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男人之間的對話
袁思齊在店裏頭坐了一會兒,看着沒客人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又怕等會兒齊家又派人來堵得心煩,於是想了想便跟店裏頭的夥計說了聲,自己出門溜達去了。
袁思齊離了酒樓,一路上撿着熱鬧的地方走過去,看有沒有什麼熱鬧攙和。可是一來這地方他這兩年沒少逛,誰家有啥都一清二楚,實在是難找到新鮮玩意兒。二則是齊家這些天鬧出的動靜兒也不小,這附近差不多人都知道他身份顯赫了,所有走到哪裏都對着他客客氣氣的,就算再熱鬧的地方,袁思齊往那兒一站,也立馬冷場,簡直沒意思透了。
所以,就這樣逛了不到半個時辰,袁思齊就開始乏了。可他又實在是不想回家,於是推辭完最後一批來套近乎的之後,他乾脆一轉身進了一條巷子,自己胡亂的走了起來。
都是熟門熟路的地方,倒也不用擔心迷路。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了,袁思齊只覺得腦袋漲的厲害,於是乾脆什麼都不想,信馬由繮的走着,自己也好奇自己這雙腳,到底能把他帶到哪裏去。
“唉,怎麼到了這裏?”轉了半天,他停在一條巷子口,看着對面老長一段白牆上的黑色大門,眺望着那牆角之上露出的飛檐斗拱,愣了一愣,而後卻是苦笑了起來。
這裏,是顧家的偏門。他以前做大夫的時候,常從這裏出入,後來不在這裏住了,有時候想顧喜梅,但又找不到藉口進去,便來這角落裏待著,看着牆後露出影影綽綽的樓宇解饞。雖然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看她,雖然這裏也看不到她,可是隻要一想她就在那其中的一間房子裏住着,他便會很開心,然後充滿幹勁兒的回去努力工作一整天。
現在想起那時的簡單心情,又酸又澀,百感交集,帶着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但奇怪的是,卻並不後悔。
就像他現在不後悔自己的拒絕一樣。
他知道她是傷了心的,可是他就是這樣的人,眼裏揉不得一粒沙子,若是他心中存了懷疑,他是不可能不說的。明明存着猜忌卻假裝不在意,那本身就是一種虛僞。
“以前我不能隨便進去的時候,日日挖空心思的想要混進去,可現在能隨便進去了,反而更願意站在這裏靜靜的看她一會兒。”袁思齊自言自語道,反正他現在也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索性抱着臂靠在那石牆上,靜靜的發起呆了。
他並沒有可以走來,但是忠於內心的腳卻下意識的帶他來了,他知道他躲不過了。
……
袁思齊在那邊等了很久,本來是想看看顧喜梅會不會出來,自己偷偷瞅上兩眼慰藉一下心情,又或者說看看有沒有什麼年輕貴公子出入,自己好徹底的死了這份心,但遺憾的是等了半天,除了一些送水送菜的雜役小廝們進進出出外,連一個大人物都沒有,倒是讓他又惆悵又欣喜。
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再繼續等下去,想着說不定齊家今天不會再派人去了,自己可以得一時的安靜時,卻不料馬路另一頭忽然粼粼的駛過來一輛馬車,從上面裝飾的徽記來看,應該是顧家的。
袁思齊一瞧着這個,立馬就來精神了,想着說不定這裏面就坐的是顧喜梅,所以本來打算走的腳再也挪不開步子,死死的釘在原地,看着那馬車緩緩駛向門口,然後停在了那裏。
啊,竟然是顧鳳璋?看着簾子掀開,上面丰神俊逸的男子被扶下車的時候,袁思齊不免感覺到失望。本來想看人家女兒的,沒想到竟然看到了人家老爹,真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他怏怏的打算離開卻發現剛下車的顧鳳璋竟然往這裏望了一眼,隔着那麼遠的距離,他彷彿能看到這裏的一切似的。
天,難道被發現了?袁思齊有些心虛的想着,但卻不知道自己心虛在何處。這小巷是公共地盤,自己在這裏似乎也沒有什麼不能見人的,難道自己在心虛自己想偷窺人家女兒?
