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無奈何時運他人宰
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牛,比誰都高明,一眼就能洞穿事物的本質,恨不得見天地指點江山,爲咱治國安邦建言獻策。可一百個這些人中間,除了一個是精神病,剩下那九十九個,不是井底之蛙,就是騙子。偶爾露猙獰,那才叫大家風範呢。今天,楊明峯總算實際見識到了,真正的高人是啥樣子的。
由集團辦主任親自陪同來的這位講師,是中央黨校的教授。圓臉大鼻子,身材微胖,一身的儒雅。早上八點三十分,幾乎是分秒不差,他走到橢圓會議桌的最頂端,對大家謙遜地笑了笑,就開始了:“今天是交流,也是研討。遠宏集團是我的老朋友了,也是在行業裏有着舉足輕重地位的央企,閉上門說,咱們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不妨可以談得深入一些。因此,我所講的內容概不可外傳,請大家把錄音機關掉,手機關掉。”他話音未落,就見張紅衛率先拿出自己的手機,褪開後蓋,拔下電池。“嗯,謝謝張總,謝謝大家的配合。”教授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一下變得嚴肅起來,“我受咱們遠宏集團達文彬總經理的委託,與大家共同探討科學發展的問題。要說理論嘛,大家應該都瞭解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就講點實際的吧……”
教授講的,主要集中在思想理論方面。他從完善執政黨自身建設的基本點出發,從中學政治課上那些大道理入手,層層深入,直近核心,結合實際講得是驚心動魄,高潮迭起。其着眼點之高,探究之深,觀念之前瞻,讓大家見識到,什麼是傳說中的“帝王之道”!三個半小時好像一眨巴眼的工夫就過去了。
楊明峯在整個過程中,只上過一次廁所,還是一路小跑着去的。孟凡羣好像也變成了乖孩子,平時閃爍驛動的眼神,竟是慢慢變得清澄透明瞭,如飢似渴聆聽教誨的樣子,看似當場便“從良”啦。就連一向對人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張紅衛,也很罕見地埋頭認真做起了筆記。可惜的是,既然教授說了,不可外傳,因此咱們也不能外傳。
教授在最後結束時,總結的一句話最發人深省:“科學,就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發展的前提是決策權歸於企業。實現科學發展的途徑是大膽實踐。”
楊明峯真擔心,這句話能把咱們那位“激情”大姐給攪和暈了。因爲按她們以往的宣傳口號理解,似乎“科學發展”的意思,就是號召大夥用“火一般的激情”燒得自己和身邊每一個人聽領導話,主動多幹活,最好還不要錢!楊明峯想着,偷眼看看她,嗯?她好像聽懂了,此刻正雙手托腮,呆呆瞅着天花板上的大吊燈沉思呢。
真希望與教授能多交流。可是教授說了,要立馬趕回北京,到一個省部級幹部研討會上講。因此他匆匆扒拉了幾口飯,便離開了。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教授給大家留下的是寶貴的精神財富,可卻帶走了楊明峯的精神食糧——商小溪。原來,商小溪的職責只是安排好學員們的食宿,安撫完這邊,就要返回工作崗位,繼續攬客戶掙錢去啦。
楊明峯悵然若失,呆呆望着那輛黑色奧迪車絕塵遠去的後影。朱宏宇見他眼珠子都快要被車屁股牽得掉出來了,笑嘻嘻地捅了捅他的腰眼,旁若無人地大聲說:“別看了,回北京有的是時間看。”
楊明峯和劉立新回到房間,剛關上門,劉立新便興奮地滿屋子晃悠着說:“這幫搞理論的就是比咱們高明。按他的說法,企業的決策權也是發展的前提,這就更要深入一層啊。”劉立新看見楊明峯心不在焉的樣子,就有一種找不到知音的感覺,訕訕地自己踱了兩圈,再不往下說了。
楊明峯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話:“你說,咱們學這些有用嗎?”
“有用呀!”劉立新又來了精神,一下站在他眼前斷然說,“知道嗎?這就是大方向!這就是國企之所以成爲國家發展重中之重的根本原因。在咱們央企面前,那些外企或是民企,只能跟在政策後面跑,永遠只是兩個字——玩去!”
