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寺(九)
幾乎是一瞬間,喜梅就立刻領悟到了她們彼此目光中的含義。
相親,這個字眼自然而然的就跳到了腦海裏。
那幾個瞄着她眼色不同尋常的少年,身後的大人們會心的眼神,以及這不同尋常的耽誤,顧喜梅很快的就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
就像是顧家出門,自有人打點好沿路的路線,何時走何時停,何時休息何處打尖都有詳細的計劃,出現像是房筱韻她們這種的錯誤的幾率微乎其微,況且意孃的反應也太熱情了,她雖然掩飾的很好,可是顧喜梅仍然從母親不同尋常的動作中覺察到了她的欣喜。
再聯想到意娘之前的所作所爲,以及房家姐妹倆反覆打量的眼神,喜梅就懂得了,這是一場刻意安排出來的偶遇。
對於她的婚事,顧家保持着一種奇怪的平靜。按道理說,已經是非嫁人不可的年紀了,但是顧府卻沒有一個人提起爲她說親事的打算,也沒有媒人上門。喜梅原以爲是由於那些傳言的問題,自己還能得上幾日空閒,但是看看現在的陣仗,便知道這打算着實是奢望,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既然已經認清楚她們的目的了,所以這一次,當意娘笑眯眯的讓着顧喜梅幫這羣夫人們安排住處的時候,喜梅冷冰冰的丟了一句,“這種事情配個丫鬟就夠了”,然後不顧在場所有人驚愕的目光,冷漠的轉身就走了。
母親吩咐的事情,縱然她不願意,也不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反駁啊,這簡直是在打意孃的臉!
旁邊的人臉色都很精彩,意娘縱然城府再深,這會兒臉上也掛不住,青了很久才勉強笑笑,“既然梅兒不舒服,那莞兒,你陪着兩位夫人去吧。”
“是。”顧菀還沉浸在喜梅母女倆的內訌中沒有醒過來,被阮冰從後面踢了一腳纔回過神來,急急答應了一聲,然後便低着頭帶路去了。
阮冰看着這一幕,卻在心中得意。這麼多年來她處處不及意娘,被壓得厲害,雖然面上不敢有什麼,可是心裏頭卻憋着一股子氣。這會兒看着喜梅跟意娘母女倆不合,頓時眉開眼笑的。她雖然不聰明,但是這些門道卻也懂一些,分明就是意娘爲她女兒引來了一門好親事,只可惜那個眼高於頂的丫頭不識貨,竟然拒絕了她孃的好意,這不是生生的把機會往這邊推。
顧喜梅不想要,自己這邊還有兩個女兒呢。
看着那兩位貴客因爲被顧喜梅拒絕而顯得有些難堪的臉,再看看她們眼中浮現的對自己倆個女兒的欣賞,阮冰心中充滿了一種得到報復的快感。
任你再強,卻是連你的女兒都不想理你,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
……
纖雲弄月見着喜梅走,急匆匆的對着場中衆人行了個禮,然後也匆匆的跟走了。待離了衆人不遠之後,這才問道,“姑娘,姑娘,你怎麼了?我瞧着你今天好像不大好?”
“別煩我,我不想說!”喜梅頭也不回的答道,空氣中的火藥味不少,嚇得纖雲再也不敢說話,只匆匆的跟着她身後,一直護送她回了房裏。
待回到房中之後,喜梅在屋子裏頭走來走去,卻是越想越氣,整個人跟困獸,恨不得想要咬碎什麼來發泄一下。袁思齊對她陰陽怪氣,意娘竟然沒有詢問過她就安排別的親事給她,他們一個個都把她當做什麼了!
絮兒一直守在屋裏頭,見她回來了,連忙端茶奉水。她並沒有出門,也不知道剛纔發生的那一幕,所以見着喜梅的臉色,本能的關心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我瞧你臉色不大對?”
一聽這絮兒這般問話,纖雲就道着要遭,生怕喜梅盛怒之下將她遷怒了。可是沒想到喜梅聽着她這話卻是猛然一抬頭,那專注的眼光讓絮兒和纖雲都有些腿發軟,還以爲她要做什麼。可是很快她就恢復了正常,點點頭忽然吩咐道,“是的,我今晚頭疼的難受,現在看什麼都是暈暈乎乎的,你們去給我找個大夫來。”
“大夫?”絮兒和纖雲聽着這話,臉上卻出現了爲難之意,半天腳步都沒動。
這荒郊野外的,到哪裏去尋大夫。
可是喜梅卻是不管,見着她們杵在那裏,當下猛的一拍桌子,“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還不趕快去!”
“我……”絮兒小聲的哼了哼,纖雲卻是大着膽子說出了疑慮,“這山上不比府裏頭,哪裏去尋大夫啊?”
