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問答
喜梅跟着顧閻二人在府衙裏,一住便住了三日。王強的人雖然找到,幸運的並沒有受到大傷,只是斷了一根肋骨,昏迷了一段時間罷了。他清醒聽了喜梅的主意也極爲稱道,害怕被姐姐發現自己偷偷帶外甥女出門遇險的事,索性自己也找了個訪友的名頭,派人捎信給姐姐,只說要三五日之後纔回來。喜梅娘雖然疑心弟弟,但一來找不到人,二來想着他也是大人了,便不再管,只是記着待他回去時要好好收拾他一番。
因着無人護送,於是書院的課程也這麼耽擱了下來,但好在身邊有着一位現成的大儒,倒也無需太過在意耽誤功課。喜梅跟顧鳳璋說話並不多,只是寥寥幾句,更多的是兩個人一起坐在院子裏,一大一小的兩個人拿着書曬太陽,偶爾會有如下的幾句對白。
“讀過孟子嗎?”
“讀過一點。”
“覺得怎麼樣?”
“還行。”
“那女誡呢?”
“沒有”
“應該讀讀,是本好書。”
“不喜歡。”
“其實,沒有你想的那樣無趣。”
“那你讀過嗎?”
“讀過。”
“那好吧。”
寥寥數語之後,兩人便各看各的的,比惜字如金更惜字如金。有一次閻青和陪着他們坐了一下午,竟然無聊的睡着了。等到醒來時他揉着痠痛的肩膀,非常鬱悶的抱怨道,“小梅子,你這看書不理人的樣子,倒比老顧家裏的閨女更像他閨女了。依我看,你不如真的認了他做爹吧。”
“胡鬧!”面對這人的無聊玩笑,顧喜梅和顧鳳璋的反應倒都一樣,微微皺起眉頭的斥責了一句,然後卻又被閻青和大呼小叫的感嘆,說他們竟然連皺眉的方式都一樣。
對於這種玩笑,喜梅是打從心眼兒裏不喜歡的,她的娘好端端的活着,認了別人做爹,那豈不是等於給娘再找個男人?母親因爲漂亮本來就容易被人覬覦的,所以喜梅對這種玩笑很是忌諱,哪怕口頭上開開玩笑佔佔便宜也會生氣。閻青和這會兒講了這話,她小臉當下就垮了下來,直接轉頭不理閻青和了。
而顧鳳璋說了閻青和胡鬧,自然是覺得閻青和在孩子面前沒大沒小的太不莊重,倒沒有太多其它感慨。這會兒見着喜梅不喜歡,也不動聲色的轉了話題,“這裏的事處理的怎麼樣了?”
“你纔想起問我啊。”閻青和沒好氣的抱怨了一句,但卻也老老實實的回答道,“都處理好了,當初被波及的兩百多名百姓中,輕傷三十人,重傷十二人,死亡兩人,按照輕傷二兩銀子,重傷十兩銀子,死亡五十兩銀子的標準賠償了下去,老百姓們都滿意着呢。”
“哦?”顧鳳璋的安排顯然沒有這麼簡單,所以見着閻青和說完,不但沒有點頭,反而意味深長的哦了一句。
“銀子並沒有動用府庫,而是羅太守自己掏的腰包。”相交多年的好友,閻青和自然知道顧鳳璋在等什麼,於是頓了頓,又接着說了下去,“他不但自己補償了災民,還將從府庫裏貪墨的銀兩還了回去,並且還給我們倆準備了一份厚禮。”
那個羅太守還沒有死?或許是因爲喜梅太小的緣故,他們談事情並沒有避諱着喜梅,所以喜梅很驚訝的再次聽到那個四喜丸子太守再次在他們口中出現。
“留了他一命,送份厚禮是應該的。”顧鳳璋點點頭,卻是對公然受賄這種事沒有半分的不好意思。他跟着閻青和又嘮叨了半天其他的事情,直到閻青和受不了他絮絮叨叨的提問,隨便找了個藉口溜了,小院裏才又恢復了平靜。
“你似乎很驚訝羅太守還活着。”待只剩下兩個人時,兩人又看了一會兒書,顧鳳璋才冷不丁的出聲,用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是有點。”喜梅沒想到他在跟別人說話時還會主意自己的神態,當下有些怔然,不過還是很快的做了回答,並告訴顧鳳璋,“我十歲多了。”
“竟然這般大了。”顧鳳璋看着他,微微的點了點頭,目光有些悵然的在她臉上掃視了片刻,卻是悠悠的感嘆道,“看樣子你小時候過的很不好,我女兒今年八歲多,卻是比你看上去還要高些。”
喜梅娘是個精明人,但是偏偏在照顧孩子方面不太靈光,都是放任女兒自生自滅的,要不然也不會做出家裏有錢有糧卻讓女兒飢一頓飽一頓的事情。喜梅知道自己發育並不算太好,這個頭在同齡人中的確矮了些,但卻不願意讓人將這歸咎到母親頭上,於是當下抿了抿嘴,乾巴巴的說道,“我跟我娘相依爲命,自然比不上人家。”
“那,你爹呢?”顧鳳璋皺了皺眉,淡淡的問,語氣談不上有多感興趣,但也讓人不好不答。喜梅不知道他這樣一個清雅的人怎麼會如此八卦,不悅的皺了皺鼻子,卻也回了,“不知道,我自打懂事起便沒有見過他,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走了,也沒個準兒。”
