀住同一個宿舍,基本上是個跑龍套的,後面不會再出現了,讓我們忘了他吧。
強華,劉秀的太學同學,和劉秀住同一個宿舍,這小子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爲了找到一本叫《赤伏符》的讖書。
朱佑,劉秀的太學同學,先陪劉秀賣藥,後來又陪劉秀造反,東漢開國功臣排名第八。
哀章,投機分子,後面還露過兩小臉,也是跑跑龍套,混個臉熟而已。
劉歆,西漢皇族,劉邦之弟楚元王劉交之後,王莽的兒女親家,同時也是王莽的三大心腹之一,官居國師,爵封嘉新公。劉歆,漢哀帝時改名劉秀,並以劉秀之名行之於世。這次改名,其中自有貓膩,然而,爲免劇透,且先按下不表(附記:作爲政治人物,劉歆是一個悲劇,但在治學方面,他卻和他父親劉向一樣,都是西漢有數的大學問家,也是歷史上著名的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
人物簡介完畢,清場,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接下來有請王莽隆重登場。
【No.2 誅心者】
有那麼一陣,我在長安的時候,和王莽曾經頗爲熟識,甚至可以說,我是親眼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升,而這一過程之殘忍,同樣堪稱一部《流血的仕途》。
王莽的祖父王禁,最初官居廷尉史,此時的王氏家族,頂多只能算是一箇中等偏上的家族,不過很快便時來運轉,王莽的二姑媽王政君成了漢元帝劉奭的皇后,生下了漢成帝劉驁,漢成帝劉驁繼位之後,王政君順理成章變成了皇太后,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倚仗着王政君的權勢和庇廕,王氏家族一躍成爲當時的第一大家族。
然而,王莽作爲王氏家族的第三代,一開始卻並沒有沾到家族多少光,他的叔伯們人人都封了侯,而他父親王曼卻因爲死得早,沒有趕上趟,他這一門又人丁稀少,唯一的哥哥王永也很早便死,沒有兄弟可以互相幫襯。眼看着他的那些堂兄弟們一個個的官居要津,封拜卿、大夫、侍中、諸曹不等,門前車水馬龍,府中高朋滿座,而他卻什麼也沒落着,還是一個平頭百姓,只能成天對着寡母寡嫂,寂寥悽苦,冷冷清清。兩相一比較,王莽的心理落差不難想見:一樣是王家的種,一樣是王禁的孫子,一樣是王政君的侄兒,差距爲何如此之大?王莽向來自負才能,目空四海,即使讓他和堂兄弟們享受同等待遇,他尚且不能甘心,覺得辱沒了自己,更何況如今境遇遠不如那些堂兄弟們,怎不讓他感時傷懷,悲憤莫名!
心理學家論及人生之原動力,略分三大流派,一爲弗洛伊德之性動力,一爲阿德勒之權力動力,一爲弗蘭克爾之意義動力。這裏單講阿德勒的權力動力,阿德勒以爲,人人都有自卑感,而爲了對這種自卑感進行補償,人便會力求獲得承認和優越感,即追逐權力、超越自卑,人生之動力源於此,人生之目標也在於此。
而王莽正是阿德勒理論的一個典型樣本,他背靠着顯赫的王氏家族,眼看着家族中其他兄弟都可以仕宦富貴、輿馬聲色,唯獨他卻被遺忘,被冷落,活得如同一個笑柄,他於是不免自憐自卑,而他又明白,要擺脫這種自卑感,唯一的方法就是出人頭地、擁有權力。
然而,此時的王莽只是一個窮儒生,正跟着沛郡陳參學習《禮經》,追逐權力?路漫漫其修遠兮!王莽某天便來問我,你如何看待禮?王莽有問,我自然傾心以答,禮者,大體強加於人,我所不喜。其所追求者,在於集體之秩序,而非個人之幸福,諸如此類,蓋儒家之通病也。王莽又問,倘若你讀進字縫裏去,又能讀到什麼?我答道:“魯迅在字縫裏讀到‘喫人’二字,我覺得猶可附註一句,那就是,喫人者喫人之餘,更有一羣閒人在旁大叫:喫得好,喫得好。”王莽搖搖頭,道:“我在字縫裏讀到的,卻是‘誅心’二字。”
誅心?
沒錯,誅自己的心。
我於是悚然,知道王莽打算從了,他要毀壞了自己的心,消滅了自己的欲,扭曲性靈,克己復禮!我想要衝王莽大吼,賤人,你爲什麼不反抗!你爲什麼自願投入這羅網,把自己變成一個機器,抹滅自己的快樂,罔顧自己的悲喜,麻木地執行那些禮儀程序?然而我終於放棄,只是問了一句:誅心之後呢?
