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病人
“不,不是。”顧喜梅一時掙扎不起來,就只能仰八叉的坐在那裏衝着他搖頭,然後左顧右盼,萬分期待袁思齊的出現。
這老頭的神情太不善了,怪不得村裏人都不願意跟他打交道。
“既然不看病,那你個小娘皮來這裏作甚!”那叫花子般的老頭嘴巴里不乾不淨的罵了兩句,然後杵着柺杖噠噠的往回走,邊走邊中氣十足的吼着裏面的人,“你個小畜生,還躺在那裏裝死呢!趕緊起來弄喫的去,你不喫我還要喫呢。”
“知道了,我就去。”屋子的裏面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應和,伴隨的還有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喜梅聽着那聲音有些心驚,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莫非病着的人是袁思齊?
她本來已經站起來打算走開了,但是聽着這叫罵,卻又轉了身回來,想了想,聽着那老頭的叫罵聲遠了些,偷偷跑到沒有關緊的門口處朝裏面張望。
雖然是大白天,但屋子裏面卻很是陰暗,什麼都看不清楚,喜梅望了望,放棄這種窺探,順着牆根兒往屋後走去。這地方破破爛爛,後面肯定有斷牆爛洞什麼的,鑽進去看看就好。
喜梅從正面看,覺得這舊屋子已經坍塌了大半,但是繞道後面才發現損毀的程度遠比想象中的嚴重的多,後面基本上沒有什麼是好的,四處是散落的土坷拉,唯一一件看上去能住人的還有一半是用破布搭着的。
老頭子的罵罵咧咧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小畜生小廢物的稱呼一個個往外甩,若不是喜梅確定這真的是袁思齊的爺爺,她還當兩人是仇人呢。喜梅在外面等了半響,聽着罵聲不消漸長,正煩躁着,屋內忽然傳來了低低的爭執,接着便是木杖打在人肉身上的悶響,還有低沉的哭泣聲。
喜梅聽到這個,一下子站不住了,左瞧又瞧着,看到那土堆之間有幾塊石頭,便吭哧吭哧的搬了過來壘在窗臺下,踮着腳朝屋內張望。
陰暗似乎是這家子最典型的特徵,每間屋子都黑的跟老鼠洞似地,不過因爲這個房頂破了一半,於是光線總是明亮些,足夠喜梅看到屋子中間的破牀,以及牀板子上那堆破棉絮中躺着的小小人影。暴躁老爹正一手扶着牆一手拎着自己的柺杖打着牀上的人,邊打邊罵,“我叫你偷懶,我叫你偷懶,看我不打斷你的懶骨頭。”
“我沒有,我只是,咳咳咳,我是真的病了,咳咳,你且容我喫一副藥,咳,我……”牀上的人顯然病的極重,說三個字便帶着句咳,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了,完全聽不出原來的聲音,伸手去擋落下來的柺杖時,只看着那光影中的手臂瘦的令人驚心,跟蘆柴棒似地一折就斷。
不過人骨畢竟比蘆柴棒結實,木頭柺杖打在上面發出悶悶的聲音,但也並不斷,只是發着一種讓人牙牀發酸的聲響,伴隨着孩子的抽噎,像鬼片一樣讓人毛骨悚然。但好在並沒有持續太久,瘸了一隻腿的老人不見得有什麼力氣,打着打着就累了,吭哧吭哧的罵了幾句小兔崽子作爲收尾之後,就篤篤的拐着柺杖走了。
喜梅見着難得出現了空隙,不敢遲疑,靈活的將窗戶上蒙着的布拆了大半,然後手腳並用的掙扎着從窗戶爬了過去。只是她爬牆的技術實在是算不得高明,等翻了過去才意識到沒有落腳點,勾着腳尖踢騰了半天,還是噗通一聲跌了下去,發出好大的響動。
“誰?!”伴隨着咳嗽聲,剛剛聲響才間歇着的孩子警覺的叫了起來,語氣中透露着三分緊張七分不安。雖然嗓音仍然嘶啞,但喜梅一聽着這腔調,立馬發覺真的是袁思齊。
“小氣,是我。”喜梅揉揉屁股叫了一聲,要他別再亂喊,萬一把那怪老頭再招來可就不得了了。小氣是她給袁思齊起的外號,因爲他平日裏最是斤斤計較,因此那小齊總是被她憤憤的成爲小氣,這會兒她如此這般的叫他,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顧喜梅,是你?”袁思齊聽到她的這個稱呼,果然不叫了,疑惑的反問了一句,撐着牀咯吱咯吱,似乎想要坐起來看着來人。
“是我,怎麼一天不見,你竟然病成這個樣子了。”喜梅踢開擋路的罈罈罐罐,走到牀頭坐了下來,扶住半趴在那裏的他,扶讓他靠着自己的肩頭做的舒服點。只是袁思齊這時的臉色着實難看,臉色紅得格外不正常,至於額頭嗎,喜梅伸手摸了一下就驚的叫了起來,“怎麼燙的如此厲害,簡直都可以在上面烙餅子了。虧你還是個大夫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沒事兒,老毛病,死不了的。”袁思齊咳嗽了幾聲,一副精力不濟的樣子閉上了眼睛,“我只要一受涼,立馬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不是什麼打緊的,喫幅藥就好。”
“藥?那藥在哪裏?”喜梅四處張望着,卻發現這屋裏頭連口水都沒有,不由得焦急了起來“你要什麼藥,說出來我幫你找找。”
“爺,爺爺,應該會給我熬……”袁思齊病得顯然沒有他自己說的那樣不要緊,這樣靠着喜梅說着說着話的便有些神志恍惚,低聲有些機械的回答道,“他打夠了總會給我一劑藥喂的,他捨不得我死,要是我死了,誰賺錢養家,誰供他喫喝,誰給他買酒,誰,誰,誰供他打罵……”
袁思齊的聲音很平淡,看他的模樣,大約已經是習慣了,喜梅卻聽着有些心酸,“他經常這樣打你?”
“打,不打,打……”袁思齊斷斷續續的說了幾句,然後忽然睜開了眼睛,像是才發現顧喜梅在這裏一樣的驚叫了起來,“你怎麼在這裏,你來這裏做什麼!滾,滾。我不要你看到我!”
“袁思齊,你在發什麼瘋!”喜梅一個冷不丁被他推開,差點一個趔趄的摔倒。她扶着牆站穩身子,生氣的衝着袁思齊叫道,卻見到跌趴在牀鋪上的袁思齊掙扎着用被子矇住了自己的頭,嘶啞的吼道“你來這裏做什麼,我又沒有叫你來,出去,出去,我不要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