“可是,這些一般人不知道的內部參考,對咱們具體辦事的人來說,又有多大的實際意義呢?”楊明峯還是不明白,困惑的聲音實在是沒有多少底氣。
“明天不是發改委的來講經濟嗎?等他講完了,未來的遠宏就有個大概的輪廓了。”劉立新不停的自己吧嗒着嘴,憧憬着說。
“哎,還買不買望遠鏡去了?”一門心思還在商小溪身上的楊明峯猛然想起來一件大事,熱切地說,“趁着這工夫趕緊走吧。”
“去個屁呀。”劉立新晃了晃身子,不服氣的樣子說,“海景房讓張紅衛給佔了,還看啥呀。”
“是呀,陣地都丟了,”楊明峯頑皮地看着劉立新,“戰士們鬱悶哪——”
下午的研討依舊是發散式的。各單位的代表們很快汲取了先進理論的營養,忽然全統一了口徑,都爭先恐後地坦承,自己能挑千金擔,可現在肩上只有八百斤。這整套貌似大義凜然的說辭,可騙不了在鬥爭中已逐漸成熟起來的楊明峯。按處長傳授的,多從反面想,一下便清楚了——攬權唄!估計他們也嗅出了些味道,知道山雨欲來。趁此先機,爲自己今後的發展,多要點價碼。
到了最後,經過張紅衛的總結歸納,大家很快便形成了一致性的討論意見:遠宏集團目前這種邦聯式的以任務爲核心的產業佈局,弊端多多,內耗嚴重,重新調整已是勢在必行。
喫罷晚飯,劉立新和楊明峯剛洗完澡,“砰、砰、砰”就有人敲門。楊明峯伸手剛拉開門,就從門縫裏嬉皮笑臉探進一個戴着無框眼鏡流光水滑的尖腦袋。
“嘿,你不跟着張總,怎麼倒跑到我們這兒來了?”劉立新向朱宏宇擠眉弄眼地說,“小心領導打屁股。”
“屁股帶走了,誰也打不着。”朱宏宇看上去也是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的,小臉緋紅。他閃進屋裏,一下仰坐在牀上很內行地說:“怎麼樣,進城喝酒去?這兒的燒烤跟北京絕對不一樣,我帶你們嚐嚐去。”
“好啊,好啊。”楊明峯正百無聊賴,暗自慶幸碰上朱宏宇這麼個隨領導走南闖北,比自己更饞的主兒自動送上門,一下就興奮起來,趕忙走過去扳住劉立新肥實的肩膀,央求說,“走吧,咱們仨人數你掙錢多,你要是開溜,可沒人請客呀。”
三人溜出度假村,楊明峯這纔想起來,大聲叫喚着說:“哎呀,怎麼把小孟給忘了,把他也拽上呀。”
“他呀,不用咱們操心。”朱宏宇從鼻孔裏哼哼着說,“晚上從來閒不住,一個人早跑沒影了。”
“哎喲,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讓警察給抓着了,會不會很危險?”楊明峯站在大路邊上,甩手跺腳的,看樣子真替孟凡羣擔心。
“沒關係。”劉立新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幸災樂禍的樣子說,“正好讓朱宏宇去局子裏撈人唄,他有經驗。”
與朱宏宇擠進叮咣亂響的“夏利”車後座,楊明峯興味十足地問:“你真的去局子裏撈過人?”
“那當然了,還是咱們集團的一個大人物呢。”劉立新從副駕駛的位置上回頭大聲笑着說,“朱宏宇,我說得對不對?”
朱宏宇人單勢孤,被這師徒倆一遞一句地擠對,悶着頭一聲不吭。可轉念一想,自己是正經工作啊,有什麼可怕的?再說,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幹嗎還要自己找罪受?他急赤白臉地剛說了一句:“可千萬別說我說的啊……”就又閉上了嘴。好懸,好懸,即便大家全都知道,可也不能從我的嘴裏說出去。
秦皇島及其周邊一帶地區的炭火燒烤,近年來已經逐漸發展成當地的一大特色美食了。尤其是海貨燒烤,即使是在全國範圍來說都可謂別具特色。大蝦、魷魚、各種魚類、貝類在露天大排檔前,琳琅滿目碼了一大片。刷亮的燈光籠罩下,炭火青煙,酒瓶散亂,男女喧鬧,光看着就有衝動。