王莽道:“誅心之後,一部《禮經》,足以取天下也。”王莽臨鏡而照,向鏡中人長揖,今日與君絕矣。他就這樣告別了自己,以一去不復返的勇氣,自今日起,無愛無恨,無怨無嗔,誅心而後禮。此情此景,彷彿浮士德與魔鬼之交易,看得我不寒而慄。
自此之後,王莽彷彿變了一個人,一切唯禮是從。和他的那些堂兄弟們相比,你們奢侈,而我節儉;你們下流,而我上進;你們妻妾成羣,我就老婆一個;你們童奴千百,我就事必躬親;你們舞鄭女,作倡優,我偏讀經傳,思無邪。王莽又侍奉寡母寡嫂,終日無倦,撫養亡兄之子,愛逾親生,同時在外廣交賢人名士,標榜唱和。數年間,王莽名聲漸起,人多稱頌,王莽的叔伯們看在眼裏,彷彿於淤泥中見不染,開始對王莽暗暗留意。
王莽對叔伯們也着力巴結,其恭順孝敬,比親生兒子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是從來都和老年人聊不到一塊去的,王莽本來也是如此,但自從誅心之後,功力大增,很快就把王家的叔伯們哄得服服帖帖,都覺得王莽這孩子可人意。而王莽又並非單會拍馬屁而已,他是確有才能,無論國事家事,皆坐而能言,言則必中,起而能行,行則有度。他那些叔伯們都是玩弄政治的老手,早就在物色家族接班人,以便將家族權力傳承下去,而在王家第三代裏點來點去,覺得還是王莽最爲出挑,既有才又孝順又有品節,於是雖然未曾明說,心中卻已達成共識,將王莽內定爲王家未來的接班人。
當時是漢成帝在位(漢成帝后世之名,主要來自他的豔福,即寵幸趙飛燕姐妹。想當年明明是趙飛燕姐妹傍他,後世他卻要傍着趙飛燕姐妹,這才能被後人記起,世事轉燭,風水輪流,可發一嘆),朝政大權都掌控在王莽的大伯父——大將軍王鳳手上。適逢王鳳重病,王莽知道機會終於來了,一接到消息,就火速趕到王鳳府上,直奔病牀。
然而,王莽還是來晚了一步,企圖揩死人油的不止他一個,早有一人霸佔在王鳳邊上。王莽看着這人,心裏苦笑,怎麼會忘了這一勁敵呢?那人不是別人,乃是王莽大姑媽的兒子淳于長。淳于長賴在王鳳邊上,就是不肯挪地方,淳于長心裏清楚,他雖然是王家的親戚,但畢竟不姓王,於王家始終是外人,正應該趁王鳳重病的時候好好表現表現,顯示甥舅情深,從而纔有機會在王家的勢力中分得一杯好羹。
於是乎,王莽和淳于長這對勁敵,變身爲王鳳的左右護法,以王鳳的病牀爲戰場,爭着向王鳳盡孝獻忠,誰也不肯稍加示弱,都是整夜整夜不睡,衣不解帶地前後伺候,搶着給王鳳端茶遞水、喂湯嘗藥、把屎把尿。結果害得王鳳自己都不好意思起來,覺得太過麻煩這兩位小輩,此後對於王莽和淳于長所獻的殷勤,他能拒絕的總是儘量拒絕,譬如二人問他想不想喫點東西,他寧願餓着也要搖頭,二人又問他想不想解手,他同樣寧願憋着也要搖頭,只有當二人問他,說給他找來個絕世美女,要不要快活快活的時候,他這才點頭道:“嗯,扶我起來試試。”
在王莽和淳于長的悉心呵護之下,王鳳很快越病越重,一個月之後,王鳳已是到了彌留之際,皇太后和漢成帝親自前來送行,王鳳看着王莽和淳于長,兩人守了他一個多月,都已經是蓬頭垢面,瘦弱憔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王鳳心中憐惜二人,於是對皇太后和漢成帝鄭重託孤,願致此二子以富貴。
【No.3 新生代】
且說王鳳臨死託孤,皇太后和漢成帝感其意,即日拜王莽爲黃門郎,拜淳于長爲列校尉諸曹。就仕途的起點而言,王莽和淳于長這對勁敵可以說是相差無幾,然而過不多久,淳于長便迅速拉開了和王莽的差距,將王莽遠遠甩在身後。
拍王家長輩的馬屁,並非王莽專利,淳于長也會,而且比王莽更加擅長。關於這一點,王莽也怨不得別人,只能怪他爹孃,他之所以輸給淳于長,主要就輸在長相。王莽相貌頗爲醜陋,嘴巴大,下巴短,眼睛鼓出,瞳孔赤紅,儘管他竭力修飾形貌,但無奈底子太差,再怎麼倒騰,依然令人望而生厭。而淳于長卻是著名的美男子,拍起馬屁來,不光貼心,而且養眼,即使坐在你邊上一句話不說,那也是一道動人的風景。於是乎,王家的長輩,包括皇太后王政君在內,都被淳于長的一張俏臉弄得五迷三道,對淳于長大加提攜,淳于長一路高升,先爲水衡都尉侍中,再進遷爲衛尉,赫然成爲當朝九卿之一。
漢代皇帝有喜好男色之傳統,漢成帝也不例外,王莽是他表弟,淳于長是他姨弟,按理說,兩人是一樣的親,但淳于長的美貌再次佔了便宜,對於王莽,漢成帝只是敬重而已,對於淳于長,漢成帝卻是又喜又愛,時常留他在身旁親近。而淳于長幫漢成帝解決了一道天大的難題之後,他更從漢成帝的親近變爲了親信。
