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信不信?
“你看他們,多好。”王強躲在那裏,一個手抹着眼淚,一個抱着喜梅,口中翻來覆去的,卻只有“多好”兩個字。
喜到極處,於是能表心達意的邊也只有這最簡單的字了。
喜梅站在那裏,只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了懸崖邊上,舉步維艱。
因爲無論從哪裏邁出步子,似乎都是錯。
看着樹上的枯葉翩然而落,彷彿蝴蝶般蹁躚的落到了兩人的肩上,喜梅忽然憶起這已經是暮秋了。
她在春末來,母女在夏末出逃,轉眼卻已然深秋。
她只守了一年,喜梅娘卻已經如這般過了十載。
等人歸,盼郎還,但最悲哀的莫過於,良人歸來時,卻已經是她人的枕上賓了。
喜梅沒有出聲,如果早一刀晚一刀都是一刀的話,那不如讓那刀來的儘量晚些。
顧喜梅畢竟沒有顧楓璋來的狠心。
“我們走吧。”喜梅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拉了拉王強的衣角,“別在這兒打擾他們了。”
“好。”王強也正有此意,應了聲便抱着她偷偷摸摸的往外走,不過待抱着她出了門,將她放到了地上時,王強卻冷不防蹦出一句,“看你這般神情,才知道你跟姐夫果然是父女。”
這般神情?喜梅看着王強哭的紅腫的眼睛,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眼,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
顧風璋回來,喜梅家自然跟過年一樣熱鬧。閻青和進來見過一趟弟妹,便把外面的人都領走了,顧鳳璋也不去縣衙,直接就在這裏住下。喜梅娘平素裏懶得動彈,但這次卻勤快的很,出門買酒買肉,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拿手菜。
只是這頓飯,喜梅卻喫的食不下咽。她落到顧鳳璋身上的眼神向來都不善,充滿了警戒和懷疑,也曾試探的對母親和舅舅提出過警告,希望他們有個心理準備,可所有人都把她這反映當做是小孩子第一次見父親的不信任,沒有人當回事。
看着他們越開心,喜梅就越揪心,她現在甚至巴不得希望顧鳳璋只是心血來潮的到這裏轉轉,住上一兩天就又消失在人海里,這樣喜梅娘頂多傷心,卻不會絕望。
只是,顧風璋好像專門跟喜梅作對似地,喜梅想的,他往往不會照做,而喜梅不希望發生的,他多半會做出來。
“你們母女倆跟我收拾收拾,一起進京去吧。”飯快喫完的時候,顧鳳璋冷不丁的拋出了這句話,心神不寧的喜梅手猛地一抖,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進京?進京做什麼?”喜梅娘剛纔還在唸唸叨叨的說着家裏近些年的變化,猛然被顧鳳璋這句話一打斷,頓時有些不知道說到哪裏去的樣子,於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在她看來,雖然沒有田地,但卻有房子有鋪子,一家人已經可以很好的生活了,幹嘛還要去京裏。
“因爲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在京城裏才能做。”顧鳳璋很有耐心,喜梅娘嘮嘮叨叨的時候沒有半分不耐,這會兒也能耐着性子給她解釋,“我在京中做官,總不好離開太久,之前想接你們母女但條件不允許,現在好了,你辛苦了這麼久,也該想想清福了。”
“不去!”顧鳳璋的話剛落音,喜梅就把手上的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沒個好臉的一口拒絕了。
她現在只求顧鳳璋能趕快離去,傻子纔會跟他一起入京呢。他在京中妻妾成羣,兒女滿懷,她們去湊什麼熱鬧!
就算他做了天大的官,她們不羨慕!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爹在說話!”看到喜梅在席間做出如此粗魯的舉動,喜梅娘生氣的訓斥了她一句,生怕被丈夫當成自己沒有教好孩子,趕緊解釋道,“她平時不是這樣的。這孩子平時最敦厚有禮,書院裏的夫子還跟我誇過她懂事,說喜梅……”
“我知道,你把女兒教的很好。”顧鳳璋微笑着點了點頭,伸手怕着喜梅孃的肩,溫柔的安撫道,“我很滿意。”
“嗯。”得了他這句評價,喜梅孃的眼圈又一紅,低着頭偏了過去,瞧瞧的用手背揩去眼裏的淚水。
就算在鄉下,她也花錢給女兒請蒙師,就算在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沒有放棄讓女兒讀書寫字。別人都驚訝她的舉動,欽佩的說句有見識,看不慣的說裝窮架子,各式各樣的話都有,但喜梅娘心裏頭清楚,自己這般費力,不過只是想讓他知道,在他不在的時候,自己把女兒教的很好。
他說滿意,她便覺得一切心血都沒有白費。
感受到自己的男人在身邊,喜梅娘只覺得整個人除了樂之外再也感受不到其它。雖然進京要舍掉剛剛起步的事業,她非常捨不得,但一想到相公做大官了,她以後就是官太太了,一文錢兩文錢摳掐着算計實在是給相公丟臉,便順順從從的點了,“好,進京就進京,我聽你,這幾日便找個老實的掮客把房子和店盤出去,我們帶着銀子上京好了。”
“娘,你怎麼能這樣傻,她讓你跟着走你就走啊!”喜梅聽着這對話,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一摜碗,“你就不問問他這十年過的如何,是否停妻再娶妻!”
