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也一樣
“你這妮子,我不過是句玩笑,你還當真拼命了不成!”這場搏鬥到底還是以如意的獲勝爲結果。只是她雖然按住了玲瓏,可樣子也不好過,髮鬢搖散,衣服上更是被滾得滿是泥水草屑。
玲瓏被按着趴在那裏,也沒有說話,只是眼淚撲朔撲朔的就滾了下來。如意按着她的臉,見着這樣子,卻是掐着她的臉抬起來……“怕了?”
“要殺要剮隨你,少說廢話。”玲瓏冷漠的甩出這句話,只是她這樣子着實狼狽,臉上又滿是淚痕,楚楚可憐的樣子着實配不上她那英勇就敵的語氣,倒讓人添了幾分笑柄。她自己也知道,索性閉上眼不去看如意戲謔的眼神,卻沒想到如意竟然鬆了手。
“你……”玲瓏詫異的睜開了眼,然後看着如意拍拍手站起來的樣子,有些不明白她的轉變。
“最討厭你這樣子了,明明是你不對,卻偏偏擺出一副別人欺負了你的樣子,難怪老太太那麼信你。”如意站在那裏拿着帕子擦乾淨自己的手,卻是將她丟在了玲瓏身旁,“擦擦吧,免得被人看到,我又要落個惡名了。”
“你……”看着如意這明顯的善意,玲瓏坐起了身子,臉上卻是一片驚愕。
“你什麼你,我今天才換的裙子,都被你弄髒了!”如意在那裏攏着衣服,沒好氣的說了一聲,然後低頭看着玲瓏的表情,不甘的撇了撇,“我也是大爺的人。”
只是一句話,就解釋清楚了所有的原因。
就像玲瓏一樣,如意卻也是顧鳳璋安排的一枚暗棋。
“老太太身邊一個人就夠了,多了反倒不美,可你偏偏樣樣都比我出色,所以害的我不得不被調到了廚房,你說,你要怎麼賠我?”如意板着臉,剛說完這句話,自己就忍不住破功笑了起來,“不過廚房也不壞,各方的人都要到這裏來,什麼八卦的可比老太太那裏多得去了,人也不用那麼拘謹,我在這裏的用處卻也不比你小!”
‘你,’玲瓏卻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看着玲瓏得意洋洋的樣子,坐在那裏張着嘴巴,竟然驚訝的何不攏嘴。
“我說,你是怎麼爲大爺做事的?”玲瓏這番傻傻呆呆的樣子讓如意心情大好,她忍不住笑嘻嘻的碰了碰玲瓏,很是八卦的問道,說完還擠了擠眼睛,“你該不是看上了他,想要……”。
“別胡說!”玲瓏又快又急的打斷了如意的猜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之後,卻漸漸恢復了平常的冷靜,淡淡的說,“我不想給人做小。三年前,二爺想向老太太討了我去屋裏頭,老太太爲了安撫他,竟然允了,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差點投湖自盡,是大爺救了我,後來,我這條命便是他的了。”
玲瓏說的風平浪靜,但實際上當時的失態遠比這嚴重的多。她從小伺候老夫人,全心全力,真的當伺候自己的長輩般,帶着三分敬七分愛的。可是她沒有想到如此勤懇忠心的自己,在老夫人眼中卻跟一條狗毫無兩樣,若是有人愛了討了過去,便也是一張口就應答的是。明明是她的親外甥女得罪了二爺,爲了平息這個兒子的怒火,她竟然要拿自己去賠償,她也沒看看二爺是怎麼樣的品行,屋裏頭排的上號的姨娘就有十多個,更別說自己這樣的通房丫頭了。當自己哭着哀求說這輩子只願意陪着老太太,等老太太百年後情願給她守牌位,都沒有讓那老太婆動容半分,她反而還勸自己,跟着這麼個男人是造化。
那一場眼淚,耗盡了玲瓏所有的力氣。她才知道,不管自己對着人家多用心,在人家心裏自己始終只是條狗,喜歡了逗弄了幾下,不喜歡了就送走。老太太對她的確寵愛,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向來不缺自己,幾兩重的金鐲子說往手上套就往手上套,可就算自己帶着幾百兩幾千兩的首飾,也改不了在她心目中,自己只是那個五兩銀子買來的丫頭。
玲瓏再怎麼忠心,也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也對着自己未來有着美好的幻想,以爲等到賣身契的年限過了,她便可以脫籍回家嫁人,要不然讓老太太在管事中挑個忠厚可靠的嫁了,當個管事娘子也可以的,可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要給人當不知道第十幾房小妾。萬念俱灰之下,她趁黑到了後花園的湖邊自盡,卻沒有遇到在那裏發呆的顧鳳璋。