“去找方丈,難道這麼大個寺廟,這麼多人,一個個都不得病,一個都不用看大夫嗎?!既然他們會生病,那就肯定有解決的辦法,你只管去找去!”喜梅還是第一次如此不講理的吼道,然後就揉着腦袋在那裏哼唧了起來,“啊,我的頭好痛,快裂開了,你們快去給我找大夫,要不然我今天就要死在這裏了。”
“是,是!”纖雲和絮兒看着她大叫了起來,也以爲她是真的有什麼不舒服,當下慌的六神無主,也來不及稟告別人,直接就按照喜梅吩咐的去找方丈解決了。
看着她們走開,喜梅坐在房中停止了嚷嚷,長長的舒了口氣,臉上浮現一抹笑容。
她現在想見到袁思齊,無比的想見到,因爲她是要弄懂他爲何忽然不理他了,只有明白這個,她才能去決定一些事。
有些計劃,她打算慢慢實行的,可是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看着眼前這種複雜的局面,她或許得提前動作了。
至於怎麼見到袁思齊,這是一件看起來非常麻煩,但實際上卻並不難辦到的事情。絮兒剛纔一句無心的話提醒了她,既然他是大夫,那有什麼辦法,能比僞裝成病人更能光明正大的喊他前來的呢?她知道他在寺中,雖然不明白由何而來,但卻猜得到,他大概是今晚這寺裏頭唯一會治病的人了,若顧家有任何人生病,主持想到的人選一定第一個就是他。
現在,她已經布好了局,就等他來入轂了。
果然,過了沒多久,絮兒就汗涔涔的跑回來,說今夜運氣着實好,來給住持看病的大夫還沒來得及走,僧人正去請他了。絮兒不放心,也一同跟着去請人,讓絮兒先回來伺候着。
喜梅聽着繼續裝病,讓她扶着自己到了牀上,然後又放下帳子,這才耐心等着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出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顧喜梅哼唧的嗓子都快乾了時,才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的腳步聲,然後門口傳來滴滴的交談,再後來,便是有人推了門進來,一雙男人的靴子停在了牀頭。
喜梅看着那有些眼熟的鞋尖兒,嗓子一啞,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
袁思齊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個決定諷刺的笑話,千辛萬苦費盡心機想見時見不得,可當不想見打算躲着她時,卻竟然又有人主動找上門來。
在目睹那一切之後,袁思齊本來是打算立馬離開的,可是誰知道見了老方丈之後,老方丈的病情卻是有所反覆,他忙的又是煎藥又是扎針,好不容易讓他睡着了,天色卻已經暗了下去,寺中的僧人擔心他的安危,說什麼也不准他獨自一個人下山。袁思齊無奈,想着那在晚上出沒的蛇熊虎豹,只能按耐住性子,暫且在這裏住下了。
他本來以爲今晚會安安靜靜的度過,然後自己明早天一亮就起身動身,早她們一步離開,然後兩人以後再不想見。但卻沒有料到,才過了不過一個時辰,便有僧人跑到他這裏來求援,說是借住的夫人小姐中,有位貴人生了病,勞他去瞧瞧。
按照往常的習慣,這種肥羊是袁思齊最喜歡宰的,只是他現在心情不好,一想到病的人是她家中的人,連宰肥羊的興趣都消失了大半,當下正尋思着要弄個理由推脫了,卻沒想到被同來的丫環給嚇到了。
他認得,這個是她的貼身丫鬟。
莫非,病的是她?
一想到這個念頭,袁思齊發現自己的心又不爭氣的狂跳了起來。說好了不再去理她不再管她,可是聽到她生病,他卻還是沒辦法置若罔聞。
纖雲自然是認得袁思齊的,見着是舊識,先是大喜,可後來見到袁思齊猶豫,她以爲他是不願意,當下無奈的跪下來哀求,袁思齊回過神來,尷尬的扶起了她,然後也就順水推舟的跟着過來了。
可是現在,兩人間只隔着一張薄薄的簾子,他甚至還能看到簾子背後她窈窕的身影,可是不知道怎麼就忽然失去了勇氣,有種轉身逃掉的衝動。
他怕見了她會心亂。
就在猶豫之間,忽然看到一段好看的皓腕忽然從簾後伸了出來,猛然間拉住了他的手,然後她半掀了簾子露出一張臉,對着後面站着的丫環說,“袁大夫要給我看診,你們先出去!”
絮兒張了張嘴,本來要說什麼,可纖雲眼珠子轉了轉,卻差不多已經明白了兩人之間的事,卻是一拉絮兒的手將這傻丫頭拽了出去,留了個安靜的空間給他們。
“你這是做什麼?鬆手!”見着她還將自己的手拽着,袁思齊臉色變了變,卻是冰冷無情的說了這麼一句。
顧喜梅還是第一次遇到他這麼冷漠,頓時心裏頭一緊,感覺就像是被成千上萬根針戳到了胸口一樣,疼痛來的又細又密,讓人無法躲藏。
我不能這麼簡單的被打敗,顧喜梅深深的吸了口氣,自己在心裏頭鼓勵着自己,臉上勉強擠出了笑容,努力想要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你問我要做什麼,我倒想問你到底是今天發了什麼瘋,那般對我?”
“我爲什麼那麼對你?”袁思齊細細的反問了一遍,然後看着她的眼神,目光冷的像冰。
他沒有想到,她竟然還有臉主動問起這個問題。
難道她忘了她自己,是如何跟另一個男人親熱的嗎?