朱宏宇顯然來過,而且還不止一次,指指畫畫引導着司機,很快停在路邊一個很大的攤位前面。一會兒工夫,三人盤踞的白色塑料桌面上,便橫七豎八,擺上了一大堆各種海生生物和陸生小動物經過肢解烤焦了的屍首。
“好喫,好喫。”楊明峯抹了一把嘴角耷拉下來的醬汁,呵着嘴不停地讚歎。
“怎麼樣兄弟,哥哥我不騙人吧?”朱宏宇仰脖大口灌着啤酒,忙裏偷閒,得意地說。
嗬,朱宏宇跟自己稱兄道弟的,這還是頭一次。楊明峯受寵若驚,趕忙說:“我來的時間不長,以後還要向老兄多請教。”
“你向我請教?”朱宏宇眯眼看了看他,伸手一指劉立新,“咱們都得向劉哥請教。”
“不行,不行……”半晌沒吭聲,一直在旁邊喝悶酒的劉立新連連搖頭擺手,苦笑着說,“我活了快四十歲了,直到現在還一事無成。現在要啥啥沒有,你們從我這裏吸取點失敗的教訓還差不多。”
“哎,劉哥,”不知不覺朱宏宇已經灌下五瓶啤酒了,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你到底是在哪方面把咱們大老闆給得罪了?他爲什麼就不用你呢?”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啦。”劉立新唉聲嘆氣地說,“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嗎。”
“嘿,我還不是個聽吆喝的。他們談論人事問題,只要有可能,我都躲着走。”朱宏宇嘴裏塞得滿滿的烤魷魚,口齒不清地宣佈說,“我的原則是,不該知道的,就別知道,即使知道也沒用,甚至有時候還起反作用。”
“可是有些事知道了,還不能說,心裏更憋得慌吧?比如說汪書記那件事。”劉立新眼珠子咣噹着,與桌子上泛着亮光的一堆空酒瓶倒是相映成趣。今天朱宏宇喝得挺盡興,劉立新也放得開,不知不覺大家都變得有點口無遮攔了。
“不難受,那難受什麼?”朱宏宇理所當然的樣子,抓起啤酒又灌下幾大口,“咱乾的就是這個活兒,喫的就是這口飯。有些事別人誰都能說,可就是不能從我嘴裏說出去。伴君如伴虎,開始難着呢,每天都得小心翼翼的。以後時間長了,就成爲職業習慣了。”
楊明峯尋思了好一會兒,才遲疑着問朱宏宇:“據說,咱們大老闆曾經說過劉立新‘面’,沒官相,到底有這回事沒有?”
朱宏宇很認真地想了想,頭馬上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噴着吐沫星子說:“沒有,沒有,我還真是從來沒聽見他們這麼說過劉哥。”
“那他媽的憑什麼呀?”楊明峯喝得腦袋濛濛的,情緒一下就上來了,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嚷嚷道,“不就是個副處級嗎,對他們又不構成威脅,還空着沒人,爲什麼就不給!連我都覺得劉立新冤。”
“哎,小楊,別這麼說,比我冤的人有的是。”劉立新手蹭着腦門,含糊不清地說,“你這麼說傳出去不好。”
“嘿,劉哥,別怪兄弟我說你啊,你就是太老實。”朱宏宇顯然也喝多了,眼睛發紅,埋怨地說,“我要是你,不提處長,還不讓走,我就……”
“小朱,你別說了!”劉立新暴躁地一聲斷喝打斷朱宏宇,可馬上便又頹廢地垂下頭,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咱們在人家手底下,前途攥在別人手裏,不服又能怎麼樣?”
啊——劉立新要走!這個噩耗如同晴天霹靂,把楊明峯驚得目瞪口呆!剛喝到肚子裏的幾瓶啤酒,有效成分一下全湧到腦袋上。他結結巴巴地問朱宏宇:“你,你說什麼?劉立新到哪兒去不讓走?”
酒壯慫人膽,再不就是被壓抑得太久了,朱宏宇今晚一反常態,想都沒想,便憤憤不平地說:“你不知道,情報中心給集團領導打報告,要請劉立新過去做主任,主任自己當書記。就那麼個誰都不愛去的破地方,他們也不批,真是豈有此理!”
