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囍上眉梢 87 / 252

第41章 父母在,不遠遊

  屋子不大,外面破損的牆壁雜亂的院子自然都有跟着顧鳳璋過來的隨從們收拾,而且一心想要贖罪的大伯等人也都在搭手,所以喜梅一家真正做的,不過是打盆水擦擦桌椅板凳什麼。   “我沒有想到你們這些年,會過的這麼苦。”顧鳳璋打了井水過來,把盆中洗好的抹布遞給喜梅娘,又從她手中接過髒抹布放到了盆中,一邊洗一邊低聲感嘆着。   他雖然是農家子弟,但從小沒受過什麼苦,小時候一家人供他讀書,都是哥哥弟弟的下田幹活,他在家中讀書。至十三歲考中了秀才,由朝廷頒發稟米,雖然不多,但也比鄉間辛苦刨食的漢子好。十六歲考中了舉人之後更是有人送錢送房,根本沒有喫過太多的苦,之後進入候府,雖不知道具體怎麼樣,但卻也明白肯定是比之前的日子過得更加富貴,所以他這句話感嘆的倒是真情實意,沒有半分作僞。   先前看着喜梅母女倆在縣城的日子,還以爲她們家中雖然少了人撐腰,但物質上總算過得不壞,可沒想到在那之前,母女先前住了六七年的地方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相公不在家,我一個婦道人家守不住家產,過得清寒一些也是必然的,沒有什麼好在意。”喜梅娘聽了這話,卻並沒有叫苦抱怨,只是柔柔一笑的將所有的罪責攬到了自己身上,賢惠到簡直可以寫到烈婦傳裏去了。   既然已經打算做一個不喊苦不喊累溫柔婉約的女人,於是把丈夫的罪過攬到自己身上,幾乎也是必修的功課了。   顧鳳璋是個聰明人,只用一句守不住家產,便能明白她喫了多少苦頭,這也才知道當初的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樣完美。他心裏有愧,而見她又這般“懂事”,憐惜之意更重,忍不住就握住了她深入水盆的手,“意娘,你放心,以後我必然不會讓你們母女倆喫苦。”   “我不怕喫苦,只要能跟相公在一起,就算是再苦也是甜的。”喜梅娘看着握住自己的那隻大手,眼眶一紅,淚水便自然而然的落下來了,這話裏倒有五六分真情。   這夫妻倆在這裏濃情蜜意,喜梅一回家便撞了個正着,因此那個陰沉的臉色便越發的被凸顯了出來,連喜梅娘衝着使了好幾次眼色都沒有換過來。   “喜梅,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奶奶呢?”喜梅娘這幾日做慣了父女間的緩和劑,見着喜梅陰着臉過來,下意識的就岔開了話題。   自從進家門之後,其他人都在忙着收拾屋子,喜梅是個小孩子,幹不了活,便被顧鳳璋指派着去請奶奶過來了。自從他們一行人回村,各式各樣的人見了不少,卻惟獨沒有最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奶奶,喜梅自己心裏也惦記着,於是很順從的出了門。   只是她這番回來,卻是比料想中的慢了很多,而且也是一個人。   “來不了。”喜梅抿了抿嘴,努力把眼眶裏的淚水憋回去,喜梅娘還想着要問發生了什麼事,顧鳳璋卻像是有所感應似地抬起頭來,輕輕的問了一句,“是過世了嗎?”   “嗯。”他這一問,喜梅認了許久的眼淚卻是憋不住的滾滾而下。   人生無常,當初離開時,說不恨奶奶是假的。雖然奶奶一直對她很好,可若不是她一心跟着大伯們合謀拆撒她跟母親,母女倆又怎麼會如同驚弓之鳥一樣的連夜逃離,有家歸不得。   只是,離得遠了,這股恨意在不知不覺間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懷念。在城裏的時候,她常想起奶奶,想起那個長着一雙小腳,走路一顛一顛的老太太,想着她那滿是皺紋的連,老樹枝般的手,以及瘦骨嶙峋永遠佝僂着的身子,想起她像一直老老鼠一樣,從各家叔伯那裏東摳一把食物,西抓一把乾糧的拿來給她。   這一切,在她初臨這個陌生的世界時,曾經給了她深深的安慰與溫暖。   所以,這次回來的話,如果說有什麼能令人高興的,那就跟來看看奶奶。她打定了主意,到時候什麼也不說,只將顧鳳璋“失憶”的那段經歷通通隱去,假裝他只是因爲考試耽誤了行程,沒有及時回來而已。她永遠記得當初跟老太太一起坐在門墩上,望着大路期盼老爹回來的情形,所以她萬分希望可以看到老太太因爲等到兒子回來而歡喜的臉。   她想了很多,但是卻偏偏沒有想到,她會等不到這天。   起初來歡迎的人羣裏沒有見到奶奶,喜梅還以爲她是因爲當初那些事而不願意來,於是當她奔跑在鄉間熟悉的小徑上,懷裏揣着帶給奶奶的蜜棗時,心裏想着的全不是等會兒要怎麼跟她說話,如何勸的她不介意,如何讓她開懷……   喜梅怎麼也沒有想到,當她到了大伯家裏,在他們躲躲閃閃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話中,得到的竟然是奶奶早已經過世的消息。   “孃的身體本來就不好,那會兒你們走了,她又擔心又生氣,焦慮之下,沒幾天就去了,臨閉眼的時候,還惦記着你跟老四……”大伯訥訥的說,“我怕你們知道掃興,所以先前在村口時也沒說。反正老四已經走了那麼多年了,娘早幾個月走晚幾個月走都沒有太大的關係,沒必要讓大家在大喜的日子裏掃興,更何況她如果能看到你們現在這個樣子,心裏想必是十分高興的……”   大伯說的極爲有道理,當然有道理,死人哪裏有活人重要,何況死的還是個只要人養活卻得不到半點利益的老人,相比之下,巴結能帶來享不盡好處的大官弟弟自然是更重要的事情了。   喜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一路上渾渾噩噩,數不清面目模糊的人來跟她打招呼,一個個都笑意岑岑,似乎從來都沒有嘲笑過她是個沒有爹的野丫頭,口中的吉祥話變着花樣的往外蹦。喜梅沒有心思搭理,只冷着張臉從人羣中擠過,這次也沒有人在背後冷嘲熱諷說她是眼睛長在頭頂,只一個個笑的充滿包容,彷彿她理該如此。   只有進了自家屋子,對着那堆叫做爹孃的人講出這個噩耗時,喜梅纔像找到了眼淚似地,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沒了?”喜梅娘聽到這個消息,手上的溼巾啪嗒一聲就掉到了地上。她雖然與婆婆是死敵,彼此也談不上待見,或者說巴不得對方趁早死了最好,可乍一聽這事,卻也喫驚的有些失態。   喜梅仰着頭看着顧鳳璋,他的眼中出現了極痛苦的神色,濃郁而哀痛,無需要言語便幾乎壓的人要垮掉。但是,那種情緒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挺着腰桿站在那裏,筆直的像一棵樹。   “知道了,等下喫完飯,我們去祭拜一下吧。”他的彎下腰撿起了喜梅娘丟在地上的那塊帕子,神色淡漠而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娘。   那種從容不迫,彷彿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意外。   因爲這件突發的事,這頓飯喜梅一家喫的特別難受,喜梅壓根兒喫不下任何東西,勉強塞了兩口便想吐,只能放了晚在那裏。喜梅娘侷促不安,撥拉着飯碗有一口沒一口,半天連一小碗也沒喫下,到頭來最平靜的反而是顧鳳璋,他正襟危坐的在那裏喫完了小半碗飯,然後才起身,“走吧。”   雖然決定的匆忙,可顧鳳璋畢竟今非昔比,當他們出去時,外面的隨從早就準備好了祭奠死者的蠟燭香表等物,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弄來的。至於拜祭的地點,下面雖然有很多人自告奮勇的原意帶路,可顧鳳璋卻以不希望別人打擾爲由,問清楚了地點之後,便自己帶着妻兒過去了。   喜梅的奶奶被埋在不遠的山包上,實際上顧家的先人多半都在這裏長眠,所以顧鳳璋對這裏還算熟悉,帶着妻兒七拐八拐,遇到了黃土上還沒來得及的新墳上去找找,不多時便找到了喜梅奶奶的墳。   “娘……”顧鳳璋低低的叫了一聲,在墳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便向整個人石化了一般,再也沒有言語。   “奶奶。”這次不用人教,也不用人推,喜梅自己也在墳前跪下,然後朝着那墳包誠心誠意的磕了三個頭。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莫過於此。喜梅看着那低矮的墳包,因爲是新墳的緣故,還沒來得及砌石頭,也沒來得及立碑,普普通通的就像一個土饅頭。   真難想象,奶奶竟然躺在這裏頭。   喜梅回頭看着顧鳳璋,他臉色蒼白的可怕,可眼睛卻瞪的很大,整個人抿嘴,仰着頭,用力的看着,彷彿要把這一切刻在心裏一樣。   他的表情,像是死了孃的人,又不像是死了孃的人。   他沒有哭,沒有眼淚,整個人很可怕,握着拳頭的手連青筋都爆出來了,可卻仍然矜持的連滴眼淚都沒有。   “父母在,不遠遊。”喜梅恍惚的看着顧鳳璋,雖然知道他現在很難受,可她仍然忍不住想要刺他一下,“不孝啊,真是不孝……”   小孩子飄渺的聲音飄蕩在灰濛濛的山雨中,恍惚的向小鬼的聲音。   顧鳳璋跪在那裏,聽着這句話,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悲傷的笑容。 第三卷 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