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梅子
袁思齊從來都不是個什麼好脾氣的人,但是也不至於這樣無理取鬧。喜梅先是被他的壞脾氣弄得火大,但稍微一冷靜下來以後,卻也猜到了袁思齊爲什麼會這麼做。
“你是覺得這樣被我看到很丟臉?”她坐在牀邊,揪着袁思齊的破被子問道。雖然她一個小姑娘力氣不大,但對付病的爬不起的袁思齊還是綽綽有餘的,因此不管他在那裏怎麼掙扎,她卻還是輕而易舉的壓住了他亂鬧的手,不客氣的逼問着。
算起來,袁思齊正處在敏感自尊的年紀,恐怕最在乎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家庭的不正常了,所以纔在跟喜梅的相處中,從來都不提到自己家裏的事兒,更不許喜梅來他家找他或者是在他家門口等她。只是他這般的小心遮掩,卻仍然被喜梅無意間撞了個正着,既看到他家庭的貧困,又看到他爺爺對他的毒打,不惱纔怪。
只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懊悔有什麼用?喜梅一點兒都沒有爲自己撞破他的這點小心思而內疚,看着他都已經病成什麼樣子了,到底是人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你,你管我,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誰在乎你!”袁思齊使出全身力氣的吼了她一句,話一說完那股子氣一泄,竟然噗通一聲又趴下了。他還想說什麼,但腦子燒的昏昏沉沉,自己也不記得了,只覺得腦袋裏有一千個小人在拿着鋼錐亂扎,悶疼門疼的,胸口更是堵得讓人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但因爲從昨晚到現在爲止連一粒米都沒喫過,於是這會兒吐又吐不出來,只能趴在那裏狠摳着牀板乾嘔,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袁思齊此時的心裏的的確確是恨着顧喜梅的,他自打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因此疑心病特別重,只要懷疑別的孩子在背地裏笑話他,便會記恨在心裏,轉身想法設法的整人家。他本來對喜梅的印象挺好的,又能給他做飯喫,又能幫他掙錢,即便是不夠柔順也就罷了,可他沒想到她竟然無視他不許來我家的禁令,悄悄跑到他家裏來了,真是太過分了。
女人啊,果然跟爺爺說的一樣,沒一個好東西!袁思齊憤憤的想着,但偏偏燒的頭暈眼花,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被人抽走了一樣,軟趴趴的提不起半點勁兒,於是只能把所有的帳都記上,閉上了眼睛不理她。
只是,心裏卻還是有點酸楚,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不歧視他的朋友,這會兒看到他這個樣子,恐怕以後要繼續跟以前那樣就難了。
走吧走吧,最好像那些人一樣,狠狠的笑話我一通,說我是個沒爹沒孃的可憐鬼,剋死父母的掃把星,這樣我就有理由在你家的水缸裏撒一大瀉藥,在你的臉盆裏塗上一層可以讓你臉上長滿膿包的藥,在你的……袁思齊一邊恍恍惚惚的算計着自己以後要怎麼報復這個不聽話的丫頭,一邊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聽她到底走沒有走。
我纔不在意呢!袁思齊在心裏碎碎念着,可是當聽到那悉悉索索離開的裙襬聲和咯吱的開門聲,意識到她跟其他人一樣離開了時,他還是忍不住一顆心往下沉再往下沉。
哼,果然,我就知道,其實,人跟人沒什麼不同的,都一樣,都一樣的!他在心裏尖叫着,把自己的頭埋進了被子裏,聞着那發黴的味道,覺得胸口悶的更慌了,不過他堅決認爲這是因爲自己生病引起的,而並非是,難過。
“喂,你想把自己悶死啊!”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袁思齊昏昏沉沉就要睡過去的時候,這聲音冷不丁的在他耳邊響起來,然後還不能他反應過來,就被人粗暴的調轉了方向,啪的一聲,一條冷冰冰的帕子就那麼貼在了他的額頭。
“你……”袁思齊睜開眼睛,看着去而復返的顧喜梅,驚的瞪大了眼睛。顧喜梅看着他這反應,沒好氣的一巴掌拍在他額頭上,“你什麼你,都什麼時候了還耍小孩子脾氣,難不成真燒成了白癡纔開心。”
“我……”受前一段相處時間的影響,凡是顧喜梅強硬的時候,袁思齊就不由自主的按着她的步調行事,這次也不例外。看着顧喜梅兇巴巴的端着碗水灌得他滿鼻滿脖子的樣子,袁思齊也敢怒不敢言,只大口大口的配合她喝着那些水。
“我什麼我,安靜給我躺着別動!你家裏真亂,連條汗巾子都找不到,我只能隨便偷了件裏衣來當冷敷的毛巾了。”顧喜梅坐在牀邊,抱着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讓他枕得舒服些。
涼颼颼的東西攤在腦袋上,果然舒服了許多,袁思齊忍不住舒暢的哼了一聲,然後他感覺到一雙冰涼的小手按在了他的太陽穴上,輕輕的幫他揉了起來。
“幸好那口井的井水夠涼,要不然我也就沒轍了。只是這總不是辦法,你這狀況還得喫藥纔行,你到底需要喫什麼藥啊,說來我聽聽,沒準兒能幫你弄到呢……”顧喜梅一邊幫袁思齊揉着腦袋,一邊不停的碎碎念,袁思齊被她唸叨的無奈,只能投降,咳嗽的說着藥方,“這法子不難,只要取百部、沙蔘、知母、杏仁、枇杷葉、前胡各三錢,紫菀、烏梅各兩錢,青黛一錢。水煎,每天熬上一劑,分兩次服用,喝上一天就能好了。”
“百部,知母,那是什麼東西?怎麼我沒聽過。哦,對了,你說的這些我倒是有一樣,烏梅,舅舅纔給了我一些,正在身上帶着呢。”袁思齊聽着顧喜梅嘟囔着唸叨了幾句,然後一陣掏弄,接着就把好大一顆烏梅直接塞到了他嘴裏,“你先把這個喫着吧。”
袁思齊本來想告訴她,她這種蜜餞的小零嘴兒對於病情沒有任何幫助,可是當她把果子硬塞在他嘴裏時,他卻捨不得吐出來。這東西雖然在鄉下算的珍貴,但卻並不是見不着。往日裏給別人家的孩子瞧病時,那些孩子們若嫌藥苦了,必定會鬧將着不肯喫。每次孩子身邊的母親們瞧着這一切,總會取出一兩顆糖果子蜜餞什麼的,不厭其煩的哄着他們喫藥。這場景讓袁思齊看一次嫉妒一次,於是下回開藥時總忍不住要多加上那麼一兩分黃蓮,讓那些小兔崽子們好好長個教訓。
只是這一次,他躺在喜梅的懷裏,閉着眼睛含着那顆梅子時,臉上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小心翼翼的微笑。
終於,這次生病不是隻有冷冰冰的爛被子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