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誤會
“你說,我那天那麼對她,她會不會認爲我對她很有好感,很喜歡她呢?”天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雨,燕笙握着棋子靠坐在長廊下,連雨濺到了身上都沒有發覺,顯然心不在焉到了極點。
“或許吧。”錦兒在站在燕笙身邊,也不敢出聲提醒他挪動,只是小心的應着。
“閻夫人和那個女人的關係有沒有變好?”燕笙想了想,卻是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奴婢不知,不過裁雲坊的坊主說,兩位夫人已經很久沒有攜手在他的店裏出現了,所以應該是還沒有吧。”錦兒想了想回應道。
“也是,若有人差點將我的女兒弄沒了,我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的。”燕笙的手搭在外面接了幾點雨,笑着說道。錦兒站在身邊,屏住呼吸的不敢回答。
“我是不是很壞?如果沒有她,我現在還只是個瘸子,可是在她最艱難的時候,我缺……”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燕笙忽然冷不防的冒出了這麼一句話,鬱鬱寡歡的樣子讓人心疼。只是站在身邊的錦兒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連連搖頭,“主子只是從大局出發而已,您……”
“啪!”棋盤猛然被掀翻了,藍田玉的棋子蹦跳了一錦兒惶恐的睜大了眼睛,看着暴怒的燕笙沒有沒腦的將手上那把棋子向她砸過來,“住口,不要讓我在聽到那兩個字,什麼狗屁大局,我最恨這兩個字!”
“主子!”錦兒見着他的暴怒,惶恐的普通一聲跪下,顧不得滿地的棋子跟石頭一樣咯的人心慌。
“大局,大局就是把我關在這裏,讓我人不人鬼不鬼的過活麼!”燕笙站了起來,握着欄杆的手上青筋都爆了起來,“早知道如此,我還不如當初就燒死在那火堆裏算了。”
“主子,主子……”錦兒少見他有如此生氣的時候,顧不得膝下的疼痛,跪着往前走了幾步,低聲哀求着,“你別灰心,王爺正在努力,這種日子不會太久的……”
“不會太久,哼,不會太久是多久,這話我聽得多少遍,一天一天又一天,什麼時候纔是個頭。”燕笙重重的一拳砸到了欄杆上,滿臉的戾氣,“我真的是過不下去了,像個廢人般的被困在這裏,有時候,我真的恨不得自己是個傻子白癡,那樣就不會像現在這般痛苦了。”
“主子!”錦兒惶恐的跪在那裏,“要,要不然,我稟明王爺,我們再出去寺裏面住幾天,你不喜歡這裏,我們便不離得遠遠的就好……”
“你……”燕笙回頭瞥了一眼錦兒,想要發怒,但是看着她誠惶誠恐的表情,然後忍不住移開了眼睛,“你不懂的……”
“奴婢不需要懂,奴婢只要知道,不管什麼情況,不管你是什麼身份,奴婢都是你的人,這輩子都會一心一意的跟在主子身邊。”錦兒真誠的說,眼裏滿是淚光。
“唉,你們……”看着她這副摸樣,燕笙的滿腹怒火忽然就消了。他揮揮手讓錦兒起來,自己一臉蕭索的坐了下來,“何必這樣呢,跟在我身邊,是沒有前途的。與其這樣,倒不如早早的放了出去,也免得將來出了事,擔上什麼干係……”
“我不怕!”錦兒回答的又快又急,她的語氣她的表情,足以證明這句話的發自肺腑。
燕笙聽着她這話,卻是慘慘一笑,轉了頭望着外面,喃喃自語道,“你們越是這般,我就越是難過。因爲有你們在,我就是故意想要忘記我的責任都不可能。”
“我……”錦兒見狀急急的想要答,卻被燕笙舉手阻止了,“好了,不用勸我了,我知道我的責任,我沒有灰心,我只是覺得整個人快要分裂成兩半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要做什麼,只是這樣日復一日的忍下去,我真怕我有一天忍不住會瘋掉……”
“沒有什麼,比沒有希望更痛苦了。”
“主子……”看着這樣的燕笙,錦兒也難過的低下了頭。
她只是個丫鬟,除了鋪牀疊被隨侍左右的跟着她,她幫不上任何忙。
“所以,我這種人,其實永遠都不可能有朋友,是不是?我對她的好,都是利用,她也不是傻子,早晚都會明白的。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感激我,恐怕,她還相當的恨我呢。”燕笙靠着欄杆,把臉埋在臂彎裏,悶悶的說。
“可是,我也不想啊……”
……
窗外的雨淅瀝淅瀝的下,喜梅坐在屋裏頭,看着對面的男人,一臉溫和慈祥,卻忽然發現,那些話無從講起。
“我那天不是無緣無故的失蹤,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我被人攔住,打暈了塞到一間堵得死死的屋子裏,那些人,是想要我死。”喜梅抓着袖子,靜靜的講出了這些話,然後抬頭看着顧鳳璋,“你知道嗎?”