當時,許皇后已被廢黜,漢成帝希望立他寵愛的趙飛燕爲皇后,然而,皇太后王政君因爲趙飛燕出身微賤,拒絕同意。母子關係由此鬧得很僵,甚至到了不願見面的地步。淳于長兩頭受寵,是傳話的最佳人選,於是往返於兩宮之間,代漢成帝和皇太后溝通,淳于長也幫着做皇太后的思想工作,最終得到皇太后首肯,趙飛燕如願立爲皇后。事成之後,漢成帝對淳于長極其滿意,封淳于長爲定陵侯,大見信用,貴傾公卿。
淳于長後來居上,風頭之勁,無人能及,而王莽此時只是被升遷爲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而已,地位遠不如淳于長貴顯。然而,王莽卻並不着急,一切按既定方針辦:傾盡家產,收贍名士,散輿馬衣裘,賑施賓客,廣交朝中將相、卿、大夫。一時之間,朝野頌聲四起,都爲王莽抱不平,覺得他才高而位卑,實在是大受委屈。
輿論歸輿論,而當時的客觀形勢則是,在王家第三代中,淳于長的接班序列已經排在了王莽之前,被視爲未來大司馬的不二人選。對此,王莽自然也心知肚明,不過他更清楚,王家第三代要想真正接班,那還早得很,大司馬之位,要等他的那些叔伯們人人輪過一遍之後,然後才能輪到他們這些年輕人頭上。所以,在他和淳于長的競爭之中,淳于長只是暫時領先,而終點還很遙遠。
王莽之所以篤定,更在於他有兩個淳于長所不具備的優勢:一是他名聲好,得人心,淳于長卻鋒芒畢露,四面樹敵。二是他姓王,而淳于長不姓王。尤其是這第二點,具有決定意義。更何況,淳于長的死穴還被他緊緊捏在手裏。
淳于長得勢之後,忘乎所以,在外交結諸侯牧守,收受賄賂鉅萬,家中又多蓄妻妾,淫亂無度。然而,僅僅只是這些污點,並不足以置他於死地。他千不該萬不該的是,蹚了被廢黜的許皇后的渾水。
許皇后的姐姐許孊和淳于長私通,後來又被淳于長收爲小妻。許皇后知道漢成帝最爲寵信淳于長,於是託姐姐許孊向淳于長吹枕邊風,希望淳于長能替她向漢成帝美言幾句,將她重新召回後宮,她也不奢望當回皇后,只要能當個婕妤(漢末後宮等級:皇后之下爲昭儀,昭儀之下爲婕妤)也就知足了。許孊將許皇后的意思轉達之後,淳于長一時嘴賤,吹噓道:“婕妤算什麼,就是要當左皇后,也都包在我身上。”許孊大喜,當夜千嬌百媚,伺候淳于長分外賣力。
淳于長一夜激情之後,轉頭就忘了這事,哪裏知道許孊把他的話當了真,回頭就告訴了許皇后,許皇后也是大喜過望,託許孊帶回重禮,以爲賄賂。淳于長沒想到許皇后也居然當了真,心中暗樂,世上還有這麼傻這麼天真的婦人!你想重回後宮,憑什麼!你又沒給皇帝生過兒子,容貌也比不過趙飛燕姐妹,而且你被廢黜,又是皇太后親自定下的鐵案,誰敢翻案!退一萬步說,就算我肯爲你傳話,幫你把皇太后和皇帝都擺平,趙飛燕趙皇后也絕不會答應,而且還將恨我入骨。兩害相權擇其輕,如果我必須在你和趙飛燕之間得罪一個的話,那肯定只能是得罪你了。
許皇后乃是走投無路之人,早已喪失理智,所以纔會對淳于長的話信以爲真。而淳于長見許皇后如此天真輕信,忍不住便起了玩弄之心,光拿錢不辦事,前後收受許皇后金錢乘輿服御物千餘萬,每次給許皇后書信,佯裝通報事情進展,言辭之間,卻又夾槍帶棒,猥褻下流。許皇后求人心切,只能一再容忍,回信苦苦哀求。淳于長雖然不敢在肉體上唐突許皇后,但這樣的書信往來,卻無疑被他視爲一種對許皇后的精神姦污,並從中獲得了巨大而持久的快感。
淳于長和許皇后的書信交通,持續時間長達數年,此事王莽很早便已知情,卻一直隱忍不發,他在等待一個最佳的出手時機。
漢成帝綏和元年(公元前8年),大司馬之位已經在王莽的叔伯之間輪完一遍①,站最後一班崗的王根抱病已久,多次上書請辭,由王家第三代人接班已成必然。這時候,王莽終於出手。
王莽前見王根,先獻讒言,淳于長聽說叔父久病,得意揚揚,到處宣揚你已離死不遠,而他將繼任下一任大司馬,更可氣的是,他甚至已經迫不及待地四處封官許願了。王根一聽,大怒。王莽再將淳于長和許皇后的陰謀備述一遍,王根大驚,道:“何不早說!趕緊請皇太后定奪。”王莽又見皇太后,皇太后同樣大怒,道:“報於皇帝知。”王莽又見漢成帝,漢成帝見王根和皇太后都已經表明態度,於是下詔,將淳于長投入大牢,嚴刑拷問。
此時此刻,有能力救淳于長的人,都已經被淳于長得罪光了。王根恨淳于長,你這小子,巴不得我早死,居心何其毒矣!皇太后恨淳于長,許皇后被廢,乃是我定下的鐵案,你也敢翻?!漢成帝同樣恨淳于長,許皇后雖然被廢,那也還是朕的女人,朕的女人,你也敢玩!
