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拒絕
“少爺,小人是奉夫人之命來……”門口守着的僕役看到在門口出現的人時,臉上立馬掛上了諂媚的笑,小跑着湊了上去,但是還沒等落音,就聽得到一個簡明扼要甚至是粗暴的回覆,“滾!”
“可是……”僕役也不是第一次來了,訕訕的笑着,“可是夫人愛子心切,您就體諒一下,去府裏頭走一趟嘛。再說了,成爲齊家的大少爺有什麼不好,你要什麼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哪裏用得着你在這裏苦哈哈的起早貪黑……”
“我再說一遍,滾!”袁思齊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口,帶笑的臉上頭一次一絲兒笑容都沒有,“你信不信,若你再在這裏死纏爛打的壞我生意,我讓你以後永遠安靜!”
想到家中那幾個同伴現在的樣子,那個僕役顫抖了下,三步並作兩步的跑開了。
反正夫人也只說儘量把少爺勸回家,卻又沒說務必,自己何苦爲了立功而壞了自己的姓名。現在家裏頭那幾個上吐下瀉臉色蠟黃的兄弟,深刻的提醒了他,這主兒可不是口上說說而已的。
見着那僕役走了,袁思齊面色難看的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的走回了店裏頭。
“師傅,怎麼樣?”別人都看得出袁思齊脾氣不大好,沒一個人敢上前來,只能攛掇着小伍子過來打探風聲。雖然平日裏袁思齊罵他罵的最多,可所有人都知道,老闆最喜歡的,卻還是這個所謂的不爭氣的徒弟。
“能怎麼樣!”袁思齊翻了個大白眼,怏怏的揀了個角落裏坐了。
齊家的人天天守在門外面,但凡稍微有點眼力勁兒的,都不會這個時候來喫飯喝茶,所以袁思齊的店裏前所未有的空曠,除了幾個夥計和出來閒逛的大廚之外,就沒有別人。要是往常,錙銖必較的袁思齊肯定會吼這羣拿了薪水不出力的貨,然而現在他自己的心情都鬱卒到了極點,哪裏還會計較這個,連眼都沒有往這邊瞅一眼。
小伍子瞧了瞧袁思齊的背影,機靈一動,卻是從廚房裏頭拿了壺酒並着一小碟花生米,然後坐到了袁思齊的對面,“師傅,我請你喝酒!”
“小兔崽子,花的還不是我的錢!”袁思齊哼了一聲,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揀了碟子裏的鹹水花生,有一顆沒一顆的喫着。
“師傅,你找到你爹媽了?”小伍子陪袁思齊坐在那裏,喫了幾顆花生米,然後縮頭縮腦的問道。
這死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袁思齊在心裏頭默默的想着,但他滿腹心事也的確想找個人說,所以沒有推辭的哼了一聲,“不是我找到了他們,是他們找到了我。”
“好好好,我知道,我說錯了還不成。”反正這個又不是問題的重點,所以小伍子哼唧了兩句,然後卻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後半截上,“所以說,你現在有了一對兒當大官的爹孃?有錢的不得了,有權勢的不得了,你要是去了,以後簡直就可以在京城裏打橫着走了?”