她想,以顧鳳璋的手段,如果他想知道的話,沒有人能騙得了她。
“你想要我做什麼?”顧鳳璋看着喜梅,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溫和的反問了一句。
“想要你做什麼?”喜梅重複了這句話,然後抬起頭看着平靜的顧鳳璋,“你就只想對我說這個嗎?”
“你是覺得,這事兒應該給你個交代?”父女倆雖然雞同鴨講,但是卻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交代?”喜梅聽到這個詞,啞然失笑,聲音都不由得高了一截,“只是交代就夠了?”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顧鳳璋靜靜的望着她,語氣溫柔到不能再溫柔。
“不,不是我希望你怎麼做,而是,你應該怎麼做。”喜梅看着顧鳳璋,目光裏有着一些迷惑,但更多的是心酸。
她是他的女兒,死裏逃生,他難道對此半分表示也沒有,反而問她要什麼,問她希望他作什麼?難道他不覺得,保護自己和母親,是他的責任嗎?
喜梅只覺得一顆心漸漸的往下沉,她一直記得顧鳳璋最初說的那些話,可隨着後面的接觸,他無微不至的關心,讓她覺得那也許是個警告意義大過於實際效果的話而已,可她沒想到,他是真的。
“我已經做了我做的。”雖然動手的是香姑,但是出謀劃策引誘她這麼做的,卻是冬姑。爲了給她們母女倆進門掃清道路,他已經不顧阮冰的臉面用雷霆手段掃了這個奴婢,在多的,他不能做。
“你是說,那道聖旨,以及,那所謂的名分?”喜梅的聲音裏,帶了絲怒氣。
顧鳳璋微微一怔,他知道喜梅是誤會了,不過他沒有解釋的打算。
他做事向來不喜歡解釋,況且,這個也不好解釋,所以他坐在那裏,沒有答應也沒有否認。
“只是因爲那個人是她?所以你,所以你,你就這樣的不作爲?”喜梅問話的聲音有些哽咽,心裏更堵的慌。她想裝作不在意,可她的確無法淡然。
她差點就死了啊!