淳于長自知必死,對罪狀供認不諱,以大逆之罪被殺獄中,妻妾子女流放。淳于長伏誅之後,輿論盛讚王莽,稱其告發表兄弟,誠可謂大義滅親、忠直之臣。王根也趁勢再度請辭,推薦王莽繼任大司馬,詔書許之。
這一年,王莽年僅三十八歲,卻已經位極人臣,掌握了帝國的最高權力。然而,大司馬的位子王莽尚未坐熱,一年之後,漢成帝便突然駕崩。瞬息之間,王莽乃至整個王氏家族便陷入了一場巨大的危機,並且幾乎就此一蹶不振。
【No.4 東山再起】
漢成帝之死,屬於暴斃身亡,正當四十六歲的壯年,平時又身體強健,頭天晚上還一切正常,第二天早上一起來,忽然就不能言語,頃刻斃命。託名漢代伶玄所著的《飛燕外傳》,記述此事甚詳,撮其大意,則雲:漢成帝晚年最爲寵愛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無奈多年酒色過度,性能力大衰,男根緩弱不舉,美色當前卻不能殘暴之而後快,感時傷懷,恨殺哉!趙合德遍求天下奇藥,得慎恤膠,成帝服之,果有奇效,每喫一粒,則能臨幸一次。成帝死前一晚,與趙合德共飲,兩人皆大醉,趙合德一口氣餵給成帝七粒慎恤膠,未承想藥力過猛,成帝非但不能房事,人也頓時呆滯,哧哧傻笑了一晚。次日晨,成帝起身穿衣,但見“陰精流輸不禁,有頃,絕倒。挹衣視帝,餘精出湧,沾污被內。須臾帝崩。”典型的精盡人亡。
《飛燕外傳》乃是野史,不免有虛構杜撰,正史記載成帝之死則相對隱晦,但也同樣將趙合德推爲罪魁禍首。皇太后王政君命人窮追元帝死因,趙合德羞於自辯,謝罪自殺。
好奇心到此爲止,言歸正傳,且說成帝生前因爲自己並無子嗣,於是預先立侄子劉欣爲皇太子。成帝死後,劉欣繼位登基,是爲漢哀帝。
按照歷史經驗,凡是諡號爲哀帝的皇帝,通常都不靠譜,要麼柔弱,要麼受人擺佈,再加上漢哀帝劉欣生平事蹟,最著名的莫過於他和董賢的同性之戀,併爲後世貢獻出了一句成語——斷袖之癖,所以更加容易讓人誤會,以爲漢哀帝劉欣只不過是又一個耽迷享受、無所作爲的昏庸皇帝。
其實,哀帝劉欣很強!