袁思齊心裏這麼想着,於是果斷轉身腳底抹油的溜走了,可沒想到他快,有人卻是比他還快,只覺得頭頂有個黑影閃過,然後不等他反應過來,一個面色嚴肅的男人就已經堵在他的去路了,“袁公子,我家老爺有請。”
完了完了,難道是他真看穿我的心思,打算抓我整治了?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袁思齊對於顧鳳璋還很是敬重加畏懼的,這會兒發現顧鳳璋竟然派人來攔他,便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被人發現。人家的高手看上去是這般厲害,他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過,看起來只能乖乖的走出去投降了。看了一眼高高大大的衛士,袁思齊苦着臉想到。
“袁公子,好久不見。”等到袁思齊走出去遇到顧鳳璋時,顧鳳璋仍然站在馬車前面,看樣子是專門等他的。顧鳳璋見他走了過來,微笑着頷首致敬道,態度和藹可親,猶如春風拂面般,完全沒有朝廷大員的派頭,很讓人把他錯認爲是鄰居家的老伯。
當然,是那種年輕一點的,俊秀一點的,可以隨隨便便把附近所有雌性迷得七葷八素的那種。
“顧伯父好。”袁思齊見到顧鳳璋,卻不敢託大,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後輩禮。
我又不娶他女兒,我這般怕他做什麼!袁思齊在心裏頭爲自己打氣,但是卻對現實狀況毫無幫助,因爲他發現自己的心臟這個時候早就不爭氣的狂跳了起來。
“恩,好。”顧鳳璋沒有絲毫架子的點了點頭,然後客氣問道,“好久沒有見你到府裏頭來了,最近很忙嗎?”
他的態度安然閒適,似乎一點都不喫驚他會在這裏出現。
“嗯,還好,不過一堆煩心事纏着人不能解脫而已。”袁思齊頗爲驚訝顧鳳璋這波瀾不驚的反應。按道理說,齊府找到親生兒子這件事在京城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的了,顧鳳璋不可能不知道啊?可是他卻奇怪的很,口頭上稱呼他爲袁公子也就罷了,口氣更是稀鬆平常,跟往日見了他一樣的閒話家常,沒有刻意親近也不刻意劃清距離。
這種平常的態度,在一羣不平常的態度裏,一下顯得分外與衆不同。
瞧瞧,人家這纔是做大事的人,多沉得住氣,多有氣度。袁思齊平日本來就對顧鳳璋很是崇拜,這會兒卻是對他的敬仰程度越發的高了。
“煩心事……”顧鳳璋聽到袁思齊已有所指的說,笑着點點頭,“我略有耳聞,不過看你現在這幅表情,卻似乎是已經想通了。”
他連這都看得出來?袁思齊驚訝顧鳳璋明銳的驚人的觀察力,不過在敬重的長輩面前,他卻是沒有一絲棱角的點了點頭,“不瞞前輩,我今天是想清楚這個問題了,所以纔會出來散步。”
“哦。”聽到袁思齊坦率的承認了,顧鳳璋顯然很是意外,但同時也更有興趣,“你的打算是什麼?不知道是否方便說給我聽聽?”
