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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最溫柔的殘忍

  喜梅本來是一肚子火的往前衝的,可是進了門之後,卻情不自禁的放慢了腳步,理了理衣裳,收拾好鬢髮才繼續往前走。   不用想也知道顧鳳璋是以何等從容的姿態走進這裏的,所以喜梅不願意還沒有見着他便已經先輸了氣勢,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做事已經下意識的模仿了他幾分。   “小姐。”負責打掃的吳叔,做粗活的張媽,以及喜梅娘剛買回來伺候自己的小丫頭旭倩都在前院,見着喜梅進來,才如夢初醒的躬身行禮。喜梅一看他們這番恍恍惚惚的樣子,便知道已經見過顧鳳璋,當下心裏便氣了幾分,但卻竭力裝做平靜的問道,“他進去了?”   “進進去了……”張媽顯然還沒有從顧鳳璋的魔力裏恢復過來,結結巴巴的應了一句。   “你們……”喜梅見着這幫子不爭氣的,當下一挑眉,“那麼一個大男人,說進去你們就讓進去了,你們就不怕他是殺人放火的騙子強盜?!萬一出了事怎麼辦,難道我娘花錢就是請你們來白喫飯的!”   “哪有那麼好看的騙子強盜……”張媽下意識的回了句嘴,看到喜梅冷冰冰的眼神趕忙改了口,“有舅老爺陪着呢,舅老爺都激動的只哆嗦的喊他姐夫,我們哪裏敢不識相的攔人。”   “小舅舅已經認了?”喜梅聽這個,心中大叫了一聲不好,顧不得身邊這些人,自己加快了步伐往裏面走去。   王強對顧鳳璋那麼崇拜,如今這十多年後初重逢,只怕驚喜交加之下連自己姓什麼都忘記了,哪裏還指望得上他存着一分半點的理智,懂得分辨那人的狼子野心呢。   待進了二門,喜梅纔想起並不知道母親在何處,也不知道王強帶着顧鳳璋去了哪裏,只能憑着感覺往前走,反正就這麼大的地方,她不信她找不到。   進了正屋,路過偏院,尋了柴房,一路走過去,只等着剩下花園一出未找的時候,喜梅便已經知道喜梅娘在哪裏了,步調忍不住急促了許多。果然,繞過園門便遙遙的看着兩人一白一紅的身影站在花叢裏,她見狀欲喊,卻不料被人捂着嘴巴,一把按在了懷裏。   喜梅只顧着看前面,卻不料王強把人領過來之後,竟也站在暗處躲着沒走。   “莫鬧……”王強用只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耳語着,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和欣喜,“姐姐等了那麼多年,你就讓她高興會兒。”   “唔,唔……”他纔不是娘等待的那個良人,他根本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白眼兒狼。喜梅在心裏吼着,可王強捂得實在嚴實,她所有的怒罵都變成了一串意義不祥的嗚嗚聲。她踢着腿哼哼唧唧的想要掙脫掉舅舅的懷抱,卻沒想到王強竟然一把抱起了她,好像要往外邊走。   遭了,他肯定是怕自己打擾了這兩人的重逢,所以想把她往外扛。喜梅看着顧鳳璋越走越近,再也不敢跟王強對着看,只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瞅着他,示意他不要把自己扛開。王強見着那那眼神,一是不忍,二卻是因爲自己也想看,便給她做了個安靜的眼神,抱着她從小路超過去,躲在了離那兩人不遠的樹叢中。   ……   喜梅娘十六歲嫁人,十七歲懷孕,十八歲生的喜梅,待女兒長到了十多歲,她卻也只有二十八歲,正處在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紀。若是別的二十七八歲的鄉下婦人,常年的操勞和生計的艱難只怕早就讓她們面目全非,算得上人老珠黃,但對於哪怕只有十個錢也要把八個錢花在打扮保養上的喜梅娘來說,十多年的歲月只能讓她的美中添上幾分少婦的成熟韻致,更勝十七八歲的少女。   喜梅遠遠的站在那裏看着母親,因爲是在家裏的緣故,她並沒有太多打扮,頭上只隨隨便便的挽了個墮馬髻,插着根普普通通的銀簪,長長的烏髮垂了下來,落在灑金大紅外衫上顯得妖嬈。或許是嫌熱的原因,她託着腮偏着頭,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頸,下面是蔥黃色的內衫,大紅外衫半披着的罩在外面,長長的衣襬堆在地上,一堆紅裏面露出穿着白襪的腳尖,看着那東一隻西一個被踢得老遠的繡鞋,便知道她早就這樣許久了。   或許因爲從來都沒有跟婆婆嚴格意義上的生活在一起的緣故,喜梅娘在很多生活的細節上還保留着少女時代無憂無慮的作風。在外面時整整齊齊,可一旦在家裏,外衫多用披的,鞋子總是趿拉着穿,頭髮向來只用簪子一挽,能趴着向來不會坐的端正。