“如果你覺得這樣理解會讓你好受些的話,你可以這樣理解。畢竟,有所得必有所失。”顧鳳璋想了想,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還是不用說的好,所以這樣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可是他的話落到喜梅心裏,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失望或者其它,喜梅不知道,她只知道,因爲這句冰涼的話,他們這些日子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那點微薄的父女情,就這樣沒了。
“我恨她。”喜梅喃喃自語道,沒有在顧鳳璋面前掩飾自己情緒的打算。
“我知道。”顧鳳璋想了想,覺得站在喜梅的角度,她當然會恨阮冰這個十多年害的她們沒有丈夫和父親的女人了,這實在是太過正常的事情,沒什麼好計較的。實際上喜梅如果說她喜歡的話,他反倒會擔心自己的女兒是不是缺了跟筋兒呢。
不過,出於另外一方面考慮了,他又說了一番話勸誡喜梅,“只是進了那個門,你卻仍然要跟她好好相處,哪怕只是道義上的。這世界上總有很多你不喜歡的人,你不肯能總生活在你喜歡的人身邊,所以如何跟你不喜歡的人相處,這是你必須學會的。”
顧鳳璋說的很淳淳善誘,他這個女兒該懂的事都懂,只是太耿直,脾氣都寫在臉上,若她進了顧家還這樣,肯定會喫不少虧,於情於理他都該教導她一番。
“我明白,我會跟她好好相處的。”喜梅低着頭應了一聲,卻在心裏補完了顧鳳璋的話。說白了就是顧鳳璋不肯替她們母女出頭而已,他有他的身份他的立場,除了是自己的爹,母親的丈夫之外,他還是那個女人的丈夫和那兩個辱罵過自己並且害死自己的女孩子的爹。
他就算不喜歡她們,看在阮冰身後的背景和家世上,他也不可能把事做的太絕的。
衝冠一怒爲紅顏,實在是個美好的笑話。在男人們心目中,權勢地位永遠比女人重要。或許顧鳳璋是真的在意她們母女的,可是在她心裏面,比她們母女倆重要的事情多的太多。
在情況允許的範圍內,他會對她們非常好,但如果有了利益的衡量,他仍然會放棄自己母女倆。
“謝謝你,讓我懂得了這些。”喜梅看着顧鳳璋的眼,輕輕的說,“從今以後,我會好好保護自己的。”
顧鳳璋看着眼前這個女兒,他知道從此之後,她跟自己的距離又要遠了。
可是,她卻更安全了。
“不過,我希望你對於她的這份公平,到時候也能用到我們身上。”在談話結束的時候,喜梅忽然提了這個要求。
現在阮冰謀害她,只是因爲沒有明面上的證據,那他就不予追究,那以後如果阮冰有事,他也不能沒有證據就胡亂的猜疑或者懲罰她們!
“那是一定。”顧鳳璋點頭保證了。
“我明白了,那女兒告退了。”喜梅握緊了拳頭,行禮後告別了。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廳中的男人,覺得離他好遠。
這個人總是這樣,當你以爲夠接近他的時候,你會發現所有的溫情脈脈都是你的以爲,都是你的錯覺。
他的世界,永遠只有他一個人。
……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唯一值得忙碌的大事,就是喜梅母女倆入顧府了。
最初顧鳳璋的打算是拿了聖旨,快刀斬亂麻的在老太太反應過來之前將母女倆接進去,讓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可後來被老太太知道之後,顧鳳璋又立即改變了策略,轉而向皇帝再次請求,希望能以皇帝的名義,辦一場正式的入門儀式。
或者說,婚禮。
既然玲瓏已經在老太太心中種下了他是被逼的假象,那索性就讓這逼迫來的更大一點,更重一點。
同時,婚禮越盛大,對於喜梅母女倆進門後鞏固地位也越有利。
