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告示
延平鎮是大衍朝西北的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但因爲盛產一種丹蔻的香料而遠近聞名。
“花白,紅萼,果實黑中帶紫,有刺鼻氣味,曬乾鞣製之後呈青色,燃有青煙,其香若……”顧喜梅站在工房裏,寫到這裏時手中的筆停了停,好看的眉毛彎彎的皺起,站在夕陽中,窈窕的身段好似一抹優美的剪影。
陪她一同過來的少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姑娘,知道不能多看,但是卻又忍不住拿眼去覷。這會兒見着她露出爲難之色,頓時只覺得心裏頭好像也緊了一下,忍不住去張口問道,“圓姑娘,你在想爲難什麼事?”
“噢,沒什麼。”被他一問,喜梅才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在想這丹蔻的香氣像什麼。”
“原來是這個……”少年聽聞她這麼一說,看似明白的點點頭,可待頭點罷,卻又發現自己仍然懵懵懂懂,看着她在側,下意識的就說了句,“這香味有點像姑娘身上的。”
“我身上的?”顧喜梅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就提起袖子聞了聞,卻發現並沒有什麼味道。她記得自己早上出門並沒有帶香囊啊。
不過,看着少年忽然紅着臉低下了頭,喜梅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對,女兒香啊,我怎麼沒想到。”喜梅低喃了一句,然後立刻落筆,洋洋散散的寫了一大堆,“其香如淑女,甜而不膩,媚兒不妖,愈遠益清,彌而不散……”
好不容易講豆蔻的香氣描述完畢,然後再補上自己見到的香料製作過程,就那麼站着寫到天色漸漸看不清楚了,她才收起了筆,將寫好的手札和筆墨裝進了囊間,對於一直站在旁邊等着自己的少年做了個長揖,“有勞小哥久候我了。”
“沒,沒啥子滴,只是站站而已,又不累。”少年一急,卻是連鄉音都飈了出來,看着喜梅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撓着頭,小聲說道,“你跟了我錢,里長說過,讓我好好給你引路呢。”
“嗯,可是我到這裏放來,又問了那麼多問題,你那麼詳細的回答我,這不在我們之前講定的範圍之內,我還是要謝你的。”喜梅笑了笑,跟他一起往門口走去。
“這沒什麼,只是我沒有想到你這麼幹乾淨淨的,竟然會來這裏地方。”少年推開了粗木訂的門,讓喜梅先出去,然後才隨着她走了出去,路上有一搭沒一大搭的聊着,“我們這裏旺季的時候也會有人來,許多買香料的客商都好奇進去過,但是撐不了多久就走了,說是那氣味太難聞了。你這樣一個姑娘,雖然有口罩,但是卻還能堅持那麼久,真是稀奇……”
“雖然環境很惡劣,可是奇妙的蔻香,就是用這種方法被製造出來的啊。我以前用過許多,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它們原本的樣子,一時見獵心喜,忍不住記了下來。以後有些人就算不能來到你們這裏,讀讀我的書,卻也是明白了她們常用的東西,是怎麼從種子開始發芽,被人採摘,被匠人加工研磨的……”喜梅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搖了搖頭,將舊日的回憶都搖散,然後淺笑着說道,“總之,這其實是一件挺好玩的事,那一點點髒倒是算不了什麼了。”
“雖然不明白你講的是什麼意思,但是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少年用敬仰的目光看着顧喜梅,“怪不得里長說你是女夫子。”
“是嗎?”喜梅聽到這話,先是一愣,而後卻是掩口笑了,“那是里長過譽了,其實我啊,不過只是個隨便胡亂寫些文字的潦倒客。”
這是顧喜梅離開京城的第四個月,她起初是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隱居的,先前也選了好幾個地方,但是等到住下之後,她卻又反悔了。
人生不過短短百年,如同井底之蛙一樣窩在同一個地方,有什麼意思?
上一輩子,她就想要走不同的地方,見不同的風景,體驗不同的人生,然後將這些東西細細的用文字記錄下來,但礙於經濟原因不能成行。此生她穿越過的這麼多年,都是從一個籠子到另一個籠子,現在好不容易逃開了,怎麼能自己再畫地爲牢,把自己關進去?
顧喜梅的這個想在,迅速的在心裏頭由一顆種子變成了一顆大樹,強烈到她根本抑制不住。
這樣的生活聽起來雖然荒唐,但是反正她此生已經沒有了掛念和顧忌,這樣的生活又有什麼不可以?