漢成帝在位之時,幾乎是一個空架子,權力全部操控在王家手中。在後宮裏,他可以隨便衝動,進而隨便行動,但一旦出了後宮,對不起,衝動可以,行動不行。譬如,有一回漢成帝召見劉歆,相談甚歡,一時衝動,便想封劉歆爲中常侍,左右人一致反對,這事得先徵求大將軍王鳳的意見。漢成帝不悅,中常侍又不是什麼大官,這點小事,有必要問大將軍王鳳嗎?左右人叩頭而爭,有必要,相當有必要。漢成帝於是問大將軍王鳳,王鳳搖搖頭,NO。漢成帝沒轍,只得打消念頭,回後宮發泄而去。
哀帝繼位之時,年方二十,年輕氣盛,他可不想當成帝這樣的窩囊皇帝,他要做真正的天下至尊,“天下之衆,受制於朕”。而實現這一目標的最大障礙,無疑就是權傾朝野的王家。
哀帝也深知王家勢力根深葉茂,想一舉拿下並非易事,因此繼位之初並未輕舉妄動,而是對王家大爲籠絡,尊王政君爲太皇太后,對王家的幾個實力派人物——王莽、王根、王舜等人,也都增封加邑。穩住王家之後,哀帝開始培植自己的外戚勢力,尊自己的祖母傅太后爲皇太太后,與太皇太后王政君平起平坐,再尊自己的母親丁姬爲帝太后,先後封傅氏侯者六人、大司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諸曹十餘人,封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馬一人、將軍、九卿二千石六人。
羽翼豐滿之後,哀帝這纔開始向王家動刀,罷免大司馬王莽,遣歸封國,其餘王氏也都調離中央,各回封地,朝中官吏凡是由王家所薦舉任命的,一律免職。煊赫一時的王家,遭遇毀滅性打擊,中央朝廷之上,王家一人不剩,從此遠離權力中心。而王家一直以來的老天牌、保護神王政君,也被架空一旁,非但失去了干預朝政的權力,更在後宮受盡委屈,哀帝的祖母和母親經常當面稱呼她爲老太婆,辱戲她以取樂。
哀帝繼位的第二年和第五年,哀帝的母親丁姬和祖母傅太后先後辭世,然而對王家而言,依然看不到任何重返權力中心的希望。朝政大權,早已牢牢握在哀帝手上,哪裏肯再和王家分享?哀帝繼位以來,以殺立威,先後殺了兩位丞相,重臣十數,大臣們噤若寒蟬,莫之能抗,哀帝年紀輕輕,其權威竟已經和當年的漢武帝、漢宣帝相彷彿。哀帝專寵董賢,將年僅二十二歲的董賢封爲大司馬、高安侯,沒人敢於反對,哀帝更在一次酒宴上公開告訴衆人:“吾欲法堯禪舜,何如?”意思是禪位讓董賢當皇帝,羣臣也只能默默而已。
再說王莽回到封地新野都鄉,當時制度,諸侯未經許可,不得隨意離開封地,王莽名爲就國,實如軟禁。王莽杜門自守,咀嚼着失去權力的落寞,體味着掃地出門的悲涼,姑媽王政君已經指望不上,他要想重返長安,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就只剩下他多年積攢下來的名望。適逢他二兒子王獲殺了一名奴婢,王莽大喜,意識到機會來了,於是強迫王獲自殺謝罪。照理說,殺了一名奴婢,大不了賠些錢財就是了,犯得着賠上自家兒子的性命嗎?王莽一笑,這你就不懂了,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矯枉必須過正,王獲如果是死罪,我殺了他就一點也不稀奇,相反,王獲明明可以活命,我卻偏要殺他,這纔是本事。什麼叫大義滅親,那就是有機會要殺,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要殺。
王莽逼死王獲之後,輿論一片讚揚,都誇王莽公正嚴明、不徇私情,前後一百多人上書給哀帝,爲王莽喊冤鳴不平。哀帝也感到了輿論的壓力,反正現在自己權力已經穩固,諒王莽也不可能翻出什麼大浪來,於是樂得順應民意,將王莽徵回長安,命其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
哀帝想得挺好,只要他活着,王莽和王家就永遠不可能東山再起。不幸的是,哀帝早年便患有痿痹之病,手足痿弱,肢體麻痹,繼位之後,病情日漸沉重,後來更是隻能時常臥牀。在他繼位第七年,公元前一年六月戊午日這一天,哀帝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居然就病死了。他的靈魂逸出身體,看見未央宮中一片混亂,內侍們都因爲他的突然駕崩而驚慌失措、六神無主。哀帝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快死,因此生前並沒有預先安排後事,他的靈魂遊蕩在未央宮中,他倒很想看看,那些活着的人們,將如何填補他留下的巨大的權力真空。不一會兒,他便看見一架馬車衝入未央宮,車上下來一位白髮老太太,面如寒霜,神態威嚴,內侍們大氣也不敢喘,聞風而拜。哀帝認出來了,老太太正是太皇太后王政君。哀帝苦笑着,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王莽要出頭了,王家也將捲土重來,傅氏、丁氏兩大家族將被剷除,而他最愛的董賢,也將追隨着他一命歸西。哀帝的靈魂不忍再看,號哭着上天而去。