“當然可以。”看到他真鄭重,又這麼客氣,袁思齊感覺到一股濃濃的被重視的感覺,當然很是豪爽的答應了,“其實我的決定很簡單,沒有伯父想的那麼複雜,無非就是他橫任他橫,清風拂山崗。他強任他強,明月照大江。不管外界如何紛囂,我只守着自己的本性,巋然不動就可以了。”
他這打算,從來沒有給任何人說過。但是顧鳳璋問起來,他卻非常想要把這個想法告訴他。
“好一個守住本心!”顧鳳璋的眼睛本來是微眯着的,但是聽到袁思齊的這句話,忍不住睜開了雙眼,放出精光,滿意之情溢於言表。
“伯父過獎了。”看到顧鳳璋的反應,袁思齊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然後推辭道。不過心裏頭還是喜滋滋的,有種做了某事被大人承認,得到誇獎的感覺。
“不過,不過……”顧鳳璋擺擺手,讓他不要再客氣下去,臉上的笑容也比剛纔更開心了許多,當下邀請到,“相請不如偶遇,今天好不容易在我家門口遇到了,你不如進來喫頓飯再走吧。”
顧鳳璋這裏說的非常客氣,忽略了袁思齊明顯是在偷窺的事實。
“這個……”袁思齊有些猶豫。想到進去有機會看到顧喜梅,他心中有些嚮往的,但是一想到自己跟她已經沒什麼關係了,若真見面徒惹尷尬,頓時又有些躊躇。
“怎麼,難道連這麼個面子都不肯給老夫?”顧鳳璋佯怒的說道,袁思齊聽着這個立馬惶恐了,“既然顧伯父邀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這纔對嘛,年輕人就該這樣,沒那麼多瞻前顧後的。”顧鳳璋讚許的點點頭,然後卻是衝着袁思齊身後的車子喊了一句,“梅兒,下來吧。”
梅兒?袁思齊聽到這個稱呼,只覺得腦子轟的一炸,整個人都恍惚了起來。
“好。”嬌嫩的迴音想起,含有女兒家特有的婉轉,是袁思齊最熟悉的聲音,證明顧鳳璋口裏頭那個梅兒,跟他想象裏的是同一個。
車門開打的聲音,然後是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聲音,他聽着她的腳步聲落地,然後一陣香風經過自己的身邊……
“梅兒昨日去她乾孃家了,我今日早朝完了,剛好去偶園接她回來,卻不料遇到了你。”顧鳳璋笑着說道,似乎是把袁思齊的僵硬當成了尷尬,笑着解釋道。
“恩。”袁思齊這會兒卻是已經被震撼的連語言功能都消退了,應了一個字之後就站在那裏,僵硬的像是塊木頭,連頭都不敢抬,杵着站在那裏。他看着那紅色的裙襬搖搖晃晃的從他旁邊繞過,停在了他的前面。
“父親,我有些累了,想要先去休息。”溫柔中帶有一絲疲憊的聲音在他面前想起,說話的人,的確是顧喜梅。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不必趕着去你母親那裏請安,讓丫頭們通知一聲就得了。”顧鳳璋淡淡的說道,然後轉頭問袁思齊,“賢侄,你就跟我去書房裏喝喝茶,可好?”
“伯父安排即可,小子莫敢不從。”袁思齊應了一聲,只是心卻隨着那漸漸遠去的繡花鞋而變得沉重了起來。
“好,那就走吧。”顧鳳璋一點也不意外這個結果,他剛纔說的話也就是徵求下意見而已,反正不管在哪裏,主導局勢的一定都是他。
袁思齊見着顧鳳璋走了,連忙抬起頭跟了上去,走進大門之後,他下意識的朝着顧喜梅的方向望去,但卻遺憾的發現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
顧鳳璋的茶室,袁思齊來的並不太多,也就是第一次來拜訪的時候來過。那一次顧鳳璋親切的態度給他留下了很美好的回憶,讓他後來一直對顧鳳璋保持了某種程度上的好感。
這一次重新踏了進來,看着那汗牛充棟的書和散落的紙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裏的佈置還是沒變,顧鳳璋是個不喜奢華的人,這點在他的私人物品上顯示的很清楚,簡潔實用的裝飾風格跟顧府處處可見的華麗氣派格格不入。