“可以這麼說吧。”袁思齊想了想,他在京城做生意這兩年,對官場上所知道的事情也不少,這齊大將軍是將門世家,又是四將軍之首,還是未來元帥的有力競爭對手,武將的官銜雖然不比文臣那些正一品從一品的虛銜聽起來風光,但要論手裏頭的實權,絕對不比任何人遜色,在這京中敢不賣他面子的人還真沒幾個。
所以,他的嫡子,那可不是在京中橫着走的人物了。
“啊!”小伍子還是個孩子,出身於普通的富戶人家,倒也沒有見過什麼大世面,而且天生最羨慕權貴,這會兒聽着袁思齊有個厲害到可以任他在京城中打橫着走的爹,忍不住驚訝的眼睛都睜圓了,激動的叫了一聲,滿臉不可思議的望着袁思齊,嘰嘰喳喳的問道,“那師傅你怎麼不去認爹啊!你該不會不想認他吧?你怎麼那麼傻!齊家的人已經在我們店門口守了一個月了,被你藥倒了三個還沒放棄,你看看,這心意卻算是夠誠了,如果你要去……”
“憑什麼老子要去!”袁思齊攥着酒杯不滿的吼了一句,打短了小伍子的喋喋不休。
“這……”小伍子被他話語中的怒氣給嚇到了,看着他臉上猙獰的表情,他頓了頓,什麼話都沒敢再往下說。旁邊豎起耳朵偷聽的夥計們也怕被老闆的怒氣波及道,早一窩蜂的散開了。
“算了,你坐下來吧。”袁思齊氣過之後,卻是無力的揮了揮手,知道自己的反應有些大了。
“是,師傅……”小伍子戰戰兢兢的坐下來,只是這番說話卻不敢像剛纔那樣肆無忌憚了。
“你覺得,我應該去,去認那對爹孃?”袁思齊大大的灌了口悶酒,然後有些眼睛發紅的看着小伍子,悶聲悶氣的問道。
“呃,這個,正常人,應該,都會去吧……”小伍子低聲的呢喃着,不怎麼敢抬頭看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投到那種人家裏頭去……”
“是啊。”像是想到什麼,袁思齊握着酒杯的手停在那裏,半天臉上才浮現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投胎,可不是正是個技術活麼。有些人只要這步做好了,那接下來一輩子,什麼也不用做,哪怕是睡着躺着,都能得到許多辛辛苦苦爬着累着的人拼命都得不來的東西。
他曾經也羨慕過那些門閥世家的公子們,他們要論才能未必能比他高多少,但卻能坐在最顯著的地方高談闊論的被人關注,前呼後擁的被簇擁敬仰,闊氣的不知道柴米貴的一擲千金,甚至,輕輕鬆鬆的娶到他渴望娶到的女子。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他用盡全部努力得到的一切,在世人的眼中,遠遠沒有一個投胎那麼重要。
他從來都沒有想到,他會是那些人中的一員。
直到這個天大的餡兒餅砸在他的頭上。
其實,袁思齊遠遠沒有那麼清高,說他不羨慕那些融化富貴是假的,只是,面對着陌生而激動的貴婦,他卻情不自禁的想要退卻。
他們說他是他們的兒子,說他也是天生的貴種,那他在過去的那麼多年裏受到的苦,算什麼?
他們既然是他的父母,那爲什麼沒有盡力的保護他,讓他在襁褓中就被人搶去?他們既然是他的父母,那爲什麼在他冷他餓他被人欺負嘲笑他快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沒有出現在他身邊?
一想到那些激動的淚水,一看到那複雜的眼神,他就不可抑制的想到這些憤怒的疑問。
所以,他恨着他們。
恨他們的不作爲和自私,他們以爲一句“我可憐的孩兒”,就能彌補他受過的一切傷害嗎?
他們從沒有想過,揭露的真相,會讓他的過往變成一幕可笑的笑話嗎?
從小到大,不管被爺爺怎麼暴打,袁思齊都一直心存孝順的。他相信了那個母親難產而死,父親憂傷過去去世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他是幸福的,他的父母不是不愛他,只是沒有來得及愛他。而他也一直覺得自己欠爺爺的,所願意他甘心的承擔着那些虐待,小小年紀偷蒙拐騙的養活爺爺,然後心裏想,其實爺爺還是愛我的,他只是太過傷心罷了。
可是,現在他們告訴他,他曾經相信的那些,根本就是假的,他以爲自己僅剩的親人其實是仇人,他所受的那些苦都是毫無意義的,他以爲的愛並不存在,他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被報復的工具……
這一切,讓他怎麼受得了?
如果齊家夫妻倆只是普通兩口子,袁思齊或許不會把他們沒有找到自己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他們倆落魄,他甚至還願意儘自己的所能來贍養二老,然後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過活。
可他們不是!