王政君時年七十,聽到哀帝之死,立即起駕直奔未央宮,老太太在朝中前後近五十年,未央宮中誰敢和她叫板,自然任她予取予求。老太太取皇帝璽綬,收發兵符節,下詔尚書,命百官奏事,又派使者火速召王莽入宮,統領中黃門、期門兵。短短一個時辰之內,老太太便重新奪回了帝國最高權力。王政君臨朝稱制,她喫過了哀帝的苦頭之後,一心認定權力交到自己家孩子手中才放心,於是重新封王莽爲大司馬,代理執政。
王莽再度掌權,立即展開大清洗,董賢和妻子自殺,家屬流放,曾經不可一世的傅氏、丁氏兩大家族,皆被褫奪官爵,廢爲庶民。清洗所到之處,死人也無法倖免,王莽又挖開哀帝的母親丁姬和祖母傅太后的陵冢,燒燔槨中器物,開棺曝屍,臭聞數里。王政君起初尚且不忍,王莽一再堅持,王政君見王莽一片孝心,定要爲她當年受到丁姬和傅太后的侮辱出氣,也就成全了王莽的美意。
【No.5 通天之路】
世間多有守財奴,究其心態,大體是缺乏安全感,於是只能在錢眼中安身立命,惶惶然了卻一生。世間也多有守權奴,究其心態,同樣也是缺乏安全感,因爲一旦失去權力,勢必將遭到政敵清算。在這一點上,王政君和王莽姑侄二人有着強烈共識:頭可斷,血可流,權力不能丟。哀帝在位之時,王家慘遭打壓,飽嘗失勢之苦,如今好不容易翻過身來,哪裏肯再讓大權旁落,從而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哀帝死後,並未留下子嗣,王政君和王莽於是選立年僅九歲的中山王劉箕子爲皇帝,是爲漢平帝。九歲的孩子,只對玩具和遊戲有興趣,對權力則沒有絲毫概念,不會爭也無力爭,朝政大權自然全部落在了王政君和王莽手裏。
儘管如此,王莽並不敢掉以輕心,漢平帝畢竟不是彼得·潘,他終究是要長大的,等他長大了,難保他不成爲下一個哀帝,扶植自己的外戚,和王家分庭抗禮。因此,王莽一方面對漢平帝的母黨大加封賞,拜漢平帝的母親衛姬爲中山孝王后,封漢平帝的兩個舅舅衛寶、衛玄爲關內侯,另一方面又對漢平帝的母黨嚴加防範,明令其留在中山,禁止進入京師長安。衛姬思兒心切,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日夜啼泣。
王莽罔顧人倫,強行隔絕漢平帝母子,使不得相見,朝中對此多有非議,這其中就包括王莽的大兒子王宇。王宇不僅同情漢平帝母子,更擔心平帝成人親政之後對王家實施報復,於是私下派人和衛姬誠通款曲,又勸王莽將衛姬迎入長安,使平帝母子團聚。王莽大怒,王宇是他長子,未來將繼承他的爵位和事業,理應和他一條心纔對,然而居然敢和他作對,盛怒之下,將王宇打了個半死。
王宇見勸諫不成,又來和老師吳章及舅兄呂寬商議,吳章和呂寬苦思冥想,最後想出一個餿主意,那就是裝神弄鬼,嚇唬王莽,王莽一害怕,沒準就會同意。謀劃已定,呂寬趁夜運來一車狗血,潑灑在王莽府第門前,不料被看門的逮個正着,當即扭送獄中,盡得其陰謀。王莽聞報,大爲不屑,狗血算什麼,要灑就灑人血!
王莽先殺光吳章和呂寬全家,再殺長子王宇,將王宇投入監獄,下藥毒死。王莽的妻子苦苦哀求王莽饒王宇一命,爲此哭瞎了眼睛,王莽心如鐵石,執意不聽。王宇的妻子雖然有孕在身,然而誰讓她是呂寬的妹妹呢,也被王莽下在獄中,等她生下王家骨肉之後,隨即誅殺。
對於王莽來說,殺死親生兒子王宇,乃是必須付出也值得付出的代價。只有先殺王宇祭刀,接下來的殺戮纔會理直氣壯,讓外人無話可講——我連兒子都殺,可見我並無私心,我豈好殺哉!我乃是爲了天下安寧。
屠刀舉起,人頭落地。王莽借王宇一案,殺盡衛姬家族,只留衛姬一人活命,同時追查牽連,剷除異己,逼死向來對自己不滿的叔父王立、堂兄王仁,又殺皇親國戚、州郡豪傑數百人。
這是一場更爲慘烈的大清洗,王莽的反對者幾乎被一網打盡,朝野上下從此俯首帖耳,聽任王莽翻雲覆雨、爲所欲爲。
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狂妄,而狂妄的終點,無疑是自己當皇上。於是,王莽開始有計劃地攀爬權力的天梯,一步步縮短着他和皇位的距離:
先是將自己的侯爵晉升爲公爵,稱安漢公。
再將女兒許配平帝爲皇后,自己藉機再稱宰衡,位在諸侯王之上。
再加九錫。
此時,平帝已經十四歲,正是叛逆期的少年,對王莽大權獨攬很是不平,雖然王莽還算夠意思,把寶貝女兒嫁給他當老婆,可他畢竟只有十四歲,有老婆也不懂得怎麼用,因此並不領情,他只知道王莽幽禁他的母親,殺盡他的母黨,同時也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權力,於是私底下時常向內侍們抱怨,揚言一旦日後親政,必然報復。消息傳到王莽耳中,王莽一不做,二不休,女婿也不要了,乾脆將平帝用鴆酒毒殺。羣臣們懾於王莽威勢,雖然覺得平帝之死其事可疑,但畢竟查無實據,於是也只能報以嘆息而已。