所謂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可算是說盡了她,但怎奈人好看,無論怎麼不修邊幅,卻都美的像幅畫。   喜梅娘面前擺着的簿子,喜梅一看便知道是家中的賬本。這幾日喜梅不在家,她只能自己動手記賬,估計上面早就歪歪扭扭的劃滿了數字。這會兒瞧着她拿皺着眉咬筆桿的樣子,便知道她應該又寫出了連她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帳了。   因爲太過專注的原因,一直到顧鳳璋走到了她附近,喜梅娘還沒有發覺。她正煩躁的咬着筆桿,惡狠狠的瞪着賬簿,彷彿這樣上面的賬目就會自己擺平似地。喜梅見着顧鳳璋離她不過兩三步的距離,頓時緊張的連心跳都忘記了。   這幕戲,下一出會怎麼演?   喜梅見着顧鳳璋忽然停下了,然後,他彎下了腰。   他想做什麼?喜梅感覺到抱着自己的王強也屏住了呼吸,連捂着她的嘴的手鬆了都沒有發覺,改爲緊張的握着她的肩膀了。   顧風璋做的事情很簡單,當他再度直起腰時,喜梅看到他手上拿着喜梅孃的那雙繡鞋。   “都多大人了,還跟孩子一樣把鞋子踢得到處都是。這氣候又不比夏天,腳心一凍又該受涼了。”平平淡淡的家常嘮叨,他拿着她的鞋走到她跟前,自自然然的蹲下去,自自然然的抬起她的腳幫她穿上,神態自若的,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沒有煽情,沒有擁抱,他就那麼出現在這個地方,彷彿他一直都在一樣。   喜梅在遠處看的真切,喜梅娘聽到這話,似乎以爲只是幻聽,下意識的皺了皺眉,卻沒有回頭。直到他幫她把鞋穿上,仰着頭溫暖的注視着她。   “相公?”喜梅孃的聲音有點發飄,一看就知道是以爲自己在夢中。   “嗯。”他應了一聲,站起將她放在外面吹得冰涼的手握在掌心,“外頭風大,咱們進屋吧。”   “相公。”喜梅娘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卻失了分寸,顫抖的,不知所措的,臉上明明是歡喜的笑容,但眼淚卻像是聽從了另外的一套指令一樣,大顆大顆的滑下。   “相公!”她任着他握着她的手將她拉了起來,歡喜到連話都不會說,一邊哭一邊笑,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明明眼前已經淚眼朦朧的什麼都看不見了,卻還是捨不得將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   顧鳳璋一直很從容,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歡喜的整個人都發抖,然後愛憐的將她攬入懷中,溫柔的說,“意娘,我回來了。”   沒有解釋,沒有辯白,他走了十年,回來時卻只有這麼一句毫無愧疚的宣佈。   那一瞬間,喜梅真想衝出去把這個僞君子打的滿地找牙。   可是,這一次攔住她的,是喜梅娘。   因爲她什麼也沒有問,沒有問你爲什麼不守承諾的去而不返,沒有問你爲何遲遲不歸,沒有問你這些年到底過的如何,沒有問你知不知道我們母女倆喫了多少苦……她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抱着他哭的泣不成聲,像個孩子抱着自己失而復得的寶物一樣喜不自勝。   喜梅見過母親很多樣子,在村裏跟人撒潑大鬧的狠勁兒,跟着舅舅吵架的瘋勁兒,帶着自己出逃的堅毅,跟人做生意討價還價的精明,但是沒有哪一種,會像現在這刻顯得這麼女人……   喜梅一直覺得母親很女人,她是那麼的漂亮嬌媚,一舉手一投足,哪怕是顧盼之間的一個媚眼都能將男人勾的沒了魂,可直到現在這刻,她才忽然驚覺,那些都是裝的。   只有在她愛的男人面前,她才卸去了所有的掩飾和刻意,純粹的展示出她最女人的那一面。   夫妻久別重逢,喜梅娘激動的失態至此,可顧鳳璋卻還能保證着他的冷靜,態度語氣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逾越。   他就像是操縱木偶的傀儡師,精準巧妙的操縱着她的喜怒哀樂,但是本身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沉溺。   真殘忍!喜梅呆立在樹叢中,看着一直態度自若的顧鳳璋,看着母親淚臉上的幸福表情,只覺得脊背發涼。   可是,若自己就這樣上前,將母親這微小的幸福全部打碎,會不會更顯得殘忍?   看着顧風璋越過母親肩頭望向自己的眼神,喜梅知道他已經發現自己的存在了。他的目光平靜溫和,澄澈如水,似乎在問,自己敢不敢現在跳出來打破這一切呢?   喜梅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她知道這一局,卻是自己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