“原來如此。”顧鳳璋點了點頭,自己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纔沒頭沒腦的感嘆了一句,“你跟你娘都過得挺不容易。”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喜梅不喜歡人家這種同情的語氣,想也不想的頂了句,然後別開了頭,“兩個人自得其樂,卻也清淨。”
“你小小年紀,哪裏懂得什麼清淨不清淨。”顧鳳璋本來還有些悵然,聽着她這句話卻是笑了,彷彿喜梅說了多好笑的話,讓喜梅不得不強調了一句,“我……”
“你十歲了,是大姑娘了,懂得很多事了。”顧鳳璋學着喜梅的樣子將話先一步的說了出來,語氣中卻滿是狹促之意。喜梅當下又羞又惱的看着他,心裏卻想着這人怎麼這樣,要麼不聲不響的像個仙人,要麼張口卻能不動聲色的將人擠兌的難堪,真是蔫壞蔫壞的。
“我是懂得很多事了。”喜梅在心裏默唸了數遍“道不同不相爲謀”,“我纔不跟他一般見識”,這才生生忍住了被人低看的怒氣,硬邦邦的扔了這句話給他。
“嗯,是懂得很多事了。”顧鳳璋笑着點點頭,話鋒卻是一轉,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那你知道我爲什麼留羅太守一命?”
喜梅不知道顧鳳璋爲什麼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本不想回答,可他卻偏偏那雙眼睛就那麼盯着她,須臾不離,喜梅終於被看的受不了,只能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羅太守固然是個貪官,可換個新官員來未必一定清廉,而且到任上清廉也保不準以後清廉,所以與其啓用一個不知道怎麼樣的人,還不如用已經在任上做了兩年的羅太守。至少,他有兩點好處。”
“哦,什麼好處?”雖然她是個孩子,可顧鳳璋跟她對話時卻沒有絲毫輕視,彷彿老友一般鄭重,弄的喜梅挺不自在,但卻也找不出岔子,只能把話繼續往下說,“第一,他對南陽城的政務非常熟悉,任用他可以避免啓用新人時因爲不熟悉事務而造成的損失,第二就是,他已經貪污了兩年了,被喂的差不多飽了。喂一直半飽的老鼠,總好過喂一隻肚子裏半點油水都沒有的老鼠。”
“妙。”顧鳳璋拍了一下手,臉上掛着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你還少說了一點,跟初來乍到的老鼠相比,他已經懂得了怕,所以這隻老鼠不但不會多喫,還會悄悄的往外倒。”
“話雖如此,只怕這隻老鼠已經對你壞很在心,若將來有咬你兩口的機會,它絕對不會只咬你一口。”看着他的勝券在握,喜梅不知道怎麼就想挑刺。
“老鼠就是老鼠,若是敢咬,反手拍死便是,難道還能讓它反了天去不是。”顧鳳璋的聲音不大,但是其中的那份自信卻非常明顯。
“你……”喜梅想要打掉他的自信,卻發現真的沒什麼好說,張了張嘴,最後卻又是別過了頭,“我不跟你說,反正你這是放着老鼠守麥地,能顆粒歸倉纔怪。”
“呵呵……”顧鳳璋聽着喜梅這話,卻是難得爽朗一笑,“如今只能找到老鼠守田,卻也只能如此了。待得有一天找到了真正得力的助手,哪裏還容得下這些宵小之輩蹦躂。”
“這卻很難。”喜梅聽着他的豪言壯語,過了一會兒卻是連連搖頭,“水至清則無魚。”
這天底下想要抓盡貪官可不止他一個人,本朝太祖立下貪污十兩者剝皮點燈,可又如何?那貪官仍然比地裏的韭菜長的還勤快,割了一茬又一茬。
“君子黨而不朋。”顧鳳璋聽着喜梅的話,微微的笑了起來,眼睛裏一片澄澈。
喜梅沒想到他會這樣講,過了很久纔回過神來,慢慢的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我卻是越來越看不透你了,你這人要麼是大忠,要麼便是大奸。”
只是這一次,顧鳳璋卻比前面笑的都開懷,竟然主動伸出手來捏了捏她的臉,目光亮的嚇人,“這麼多年,卻還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般對我說話,我幾乎都要懷疑你是妖魅了。”
“我爹是神童。”喜梅這才猛然記起他逼迫太急,她竟然都忘記自己是孩童的事了,急急的往回兜,可顧鳳璋卻不說話,只是揉着她的頭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