想到這裏,他的臉上不由得出現了譏諷的笑容,努力的將手從她手中扯開“你說呢?我以爲,你是最清楚不過的。”
“我不明白!”顧喜梅急急的說,袁思齊的眼神讓她害怕,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仇人一樣,她不明白前幾天還說要找機會給自己一個驚喜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這就是他給她的驚喜?
她感覺到,自己似乎一鬆手就會失去他,所以她不顧自尊的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強顏歡笑的拽着他撒嬌的說,“小氣鬼,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就算我有什麼做錯了,你告訴我便是,不要這樣不聲不響的就給我個冷臉。一個人,就算是被判了死刑,你也要給他一個申訴的機會吧?”
“不許這樣叫我!”袁思齊聽着她又叫起自己兩個人私下相處時的外號,不由得怒了,大聲叫道。
那個稱呼,只讓他想起兩人那些美好的過去,想起那些已經被她狠狠踐踏了的過去。
“好,既然你要問,那我就跟你講個清楚,我已經知道你在玩什麼花樣了,老實說,你的遊戲我不奉陪!或許在別人眼中,靠上你這個相府千金是飛黃騰達的好機會,但是我不稀罕!我這輩子所有的東西都是憑自己的能力掙到的,我想要娶得,是一個老婆,而不是一個生財工具,所以如果我不願意要你,就算你是皇帝的女兒也不能讓我改變主意的。”袁思齊使勁兒的掰着她的手,憤怒的說道。
他的力氣很大,努力掰的喜梅很疼,可是她仍然苦苦的摳住不願意放手,“我,我知道,但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是不喜歡我的身份?可是你以前不是說過,不管我是誰,只要你愛的是我而不是我的身份啊,怎能麼一下又因爲這個生我的氣呢。”
“夠了,別在我面前演戲了,如果你一個千金小姐受夠了平常被貴族子弟追捧的滋味,現在想找我這麼個窮小子換換口味,我勸你還是另請高明,我是不會陪你玩下去的。我從來沒有想從你那裏得到什麼,所以你也別把我當傻瓜耍!”袁思齊低聲的吼着,也不管自己的大力傷到了顧喜梅,硬是將她的手掰開推到了牀上。
顧喜梅癱坐在被褥間,看着滿臉猙獰的袁思齊,喫驚的說不出話來,“你是說,我耍你?”
“難道還有其它?!”袁思齊本來是想走的,但是被她這無辜的樣子勾起了怒火,忍不住停住了腳步,惡狠狠的說道,“如果不是拿我當消遣,你一個千金小姐,怎麼會屈尊降貴的跟我玩這種傻不呆呆的愛情遊戲?明明心裏頭看不起我,卻還要當着我的面說喜歡我,你一定覺得噁心透了吧。”
“你在亂說什麼,你怎麼會有這種不着邊際的想法!還是誰再你耳邊說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閒話,你信以爲真了?”喜梅傷心的看着他,有一種自己被辜負的錯覺。她從來都沒有用玩笑的心態對待他們的關係,他都不知道她對這個有多認真,她怎麼能這麼說她!
“沒有人對我說什麼,一切都是我親眼看到的,親眼看到的,你知不知道?!”袁思齊指着自己的眼睛,憤怒的點着,“我就是用它們,看着你是如何在花樹下與人私會的。你敢說,你抱着的那個男人,跟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喜梅聽到袁思齊的這些話,腦子嗡的一炸。
她終於明白他看到什麼了。
怪不得他會這麼的生氣。
可是,那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那個樣子啊!
“我抱的那個男人,我跟他是有關係,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像是你想得那樣!”顧喜梅急急的張口解釋,卻發現越說越說不清。
她最初見到燕笙的時候,就一直把他當女孩兒對待,女孩兒跟女孩兒之間的肢體接觸是再尋常不過的,所以顧喜梅也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跟他之間的相處問題。後來雖然知道他是男兒身,但是一直做女兒打扮,所以有時候他主動對她摟摟抱抱,旁邊人也當做是姑娘家的親密,並沒有在意。而喜梅自己本來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對於肢體接觸防的也不是很厲害,所以久而久之,對與兩人之間的那種相處模式已經習慣。
在她看來,她只不過是給了傷心的他一個擁抱當做安慰而已,根本沒有想到,落到別人眼裏,就成爲他們有私情的例證。
“我跟燕笙是沒有任何曖昧的,之前我一直把她當姐姐,現在我把他當朋友,我只所以抱他,只是因爲他太累了,所以給他一個擁抱當安慰而已。我知道是我一時失態,沒有注意到我們動作的影響,我承認我錯了,可是你僅就這一點就懷疑我對你的感情,這是不是太武斷了些?”喜梅耐着性子的解釋道,最後忍不住放了重話“難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那麼一個人?!”
“我不知道在我心目中,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以前的那些看法,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袁思齊看着喜梅,“他是皇帝,我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窮小子,我帶給你的東西遠遠沒有他能給你的多,是人都知道在我們兩個人中間該選擇。所以,你讓我如何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