但是袁思齊莫名的覺得,這裏纔是顧鳳璋真正的樣子。
“不好意思,有點亂。”顧鳳璋踢走了腳邊的一個紙團,然後大大咧咧的上了一旁的榻,“我不大喜歡這個地方有外人來,所以一般都是我親自動手收拾,有的時候忙了,這裏也就亂成這樣了。”
“伯父日理萬機,實在不必拘泥小節。”袁思齊這句話說的倒是非常真誠,顧鳳璋有多忙他是沒有直觀的瞭解,可是這些年國家的每一項開放的政策後面,都有他的影子,於是可想而知他有多累了。
看着低頭煮水的顧鳳璋,袁思齊忽然發現他比自己記憶中的蒼老多了。
或許他一直都是那麼瀟灑曠達,讓人很先入爲主的被他的外表迷惑,從而忘記了那些細微處的變化。
看着顧鳳璋的臉,袁思齊的職業病不由得發作了,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迅速的想着什麼。
他這種狀況,應該是,應該是……聽着咕嚕咕嚕的煮水聲,袁思齊正在猜測着顧鳳璋的身體狀況時,卻聽到顧鳳璋笑着對他道謝,“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去年讓人捎給我的那些藥,若不是有它們,只怕我現在還沒辦法坐在這裏了。”
袁思齊剛覺得自己快要想到結果了,可被顧鳳璋這話一打擾,就一下子全散了,他只能放棄那個疑惑,將全副心神放到現在的談話中,“伯父你言中了,我也就是捎了些藥材捎了些藥方而已,能用得上是運氣,實在是算不上感謝。”
“不算嚴重,你是不知道,遼東的仗打的極苦,士兵多是從南方去的,不能適應那裏的天氣,凍傷致死的人不在少數,非戰鬥減員的厲害,偏偏又沒有隨軍的大夫,還多虧了你的傷凍膏,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至於其他一系列適應水土不良的藥,也發揮了作用。”顧鳳璋很是肯定的說,他鄭重的樣子,讓袁思齊也不由得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做了什麼特別重要的事。
說實話,他當初做那些事都是有私心的。當時喜梅在宮裏,他沒處打聽消息,便愛屋及烏的將顧鳳璋的消息也一併打消了去。當時聽到他領兵去了遼東,便想着那裏天寒地凍,南方人多受不了,若是水土不服的厲害,只怕這仗就沒辦法打了。所以抱着討好未來老丈人的打算,他搜刮了一大批防凍傷的藥,又寫了一大摞子治療水土不服的藥,想着就算是他那裏懂得怎麼樣解決,自己這也算是表了番心意。
當然,袁思齊是不可能說我送這些東西來是爲了想要將來追你女兒請你到時候高抬貴手的,他只是扯了一些爲國爲民,仰慕將軍之名之類的理由個送了去,而且送了之後也沒管了,卻不像顧鳳璋卻在此處提出來,還跟他道了謝。
“我本來是想等回來之後,上稟朝廷爲你請功,封一個什麼爵位的,但可惜的是自從回來之後就沒幾天清閒日子,忙的那是個不可開交,所以不知不覺的就把這事忘記了。”顧鳳璋看着袁思齊意味深長的說,“現在就是我想爲你請功,看來也不需要了。”
“怎麼不需要了?”袁思齊聽到這個卻是一急,自己的無意之舉能換點報酬自然最好,顧伯父這麼善解人意,怎麼只能給他口頭的表演不給點實惠呢。
“你現在是齊大將軍的兒子,只要你點點頭,功名利祿唾手可得,卻是比一個小商人能掙得的多的多了,有那些在,你哪裏還需要我爲你請什麼功。”顧鳳璋淡淡的笑着說,聽起來卻是頗有道理,“這就像一個富翁,已經有了一座金山銀山,哪裏還會稀罕擺地攤賺來的一個銅板!”。
“這不一樣……”袁思齊聽着這話卻是搖了搖頭,“我自己掙的是我自己掙的,別人給的東西是別人給的,意思完全不同。我不是坐擁金山的富翁,我只是個窮擺路邊攤的,當然每一文錢都要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