當然,顧鳳璋這些個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皇帝看來着純屬一個賣人情的事情,顧鳳璋越荒唐便越對他有利,反正聖旨都下了,不過一道程序而已,顧鳳璋既然想要風光,那就給他便是。於是不但同意了派人去宣旨,而且還弄得聲勢頗大,出了全套的儀仗,還送了一套賀禮,並表示當天還會親臨,着着實實把京城的人給嚇了一大跳,弄不明白這君臣葫蘆裏賣的是什麼樣。
皇帝這舉動,算是把喜梅母女的名聲徹底跟宣揚了出去,一時間京城中幾乎家喻戶曉,議論紛紛,說什麼話的都有,而處在流言風暴中心的喜梅母女倆的生活,卻過的十分的平靜。進門要學的規矩,要穿的衣服,打賞的禮物,各個都要準備。偶園裏忙的人仰馬翻,爲了不在儀式上被人挑錯,沈寧更是連自己的乳母都找了出來,一堆人的突擊上課。
相對於意娘緊張的都有些神經質了,喜梅的表現倒還淡定,畢竟結婚的不是她,她在那場匪夷所思的儀式上充當的角色也不過是個配角而已,所以除了被教着到時候見人怎麼磕頭怎麼行禮站在那裏之外,她倒意外的空閒了起來。
“你們會些什麼,耍來給我看看。”此時,她看着面前站的跟自己差不多的兩個女孩子,頗感興趣的問。
這一對兒叫纖雲以及弄月的雙胞胎姐妹,是顧鳳璋給她找的貼身奴婢,據說身懷絕技。
那場綁架事件對她的生活還是有影響的,不管怎麼說,都讓顧鳳璋認清楚了她身邊防守的薄弱,於是便四處給她找了會武功的女婢跟着,不但她有,連意娘也有,這樣下來她們母女的安全總算是有了一點保證。
不過喜梅看着這對兒柔柔弱弱的雙胞胎,倒是不相信她們有多大的本事。
“奴婢是使劍的,若是小姐願意,我給你耍一套來看。”纖雲靦腆的笑了笑,但神態中卻無半分怯弱之意,當下就折了跟樹枝比劃着,倒也有模有樣,殺傷力多大就不知道了。
這兩個丫頭倒也知情知情,雖然是乾的是保鏢的工作,但平時也不板着臉,還挺會逗趣,像玩伴倒是多過於保護者,讓喜梅舒服不少。
纖雲耍了一套劍法,弄月不甘示弱,隨手拿着彈子要打天上的飛鳥。她功夫如何不知道,只是這運氣卻着實糟糕,忘了半天沒有一根鳥毛,這纔想起這大冬天的,萬徑鳥飛絕,想要找個靶子還真難。
弄月沒有表現成,當下就有些臉上掛不住。喜梅倒也不是小孩子,對這事兒還是調解的來的,當下就領着她們到園子裏去打池中的錦鯉去。反正也都差不多,這會兒大人們都忙着,也沒人防她們去禍害那些魚兒。
到了池邊,弄月果然就大顯身手了,纖雲瞧着眼熱,也忍不住出手,一時間三個人拿着魚食,任着喜梅指哪兒打哪兒,一時間竟忘了最初的比試之意,直到有個僕人氣喘吁吁的跑過來,對着喜梅結結巴巴的說,“顧小,顧小姐,顧夫人,顧夫人她……”
“我娘怎麼了?”喜梅玩的正高興,忽然接到報信,當下就嚇了一跳,扶着那個僕人緊張的問。
這臨近大喜的日子,難道出了什麼意外不成?按道理,母親這會兒應該在跟着嬤嬤們學規矩呢,怎麼會忽然有僕人過來報信!
“顧夫人大喜,顧夫人大喜啊!”在喜梅焦急的目光中,那僕人喘勻淨了氣,這才一臉喜色的擠出這句話!
大喜?喜梅聽着這話卻覺得有些沒頭沒腦。她娘就要成親了,雖然是第二次,可也是結婚,當然稱得上大喜了。這是府裏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值得這麼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來報信?
“顧小姐,不是那個喜,是,是,是顧夫人懷孕了!”那個僕人臉憋的通紅,結結巴巴的迸出了這句話。
懷孕了?喜梅聽到這個消息,當下一愣,卻是的的確確的被震撼了。
她娘,怎麼就懷孕了呢?
顧夫人這幾天一直喫的不好,噁心想吐,大人放心不下,便讓小的去請了大夫,沒想到今天一診脈,竟然是有了身子。“唉喲,你不知道,顧大人跟夫人知道這個消息,這會兒正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