平帝一死,漢元帝這一支就絕了後①,新任皇帝只能在漢宣帝的後裔中挑選。王莽挑來挑去,最後相中了廣戚侯的兒子——年僅兩歲的劉嬰。兩歲的孩子,大小便尚且不能自理,遑論臨朝聽政,於是乎,王莽順理成章地搬出周公輔佐成王的故事,來個照葫蘆畫瓢,立劉嬰爲皇太子,號曰孺子,自己則居攝踐祚,服天子韍冕,稱假皇帝,擁有天子的所有權力,享受天子的所有待遇。可憐的劉嬰,雖然名爲皇太子,卻終年被王莽關在黑屋子當中,能夠接近他的只有餵養他的乳母,但是就連乳母,也被禁止和劉嬰說話,更別說給他愛和教育了,以至於劉嬰長大之後,幾乎如同白癡,連雞鴨豬狗也不認識。
儘管王莽一再對外宣稱,天下是我的,也是劉嬰的,但歸根結底,還是劉嬰的,等到劉嬰長大成人,我馬上告老還鄉,把天下讓還給劉嬰。然而這話已經沒有人相信。王莽稱帝之心,已是路人皆知,於是神州內外,各種勸進的符命有如雨後春筍,應時而生。
先是武功縣有人淘井淘出一塊白石,上圓下方,上面有丹書之文:“告安漢公王莽爲皇帝。”很快臨淄縣又有人做了一個夢,夢見天公使者告訴他說:“假皇帝當爲真皇帝。如若不信,明早屋外會有新井。”第二天早上醒來一看,屋外果然有新井,而且深達百尺。接着又有巴郡石牛,扶風雍石,都是石頭上刻字,督促王莽稱帝。再接着就是前文提到過的哀章,僞造銅匱圖書,佯裝是漢高祖劉邦顯靈,將江山主動轉讓給王莽。
天意不可違,王莽於是召集百官,出示符命,又當衆握着劉嬰的手,淚如泉湧,動情說道:“當年周公攝政,終於盼到成王長大繼位,我也想和周公一樣,等你長大之後,還天下於你,無奈皇天威命,咄咄相逼,催促我受命自立,嗚呼,這何嘗是我的本意。”說完,哀嘆良久,殿內百官,聞言無不感動。
王莽登基而上,南面就座,侍者牽劉嬰下殿,向王莽跪拜稱臣。這一坐一跪之間,西漢王朝壽終正寢,王莽的新朝從此誕生。
這一天,爲公元第九年正月初一。
【No.6 糧食與理想】
千百年來,王莽留給人們的印象,基本上是一個大壞蛋、大奸臣,京劇舞臺上的王莽,也永遠只有唱白臉的命。傳統史家對於王莽的攻擊,火力首先集中在他謀朝篡位,得國不正。在這一點上,王莽無疑覺得自己特冤枉,古往今來那麼多開國帝王,都可以說是或直接或間接的謀朝篡位者,爲什麼偏只揪住我不放?再說了,在開國帝王中間,有幾個是我這樣滿腹經綸的讀書人?王莽越說越氣憤,又拉住同病相憐的孟德公,求援似的問道:“操,我們這讀書人的事,能叫篡嗎?”
近世以來,皇帝早已不坐朝廷,少了忠君這頂大帽子,對於王莽的評價方纔漸趨積極,這其中,尤以呂思勉先生挺莽哥最力:“王莽爲有大志之人,欲行其所懷抱,勢不能不得政權,欲得政權,勢不能無替劉氏;欲替劉氏,則排擯外戚,誅鉏異己,皆勢不能免,此不能以小儒君臣之義論也。”
應該說,呂先生之評論,如窺王莽之腹心。王莽代漢自立,絕無道義之慚愧:自古天下有民,賢者牧之。堯以天下禪舜,舜以天下禪禹,墨家所謂尚賢也。當世大賢,捨我其誰?我這是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與其叫無能的劉家子孫佔住茅房,不如我當仁不讓,以一肩扛起天下興亡。
王莽也是說到做到,即位之初,便接連推出一系列雄心勃勃的新政,今擇其要者,羅列如下:
一、土地收歸國有,按人均重新分配,一對夫婦,分田一百畝,八口之家,分田九百畝,凡過此限者,多餘田地禁止買賣,一律沒收。
二、廢除奴隸制度。禁止新增奴婢,現有奴婢,允許繼續擁有,但禁止買賣。
三、重要物資,國家專賣,包括鹽、酒、鐵、礦產、山澤資源、鑄錢權等等,禁止商人插足。
四、貸款制度:人民因祭祀或喪葬的需要,可向政府貸款,不收利息。人民爲從事農商生產,也可向政府貸款,利息則爲純利的十分之一。
五、穩定物價:五穀食糧布帛之類日用品,在供過於求時,由政府照成本收購,避免物價暴跌。在求過於供時,政府即行以平均價格賣出,防止物價上漲。
六、鼓勵生產:凡無業遊民,每人每年罰布帛一匹,無力繳納的,由政府強迫他勞役,在勞役期間,由政府供給衣食。土地如果拋荒不耕,則徵收拋荒稅,以爲懲罰。
今人縱覽歷史長河,每每不免有老大帝國、死水微瀾之感,然而如果經過新朝這一航段,見了以上新政,想必定將爲之眼前一亮、神清氣爽。以今天的眼光而論,王莽以上諸政,略同於強勢政府下的國家社會主義,而竟能在他那個時代發生,不可謂不是奇蹟。不過考察王莽的動機本源,卻依然是儒家重民輕商的思想,其目標則是追求大衆的福利和社會的正義,平均地權,保護民生,禁止資本作惡,打擊奸商漁利。在諸項政策之中,最爲敏感同時也是反彈最大的,則是第一、第二條,可想而知,這樣的政令一頒佈,當時那些炒地皮和奴婢的人,立即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都怕砸在手裏,也顧不上禁止買賣的法令,瘋狂拋售,“坐買賣田宅奴婢,自諸侯卿大夫至於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讀至此處,那些爲高房價所苦的同學們不免會產生現實聯想:那些炒房的投機者,何時輪到爾等恐慌?