若是平常,玲瓏也不會失了分寸的痛哭流涕,將一切都說出來,可那天她實在失常,想着人都要死了,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於是邊哭邊將苦水都倒了出來。當時顧鳳璋坐在她旁邊並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耐心的聽完她的故事,然後說了一句,“螻蟻尚且求生,何況人呢。”
“人,我還算是人?我只不過是個奴婢,五兩銀子買來的丫頭,誰喜歡了誰拿去,跟貓兒狗兒一般的貨色,還能說是人!”玲瓏又冷又溼的抱着臂蹲在那裏,凍得牙齒都咯吱咯吱打顫,臉上笑得一臉扭曲。
“你是個人,就算別人不把你當人看,你自己也不能不把你當人看。”顧鳳璋輕嘆的說了這句話,然後就勸她回去。
實際上,被救起來之後,玲瓏也就後悔了。好死不如賴活着,她還年輕,怎麼甘心就這般去死,只要活着,總有個奔頭。於是她就這樣被顧鳳璋勸了回去,只當那夜的瘋狂是一場夢。
玲瓏當晚就病倒了,又是發燒又是咳嗽,只是人雖病了,心裏頭卻清楚。想着這忽如其來的病真是病的恰到好處,她剛好趁着這時間,勸勸自己認命,等病好了,送出去了,也就沒那麼多傷心了。
只是,事情比她料想的要好的多。進拖慢拖,一場風寒竟然病了大半個月,醒來之後居然沒有人再提那樁事。玲瓏惴惴不安的過了兩日,忍不住一打聽,才知道二老爺竟然犯了錯,被關進了大理寺裏,理由是據說他的某個妾是在外面強買回來的,還逼死了人家的爹。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顧家老二做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是他的母親是公主,皇帝又是她堂兄,哪個不長眼的敢扇皇家和顧府的臉面,參他這種事?
不過,別人不敢,不代表顧鳳璋不敢,實際上這件事就是他做的。奏摺是他上的,案子是他審的,連人都是他連夜帶隊抓的。旁人弄不着顧鳳璋忽然動這干戈是做什麼,有人說他大義滅親,替朝廷清除蛀蟲,有人說他陰狠惡毒,藉此機會對兄弟下手。有人誇的有人罵,總之什麼都有,但是在那一羣喧鬧聲中,玲瓏卻忽然感覺到,這事兒似乎是因她而起。
顧鳳璋找了老二麻煩,參了失德還是什麼,總之,那些個強搶來的女子都放了出去,顧家老二的內宅被攪得一塌糊塗,應接不暇,玲瓏也就這麼幸運的逃過了這一劫。
雖然顧鳳璋從來都沒有說明,可玲瓏認定是他救了自己,所以她去謝恩了。可顧鳳璋拒絕了她的磕頭,只是淡淡的回答道,“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你也好,那些女孩子也好,你們都是人,不該被當做貨物一樣論斤按兩的賣。”
就是那句“你也是個人”,讓玲瓏認定了這個人,從此甘心爲他賣命。
她是丫頭,她是花了五兩銀子買來的,顧府買了她,她理當爲奴爲婢伺候着這裏的主子。只是那銀子雖然買得了她的人,卻買不了她的心,更買不了她的忠誠,她的忠誠只屬於自己。她雖然是下人,雖然是女子,不明白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的道理,卻也懂投桃報李的俗理。顧鳳璋從來沒有要求她做什麼,可是她卻想主動爲他做點什麼。她在老夫人身邊呆久了,見慣了內宅的一切,也才明白那老太太對他這個兒子有多防備,他在這家裏呆的有多舉步維艱。
玲瓏對顧鳳璋的感覺,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情。她敬重他,崇拜他,視他爲父兄。所以當如意取笑她時,她覺得自己遭到了冒犯,那種說法根本就是侮辱了她的感情,所以一向平靜的她纔會失態。
“原來你也是這樣。”如意聽到玲瓏的敘述之後,再也沒有取笑她,而是若有所思的這麼回答了一句。
“什麼叫也是這樣?”玲瓏拉着如意伸出來的手站了起來,忍不住疑問了一句。
“也是受過他恩惠的人。”如意燦爛一笑,卻是比玲瓏乾脆的多了,“他讓人打了我弟弟一頓,從此以後我就是他的人了。”
“打了你弟弟?”玲瓏喫驚的看着如意,“他打了你弟弟你還不生氣,還說他有恩與你?”
“對啊。我弟弟原來喫喝嫖賭,逼得我老子娘都要上吊了,他那一頓打將我弟弟打的聰明瞭,懂事了,一下打到了正路上,你說我能不謝他?”如意眨了眨眼,笑着解開謎題,“好了,現在都知道我們是一路上的人了,你該不必憋着勁兒的要殺我滅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