莫名的,她想起京城寶殿上的那個少年。
他一定也想看看他統治下的萬里江山吧。
對於他那莫名的厚愛,她無以報答,那不如就用這雙腳,這雙眼,爲他踏平他治下的每一寸土地,讓他即使坐在最不自由的地方,也能看到這天下。
雖然不知道這手札要多長時間,要怎樣輾轉才能到他手上,可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所以,先寫吧。
就這樣,顧喜梅一個人開始了她的古代驢友生活。雖然交通不便,但是好在她也並不敢,到哪裏停多久,都是興致所致,故而就算有些小麻煩也能變成樂趣。她的手札,她並沒有刻意的寫成說明文,也沒有限制字數,而是或散文或敘事文,各種文體皆有,不求統一格式,只要能表達當時的心情就夠了。
另外,只有在這最基層的鄉村裏走過了,才知道顧鳳璋這些年把這個國家治理的有多好。雖然達不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可也相差不遠。至少她這一路走來,看到各處秩序井然,流氓地痞比想象中的少了好多,以至於她那些“特製”的防狼藥劑,井然一次也沒有派上用處。
這次到延平鎮,就是爲了那丹蔻而來。喜梅在京城中常用到這味香,所以對它的整個生產過程也頗爲好奇,來了幾日,在熱心的村民的幫助下了解了各種製作過程,也算是頗有斬獲。
那少年是喜梅要來工坊裏參觀,爲了照顧她而特意安排的。喜梅先前已經跟人講好了工錢,不過這一趟過來花的時間比預期的多的多,而且那少年先前就是工坊裏的工人,對於製作工藝瞭解不少,給她講解了許多問題,幫了好多忙,所以事畢付了原先講定的錢之後,顧喜梅又多給了一些錢,感謝了一番之後,才告辭去了客棧。
小鎮裏因爲要招徠客商,所以還是興建了幾座不錯的客棧,喜梅這次來就住在這裏。不過小鎮畢竟太小,交通也不是太發達,除了丹蔻並無其它特產,所以在這種非採購季節生意很是蕭條,門可羅雀,從店鋪老闆到活計都是無精打采的。
不過今天顧喜梅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情況很異常,客棧外面的公告欄旁邊圍滿了人,嘰嘰喳喳的討論着什麼,很是熱烈。
又有什麼熱鬧了?喜梅抬眼望了一眼,卻沒有走過去的打算。她不是愛湊熱鬧的人,一見人多就頭疼,所以直接繞開人堆進了門,往自己的房間裏走去。
洗漱完畢,換了身衣服,直到下去喫飯時,那喧鬧還是沒有平息。喜梅專心的喫着自己的飯,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那小二在嘮叨着有什麼大官被砍頭了,心裏頭暗想不知道京中又有哪家洗牌被洗掉了。這一次,恐怕又離不開顧鳳璋的手臂吧。
“我聽着說,那犯首以前在京城就被稱爲閻王爺,身子有這麼高,臉有這麼大,說是滿臉青面獠牙的,連小孩兒見着他都會嚇哭的。”旁邊有幾個食客唾沫星子四濺的講着閒話,喜梅在聽到那個“閻王爺”時,當下忍不住一愣。
這不是閻青和的外號?他怎麼了?
喜梅想再聽,那些食客們卻是沒有在往下講了,只是反覆渲染着那個“閻王爺”有多麼多麼的可怕,多麼多麼的不近人情,沾過多少人血等等,話中滿是幸災樂禍。
喜梅聽得血都冷了。這是怎麼回事,她離京時閻青和還是兵馬大元帥,怎麼一眨眼就變成了階下囚?這些人說的閻王爺到底是不是他?抑或者是同名同姓?
她胡思亂想着,連筷子都拿不穩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旁邊的小二見了,過來正要問喜梅怎麼了,卻被她急急一推,然後看到這平日裏最是端莊的姑娘,今兒卻是跟失了魂似的往門外跑去。
喜梅一口氣的衝到了門外,臺階下的佈告欄前面圍着的人已經少了不少,喜梅很容易的進去,然後只是一眼,就看到了白紙黑字的告示上那清清楚楚的名字,“閻子瞻,字青和,京城人士……”
在往下的,喜梅就看不清楚了,她只覺得眼前的字跡都在漸漸變紅,模糊成一片,然後最末尾的“秋後問斬”四個字,在那片血紅裏格外的觸目驚心。
閻伯伯就要死了?喜梅怎麼都不相信那個看上去粗魯豪爽,但是心細如髮的莽撞男子,竟然這樣就要死了?與他一起的,還有他家裏的一百多口人,連頭自己的師傅,那個名滿天下的才女沈寧,也一起會被問斬?
站在那佈告板面前,顧喜梅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