在漫長的皇權時代裏,王莽的這次改革,幾乎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老百姓的利益和朝廷的利益站在了一起。王莽的這次改革,本應有機會和秦帝國的改革相提並論,同垂史冊,並徹底改寫中國歷史,然而卻終於失敗,落得慘淡收場。王莽懷抱一浪漫理想,他要在人間再造黃金時代,重現遠古榮光,然而,他激進的狂風暴雨式的改革,大大損害了權貴大地主的利益,他們私下抱怨,不怕皇帝耍流氓,就怕皇帝有理想。私下抱怨之後,更有公開牴觸。王莽終日包圍在這羣既得利益者的聒噪聲中,而他一心爲之請命的那些窮苦百姓,卻並無一人站出來爲他聲援說話,哀莫大於心死,王莽很快也就心灰意冷,最關鍵的土地國有和廢奴制度,在堅持了四年之後,便不得不草草收回。
後世鑑於王莽之敗亡,於是將其改革也一併抹殺,視之爲窮折騰,政治思想也日漸保守委靡,追求“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天下安”。東晉宰相王導便是顯著一例,其爲政務求安靜、寬簡平易,當時人譏諷他無能昏聵,王導嘆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
然而,王莽的最終失敗,和他的改革關係並不大,真正將他逼上絕路的,實則是接連不斷的天災。
在農業生產效率低下的古代,糧食安全問題一直是心腹大患。對普通老百姓而言,在正常的年景,扣除各種賦稅,三年耕,能有一年之蓄,已經要謝天謝地了。一旦賦稅高上去,馬上便要青黃不接,只能靠借貸救濟勉強支撐。一旦碰上大規模的天災,食物很快就會無以爲繼。結果只能是活不下去。
偏偏在王莽執政後期,天下連年大旱,蝗蟲蔽天。大半個中國的農業,都在這種不幸的天災面前接近癱瘓。如此大面積的天災,攤上任何一個皇帝,都可能是致命一擊。攤到王莽頭上,王莽也只能自認倒黴。
大面積的天災,引發一連串連鎖反應。首先是流民四起,棄鄉覓食。接着是田地拋荒,勞力短缺。再接着是流民所到之處,隨之也陷入糧食危機,更多無辜者被迫捲入,老弱病殘死於道路,壯年男女則加入流民隊伍,雪球越滾越大……
王莽天鳳四年(公元17年),也即劉秀從長安太學潛逃回老家舂陵的同一年,數十支流民武裝先後在中國大地湧現,如琅琊呂母、會稽瓜田儀、南郡張霸、江夏羊牧、徐兗力子都等,而其中最爲重要的,則是活躍在青州、徐州的樊崇武裝(後來的赤眉軍)以及荊州的綠林軍。
這些流民武裝和劉縯不同,他們並非存心要造反,他們實在是因爲餓得活不下去,這才聚衆抱團,希望能求得一頓飽飯。他們只有一個最最樸素的目的:活下去。他們並不願意造反,也從沒有喊出打倒朝廷、王莽下臺之類的政治口號。因爲飢寒窮愁,因爲生存的渴望,他們才暫時聚在一起。他們的心願很簡單:捱過這段艱難的日子,捱到收割季節,糧食成熟,便迴歸鄉里,生活重新開始。因此,儘管流民武裝的規模往往有數萬之衆,卻並不敢攻城略地,只是轉掠求食而已,而且也不敢多搶,求得當天的口糧足矣。他們還是盼着某一天能夠返回鄉里,不敢把事情做絕。不像後來的起兵者,一上來便要稱帝,至不濟也要稱王。成不成功另說,門面先要充個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