這話,終究還是從她口中說出來了。
喜梅握着筷子,跟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死盯着顧鳳璋,如果目光可以殺人,他一定早就被她剁成餃子餡兒了。
開始喜梅還抱着母親這麼精明能幹,一定會很快看穿顧鳳璋的謊言的。按照她的性子,若是發現了,肯定咬抓撕打,非要把這男人撓的滿臉開花纔對,可沒想到事情發展的狀況急轉直下,當母親遇到了這個男人,她的智商簡直下降到了負一百,整個人都是把腦子鎖在箱子裏忘記拿出來的狀態。
所以,眼看着事情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她不得不出言阻止。
這點家當是她們母女倆安身立命的本錢,絕對不可以輕易的賣送!她娘要貌有貌,要錢有錢,哪裏會找不到男人!
這種爛男人,丟了就丟了,有什麼可惜的!
雖然從血緣上來說是父女,可喜梅根本就是穿來的,她對於這個只提供了一顆精子的男人沒有任何孺慕之情,她又不是某小言劇裏的白癡花姑娘,母女被人拋棄了許多年,完了還巴巴的從大明湖跑到京城去找那個種馬老爹。
這種爹,不要也罷。
……
“停妻再娶妻……”這話落在飯桌上,喜梅娘和王強都是一副被震傻的樣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並非沒想到這種可能,只是還沒來得及想得到。
“你……”喜梅娘張口,只問了一個字便沒有辦法繼續問下去。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當別人都以爲他死了的時候,她仍然一直抱着他還會回來的念頭,即使因此被人當做瘋子傻子也無所謂。在她的設想裏,他會回來的,騎車高頭大馬,帶着八抬大轎,吹吹打打的走到門口,然後接他一起去享福。
她不敢問出這句話,她連那個可能都不願意想。
可是那個可能卻是最可能發生的可能。
十年啊,她身邊一直沒有別的男人出現,但她怎麼可以天真的認爲,他的身邊不會有別的女人出現!
她可以睜隻眼閉隻眼的當做那些跟他有過露水姻緣的女人不存在,可是另一個被他稱爲妻的女人,她怎麼能當做不存在。
女兒的話,落下去,砸在她的心裏,疼的彷彿整顆心都被人剜出來一樣,可今天因爲歡喜流了太多的淚,這會兒真的等到該大哭一場的時候,她反倒不想哭了。
“是真的嗎?”她顫悠悠的問了一句,女兒是什麼樣的,她最清楚。若喜梅這麼說,便已經有了九分真。
“我在京城是娶了妻子。”顧鳳璋的聲音在房間裏想起來的時候,很穩,也很清晰,“十年前我進京趕考,在荊州官道旁的一間客棧裏得了重病,同行的人怕我會傳染他們,而店家也怕我死在那裏沾染晦氣,所以合謀趁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把我抬進了專門收留外鄉人的義莊,要我在那裏等死。”
“那夜裏,義莊裏還有另外一個青年比我早死,他是伯陽候的嫡長子,常年陪着母親在鄉下生活,這次接到伯陽候的手書,護送母親回京,卻不料忽然重病,半途中就死了。伯陽候夫人哭送兒子時,聽到我在一旁咳嗽,善心大發,讓人將我抬了出去個醫生診治,救了我一命。只是我那次病的太重,等醒來之後什麼都忘光了。伯陽候夫人驟失愛子,心疾復發,醒來什麼都記不清楚,只嚷嚷這會兒要兒子。大夫爲了治好她,便謊稱我是她被救活的兒子,將我一道送到了伯陽候府,讓我糊里糊塗的成爲了伯陽候的嫡長子。”
“第二年春闈,我高中狀元,娶了同科恩師的女兒爲妻,然後就以顧秋榕的身份活了十年,在這裏遇到喜梅時,我只覺得這孩子投緣,卻沒想到她是我女兒。直到這次出城遇刺,又受了回重傷,閻王殿前走了一圈,回來卻是什麼都記起來了,便找尋你們母子。”
“意娘……”顧鳳璋平靜的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然後神色複雜的看着喜梅娘,“我雖然娶了別人,可心裏一直是有你的。這次你若願意跟我走,我帶你回去,定然不會讓旁人欺負到你一根手指。你若不願意回去,那我給你選個好人家,給你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把你當妹子嫁了。若你不願意跟我走,也不願意嫁人,那我由着你過你想過的日子,保你們母子倆一生安樂,有我活着的一日,便不教旁人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