“這兒不提職,那邊請還不讓走,這,這也太欺負人了!到底是爲什麼呀?”楊明峯給氣得完全暈了,狂悖地大叫大嚷。
劉立新抬起軟塌塌的脖子,憋了半天勁兒,才悶聲悶氣地說:“還不是讓我接茬給小孟打工!”他似乎清醒些了,搖了搖手邊的一個空酒瓶,扭頭向櫃檯方向大喊道:“給上一瓶二鍋頭。”
楊明峯知道劉立新不能喝混合酒,急忙攔住手腳麻利拎酒過來的老闆:“我們不要了,今天只喝啤酒。”
“不行,今天我高興,誰攔着我我可跟誰急!”劉立新使勁扒拉開楊明峯的手,一把抓過老闆手裏的二鍋頭,幾下旋開瓶蓋,似乎久旱逢甘雨一般急不可耐,咕咚咕咚,仰脖一氣就灌下了小半瓶。
朱宏宇冷眼看着失態的劉立新,嘆了一口氣,近乎悲涼的聲音對楊明峯說:“只要他高興,就讓他喝吧,他醒着比醉了還難受。”
劉立新不再說話了,舉起酒瓶子,一口接一口灌着辛辣的二鍋頭。他忽然變得很安靜很坦然,臉上還是平時那種滿足中帶着詭異的淺笑,可是眼珠子卻不再咣噹了,而是直瞪瞪地發出瘮人的清光,慢慢地,淚水悄然從他眼角中流淌出來……
遠處,霓虹燈閃爍的KTV裏悠揚飄出來一首蒼涼悲壯的老歌:【……
生死命注休怨早
殤情暗徘徊
無奈何青春逝去
無奈何江山真易改
情意無價亦無保
天降仇敵愾
無奈何路回星移
無奈何時運他人宰
鐘鳴鼎食散一朝
空守昨日財
山水迷離流花低霧靄
夙願扁舟寒江釣
風掠鬚髮白——】
劉立新很可能聽見了,支棱起耳朵,呆呆的一動不動,凝固了淚水的慘白的臉上,竟然露出滿足愜意的微笑。“噹啷”隨着最後一個音符的結束,空的酒瓶子一下從他手中掉到地上,與此同時,他發了福的身體也應聲倒地,“咕咚”一下消失在桌子下面。脆弱的塑料桌子受到大力撞擊,猛然一震,堆在上面的空啤酒瓶子,叮叮噹噹倒下一片……
有句話說死人死沉、死沉的,原來醉鬼跟死人差不了多少,也是死沉、死沉的。楊明峯和朱宏宇兩個壯勞力,一邊一個,架着人事不省的劉立新,硬是塞不進出租車裏去。出租車司機收了朱宏宇額外給付的五十塊錢,不但超有耐心等待着,還在一旁幫着給出餿主意:“你們一個先從另一邊上後座,一個拽,一個推,準行。”楊明峯心想,廢什麼話,這誰不會呀,要真這麼簡單,還用你支招?看不出我們哥仨都喝多了嗎!
現在,且不說劉立新這個沉重的“磨盤”,連楊明峯和朱宏宇這兩位的下盤也早就不穩了。一個剛撒開手要往車裏鑽,另兩個準一起往地上栽。後來還是相對清醒的朱宏宇想了個好辦法,讓劉立新先跟狗熊似的,面對面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後楊明峯在朱宏宇後面一推,朱宏宇借勢一撲,就能臉對臉把劉立新“裝”進車裏。據說這一手絕活,除了適用於醉鬼,還主要用於湘西“趕屍”。
到了度假村門口,仍是如法炮製,楊明峯和朱宏宇緊密配合,嚴格按照倒序把劉立新從車裏再次折騰出來,仍是一邊一個架着他往別墅小樓裏蹭。
“朱哥,”楊明峯硬着舌頭,對同樣也是累得呼哧帶喘的朱宏宇說,“千萬別跟別人說劉立新喝多了啊。最好連小孟也別說。”
“嗬!孟凡羣呀……”朱宏宇不屑的口氣,猛然頓了一下便轉移了話題,莊重的樣子說,“你放心,以後你是我兄弟!”
劉立新真堅貞,自打從鑽進桌子底下開始,直至仰倒在酒店牀上,整個過程愣是沒吭一聲,沒吐一口!瞧瞧咱國企人的素質,就是高,實在是高!楊明峯從衛生間裏拿了套着清潔袋的廁紙桶放在劉立新臉旁地上,又在牀頭給他準備了一杯漱口用的白開水,最後把鞋給踢到開着燈的衛生間門口,一切準備就緒,才坐在自己牀上,呆呆地看護着人事不省的劉立新。
可沒過多久,他自己也感覺到天旋地轉,再也堅持不住,“撲通”也倒下了。
等感覺出邊上有人在扒拉他,楊明峯迷迷糊糊勉強睜眼一看,天已經大亮了。劉立新臉色蒼白,腫着眼泡,神情明顯有些萎靡,可他還是那副笑模樣,嗓子沙啞着說:“小楊,快起牀,下樓喫早飯。”
楊明峯搖搖晃晃走進衛生間,感到腦袋裏像有根神經被刀挑着似的蹦蹦地躥着疼。洗漱完畢,只見劉立新已經裝束停當,掐着太陽穴,正在門口等着他。
劉立新真有毅力呀,打掉了牙和血往肚子裏吞,堪稱“鋼鐵戰士”!在餐廳裏,楊明峯看見劉立新緊鎖眉頭,一小口,一小口,艱難地咂着一杯牛奶,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他以後準能成大事,否則當真就沒有天理了!