他們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只要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有無數人爲其奔走,他們只要願意,完全可以鍥而不捨的繼續追尋他,可他們並沒有。
他們不是能力不足找不到他,而是根本沒有盡心力去做。
他的父親,有其它的女人,有其他的兒子們,沒有了他的齊家人丁興旺,他們在漫長的十多年中已經忘了他這個兒子的存在。
而他的母親,已經領養了別的兒子,她把時間花在爭寵,固寵,自怨自艾,以及衣料首飾上,根本沒有花多餘的時間來尋找他。
這樣的一對父母,讓他怎麼願意去靠近?
難道他們以爲,有錢有勢,就能讓他自動自發的靠過去了嗎?
他們以爲,齊家找自己去的理由,自己會不明白麼?無非是他母親多年尚未生育,急需要一個兒子來撐腰板,所以才找到他。無非是他的父親已經厭倦了後宅的女人層出不窮的爭寵手段,厭惡了不斷的有人在他面前爭奪繼承人的身份,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嫡子來讓其它有野心的女人們安分下來,然後自己舒舒服服的享受那些女人們的服侍的而已。
他們找到他,是因爲他好用,而非是愛。
想到這裏,袁思齊輕輕的掀了掀脣,看着外面的風景,他已經不是那個傻乎乎的鄉下小子了,這些年京城中豪門裏的恩怨他也看多了,親情,在那裏是最不值得一毛錢的東西。
他們以爲拋出一堆看似花俏的小東西,就能讓他入榖,那真是太大錯特錯了。
如果早上十年,或許他會感動的內流滿面的撲到所謂的父母懷裏,但是現在,他已經長大了,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什麼父母,哪邊涼快哪邊去吧,他纔不會去呢!
別以爲他跟那些滿腦子攀龍附鳳的人一樣,只看見他們拋出誘餌上的蜜糖,看不到那暗藏在伸出的毒藥!
“師傅,師傅?”袁思齊想的太入神了,以至於都差點忘記坐在自己對面的小伍子,直到被他推了推才醒悟過來。
“怎麼了?”袁思齊一臉淡然的問,沒有泄露自己的半分心情。雖然這邊就只有他們師徒兩個,說話隨便些也無所謂,可是袁思齊仍然沒有放鬆警惕。
“你真不打算認你爹孃了?”小伍子很單純,想不到袁思齊那麼多的彎彎繞,他只是單純的覺得,袁思齊這做法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父母哎,還是那麼有權有勢的,若有人知道他們在找兒子,只怕好多人都會腦袋削尖了的去冒充呢,可這正主卻沒想到會極力撇清關係,三番四次的請都請不去。
“嗯,我沒爹沒孃那麼多年,不也是過來了,何必就在乎這一時。”袁思齊淡淡的說,眼前卻不由得閃過一道倩影。
若是,若是這事發生的再早一天,若是自己心中還掛念着她,那哪怕是爲了跟她多一絲可能,他都會不顧一切的承認的。
只是可惜,錯過了就錯過了,齊家唯一能給他的身份地位是他不需要的,現在他們能給他的都是他擁有的,遠遠不能抵消他對他們的恨,所以他是不準備去了。
“那真可惜了。”小伍子遺憾的感嘆了一句,不過很快就又開心了起來,“不過師父你不去當大少爺那真太好了,我以後不用擔心見不到你了,小虎子,烏頭他們也不用煩惱再去哪家酒樓找工作了!”
“你們這羣狹促鬼!”袁思齊聽到小伍子這番童言童語,忍不住一樂,愁心卻是少了幾分,眼角第一次又出現了笑紋。她伸手敲了敲他的頭,“我這店還沒倒呢,你們一個就想着下家了,真是欠打!每個人罰半個月的薪水,當給我的精神損失費!”
“不是吧,師傅,你這麼狠!”小伍子捂着被他打過的地方,誇張的大叫着,但眼睛彎彎,目光中滿室因爲他留下來而欣喜的神情。
“還不趕快做事去,就算沒有客人也不許偷懶!”袁思齊看着小徒弟的眼神,心中第一次覺得這小子怎麼看起來這麼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